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驿站内灯火阑珊。
陆沉踏着月色而归,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周身散发着冷肃气息。
他刚从张誊府上议事归来,邺城新附,诸事繁杂,即便有张誊协助,许多关节仍需他亲自定夺。
一名亲卫无声无息地近前,双手奉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主公,彭城急件。”
陆沉脚步未停,接过信函,指尖触到那特殊的火漆印记时,眸光便是一凝。
他挥退左右,独自步入书房,就着烛火拆开密信。
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顷刻间消失殆尽。
信是留守彭城的韩当所发,内容言简意赅:荆州牧萧胤、益州牧章冽二人已公然结盟,
以“陆沉擅权,威逼郑煜,祸乱北境,致使民生凋敝,流寇四起”为由,联名发布讨逆檄文,欲共同举兵,
“清君侧,靖天下”。
檄文直指他陆沉之名,斥其狼子野心,号召天下共讨之。
“呵……”陆沉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指尖一搓,那信纸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萧胤、章冽……
一个据守荆州,手握长江天险,兵精粮足;
一个盘踞益州,坐拥蜀道之固,易守难攻。
这两人皆是雄踞一方的枭雄,早有问鼎中原之心。
如今见他迅速吞并北境,势力急剧膨胀,深感威胁,竟不惜放下昔日龃龉,联手发难。
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北境初定,确有零星动荡,但这其中,又岂会没有他二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影子?
他们这是要趁他主力尚在北境消化战果,根基未稳之际,东西夹击,将他扼杀于崛起之初。
彭城乃北境的根基所在,更是连接南北的战略要冲,绝不容有失。
他必须立刻回去坐镇,亲自指挥调度,应对这场东西夹击的巨大危机。
“陈武!”陆沉声音沉冷,穿透夜色。
陈武应声而入,面色凝重,显然也已得知消息。
“明日寅……辰时,回彭城。传讯彭城,令吕蒙率‘夜枭’精锐前出百里接应。
另,飞鸽传书南阳、汝南二郡太守,严密监视荆州军动向,有异动即刻来报。”
“末将领命。”陈武肃然应道,转身疾步而去安排。
陆沉在原地静立片刻,眸中寒光流转,将天下局势,敌军可能动向,以及己方应对之策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心中已有腹案。
处理完紧急军务,他才举步走向驿站厢房。
越是临近那扇门,他心底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急切。
半日奔波,与各方势力周旋,此刻竟莫名地想见到那个总是不听话,却又莫名牵动他心神的小东西。
走到房门外,见里面一片漆黑,竟未点灯,陆沉的心猛地一沉。
下意识以为她又出了什么状况,又或是胆大包天地跑了。
虽明知驿站守卫森严,她绝无可能逃脱,但那股不受控制的慌乱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推开门,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
“阿乔!”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室内一片寂静。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他隐约看到窗边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陆沉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窗边那个身影。
阮乔抱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眼角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看到是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默默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而疏离的侧影。
这副模样,与平日或张牙舞爪或委屈哭泣的样子截然不同,倒让陆沉满腔的斥责瞬间堵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