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刚从前线巡视归来,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和硝烟的气息。
他走到床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周渔,又看了看跪在床边双眼通红的陈佐。
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
他刚刚听阿蛮说了,阿渔的命是保住了,可以后,却是再也不能孕育子嗣了。
他沉默片刻,对着周渔,郑重地弯下了腰,“阿渔,此役,你护主有功,受此重创,是我陆衍对不住你。对不住陈佐,对不住……你们未出世的孩子。”
“此恩、此情,衍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我在此立誓,只要衍在一日,必护你与陈佐周全,护武儿平安长大,江东便是你们的家!”
陆衍字字千钧,这是一位主公对忠勇下属最深沉、最郑重的承诺与歉意。
陈佐猛地抬头,看向陆衍,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陆衍抬手制止。
周渔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陆衍的脸上,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
陈佐连忙凑近倾听。
只听周渔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主……公……言重了……”
“护主……是阿渔……本分……”
“不悔……”
“本分”,“不悔”,这两个词化作了两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在陆衍的心上。
让他喉头一哽,竟一时无言。
他看着周渔坚韧的眼眸,看着她身旁紧握她手、眼中只有妻子的陈佐,一股巨大的敬意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渔,再次深深一揖。
随即,他转向陈佐,声音低沉有力:“陈佐,好生照顾阿渔。所需药材、用度,不必报备,直接用最好的,务必……让她早日康复!”
“喏!谢主公!”陈佐声音哽咽。
陆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夫妻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医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咽声,和周渔微弱的呼吸声。
陈佐重新握紧妻子的手,将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感受着她指尖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满足,低低地响起:
“阿渔……你快快好起来,我们回家。”
周渔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
窗外,寒风凛冽。
医馆内,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已然重新点燃。
它照亮了一颗母亲冰冷绝望的心,也照亮了一对夫妻回家的路……
松鹤堂外北风呜咽,萧索清冷。
往事历历在目,一转眼,竟已过去了二十年。
她们都老了。
杨秣眼圈红了又红,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的阿渔,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滚烫的泪珠,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渔……”杨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当年在广陵城外……若不是你……我早已……”
提起当年,周渔眼眸深处,也泛起一丝水光。
她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小姐……往事已矣。阿渔……从未后悔。”
阿渔。
跨越了二十载血火岁月的誓言,再次重重地敲击在杨秣的心上。
让她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