他抬了抬下巴，“钟叔，给王捕头看座。”

“谢大人！”王德发如蒙大赦，在钟叔搬来的圆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他喘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和脖颈，这才苦着脸开口：“大人明鉴！小的原本在北边查一桩棘手的案子，一路追着线索，跋山涉水才到这江南地界。可谁曾想……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圆脸上满是懊丧，“那凶手狡猾得很，到了江南地头，竟像泥鳅入水，一下子没了踪影！案子拖了快两个月，毫无进展，上头压得紧，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让小的尽快破案，否则……否则小的这身皮怕是要保不住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觑陆铮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才又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继续道：“这不，小的昨日走投无路，只好硬着头皮去拜会了江南王，想着在王爷的辖境内，总得通个气，看能否借点人手。谁知……谁知王爷一听，竟笑着说：‘巧了！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此刻正在本王管辖的地界，而陆大人就在自己的别院休憩。’”

王德发说到此处，眼睛都亮了几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人！您说这不是天意吗？！这简直是救了卑职的狗命了！所以……所以小的今天才厚着脸皮，斗胆登门，求大人您……求锦衣卫能出手，帮小的渡过这一劫啊！”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恳求，姿态放得不能再低。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深邃的目光落在王德发那张写满焦急的圆脸上：“什么案子，能让你这六扇门总捕头从北边一路追到南边，还如此束手无策？”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仪。

王德发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起了毛边的粗布手绢。

他站起身，弯着腰，极其恭敬地双手捧着那手绢，小步快走到陆铮面前，轻轻将手绢放在他面前的桌沿上，然后又迅速后退几步，重新坐回凳子上，整个动作透着十足的敬畏。

这大热天，加上紧张，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又滚了下来。

钟叔极有眼色，立刻奉上一杯温茶。

王德发感激地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稍稍缓过气。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方粗布手绢上，伸出两指，不疾不徐地将其展开。

随着手绢的摊平，几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如血的豆子，静静地滚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豆子？”坐在一旁的秦昭眉头微蹙，身体前倾，仔细辨认，“红豆？”

陆铮的指尖捻起一粒红豆，指腹感受着那光滑冰凉的触感，眼神也沉凝下来：“王捕头，这红豆……便是那案子里的东西？你且详细说来。”

王德发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几页卷得有些发皱的卷宗，依旧是双手恭敬地呈上。

陆铮这次没有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秦昭。

秦昭会意，立刻伸手接过卷宗，展开，神情专注地一行行看了起来。

“大人，秦姑娘，”王德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这案子，起于卑职辖下，北边一个叫‘平安镇’的小地方。苦主姓安，单名一个然字，家里是做笔墨纸砚生意的，是镇上有名的富户。这安然公子，生得是……咳，用咱们那儿的话说，貌若潘安，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这么一位家世好、样貌好的公子，相中了咱们镇上胡夫子的独女，胡静怡小姐。胡小姐也是知书达理，颇有才情。两家门当户对，很快就定下了亲事。本是天作之合的一桩美事……”

王德发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阴冷：“可谁曾想，就在大喜之日！结亲的花轿，都抬到了胡家大门外！吹吹打打，鞭炮齐鸣，好不热闹！胡夫子满心欢喜，还催促着喜娘赶紧进去催催新娘子，莫要误了拜堂的吉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惨烈的画面就在眼前，“那喜娘应声进去……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当时我也受邀参加婚礼，等我们冲进去时……胡小姐她……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厅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王德发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