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启。
阮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裙衫,栗色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行至殿中,她对着杨秣的方向,屈膝行礼,“妾身阮氏,拜见老太君。老太君万福金安。”
“起来吧。”杨秣笑了笑,温和道,“坐。”
“谢老太君。”阮乔依言起身,在杨秣下首稍侧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上坐下,姿态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身子可好些了?”杨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阮乔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前番风波,让你受惊了。”
“谢老太君挂怀。”阮乔微微垂首,“妾身无碍。只是心有余悸罢了。”
“嗯。”杨秣微微颔首,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心有余悸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竹露院风波,凶险万分。若非你临危不乱,立威肃清,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阮氏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老身一直未曾细问,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老身要听实话!”
阮乔心头猛地一跳。
清丽的脸庞瞬间掠过一丝警惕,老太君她查到了什么?
还是一无所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涌。
与其忐忑不安地处于被动状态,不如老实交代,化被动为主动。
当然,也不能全说。
她抬头,眼眸清澈坦荡,迎上杨秣探究的目光。
“回老太君……”阮乔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妾身……不知。”
“不知?”杨秣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是。”阮乔缓缓点头,眼底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与一丝深沉的痛楚,
“妾身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祖籍何处,更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妾身只记得自己是出现在庆功宴的高台上,当时脑中一片空白,过往种种,如同被抹去一般再无痕迹。”
她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直视杨秣:“涿城的庆功宴上,被当地郡守当作礼物,献给了……主君。”
“涿城郡守、当作礼物、献给了主君”
杨秣脸色微变,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深沉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她早知阮乔身份有假,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从天而降,记忆全失,一棵无根浮萍,被郡守当作礼物献给她儿子。
沉默了一会儿,杨秣忽然问道:“你不愿意?”
阮乔点头,认真道:“是,我不愿意。”
杨秣心下惊骇,竟有些不敢直视阮乔的眼睛。
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她儿子见色起意,将人强取豪夺的。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
是她儿子陆沉,看中了阮乔的容貌,不顾其意愿,强行将她带回了江东。
这……
与她最痛恨的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纨绔有何区别?
愧疚与愤怒,瞬间缠绕住杨秣的心脏。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该死的东西!
等他回来,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阮乔看着杨秣眼中的震惊与复杂情绪,心头没由来的涌起一股酸楚与释然。
她赌赢了。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她终于说出了部分真相。
虽然隐瞒了最关键的,但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坦诚。
端看老太君怎么做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檀香无声缭绕,沉淀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良久,杨秣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深沉的歉意:“阮氏,你……受苦了。”
阮乔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老太君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在向她道歉。
“老身……惭愧。”杨秣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痛楚的平静,
“沉儿他行事向来果决,此事……是他鲁莽了。强掳民女,非君子所为,更非我江东陆氏立身之道。”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阮乔的眼睛,“阮氏,你既非自愿入府,又无亲无故,身世飘零。老身,代沉儿……向你赔个不是。”
阮乔心头剧震,眼眸瞬间睁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秣,老太君竟然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