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给了他们最后的命令，也是…最后的恩典。让他们‘安然病逝’，了无痕迹。”

他看向秦昭，眼神复杂，“你验出的银针刺穴…没错。那位‘母亲’，用她毕生钻研的医术，给了自己和她的‘丈夫’…一个体面而无痛的结局。”

秦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为了保护陆铮，这位帝王，亲手抹杀了两个忠心耿耿、抚养他儿子长大的“影子”！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父爱，早已扭曲变形，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赵顼看着秦昭惨白的脸，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苦笑。

“所以…秦昭，你现在明白了吗？朕为何说你配不上他？并非朕瞧不起你的出身！”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脆弱和恳求，“朕…朕是不想让他重蹈朕的覆辙啊！”

“朕当年…爱得那样深，那样不顾一切，可最终呢？朕护不住芸儿，让她在别苑里郁郁而终！朕甚至…甚至不能给她一个名分！连铮儿…铮儿也只能顶着别人的姓氏活在这世上！”

赵顼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那属于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

“朕是皇帝！朕尚且如此无力！他呢？他只是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若他执意要你，将来…将来朕将这江山交付于他时，你该如何自处？这满朝朱紫，宗室贵胄，哪一个能容得下你这毫无根基的‘皇后’？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倾轧算计…铮儿他能护你周全一世吗？难道…难道你要他也像朕一样，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凋零，却无能为力？难道…你也要像芸儿一样，被锁在深宫，或者…或者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恐惧，是对过往悲剧重演的深深忌惮：“秦昭，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当年做错了事，如今只想让儿子不再重复自己悲剧的…后悔了的父亲！朕求你…求你离开他！放他一条…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路！也放你自己…一条生路！”

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求你”，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昭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帝王光环、只是一个绝望而深爱着儿子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海洋，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一直强撑着的、试图守护自己爱情的壁垒，在这一声声泣血的恳求中，轰然倒塌。

巨大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陆铮看着她时，那眼底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想起了他霸道地说“陆铮爱秦昭，便要天下皆知”，想起了他低头咬走她手中半块芙蓉糕时，唇角的笑意和眼底的星光…那些温存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的心。

原来，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幸福，从一开始，就被笼罩在如此巨大而血腥的阴影之下。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失声痛哭。

她看着赵顼那双充满哀求和绝望的眼睛，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赵顼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更有深不见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