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地望进陆铮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底,“陛下,让她…入土为安吧。”
陆铮的目光在秦昭沉静悲悯的眸子和那具环抱姿态的骸骨之间反复流连。
一种无法言喻的直觉,一种源自骨血深处的呼唤,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线索——太后的怨毒、秦昭的坚持、这具骸骨无声的控诉…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
当天下午,皇恩寺后山一处松柏常青、视野开阔的向阳坡地。
一口朴素却厚重的棺木静静安放在新掘的墓穴旁。
秦昭拒绝了宫中画师。
她屏息凝神,站在棺木前,指尖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与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具骸骨的头颅、颧骨、下颌的每一处细微起伏。
炭笔在素白的宣纸上快速勾勒,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鼻梁的挺直…一个清秀温婉、眉宇间却带着坚韧与淡淡哀愁的女子面容,在秦昭笔下逐渐清晰、生动地浮现出来。
当秦昭放下炭笔,将那幅画像轻轻递到陆铮面前时——
陆铮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画中女子的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与他铜镜中自己的倒影,竟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几乎如出一辙!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直觉,在这一刻被这画像冰冷而清晰地证实!
一股灭顶般的悲恸和迟来了数十年的孺慕之情,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自支撑的堤坝!
“娘——!!!”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困兽濒死的悲嚎猛地从陆铮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棺木前,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
滚烫的泪水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从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汹涌而出,砸落在新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坟土上。
他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骤然得知生母惨死真相、迟来了数十年的、痛彻心扉的孩子。
他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压抑了数十年的委屈、愤怒、悲伤和无法弥补的遗憾,化作一声声泣血的哀恸,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他哭得浑身颤抖,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半生错付的亲情,尽数倾泻在这迟来的坟茔之前。
秦昭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劝阻,没有言语。
她只是轻轻蹲下身,伸出温热的手,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理解,温柔地、坚定地拍抚着他因巨大悲痛而剧烈起伏的脊背。
她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撑: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夕阳的余晖将层林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为这迟来的相认与诀别,披上了一层悲壮的暖色。
回宫的御辇在暮色中平稳行驶。
车内燃着暖炉,熏着安神的苏合香,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陆铮周身弥漫的巨大悲伤与疲惫。
他卸下了帝王的威仪,像个寻求温暖港湾的孩子,将头深深埋进秦昭的颈窝,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残留的泪意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