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乐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破旧古琴的琴弦,动作轻柔。
“二十五年前……也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在对高台诉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女子低语,
“你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这高高的台上,跳着那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舞……”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夜晚。
灯火通明,丝竹喧嚣。
高台之上,那个女子,一身素白如雪的奇异衣裙,赤着双足,在台上旋转、跳跃。
舞姿灵动而陌生,眼神清澈却带着深深的迷茫和哀伤。
那支舞,就是刚才他弹奏的《洛神赋》。
“你跳得真美,”老乐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美得让所有人都看呆了,也让那个魔鬼动了心……”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琴弦,鲜红的血液一点点渗了出来。
“谢晏……那个畜生!”他咬牙切齿,满脸恨意。
老乐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那个混乱的夜晚。
酒气熏天的谢晏,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粗暴地将那个在台上跳舞的纯净女子拽了下来。
她的挣扎和哭喊淹没在震天的喧嚣和谢晏部下的哄笑声中。
她被强行拖走,像一件精美的战利品,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他把你抢走了,折断了你的翅膀……”
老乐师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悲愤,“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乐师,我救不了你。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你被拖进那个魔窟……”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高台:“后来,我听说你成了他的妾室,生了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再后来,我就听说你……郁郁而终了……”
“阿璃,”老乐师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伤,“你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你一定……很想回家吧?”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高台边缘一根断裂的栏杆。
“二十五年了……”他喃喃道,目光重新投向阮乔刚才站立的位置,眼神变得深邃,
“今天,我看到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姑娘,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迷茫,一样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她来了……”老乐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她和你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她也在找回家的路,对不对?”
“我把你的曲子,弹给她听了……”他轻轻抚摸着琴弦,“她听懂了,她很激动。她一定也和你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庭院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老乐师抱着他那把破旧的古琴,蜷缩在高台之上。
风,更冷了。
夜色沉沉,笼罩着涿城。
白日里寻访旧地的疲惫和巨大的情绪冲击,像沉重的铅块压在阮乔心头。
回到客栈,她几乎是被时昭半扶半架着送回房间的。
时昭看着阮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失焦的眼神,脸上满是担忧。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替她关好房门,守在门外。
房间里,烛火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阮乔没有点灯,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白日里老乐师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二十五年前……女子……奇怪的白衣服……说话怪怪的……在江边很伤心……”
一个和她一样,从那个世界坠落,迷失在这个乱世的人。
她是谁?她后来怎么样了?她……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阮乔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身体微微颤抖。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在无尽的寻找和绝望中挣扎,最终也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不!
她不要!
她猛地站起身,在黑暗中焦躁地踱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也吹开了记忆的闸门。
阮乔闭上眼,努力回想坠落前的那一刻。
迎新晚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灯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