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剖开血淋淋的过往。
阮乔怔怔地听着,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紧攥的玉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红旗下。
战争对她而言,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是纪录片里模糊的黑白影像,是隔着屏幕的遥远悲鸣。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战争的狰狞獠牙。
听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讲述满门被屠、幼弟惨死、母亲自尽的悲惨经历。
那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阮乔甚至能闻到时昭话语里弥漫的血腥气,看到那扬七年前的大火如何吞噬一个百年世家,听到北境骑兵用头骨碰杯时刺耳的狞笑……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涌到喉头的酸涩。
这就是乱世吗?
阮乔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烛光下时昭清冷稚嫩的脸。
十一岁……
她的十一岁在做什么?
背着书包上学,为考试烦恼,和同学嬉笑打闹。
而时昭的十一岁,是被压在尸山血海下,听着仇人用她亲人的头骨饮酒作乐。
她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凉。
现代人常挂在嘴边的“岁月静好”,原来如此脆弱。
一扬战争,就能轻易撕碎所有文明的外衣,将人打回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丛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人伦道德,在染血的刀锋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人命如草芥……”
阮乔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还没有毕业的她曾经抱怨过上班的“996”,吐槽过房价高,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
可此刻,那些烦恼在时昭血淋淋的过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奢侈。
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空气,而是无数血肉之躯堆砌的脆弱壁垒。
阮乔抹了一把眼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沉甸甸地坠着。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虚伪。
她甚至不敢去看时昭的眼睛,那双曾清澈如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沉淀着太多她无法想象,更无法承受的黑暗。
她能为时昭做什么?
她能抹去那道箭疤吗?
能唤回她惨死的亲人吗?
能填平她心中那被仇恨蚀刻出的深渊吗?
不能。
阮乔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闯入者”,在这个血与火交织的乱世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所谓的烦恼、她曾抱怨的“苦难”,在时昭面前,简直像个不知疾苦的笑话。
她看了看时昭,又看向张誊。
他正沉默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要将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彻底抹去。
隐忍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时昭的背影,又迅速垂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阮乔收回视线,默默地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
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端着水,走到时昭面前,递了过去。
时昭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冰。
她看着阮乔递来的水碗,又看了看阮乔盛满泪水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水。
“多谢夫人。”
阮乔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阮乔感受到时昭微凉的手上那层薄茧的粗糙。
时昭没有喝,只是捧着那碗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