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不大,但布置简洁,铺着厚厚的西域毡毯,隔绝了部分船板的冰冷。
为了保暖,舱内一角安置着一个设计精巧的小铜火炉,正发出微微的暖意和木炭燃烧的噼啪轻响。
但舱内依然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桐油、皮革和江水潮冷的混合气息。
胡医女抓紧这难得的平稳时机,又给阮乔灌下几匙温热的药汁。
也许是药力起了微末作用,又或许江水的节奏多少平复了一些脏腑的折磨。
阮乔虽然依旧昏沉,但气息似乎比在马车里时略微平稳了一丝丝。
她躺在铺着厚实绒毯的矮榻上,依旧被层层锦被裹着,只露出半张小脸,呼吸轻浅。
阿竹刚稍稍松了口气,舱室厚重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陆沉的一名亲卫队长,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他目光扫过舱内,在阮乔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对着阿竹和胡医女沉声道:
“主公有令:小夫人需静养,无事不得惊扰。所需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有急事,可寻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叫陈武。”
“是,陈将军。”阿竹连忙屈膝应道,心中稍定。
好歹主君还记得小夫人。
陈武点点头,不再多言,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舱内重归寂静。
只有炉火的噼啪声、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阮乔微弱的呼吸声。
胡医女再次搭上阮乔的脉搏,眉头依旧紧锁。
她看着阮乔毫无血色的脸,又看看阿竹忧心忡忡的样子,低声道:
“这船行虽稳,但江上湿寒之气极重,对小夫人这等内伤极重、气血两亏之人,仍是极大考验。
那‘定魂散’效力有限,须得时刻留意,若有高热惊厥之兆……”
她话音未落,船身似乎猛地一晃!
像是撞上了什么水下暗涌!
“唔!”阮乔的身体随之剧烈一颤!
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里是巨大的惊恐和痛苦!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手死死抓住胸口的锦被,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向上抓挠着虚空!
“小夫人!”阿竹和胡医女同时扑上去!
只见阮乔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唇发绀,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紧接着,“噗——”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黏腻泡沫的鲜血骤然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温热粘稠的血腥气瞬间在舱内弥漫开来!
“定魂散!快!”胡医女厉声喝道,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
阿竹吓得魂飞魄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瓶。
阮乔呕出这口血后,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
她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瞳孔涣散,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艰难。
鲜血染红了她的下巴、脖颈,浸透了锦被,在昏黄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厉的暗红。
舱门被猛地推开!
是陈武!
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瞳孔也是一缩!
“怎么回事?!”他沉声喝问。
“小夫人……小夫人呕血了!”阿竹带着哭腔喊道。
胡医女已经将“定魂散”强行灌入阮乔口中少许,又拿出银针,飞速刺入她几处要穴,稳住了阮乔即将溃散的生机。
陈武看着榻上气息奄奄、浑身浴血的女子,又看看慌乱施救的医女和侍女,眉头紧锁。
他转身快步走出舱门,对着守在门外的一名亲兵低吼:“速去禀报主公!后舱静室,小夫人急症呕血,性命垂危!”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舱内,胡医女施针的手微微颤抖。
阿竹用沾湿的布巾,擦拭着阮乔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炉火的光映照着阮乔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以及锦被上那大片刺目的暗红。
江水滔滔,战船破浪前行。
船头甲板上,陆沉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望着前方浩渺的江面,目光沉凝如铁,不知在想些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主公!”亲兵的声音带着紧张,“后舱静室急报!小夫人……呕血不止,医女言……性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