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深冬,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鹅毛大雪覆盖。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细密冰冷的雪片无声飘落,将这座雄踞江东的霸府之城染成一片肃穆的银白。
连绵的屋宇、高耸的城墙、宽阔的街道,都被厚厚的积雪温柔地包裹。
积雪虽暂时掩去了几分兵戈铁血的凛冽,却更添一种深宅大院特有的、沉甸甸的寂静。
陆沉踏出外书房厚重的门扉时,天色已近黄昏。
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暮色中折射着幽冷的光。
他裹紧了身上的玄狐大氅,靴底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连续月余的案牍劳刑、军情研判,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
丹阳的防务部署、豫章豪族的安抚、北境郑阎虎蠢蠢欲动的密报、荆州萧胤在彭蠡泽西岸看似收缩实则更显精妙的布防……将他牢牢缚在权力的核心。
此刻,他终于得以暂时抽身。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后的清新,却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后宅的、带着脂粉和暖香的气息。
他脚步沉稳地朝着清梧院走去。
这是规矩,亦是维系江东陆氏与吴郡崔氏联盟的必要姿态。
给予嫡妻应有的尊重,是世家大族立足的根本。
清梧院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崔挽早已得了通报,正端坐在正堂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云锦坎肩。
乌发挽成端庄的圆髻,簪着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步摇,流苏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面容沉静,眉目温婉,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又不失世家主母的端庄。
“郎君。”见陆沉踏入堂内,崔挽起身,微微屈膝,声音清越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夫人。”陆沉颔首,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递给一旁侍立的侍女,在主位落座。
目光在崔挽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公务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惯常的沉静。
侍女奉上热茶。
两人之间并无过多寒暄,崔挽简单询问了几句前朝是否辛劳,陆沉也简略回应。
随即,崔挽便条理清晰地开始禀报府中近况:年节祭祀的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府库的收支、以及……
竹露苑那位“小娘子”的安置和近况。
“妾身将那女娘安置在竹露苑静养。胡医女日日诊视,汤药未断。只是……”
崔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听闻前些日子江上受了风寒,又呕了血,底子亏虚得厉害,至今仍是缠绵病榻,时昏时醒。
妾身已吩咐下去,所需药材用度,皆按份例供给,不曾短缺。”
陆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晃了晃。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他“嗯”了一声,并未多问,只道:“夫人费心。”
崔挽垂眸,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言语。
她深知分寸,点到即止。
那位“天降”的女子,是主君一时兴起的意外,是后宅棋盘上一枚突兀的棋子。
她只需确保这枚棋子安分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不惹麻烦,不坏规矩,便已尽到主母之责。
至于其生死病痛,不在她需要额外“费心”的范畴。
两人又说了些府中琐事,气氛平和,如同冰层下缓慢流淌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
在清梧院略坐片刻,陆沉便起身。
崔挽亲自送至院门口,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回廊的尽头,方才转身回屋。
陆沉并未直接回前院书房,脚步一转,朝着府中另一处较为精致的院落——藕香榭走去。
那是苏莲月的居所。
藕香榭临水而建,冬日池水结冰,覆着厚厚的白雪,院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正盛,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脂粉香气。
苏莲月显然精心装扮过。
一身娇嫩的鹅黄袄裙,衬得肌肤胜雪,柳眉杏眼,温婉可人。
她正坐在窗边绣墩上,对着铜镜细细描画黛眉,听闻脚步声,立刻放下螺黛,笑靥如花地迎了上来。
“主君!”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屈膝行礼的动作也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袅娜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