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宽大的袍袖下,修长的手指正闲适地把玩着秦昭置于膝上的柔荑。秦昭指尖新染了层薄薄的凤仙花汁,是极淡的珊瑚粉,在宫灯下泛着珠贝般温润的光泽。他指腹摩挲着她圆润的指甲,如同把玩一件稀世古玉,对殿下呈上的珍宝清单恍若未闻。
慕容烈退回席间,目光飞快扫过帝座旁那抹清艳绝伦的身影,心头微沉。
此等容色气度,难怪皇帝会颁下那道惊世骇俗的圣旨。他定了定神,再次起身,声音洪亮:“陛下,小王此行,另备下一份薄礼,需于殿前亲献,以表我北狄至诚之心!”
“哦?”陆铮终于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指尖却仍缠着秦昭的小指,“呈上,朕与皇后同观。”
丝竹再起,却换了激昂的羯鼓与悠远的胡笳。
殿门处,一簇烈焰般的红骤然闯入!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面覆轻纱,足踝系金铃,随着激越的鼓点旋身而入。
火红纱裙层层叠叠,旋开时如怒放的优昙婆罗,金线绣成的蔓草纹在灯火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鼓点疾如骤雨,她旋舞的身影亦如被狂风卷动的火焰,炽热、奔放、带着草原旷野的原始生命力。
每一次回眸,每一次折腰,薄纱下隐约可见的雪肤与玲珑曲线,都引得席间那些见惯了中原婉约歌舞的朝臣们屏息凝神,目眩神迷。
沈砚坐在下首,捏着白玉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他遥遥朝御座上的陆铮举了举杯,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看吧,该来的躲不掉,臣也无能为力呀。
陆铮却是隔空与他对视一笑,心中全然是尽可掌握,只是等下你别哭。
一舞终了,鼓声骤歇。
那红衣舞者气息微喘,抬手缓缓揭去面纱。
一张明艳如烈日、轮廓深邃的异域容颜展露在煌煌灯火之下。蜜色肌肤,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如同草原上最桀骜的鹰,此刻却含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倾慕,盈盈拜倒:“北狄慕容艳,拜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万寿,娘娘芳华永驻!”声音清亮,带着塞外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满殿目光聚焦于这朵塞外奇花,惊叹、赞赏、算计…暗流涌动。陆铮的目光却只在那张明艳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身侧。他执起秦昭那只染了蔻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刮,才慢悠悠地转向阶下,唇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慕容公主风姿卓绝,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席间正欲饮酒压惊的挚友,“朕观公主正当妙龄,不知…可曾婚配?”
慕容烈心头一喜,以为柳暗花明,忙不迭起身:“回禀陛下!舍妹待字闺中,此番随小王前来,正是仰慕天朝风华,愿…”他“结两国秦晋之好”的话尚未出口,便被陆铮含笑打断。
“甚好!”陆铮抚掌,笑容愈发和煦,却让下首的沈砚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朕座下有一良臣,大理寺卿沈砚,年方二十,人品贵重,才干卓绝。其父沈老大人常在朕面前忧心此子不解风情,至今未曾婚配。”他目光转向沈砚,笑意盈盈,如同在说一桩极好的买卖,“朕观公主与沈卿,年貌相当,气质相合,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不知公主与三皇子意下如何?”
“哐当——!”
沈砚手中的白玉杯脱手砸在青玉案上,清冽的酒液泼溅而出,迅速漫开,洇透了案头那份刚刚呈上的、墨迹未干的北狄贡礼单子。殷红的“和亲”二字,在酒液中晕染、模糊,如同一个被猝然戳破的幻梦。
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