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鱼贯而出,将地牢的阴冷和绝望甩在身后。
外面已是黄昏,残阳如血,给肃杀的北镇抚司衙门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
“辛苦了,”陆铮在甬道尽头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聂蛛儿与栾莺道,语气比在地牢里缓和许多,“先去歇息吧。”
聂蛛儿与栾莺抱拳,齐声道:“谢大人。”两人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值房的长廊拐角。
陆铮并未回自己的签押房,而是引着秦昭走向旁边一间僻静的厢房。
这里是北镇抚司用来临时会客或处理一些不宜在公堂上商议事务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桌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灰尘味道。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
陆铮并未立刻坐下,他背对着秦昭,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宽阔的肩背绷得笔直。
“大人?”秦昭轻声唤道,走到桌边。
陆铮缓缓转过身,眉峰紧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凝重和一丝罕见的疲惫。
“这面具人,”他开口,声音低沉,“横跨江南倭案、京城鬼火、太行血金…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此前我始终想不通,他在京城制造‘鬼火’恐慌,仅仅是为了搅乱人心?今日穆千山一言点醒——‘半年为期’!”
他猛地看向秦昭,目光如电,“他抛出‘鬼火’这个幌子,就是要将朝廷的力量、六扇门、锦衣卫,甚至京营的视线,全都死死钉在京城这潭浑水里!如此,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身前往太行山,将那堆积如山的血腥金银运走!好一招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秦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走到陆铮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同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大人所言极是。”她声音清晰,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条理,“将这几桩案子串联起来,脉络便逐渐清晰了。我们最初因江南王殿下的飞鸽传书南下,在梦春楼揪出潜伏的倭人细作,背后就有这面具人的影子。他利用青楼敛取巨额钱财,但这笔钱,最终并未成为他勾结倭寇的筹码,而是被他中饱私囊,分文未给倭人。这说明什么?他敛财,只为自己所用!”
她的语速加快,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犯罪者侧写正迅速变得清晰、立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紧接着便是太行山这桩‘活死人肉白骨’的惊天血案,其核心目的同样是——敛财!而且是更加疯狂、更加血腥的掠夺!”
秦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铮,一字一顿,“大人,此人所图,绝非小利。他需要一笔庞大到足以撼动根基的财富!半年前现身太行山穆家,是第一个锚点,随后在江南翻云覆雨,勾结倭寇试图打通航道,摧毁盐漕两帮,敛财同时更欲掌控命脉,再以京城‘鬼火’为障眼法,调虎离山,只为顺利取走太行山血金…此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穿透迷雾的寒意,“一盘…以整个王朝为棋盘的大棋!”
陆铮静静地听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暮色吞噬,厢房内迅速暗沉下来。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知晓穆家秘辛,洞悉我朝边防关隘…”陆铮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达官显贵,首先排除。剩下的…唯有皇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然皇族宗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铁证,妄动一人,便是滔天巨浪。眼下,”他望着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声音沉凝如铁,“唯有等。等他按捺不住,再次出手。看他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秦昭颔首,目光同样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眼下,正是最微妙的时刻。一场无声的博弈,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北镇抚司后衙的院落,夜色悄然而至,最后一缕霞光在青灰色的屋脊上恋恋不舍地流连。
这里是锦衣卫中下级吏员和部分有编制的江湖招募人员的居所,一排排值房整齐划一,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聂蛛儿抱着她那宝贝的小瓦罐,罐里两条红白相间的小鱼安静地吐着泡泡,正要推门回自己的屋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局促地挡在了她面前,正是王浩。
他手里吃力地捧着一个物件,那东西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那是一个崭新的、硕大无比的琉璃鱼缸,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嚯!”聂蛛儿看清那鱼缸,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微微睁大。
旁边的栾莺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凉气,绕着那鱼缸走了半圈,满脸的不可思议:“王大哥,你…你这是打算养龙王爷吗?就小红和小白这两条丁点大的小鱼苗,住这缸里?养几条大鲤鱼都绰绰有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