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分明,谢晏的癫狂打法固然威力惊人,但绝非无懈可击。
其力量虽猛,却因神智不清而缺乏变化;
其势虽凶,却因只攻不守而留下了致命的空门。
只是那空门稍纵即逝,且需要有人敢于冒着被其垂死反扑重创的风险去捕捉。
就在这时,混战之中,一道身影悄然游离在战团边缘。
是谢瑜。
作为谢晏那位逝去的爱妾所出的庶子,他的身份极为特殊。
这一点,人尽皆知。
谢晏对谢瑜这个儿子,情感复杂扭曲到了极点。
这是最爱的女人为他留下的血脉,看到谢瑜那张与他母亲越发相似的脸,谢晏时常会陷入一种爱恨交织的狂乱。
他给予谢瑜远超其他子嗣的物质待遇和一定的军权,却又时常因细微小事对其肆意打骂折辱。
仿佛通过折磨这个儿子,就能触及那个早已离他而去的女人,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爱与恨。
谢瑜紧抿着唇,看似在指挥身旁的亲兵抵挡江东军的冲击,但他那双清冷剔透的眼眸,却在测算着战场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尤其是他父亲那狂舞的马槊与陈武奋力格挡的刀锋之间的节奏与空隙。
就在陈武又一次险之又险地格开谢晏一记力贯千钧的直刺,身形被震得微微后仰的那个刹那。
谢晏因狂怒而全力前冲,右侧肋下那被重甲覆盖的连接处,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谢瑜动了,他似乎是因坐骑被流矢惊扰,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恰好”将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玄铁令牌甩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重重砸在谢晏战马的眼睛下方。
战马骤然受此惊扰,发出一声痛楚与惊恐的混合嘶鸣,猛地向侧方甩头避让,整个身躯也随之剧烈一晃。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对于正将全部力量和心神集中于杀戮、人马合一的谢晏而言,是致命的。
他的冲锋节奏瞬间被打乱,身体因坐骑的失控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和失衡。
对于陈武这等身经百战的顶尖武将而言,这电光火石间创造的破绽,足够了。
陈武瞬间爆发出全部的潜力,强行稳住气血翻涌的身形,拧身、踏步、挥刀。
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光,自下而上,刁钻狠辣地撩入了谢晏重甲肋下的连接处。
“噗嗤——!”
利刃割开皮革,切断血脉的闷响令人齿冷。
滚烫的鲜血猛然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陈武的盔甲和面庞。
谢晏所有的动作骤然僵停。
赤红的眼眸中,焚尽一切的疯狂火焰迅速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以及一丝终于从漫长噩梦中断线的诡异平静。
陈武再次挥刀,一刀斩下谢晏的头颅。
血光飞溅中,谢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马槊“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砸起几点火星。
随即,他整个人轰然从惊惶不安的战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土地上。
战场上似乎有片刻的死寂。
那时,谢瑜已经控制住了受惊的坐骑。
温热鲜血有几滴沾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上,刺眼夺目。
他没有去看地上已经死去的父亲,也没有理会周围江东士兵瞬间爆发的欢呼或惊呼。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混乱的厮杀和倒伏的尸骸,迎向了中军方向的陆沉。
四目隔空相对的一刹那,谢瑜的唇角,极其诡异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弑父的恐惧与负罪,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与平静,和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他刚刚只是随手拨动了一颗早已布置好的棋子,冷静地目睹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死亡。
那笑容,配上他脸上斑驳的血迹和周围修罗场般的环境,深刻地烙印在了陆沉的记忆里。
谢瑜借陈武之手,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弑父。
陆沉眉头紧锁,邺城与彭城相距数百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两三日。
他必须立刻赶过去,在那个女人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之前,在她真的找到所谓“回家之路”之前。
片刻之后,彭城刺史府侧门悄然打开。
十数骑精锐轻骑悄无声息地汇入空旷的街道,旋即冲出城门,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邺城的官道。
马蹄声急促如雷,踏碎了深夜的寂静,卷起一路烟尘。
陆沉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面色冷峻,直视着前方沉沉的夜色。
阿乔,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