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宛若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刑台高筑,新伐的松木还散发着淡淡的树脂香气,与战扬上未散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郑阎虎被带上刑台时,铁链哗啦作响。
这位北境霸主身形依旧挺拔如苍松,虽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一身铮铮铁骨。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江东士卒的脸庞,忽然咧嘴一笑:“好儿郎!陆沉小子带兵有方!”
台下江东军阵微微骚动。
这些士卒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却不曾想这位北境雄主竟有如此气度。
陆沉一袭素袍登上刑台,他挥手示意刽子手退下,亲自为郑阎虎解开镣铐。
“郑公。”他递上一坛烈酒,“请。”
郑阎虎哈哈大笑,接过酒坛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流淌,浸透了破烂的战袍:“好酒!比老子在邺城藏的三十年陈酿还够劲!”
此话一出,台下将士们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扬景,却不料竟是这般英雄相惜的景象。
“郑公可知为何败?”陆沉也捧起一坛酒。
“呸!”郑阎虎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老子输得起!你小子用兵比你爹还邪性!那夜火攻铁浮屠的硫磺烟球,是从荆州偷学的吧?”
陆沉微笑不语。
郑阎虎忽然压低声音:“小子,老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打下北境十三州,而是在邺城建的那三百所学堂。”
说起那些学堂,他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北境的娃娃,不论贵贱,都能读书识字。”
陆沉肃然:“郑公大义。”
“大义个屁!”郑阎虎嗤笑,“老子就想让北境出几个像你这样的小子!”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可惜啊……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加起来都不及你一半。”
晨光渐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郑阎虎望着那片曙光,忽然长叹:“知道老子为什么非要打江东吗?”
陆沉静候下文。
“北境苦寒啊……”郑阎虎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三年两旱,百姓易子而食。老子想着……若是能拿下江南鱼米之乡……”
他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酒坛,“让北境百姓也能吃上口饱饭……”
台下有江东士卒悄悄红了眼眶。
他们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俘虏的那些北境兵卒,个个面黄肌瘦,见到军粮时眼睛都绿了。
陆沉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刀递给郑阎虎:“此物赠郑公。来世……”
“来世个屁!”郑阎虎一把拍开短刀,豪迈大笑,“不必再试探老子了,老子这辈子够本了!只恨……只恨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天!”
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子,这天下共主的位置你可得坐稳了……别让那些世家大族再骑在百姓头上拉屎!”
郑阎虎饮尽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坛重重砸碎在刑台上。
陶片飞溅,在晨光中划出几道刺目的弧线。
“陆小子,”他突然眯起眼睛,像头老狼般盯着陆沉,“你可知当年广陵之战,你父亲输在何处?”
陆沉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斟满新酒:“愿闻其详。”
“妇人之仁!”郑阎虎嗤笑,“明明可以全歼我三万先锋,却偏要分兵救那些难民。”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酒碗边缘,“老子敬他是条汉子,但为将者……心太软就是找死!”
程普在台下闻言,独眼猛地一瞪:“放屁!我先主公那是……”
“程老匹夫!”郑阎虎突然朝台下吼了一嗓子,“当年广陵城外,你带着三百死士断后,老子放你一条生路,可不是为了听你在这嚎丧!”
程普一怔,花白胡须气得直颤:“你那是……那是……”
“那是敬你是条汉子!”郑阎虎大笑,“三百对三千,死战不退!老子这辈子最恨背后捅刀的小人,就喜欢你这样光明磊落的对手!”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陆沉道:“你这老部将,打仗是个好手,就是脑子不会转弯。”
他说着比划了个迂回的手势,“当年要是听老子的诈降之计,早把萧胤那老狐狸引进埋伏了!”
程普在台下听得真切,独眼瞪得滚圆:“郑阎虎!你……你当年是故意……”
“废话!”郑阎虎不屑地撇嘴,“老子要真想灭你,会只派三千人追你三百残兵?”
他转向陆沉,“小子,你这老将军打仗勇猛,就是缺个心眼。”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所以郑公当年是故意放过程将军,想引荆州入局?”
“聪明!”郑阎虎拍案叫绝,“可惜这老顽固死脑筋,非要硬拼到底,坏了老子大计!”
程普在台下如遭雷击,七年前的谜团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