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乔微微蹙眉。
邺城虽不算暖和,但也称不上寒凉。
她刚想拒绝,却见时昭已经抖开披风,青葱般的指尖捏着缎带,在月光下泛着玉色的光。
“邺城临水,夜露确实重些。”时昭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夫人体弱,当心着凉。”
阮乔不再推辞,任由她为自己披上。
披风内衬熏了淡淡的沉水香,是陆沉惯用的熏香。
她心头微颤,这披风怕也是那人准备的。
阮乔秀眉微皱,烦人得很,怎么哪哪都有他。
“时昭,”她突然转身,锦缎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若有一日我突然消失了,你会如何向你主公交代?”
时昭系带的手微微一顿。
月光下,她的侧脸像是精致如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唇色淡若桃花。
这样一张脸,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家娇养的小姐,谁能想到她手上沾了多少鲜血?
“夫人不会消失。”时昭声音低沉,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将缎带系成一个精巧的结,郑重道,“属下以性命担保。”
阮乔近距离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的暗卫。
时昭生得极好,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而秀气,唇形如瓣。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活脱脱就是个闺阁中的娇小姐。
可阮乔见过她杀人。
那日在雨中,时昭单手就拧断了一个刺客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是折断了一枝花。
她也见过她徒手抬起陷在泥里的马车轮毂,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你……”阮乔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时昭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怎么来的?”
时昭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小时候练剑,被师兄误伤。”
阮乔收回手,心想这伤分明是箭矢擦过的痕迹。
但她没拆穿,只是轻声道:“你看起来不像会武的。”
时昭嘴角微扬:“夫人这可就是看人不准了。”
她退后一步,“属下虽不能倒拔垂杨柳,但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我身。”
这话说得实在谦虚。
若不是那日亲眼见她单手提起两百斤的石锁,脸不红气不喘,阮乔差点就信了。
这哪里是“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这么简单。
时昭分明是大力少女!
夜色渐深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时昭走到窗边检查窗栓,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阮乔突然想起一事:“时昭,你多大了?”
“十八。”
跟自己一样的年纪。
“这么年轻。”阮乔喃喃道,“为何要做这等刀口舔血的营生?”
时昭转身,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显得格外清冷:“夫人可知广陵时家?”
阮乔摇头。
“七年前北境犯边,时家满门殉城。”时昭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属下被主公所救,便跟了他。”
阮乔心头一震。
难怪时昭对陆沉如此忠心。
“夜深了,夫人歇息吧。”时昭突然打断她的思绪,“明日还要赶路。”
阮乔点头,看着时昭退出房门。
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阮乔确实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独自站在窗前,披风上的沉水香萦绕在鼻尖。
她想起时昭说“夫人不会消失”时的眼睛。
那么坚定。
可天下哪有什么绝对?
就像时昭不会想到,她口中这个体弱的“夫人”,其实来自千年之后……
窗外,一只夜莺突然啼叫起来,声音凄清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