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踏入御书房时,沉水香的气息厚重地沉淀在空气里,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也映着御案后帝王明黄龙袍的一角。
赵顼并未抬头,朱笔悬在摊开的奏疏上方,墨迹未干。
“臣陆铮,叩见陛下。”陆铮撩袍跪地,甲胄轻响。
“起来。”赵顼搁下笔,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锐利依旧,却似穿透一层无形的薄纱,在他眉眼间细细逡巡。
半晌,帝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一行,看来收获不小?”
陆铮垂首:“案犯已伏法,卷宗详录,已呈送北镇抚司归档。”
“嗯。”赵顼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御案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却未曾移开,“朕问的不是案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朕瞧着你,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戾气,倒是淡了许多。怎么,近日…有甚高兴事?”
陆铮心头微动,想起家中那人清亮的眼和弯起的唇角,一丝暖意悄然漫过胸腔。
他并未刻意掩饰,抬首迎上帝王的视线,坦然道:“回陛下,臣…与心仪之人,心意已通。”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沉水香的气息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赵顼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骤然转深,如同冰封的寒潭,只余下审视的冷光。
他缓缓靠回龙椅,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哦?她是谁?”帝王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在陆铮身上,“若出身清贵,朕倒可为你二人赐婚,全一段佳话。”
陆铮心头那点暖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刺了一下,但他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清晰而稳定:“她非名门闺秀。是…六扇门的一名仵作兼画师。”
“仵作?”赵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惊怒,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极冷的嗤笑。
他盯着陆铮,眼神锐利如刀:“陆铮,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在朕眼中,你贵重无匹!岂是那等乡野粗鄙妇人可以高攀的!”
那“粗鄙妇人”四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铮耳中。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压抑的戾气,双手死死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撞上龙椅上那双含怒的眼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陛下,在臣眼中,只有真心,没有贵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在空旷的书房内撞击出回响,“臣心里有她,此生,便只能容下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