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越来越近的程明笃,脸色越发惨白——心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她面前那些人哄笑了两声,手里把玩着裤链,棍棒敲击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在风中清晰作响,像是饿狼围猎前得意喘息,随时做好出手准备。
九姐咬着烟嘴,转头看向叶语莺,似笑非笑地问:“小崽子,这人你认识?”
叶语莺喉咙一哽,几乎条件反射地说:“不认识。”
她咬紧牙关,指甲嵌进掌心,心脏一瞬间像被铁钳狠狠攥住了,苍白的小脸上是油画色块挣扎。
她不想把程明笃卷进来。
这一群人,不是学校那些小打小闹的打架党,是真正能惹了事、事后被拘留被教育,之后照样大摇大摆为非作歹的疯狗。
九姐眯起眼睛,正要说些什么,身旁有人轻声提醒了一句。
九姐倨傲地一笑:“程明笃?不认识。”
那人又提了一个名字,九姐的神情才微微一顿,似乎在权衡面前的人究竟能不能动,“程嘉年……”
还没等程明笃开口,或动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众人愣神之际,如同一支预料之外的冷箭嗖一下撞开人群,如白色的大风擦过程明笃身侧。
她几乎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头撞进程明笃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压着嗓子低喊了一声:“跑!”
这一切快得容不得她用大脑思考半分,她从长期的逃跑中得出的经验,任何短暂的犹豫都有可能让自己陷入倒霉的境地。
既然决定逃跑,就要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跑,跑到骨头咔嚓作响,跑到血脉贲张肌肉撕裂也要用力跑!
不要回头,不要顾忌前路,一定要直截了当冲出当下的困境。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拽得动程明笃的,两人的影子在冬日昏暗的街道上拉得老长,叶语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脏跳得剧烈,耳膜被呼啸的冷风撑得生疼。
程明笃看着面前这个出奇迅捷的身影,眼神中露出了一瞬愕然,但是他反应很快,没有半点迟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长腿一迈,轻易跟上她的步伐。
背后传来九姐暴怒的咆哮声——
“追上去!给我追!”
混混们反应过来,拎着棍子飞快地追了上来,脚步声如同猎犬在月下追着狍子沿路嘶吼!
她对于周围的逃生路线早已驾轻就熟,因为她在逃窜中早就掌握的周围的视线盲区和巷子死角。
她飞速穿过巷道拐角,在一栋废弃楼房的后门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门,顾不得许多,拉着程明笃钻了进去!
小门关上的刹那,黑暗压上头顶,外面人群呼啸而过,声音越来越远。
叶语莺靠着潮湿的墙面,从屏息间放松呼吸,大口喘着气,呼吸里满是霉味和口腔里的血气。
隔着黑暗,他们四目相对,叶语莺看不清程明笃,但是她能感知到他就在自己面前,很近。
她眼眶有点发热。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她哑着声音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懊悔和愧疚。
她把他卷进了自己的泥沼。
程明笃却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眉梢下沉,嗓音低低的:“你不是说你能自己处理?”
黑暗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跑什么?”
“这伙人里面有亡命之徒,动起手来没个轻重的。”
“你觉得我会是任人宰割的吗?”
“你是走学术路线的,和我们不一样,有光明前途,而且返校在即,不该卷入任何麻烦。”
她的声音哑得像压了灰的风,句句都是真心,但落进黑暗里,却显得轻飘飘得如柳絮一样。
这一刻,叶语莺说着实话,但是这实话却等于亲口承认了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有些话,不做承认,只不过是自己别扭而已,真正说出来了,心里有些发涩。
她又继续冷硬地补了一句,带着自私的口吻:“而且你有麻烦,我会有更大麻烦的。”
他一直注视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止水的眼睛里,像有一抹波光终于泛起。他没有动,没有接话,像是在咀嚼她这句话的分量。
良久,他低低地开口:“如果你和你母亲是一种人,我会袖手旁观,但是你不是。”
“姜新雪太过精明,野心藏不住,眼里全是算盘和投机。”
“我原以为她女儿会是她剖开程家的工具之一,但是显然,她恨不得将你摘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那份妥帖、虚伪和圆滑,她甚至有些迟钝、笨拙、真挚,孤独又小心翼翼地撑着生活。
她顶着一身伤走进家门后还撑着笑的时候,她注定拥有一根比姜新雪天差地别的硬骨头。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女儿。
她眼睫微颤,没说话,只是低头狠狠吸了口气,想尽量阻止泪腺的亢奋。
“别哭,哭什么哭。”程明笃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独有的凌厉与坚定,在黑暗中砸了下来,像是一道骤然落地的霜,拂去了所有滞留的热意。
一张纸巾却在话音滑落的瞬间覆上她的眼,然后飞快收回,她下意识抬手将纸巾按在眼角,拭去泪痕。
“你不是连九姐都敢打的人吗?”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那时候不哭,现在更不该哭。”
他这一句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嘲讽的温柔,反而将她从情绪下周的虚空中硬生生托举起来。
“好,我不会哭的。”等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了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坚定地说。
“我走之前会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妥当,但是之后肯定会小麻烦不断,你要谨慎应对。”
叶语莺正欲点头,却停了一瞬,“你准备怎么处理……”
程明笃回望她,“肯定不会你想的打打杀杀那一套。”
“可是那群人只认拳头。”叶语莺认真地说道。
她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些人,她甚至以为天真的不是自己,而是程明笃。
程明笃轻轻勾了下嘴角,眼神却没有笑意:“他们是只认拳头,但不是只怕拳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冷静得近乎薄情,像是在漫不经心地陈述一个精确公式。
“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拳头本身,你以为把她打服了她就能放过你?她只会找来更多的人围堵你。”
叶语莺点头,深以为然。
他垂眼,目光在黑暗中落在叶语莺瘦削的肩膀上,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她
的靠山是她的男朋友,我恰好能说上点话。”
“你怎么会认识这样……”叶语莺强压住心里的好奇,觉得他应该和这些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语气极淡,没有一丝起伏,“因为我曾经,也和你一样。”
“在蓉城还能有人敢欺负你吗?”
他淡淡抛下一句话:“不是因为我是程明笃,就没人敢欺负我,而是因为我能解决掉这些麻烦,才能成为程明笃。”
他给她叙述了两种因果关系,叶语莺听懂了一些,没有完全懂。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那句话咀嚼出一层骨髓深处的味道。
“你是说……人不是因为身份强大,而是因为强大才配得上那个身份?”她低声问。
程明笃没正面回答,只是抬手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他们重见天光,外界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好像,刚才那个在黑暗里,背靠着斑驳的墙面的,和她有过对话的人,从未存在过。
叶语莺觉得他性格成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实的错觉。
她突然意识到,她之前对程明笃的了解,其实非常浅薄。
她一直以为程明笃是从没沾染过一点尘埃的月亮,但也许,他只不过是曾经被灰烬淹没,却自己挣脱出来,擦干净了,才走上光明之路。
*
两天后,程明笃登上前往美东的航班,程家上下一切如常,井然有序。
叶语莺再也不可能在午夜看到那些饭团,和那个喝水的身影。
他离开得太自然和了无痕迹,仿佛从来就只是过客。
但是在隔了几天后,她门口放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几双崭新的鞋子,都是适合日常穿着和长跑的型号。
包裹里还夹着一张字条,纸张干净整洁,字迹凌厉有力:
——叶语莺,反抗不了的时候,记得跑快点。
她捧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很久,眼里慢慢腾起了雾——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6章
程明笃离开后,仿佛带走了蓉城年末最后的温度,气温急转直下。
叶语莺半夜出门去厨房的时候总需要把羽绒服裹上,有时候猛然发现院落的石板路上结了霜,丝状放射的冰晶,排布随机,如同从缝隙里生长出来的。
她开始自己做饭团,按照程明笃临走前留给她的方子。
配方很简单,米饭捏成团,里头包点碎肉松、蛋皮或者咸菜,捏成三角状,外面用一片海苔随意包裹上。
里面的搭配可以根据现有材料随意组合,几乎可以做到短时间不重样
为了保证入口时海苔的清脆,一般还需要用被塑料包装包裹海苔进行制作,吃的时候再撕开包装,脆海苔才会保持在最适口的状态。
她甚至仔细去回忆程明笃曾经拿在手里的那种形状,努力仿制得大小、重量都差不多。
可无论她怎么做,怎么试,都总觉得,味道差了一点,或者米饭的粘性也有很大的区别。
她只能复刻出饭团的身体,无法为其注入灵魂。
她坐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背脊微微发僵,桌上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饭团。
外头寒风拍打着窗户,屋内很安静,只听见微弱的风声、呼吸声,还有钟表一格一格移动的滴答声。
她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温热的米粒在舌尖绽开,胃被填补了,心里却缺了一块。
——她想到了小时候家中偶尔过年的时候会来一些家庭成员,有些年纪相仿的小孩会一起待上半个月左右的日子,等正月十五一过,无论大人小孩都各奔东西了。
她长期和外婆一起居住,属于“原住民”,新年一过,她每日起床就只能看见外婆一个人。
当时她看着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耳边却再无那些热闹。
叶语莺又咬了一口饭团,总觉得程明笃是很难用来跟她幼年的玩伴相比的,他们压根算不上玩伴,就连交流都很少。
但是总归她没有对这份心情有更合理的解释。
叶语莺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压得很低,树干光秃秃地在月下湿润反光。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米粒带着一点冷意,像冰进了喉咙。
那一刻,她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也更加寡淡。
像是被世界悄悄遗落在了某个角落,连声音也被蒸发了。
但是此刻的她,误以为这就是人生极致的孤独,却没想到,很多年后,她一个人在德国求学的日子里,深夜从实验室回到公寓中,从冰箱里拿出头一天晚上准备的饭团,一个人坐在狭窄桌子前,麻木地咬着。
那一刻,她热泪涌出,用袖口不断擦拭,抓住咬了一口的饭团孤独到泣不成声。
十三岁的叶语莺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手里的饭团。
不管如何,她咬着牙,默默吃完了每一粒米饭。
她想咬牙撑过的每一个深夜,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时刻,认真地在迷茫中挣扎地活着。
那时候,她不知晓,叶语莺何时才能从破碎的深夜中被拽出来。
*
学校里,叶语莺和九姐的矛盾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没有人在放学路上出其不意出现,将她欺负一通后走掉。
葛洁和叶语莺之间形成了一种隐形的对立,经过上次的校门口对峙后,葛洁在班里的“统治地位”出现了松动。
原因很简单,她们早已在学校里形成了不成文的等级。
谁家里有背景,谁成绩好,谁能说得动人气,谁能在老师面前周旋自如,这些,全都决定了谁高一头,谁低一头。
叶语莺作为一个乡下来的转校生,显然是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葛洁对她的态度只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轻蔑。
直到那天。
叶语莺剪掉长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穿过教室,不带一丝怯意。
叶语莺在校外把九姐打到认怂,还能全模全样返校上学。
叶语莺被围追堵截的时候,程明笃出现了……
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被人解决,没人再敢提这件事,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班里那些本来唯葛洁马首是瞻的人,开始悄悄往叶语莺那边投去复杂的目光。
有人觉得叶语莺不好惹了,有人觉得叶语莺背后有靠山,还有人——甚至觉得叶语莺比葛洁“更酷”。
哪怕别人嘴上没说,哪怕葛洁表面上还是众人环绕,实则平静的现状下早已暗流涌动。
叶语莺偶尔会在侧目的时候,余光瞥见葛洁小心的、阴沉的目光。
就在众人羡慕她有个“哥哥”撑腰的时候,班里的谣言不胫而走,说叶语莺的母亲是陪护上位,在程先生生病期间悉心照料,加上使了些勾栏手段成功上位。
起初,叶语莺并不在意。
她已经习惯了流言蜚语。
小时候在老家的小学,别人也背后说过她,“抢劫犯的孩子”、“拖累外婆的累赘”,她只当耳边风。
但是慢慢地,她开始感觉到异样。
比如,老师在点名批评纪律的时候,总是格外点她的名字;
比如,班里女生借着打闹的名义,恶意撞了她一下,然后一副无辜的模样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再比如,平时关系不错的同桌,听到旁边人窃窃私语后,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开了几厘米。
最刺痛她的,是洗手间里无意听到的一段对话——
“认识程明笃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以为程家真把她当个宝?当个宝会至于沦落到读这个破学校?”
“那种人,成绩又差,还读什么书啊,直接找个金主就好了呗。”
“哈哈,和她妈
一脉相承,指不定以后也去勾搭哪个男人呢,这种事情啊……都是有根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膜。
那一瞬间,叶语莺的骨头缝都在被寒风撬动。
她僵在洗手间隔间里,动也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木然地走出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流言的力量,就是这样可怕。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把她往更孤立的位置推,把她身上的每一丝挣扎、努力、纯粹,都涂抹上了污点。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最难受的是,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在别人眼里,辩解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证据。
她曾无数次想过给程明笃发邮件,但是总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难解决的烦恼是最不具象化的,连描述都苦难,更何况是解决了。
尽管她没有收到真正的身体暴力,但是班级里的隐形暴力却远比疼痛更可怕。
她没有一个朋友,她孤立无援。
她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地方,沉默并不会给她留一条生路。
弱小、孤立、沉默,只会让人们更加理直气壮地,把一切恶意倾泻在她头上。
——所以,叶语莺开始改变了。
她剪得更短的头发,不再遮掩脸颊,而是利落地露出冷白的脖颈。
校服外套不再扣好,而是随意披在肩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简单粗糙的白色T恤。
她不再在上课铃响前规规矩矩坐好,而是慢半拍走进教室,拖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拿起笔时,手指关节微微突出,像是压抑了许多情绪在骨骼缝隙间,随时可能炸裂。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叶语莺收起了所有容易暴露软弱的习惯——
低头、躲避目光、过分有礼貌地道歉,这些统统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感、攻击性的冷漠。
有人在背后窃笑的时候,她抬眼扫过去,目光漠然,像刀子一样划过空气。
有人故意撞她,她站得纹丝不动,只需要上前几步,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放心,对方永远比你更先认怂。
再有人在洗手间里编排她时,她踹门而入,将门踹到墙上发出巨响,慢条斯理地洗手,指尖溅起的水花冷得像是刀刃,带着沉默又森然的威胁。
那些碎嘴子们,在她的面前连屁都不敢放。
——她变成了大家口中的那种不好惹的问题少女。
葛洁也越来越收敛,眼神里多了点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她隐隐落了下风。
可笑的是,当叶语莺一个人回到阁楼,卸下伪装,面对真实自我时,是那样悲凉。
只有叶语莺自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这样。
她只是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为一个温顺听话的女孩停下恶意。
所以,她选择了先变得不好惹。
哪怕这份“不好惹”,只是虚张声势,也足够用来保护她。
但是成了“不良少女”后,她更加不敢给程明笃写邮件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面目全非,无法再像一样那么坦荡了。
*
叶语莺用一整个蓉城的寒冬将自己改头换面,不知不觉已经迎来了开春。
那阵子,学校里流行把头发染成各种浮夸的颜色,似乎头发颜色越刺眼,越能代表一种桀骜不驯的态度。
她甚至考虑要不要巩固一下自己的“不良”形象。
她想了想,走进理发店,在众目睽睽下漂了一头极浅的银白,没有再叠加颜色。
漂白过的头发贴在耳侧,衬得她整张脸又冷又倔,眉眼锋利得像初融的冰层下,暗藏的刀锋。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晚风吹起新漂过的发丝,头皮被药水刺激得还有些发麻。
她站在路口的便利店前,突然鬼使神差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是几天前,她在巷子口的杂货铺买来的,便宜货。
她模仿着电影里的人,抖出一支烟,佯装熟练地叼在嘴里。
然后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翻了又翻,好不容易摸出一个打火机,手指僵硬地打着火,火光颤颤巍巍。
正当她俯身凑火的时候——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摘走了她嘴里的那根烟。
动作利落得像是剪断了她所有伪装的线头。
叶语莺一愣,下意识抬头。
晚风里,程明笃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领口微敞,冷白的手指捻着那根未点燃的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又精准得刺眼。
全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游移,从始至终,只直直地注释着她,如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她。
幽静的眸子,像一面镜子。
在那双镜子般冷静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内心的魔鬼。
——漂白的头发,松垮的校服,故作镇定叼着烟,拙劣地模仿着成年人,实则灵魂不堪一击。
程明笃看着她,才缓缓开口:“叶语莺,这就是你想变成的样子吗?”
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锋利。
他微微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讽刺弧度,又像是极深极浅的叹息。
叶语莺站在原地,所有伪装和冷硬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晚风裹着药水未散尽的刺激气味,吹得她耳畔微微发疼。
银白色的短发贴着苍白的脸颊,露出颈侧纤细又单薄的线条。
可她却顾不上任何别的了。
她望着眼前的人——
明明不过隔了一季春寒,他却像是从她的生命中穿越了一个世界,带着一种更沉静清远的气息重新站在她面前。
眼眶一阵灼热,她下意识咬住了牙齿,想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情绪。
可是下一秒,她还是没忍住。
那声唤出口时,带着破碎得控制不住的颤音,带着全部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慌张。
低低的,却又无比清稚地唤了一声:
“哥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7章
她声音有些发哑,仿佛“哥哥”这个音节口腔和嘴型都已经不适应了。
程明笃视线一停,双眼盯着她看了一阵,似乎在辨别这句和她外形极为不符的对白,试图分离出语气后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微不可察地浮出一点轻柔。
他本来微冷的眉目,被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轻轻一触,像冰层下被游鱼扰动的温水,在春寒料峭中微微松动。
街上的风在人潮与车流下打着璇儿继续吹着,但这一刻,周遭的嘈杂声如同失真的白噪音变成呼吸声的底色。
叶语莺僵着站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糟糕透顶:
漂白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校服、连嘴角也准备试图沾染烟味。
“回来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有着不经意的暖意,如同薄暮时分山林里晃过了一道阳光,静静覆在她身上,好像把一整个孤独的冬天,轻描淡写地按熄了。
她慌乱又激动地想把额前的短发拨开,将校服拉链拉好,试图让自己在已经生长错误的道路上回来一些。
像一个流落的乞丐与亲人重逢时,试图将自己短时间整理干净一样。
可校服拉链大概是被她平日里折腾太多,正准备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却因为太用力,拉链卡在了半道,怎么扯都拉不上去。
她低着头,耳尖一片通红,像极了一只误入沼泽的鼹鼠,狼狈又紧张。
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拉链“咔哒咔哒”地响着,叶语莺急得指尖都在发颤。
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微妙的吐槽:“别拉了,已经卡住了”
程明笃看了眼她费力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
叶语莺抬头,一下子撞进程明笃低垂下来的眉眼里。
下一秒,一只手在她宽大的校服前捻了一下,正当叶语莺想低头看的时候,“嘶”的一声,校服拉链被拉到了她下巴处。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都不知道程明笃是什么一瞬间修好拉链的,而且还能刚好没有和她有过实质触碰。
在她愣怔的眼神中,程明笃率先直起身,扔下一句话:“先回家再说。”
她立刻如梦初醒,在这极不真实的场景中像个小尾巴似的,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叶语莺小心翼翼地跟在程明笃身后,步子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和平时跋扈的模样俨然两个灵魂。
她低着头,耳尖还是烫的,刚才那点手指一触的距离短得过分,像是电流划过骨骼,让她到现在还心跳混乱。
程明笃走得不快,像是特意在等她。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
叶语莺一僵,拎着书包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点。
气氛安静了两秒。
她终于低低地闷声说:“哥哥,你觉得,头发,能代表我吗?”
顶着怎样的头发就说明是什么样的人。
“不能”
程明笃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声音干脆得像是一把斩断荒谬念头的镰刀。
叶语莺一怔,抬起头,眼底有一瞬细微的动荡。
“叶语莺,”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一点,像是认真给她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靠头发、衣服,或者别人嘴里的话定义的——”
“是你自己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东西。”
风吹过他翻起一点风衣的领角,声音却像被他拢在手心里,压得很低很低。
“真正的强大,不是换了头发、胡乱穿衣服、叼了根烟,而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哪怕摔碎了、踩烂了,也咬着牙自己缝回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叶语莺心脏振动,她眼神闪烁,猛然逃避似的地下了头。
夜幕降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语莺咬了咬下唇,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涩得发苦的味道。
这问题,随着她的沉默变得不了了之了,程明笃也没有继续问她。
两人一路无言地上了车,开回了家。
那天开始,叶语莺在午夜重新审视自己,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
翌日,走进教室的时候,班级果然因为她的一头银发而引起一片哗然。
原本热衷于背后窃笑、交头接耳的人,这次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比头发的色调更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刚落座,屁股还没坐热,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老教学楼的办公室,年久失修的木门上裂着一道细缝,门轴发出吱呀声。
“叶语莺,”班主任翻着她的成绩册,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与不耐,“你最近又迟到、早退,穿着打扮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叶语莺低着头,安静听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我已经给你家长打了三次电话,都是没人接。”班主任开门见山。
叶语莺忽然想到最近程嘉年带着姜新雪出国度假了,国内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
姜新雪现在一把年级迎来了爱情的第二春,自然是好好抱紧程家这棵大树,乐乐呵呵地当个豪门老金丝雀。
她心道幸好姜新雪最近消失得及时,不然就麻烦了。
班主任重重把笔拍在桌上,眼神锐利,“下周三,必须有人到场,否则——”
班主任话锋一转,眼神渐深,“学校要考虑劝退了。”
叶语莺有些想笑,“劝退我什么?我犯了什么大罪过了吗?”
她自认为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那些被她骂哭的,都是背后在厕所嚼舌根被她抓包的。
班主任没想到她会顶嘴,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态度问题,纪律问题,校风问题,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够你写检讨了。”
“哦。”叶语莺语气淡淡地回应,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班主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惧意或悔意,可惜什么也没找到。她像一块被长年风雨侵蚀过的顽石,粗粝而僵硬,连半点崩碎的迹象都寻不到,油盐不进的。
“反正家长必须来,我必须亲自跟你家长谈谈。”班主任最后甩下一句,似乎也知道再说下去无济于事,只能冷着脸摆了摆手,“出去吧。”
叶语莺拎起书包,走出办公室时,余光瞥见窗外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种特殊的隔离感,似乎她被一层透明保鲜膜紧紧封存了,外界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门“哐”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语莺仍旧不慌不忙地维持着现状。
她在学校里的日子,如同王朝灭亡前的垃圾时间,毫无意义,甚至只希望能快点毁灭。
外婆前不久来了电话,她的腰伤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
蓉城很大,但是她不像姜新雪这么喜欢这里。
她想着万一真被退学了倒也省事,她早已忘怀目睹蓉城一高致远榜时的心潮澎湃了,只觉得回青城上个民办初中,平时早市帮外婆卖菜,也不错。
几个月前,她怕被姜新雪送走,如今,她倒是自己想走了。
青城,外婆在的地方,那是她唯一的家。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院子里落了一地湿冷的细雨。
叶语莺放学回来,把鞋子草草一蹭就进了屋。
她拎着书包,正打算悄悄溜回阁楼,省得在客厅里多待一分钟。
结果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她就愣住了。
程明笃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偏厅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单手插在裤袋里,偏头打着电话,脸上表情极少,但是口吻似乎维持着礼貌。
刚放下座机电话,他这才直白地看向刚好路过的叶语莺。
他早就听到动静,一直等挂断电话才看向她。
那一瞬,叶语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想掉头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也不知道在程明笃这种眼神里,自己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程明笃盯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声音缓缓开口:“你班主任刚打电话来。”
叶语莺大惑不解:“她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
转念一想大概是当时入学的时候填写的备用电话,心里不免有些抱怨。
她也对此刻心里莫名的慌乱感到疑惑,哪怕对方没有露出什么责备的眼神,但是她仍然觉得手足无措。
叶语莺本能想拔腿就走,这样就能避免一切对话。
可程明笃微微偏头,用极轻极缓的一句话,封死了她的后路。
“别跑,过来。”
声音不大,也不带任何怒气,却比淋了一场冻雨还要手心发凉。
叶语莺拎着书包,僵了好几秒,才僵硬地转过身,脚步慢得像踩在水泥里,走向程明笃。
她咬着牙,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点冷淡和不在乎。
但靠近的瞬间,她听见了他一声很轻的叹息。
仿佛山雨将至,雪崩临前。
叶语莺希望自己暂时失聪,眼睫颤了一下。
她站定在程明笃面前,目光极力上挑,露出一个半是防备半是生硬的笑。
“怎么了?”她声音干巴巴的。
程明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有存在感。
几秒后,他问:
“你故意想被退学?”
这句话她一时间听不出来是程明笃的猜测还是结论。
叶语莺沉默了一瞬。
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
偌大的偏厅里,只剩下雨水拍打廊檐的声音。
今年的春雨,似乎尤为急切。
她张了张口,本想顶一句“无所谓”,可喉咙
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半个字。
那字眼卡在她喉咙里,憋得格外难受,令她感觉一时间口舌都麻麻的。
她的眼尾莫名红了一瞬,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在三番纠结下,和盘托出,她的声音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有底气,像失了颜色丙烯画,斑驳无力,带着叹息:“我想回青城了,我老家……”
这句话有些烫嘴,让她的声音听着发虚。
话刚出口,偌大的偏厅在雨声中失了温度,空气一寸寸冻结起来。
程明笃没动。
他只微微动了下眼睫,仿佛在辨别这句话背后的情绪。
几秒后,他嗓音很淡地开口:
“因为你在蓉城过得很不好,对吧?”
不是责问,也不是怜悯,甚至听不出情绪色彩。
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她咬了咬后槽牙,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蓉城很大,热闹又喧嚣,却没有一处属于她。
“我在青城长大,待习惯了,那里才是我的家。”
一阵发酸的空气从胃里涌上,灌得她有种窒息感。
他目光静静地落在她发顶,良久,才开口,语气不快不慢:
“叶语莺。”
她抬头,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走,”他顿了顿,嗓音极轻极缓,“也得走得像样一点。”
“你可以按照正规程序办理退学和转学,如果是因为犯错而被劝退,在你的档案上一点都不好看。”
程明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沉稳的锤子,钝钝地敲在心口上,震得她有些心慌。
“我不打算上高中,只想回家待着,陪我外婆。档案……应该不影响吧。”
她惧怕这些吗?她计划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就终止了,这仿佛是她以及很多青城同龄人的人生答案。
很多人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帮衬家里或者外出打工,姜新雪也是初中读了一半而已,她也觉得这会是自己归途。
如同家族世代的魔咒,谁都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8章
程明笃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她,神情没有丝毫起伏,在雨声中冷峻得如一尊白色雕塑。
那沉默如同坠入清水的墨汁,一点点一寸寸地在潮湿中晕散开来,晕得毫无规律,有些妖娆,让她置身于这样的空气中,心脏感受到浓浓的不安。
他的声音一寸寸嵌进她的骨头,把她从梦里敲醒:
“你不是为了陪外婆才放弃的,你是觉得你撑不下去了,是不是?”
叶语莺咬牙,眼神猛地躲闪了一下。
他却继续,声音冷静得仿佛在审判着什么,如锋利的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她的心思:
“你不是想回青城,是想退回安全区。你怕自己失败,怕被人笑话,怕有一天努力了也没有结果。”
“你不懂我的困境……”她低声说,像是被扯开了最后一层保护膜,声音哑得像被剪碎的雪梨纸。
她没说下去,心里是空洞发虚的,只能狠狠咬住下唇,肩膀在极轻地颤抖。
程明笃站在原地,眼神一寸寸缓和下来,像雨后结霜的窗面,仍在透进风光,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怜悯。
“你觉得,这就是你的人生了?”他终于开口。
叶语莺眼中露出了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用那样的语气。
这分明是一场已经盖棺定论的结局,为什么他仍在反问。
“不是我觉得。”她扯了扯笑容,发干的嘴角像是枯黄的叶片,年轻的脸庞有些憔悴,眼神空茫,“是我们那边所有人都这么过。”
“十六岁出去打工,十七岁进厂,十八岁嫁人。”她的声音带着沉寂的麻木,带着某种早已被敲定的宿命感。
“读到初中已经算幸运了。”她停了一下,用乐观的语气说道,“我快完成了。”
这番话说得很轻,如同一片浮叶那样轻飘飘的,不带名不带姓,就这样飘向未知的海域,何时被海浪淹没都无人知晓。
程明笃却皱起了眉,他那张平日里从容沉静的面孔,在听完这段话后,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情绪。
他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忽然停住。
“你就打算照着这条轨迹走完?”他的声音一寸寸在耳边压下来,让人无端从空气中感受到了一些厚重。
叶语莺没应声,她也有些说不上来,因为她的生活已经腐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退场,退回到她认为安全的领地里。
她低着头,睫毛在雨夜的光下落着薄影,肩膀小幅度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倔。
“也不是不可以。”她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这世界上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远大理想的。”
“我走不出青城,也没什么丢人,多少人世世代代都在小城市,过着平凡的一生……”
“你说得很对。”程明笃缓缓道,眉间没有太多起伏,“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走出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深沉下去。
“你以为不读书,就只是少了个文凭吗?不是的,叶语莺,真正的意义是——当有一天你站在人生最难的选择面前,你至少有资格说‘不’。”
他罕见地一字一顿叫她的名字,语气冷到像是要逼退她全部的借口。
他步子往前挪了一点,眼神像寒风刮过:“叶语莺,你说小城市也能过一生,确实。但你知不知道,大多数没有受过教育的女孩,是怎么过的?”
“她将在人生中失控,谈不上尊严,吵不过人、辩不过理、写不清法律条文,哪怕被人背叛、欺负、轻贱了,也无法起身反抗。”
“你以为这是安稳?这是慢性自杀。”
“你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其实是你还没看清你正在交出什么。”
“你放弃的不是成绩,不是升学,是你未来能否拥有选择权——能不能亲口说‘我不嫁人’、‘我不生孩子’、‘我不接受这份工资’、‘我不要你来决定我的人生’。”
“一旦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就会发现——你将无法选择工作,选择婚姻,无法决定要不要孩子,你将被困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给一个不爱你的人煮早餐,陷入无休止的家务和争吵声中……”
“那时候的你没有学历、没有收入、没有社会支持,你在婚姻和生活中就永远站在谈判桌的下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偏厅静得像落进了深海,沉闷的、窒息的、失重的……
雨水还在落,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叮铃转着转经筒,仿佛一些神圣的仪式。
程明笃叹了一口气,终于收回些许锋利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
“你可以不走这条路,但你得知道,你此刻的每一步都在为未来的自己筑底。”
“你不需要考第一,不需要成为谁的骄傲,但你至少得保住一个底线——能反抗,能选择。”
“读书,是你为自己赢来的唯一不靠任何人也能握紧的权利。”
那一刻,叶语莺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紧捏着衣角,年轻的脸庞被银发遮挡了几分,唇角轻轻颤着。
她被那些刺骨而真实的描述吓到了。
可她的眼神,却仿佛在那滞涩沉闷的死水中,悄然浮起了一点亮光。
一点点不甘心的、被击醒的光。
程明笃的眼神最后一次落下,沉定得几乎不带温情,却比一切高声都更震耳欲聋。
“这世界本来就不打算教你如何做一个自由的女孩。”
“所以你必须自己去学。”
字句落下的刹那,仿佛空气被剥离了氧气,四周只剩下一种令人战栗的静默。
她站在原地,仿佛耳鸣了好久。
叶语莺终于抬起头,眼神还是湿的,但那种麻木的冷酷和倔强,慢慢从眼底被一寸一寸剥落了。
她
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却仿佛第一次从那团死水里泛起了一点火光。
一线,困惑而迟疑的微光。
这一瞬,她抬起头,听到了自己分明的带着孤寂和微妙希望的声音:
“可是,我还有救吗?”
她木讷地转头,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块已经千疮百孔的破布,这样的人生,真的还能修复吗?
程明笃看着她。
那是一种极深的凝视,像要穿透她整个人,用目光替她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苦和恨,一点点翻出来晒在光下。
良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稳,像神迹落在青瓦上:
“你知道你为什么想问‘还有救吗’?”
“因为你其实在心里,还想要被救一次。”
一时间,她连哭都忘了怎么哭,只是站在原地,眼神缓慢地泛起水光,像挣扎太久的溺水者终于看见了一点岸。
程明笃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低的,掷地有声:
“现在我只拉你一次,能不能爬上岸——你自己决定。”
雨还在落。
叶语莺站着,呼吸轻轻发颤,像一株快要倒下的野草,被一根风中横伸过来的手,短暂扶住了脊背。
“我最后试一次。”
哪怕只是试一次,也好。
她眼底的火光终于一点点明亮起来,如今接着光回头看去,她目睹了自己心里的荒原。
*
叶语莺一早去上学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头发,有些后悔,仿佛她一旦顶着这样不良的外表去上学,也无人知晓她是不是真的“改邪归正”。
她不知道程明笃将如何帮自己,但是无端地,她坚信着这句话。
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早上前两节课,在操场上做课间操的时候,她亲眼看到程明笃和班主任从办公室走出。
她做操的动作慢了几分。
阳光并不明亮,雾蒙蒙地罩在整个操场上,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压抑感。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校服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心跳猛然加快的鼓点。
她从未想过,程明笃会亲自来学校。
那一身考究挺括的风衣,站在班主任身边,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上走廊,听着班主任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时不时礼貌点头,背脊笔直得像树。
班主任原本有张惯常不悦的脸,像刚吞了半杯醋一样的阴沉,今天在程明笃身边却出奇地春风满面。
叶语莺站在队伍后排,眼神透过教学楼,悄悄打量着前方那个熟悉又遥远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做着操,动作有些走样。
——她几乎都已经猜到班主任会如何向程明笃吐槽自己。
一个明明和她无关的人,如今却因为她,被请到了学校。
她本能认为,这将会是一场对她的审判。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程明笃忽然偏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正好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接。
她动作无措。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冰冷或愠怒。
只是淡如水的,带着些严肃。
叶语莺无法透过这个眼神猜到程明笃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是没有看到他露出怨怼,原本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呼吸一下子缓了下来。
广播体操的背景音继续播放,大家继续机械地抬手、踏步。
她却停下站在原地,像被时间定住。
下一秒,她猛然穿过人群,飞奔向教室办公室。
长廊拐角,班主任的声音尤为清晰。
“……我们学校一直强调仪容仪表,她这头发实在不合规范,学习态度又不端正,学习成绩一直吊车尾,这很影响升学率的,纪律问题也多。我们不是针对个人,但这次真的该有家长配合处理。”
程明笃没急着说话。
他只是眸光扫了眼站在拐角处气喘吁吁面容忐忑的叶语莺,然后才转向班主任,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学生出现偏差,是需要管理,我往后会多加注意。”
他话语不多,不卑不亢,随后诚恳道:
“她愿意改正,我相信她。请老师,再给她一次机会。”
叶语莺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一点点填满。
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争取了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她低头,眼眶发热。
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她能轻易猜到,这也许是程明笃人生中为数不多对人低头的瞬间,而且为的还不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9章
那一刻,叶语莺的后背抵着陈旧的长廊白墙,若有所思。
她觉得现实有些讽刺,自己的血亲恨不得剥夺一切,将自己边缘化,唯恐拖累自己。
反而是素昧平生,还隔着一层尴尬的“兄妹”关系的程明笃,在厌恶自己母亲的情况下,他们其实本应该是立场对立的,但是仍然跟她说些肺腑之言,甚至牺牲自己的体面,向班主任求情——
为了给她再争取一次机会。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大善人吗?
她拽着校服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尖发麻发白,掌心却是滚烫一片。
班主任仍在翻着她的档案,语气里带着惯性的训诫:“叶语莺她这孩子不是没能力,就是心浮气躁。装扮问题、态度问题,我已经多次点过名了,但她……”
“老师。”程明笃忽然轻声打断。
班主任一愣。
“我理解学校立场,也接受批评,但——”他语气未变,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琢磨的寒意,“我今天来,不是听定罪书的。我希望跟学校一起找到一个解决方式,而不是,把她送出校门。”
班主任立刻停下说教,语气一顿,立刻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明笃脚步站定,身姿如一棵苍松似的停住,略微侧目,眼神冷静,“我会积极配合修正她的不良行为,但是我希望老师别再重复提及,这对于一个孩子的影响会很大。”
长廊一时安静下来,叶语莺在远处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羞愧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安地在原地摩挲地面,耳根子有些发红。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明笃,就好像……好像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一样。
她心里悄然萌生一种假设:如果他真是自己的哥哥,那她这一生,应该会好过很多吧。
程明笃是个斯文优雅的人,但是又有绝对的理性和心性,能保护她,如果他们真的有血缘,他应该会无条件偏袒她。
那种仅存于想象中的偏袒的感觉,真是暖得让她心颤。
班主任神色复杂地看着程明笃,终究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再观察一段时间。”
“谢谢您。”
……
谈话结束后,程明笃脚步轻而稳,一步步走来,精准地停在了长廊拐角处。
他余光看向叶语莺,低声问道:“都听到了?”
叶语莺低垂着眼,轻轻点头:“嗯……在这学期期末的年纪排名上前进二十名,不违反课堂纪律……”
这是程明笃刚才向班主任承诺的,她仍然还有很多时间做准备,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会尽量达到的。”她咬了咬牙,补了一句,“但我想申请继续坐‘特殊位置’,无论我还是不是倒数第一。”
程明笃看向她:“什么特殊位置?”
班主任在一旁也愣了两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叶语莺小声道:“就是讲台底下专门针对差生而设的……”
程明笃沉默了一秒,微微看向班主任,后者脸上有些哭笑不得。
“你为什么还想坐那个位置?”他问。
叶语莺低头,咬了咬唇,轻声:“大家都不喜欢被特殊对待,正好我成绩差,而且不在乎这些,那就我坐吧。”
气氛凝滞了几分,程明笃鼻息重了几分,说道:“你还挺仗义。”
程明笃重新转头看向班主任,还未来得及开口,班主任就立刻摆手:“我们没有羞辱学生的意思,这只是一些惩罚机制,目的是鼓励他们好好学习来着。”
班主任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也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尴尬。
他顿了顿,嗓音不紧不慢地落下,“如果一种机制带来的是自我否定,而不是改进的动力,那它可能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意义。”
班主任被这番话说得一噎,微微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辩解,而是及时给出了解决方案。
“从今以后,‘特殊位置’不再是以前的意义了。”
叶语莺呆愣了一瞬,似乎也没想到程明笃说话竟然这么好使,一切都反转得始料未及。
再抬头时,班主任的背影已经走远。
从办公楼出来后,天光微亮。
教学楼走廊外风带着潮气吹进来,拂过脸颊,分外干净昨晚的雨像是洗净了什么灰尘。
程明笃走在她前头,没说话。
叶语莺跟在他身后几步,脚步有些轻,像是怕打破了空气里的寂静反而招来责怪。
但他没有。
一直到校门前的拐角,程明笃才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去上课吧。”
叶语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记住,”程明笃逆光站着,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盛情,只听见他略有寡淡的语气,却字字铿锵,“如果你眼里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那周围的风吹草动,别人一声冷笑,都会将你左右。”
他顿了顿,嗓音低缓却坚定:
“但你不是在讨好谁,也不是在证明自己值不值得留下。你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和未来争一口气——为你的自由而战。”
此刻,程明笃的话像一道冷光,凿入她意识深处,将她原本低垂的头颅向上抬了一寸。
她很少望着天际思考,是否天外有神明,是否她不该止步于此,于是派了程明笃来。
这个初春,她抬起空濛迷茫的眼,遥望着连成一片的白色云,似懂非懂,又隐隐闪烁着希望的光。
叶语莺曾想过,是不是有些人一生注定只能在社会里安贫乐道地活着——像她外婆一样,忍着伤痛摆摊、早起、省吃俭用,撑起整个家庭。
她曾误以为,那就是多数人的命。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命,那是他人替你做出的决定——你一旦放弃思考、放弃反抗,你的余生就将是别人在替你书写。
而这一生,大概是一点点抢回选择权的的过程,掌握这些权力,命运才真正归你所有。
但是自由这个词,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太过抽象,她以为自由是可以决定自己放学往哪里走,能决定周末的买什么零食。
可此刻她并不知道,真正的自由之路,其实无比漫长和崎岖,是她将终生追寻的东西,支配她一切的行为和逻辑。
她站在教学楼阴影下,空气带着残冬的湿冷,她的肩仍是瘦的,掌心和足下依旧空空,前方依旧是窒息的迷茫感。
她不知道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翻出命运的围墙,但她咬紧了牙,暗暗许下些什么。
哪怕只是试一次,也好。
*
“特殊座位”被废除了之后,班级里的氛围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改变。
因为特殊座位的概念早已根深蒂固,而叶语莺也自发坐在那里继续吃粉笔灰。
人人认为她是个草包,就想坐那个耻辱的位置。
不过她却奇迹般释然了,且自得其乐,坐这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上课的时候视野最好,而且不懂的可以更方便提问,甚至自习课的时候也会方便被老师看到,直接顺手指出她作业上的纰漏。
坐这里没什么不好的。
清明放假之前,数学小测的成绩发了下来,大家的成绩排名几乎不变,尖子生永远是那几个人轮换,唯一不同的是,叶语莺的名字,紧随其后。
她有些云里雾里地领到了试卷,第一次看到上面红钩多于红叉的情况,就像心境被打扫过后的舒服。
葛洁领试卷的时候路过她的桌子,将她桌子撞歪了几分,也没有道歉,也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
叶语莺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头思考着失分的原因。
班主任讲题之前特意赞美了她的进步,第一次对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但是接连几天,叶语莺却发现班上的氛围有些不对。
葛洁的姐妹团在有意无意地散布她考试作弊的猜测,认为她基础薄弱,不可能进步这么迅猛。
叶语莺得知后,条件反射登时站起,准备上前理论。
但是行动前,她却回想起程明笃的话。
——别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你在为自由而战。
就在众人见她站起有些害怕地闭了嘴,鸦雀无声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时候,叶语莺抄起桌上的化学课本塞进书包,不看众人,扬长而去。
她走出教室,春天的风正好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一丝暖意,轻轻拂起她额前的发。
她从未感受到这样前所未有的克制和清醒。
走廊上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身影,薄而清晰,那是一个曾经被判定无药可救的少女,沉默着进行蜕变。
*
回到程家,她很有底气地进入家门,似乎因为今天没有闯祸而觉得有些自豪。
可是放眼望去,却在前厅和后院都没看到程明笃的身影。
她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准备默默回到阁楼上。
在回廊尽头的亭子处,程明笃的声音响起。
“放假了?”
她连忙抬眼,收敛起内心的激动,默默点头。
“回去收拾下行李。”
程明笃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模样,车钥匙都备好了。
在叶语莺茫然的神情中,程明笃起身往停车场走去:“不是想见外婆吗,现在出发还可能在半夜她入睡之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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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叶语莺在原地怔了几秒,恰好此时风声起伏,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你是说……”
“带你回青城。”程明笃眼神落下,如燕尾蝶停歇在春日的梢头,声音随着风而来。
恰在此刻,她鼻间有些发痒,仿佛已经嗅到了故乡紫藤的清香,带着些甜,长在外婆家的院子里。
“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她过了好几个瞬间才反应过来,随后脚下突然像生风了一样,拔腿便往楼上跑去,一步跨两级台阶。
她的声音带着难得的雀跃和慌张,脚步比平时逃跑还要轻快。
几分钟后,叶语莺将校服换下,肩上还有上学时的书包,似乎并没有多带什么东西。
“都带齐了吗?”程明笃扫了一眼她的包。
“嗯!”她点点头,然后又小声补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要带的,我就带了她喜欢吃的饼干,和我的作业,平时我要用的外婆家比这里齐全。”
一句话,她不由自主地暴露了对外婆家的偏爱——高于对于程家的。
她热爱那地方,尽管那地方无法为她插上翅膀,她也热爱着。
程明笃不置可否地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是一个不带任何深意的笑,只是春天的天光太亮,叶语莺竟觉得有些晃眼。
“包给我。”程明笃打开了后备箱。
她回过神,将包递了过去,这时她才发现程明笃换了低调的黑色轿车,后方空间大一些,不过她也没什么要带的。
她虽然平时戴着嚣张的面具,但实际上生活简单得都不需要完整的一眼,就能被窥见全貌。
“具体地址你知道吗?”程明笃坐
在驾驶位,右手操作着导航系统。
叶语莺的视线从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移开,开口说道:“这几年做了新的路政规划,我不大清楚了的,可以先导航到县医院,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车子驶出私人道路,天色有些发沉的迹象。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只有导航仪偶尔报路的声音。
叶语莺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用右手虎口拽着胸前的安全带,眼神透过车窗凝视着前方,盯着这些陌生的道路。
脑海中的思绪很混乱,她本该提前构想无数次外婆家的场景。
外婆看到自己突然造访时嗔怪的神情,然后转身去厨房问她饿不饿,不由分说就给她下一碗鸡蛋挂面,里面还会加半勺猪油,以及从地里新鲜拔下来的小青菜和香葱。
但是脑海里远不止这些画面,还有程明笃刚才放在触屏前的结实分明的手,还有那次情急之下拽住他手腕时的触感。
那样紧迫的情形下,她居然还能有心思觉察出那种精致光滑触感,带着些美玉般的微凉,但是手骨明显比她的更加宽大,是一只让人印象深刻且有些矜贵的优雅男性的手。
还有那院子里的月桂树,和他喝水时仰头的画面……
她似乎有些迟钝地才在此刻去思考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很多不同,很多差异,比如她没有喉结,也没有那样高大的身材和立体的眉眼……
正想着,她的余光竟然注意到了程明笃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以及那突出的腕骨处有一枚很小的红色的痣。
她第一次觉得痣不算瑕疵,反而让人在一副极美的面孔下能找到更多的记忆点和视线的立足点。
那只手动了,打方向盘左拐,她眼神如同被扰动出柔波的清水,立刻收敛起来,转头看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后视镜里,她瞥见自己的银发,连忙说了声:“等等,我不能这么去见外婆。”
程明笃平稳地转过弯,等红灯的时候才轻声问:“你是说头发?”
叶语莺点头,语气有点别扭地低声道:“她不太能接受这种……”
她在众人的眼中,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变成攻击感十足的不良少女,但是她无法就这样面对外婆。
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发尾,那过于柔软的短发如滑腻的海带一样钻出她的指缝,动作停顿了一下,不想让外婆觉得——她,走偏了。
她踌躇很久,带着些小心翼翼,从旁边问道:“哥哥,请问你明天还有时间吗,这样的话,我今晚去把头发染回来……”
明天再去青城。
这句话还没说完,绿灯亮起,程明笃过了红绿灯后变道,不轻不重地说道:“行,明早再出发。”
叶语莺心中一喜,转而又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车内很安静下来。
程明笃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却极轻:“没什么。”
最后程明笃带她折返市区,找了加理发店停了下来。
叶语莺下车,似乎想起自己过多耽误了程明笃的时间。
“哥哥,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儿染完自己坐车回去就可以。”
程明笃将车熄了火,随手摘下安全带,然后偏过头看她,眉眼在落日的光里铺了一层淡色。
“没关系,也就半个小时,这附近不好坐车。”
叶语莺赶紧垂下眼,眼里的山峦,有了起伏。
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轻声“谢谢”了一句。
理发店的灯光明亮,染膏的味道确实刺鼻。
烫染师看到她的银发小小惊讶了一下,开口就是粤地口音,“靓女这个色漂的不错,就这么轻易染黑,不换个潮色?”
今天她没有穿校服,再加上一头银发,引来理发店里店员们三言两语的打趣。
她有些无所适从,想反驳想愤怒又觉得没到那个程度。
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是脱离了初中生的身份,这一头张扬的头发未必带给她的全是保护。
她没有寻求帮助的意思,只是想看看程明笃在一旁等人的时候会做些什么,透过镜子反射偷偷在店内寻找他的身影。
程明笃下车的时候顺手带了个平板,放在腿上处理些事情。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和周围的说笑声,他微微抬头。
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动,只是从平板上抬起眼来。
他的眼神极静——静得反而让人更加难以琢磨。
目光压了一寸,没有情绪起伏,也没有多余的波澜,可那一眼落过来,却让人下意识收声,不敢再多言。
理发店里那几个笑闹的学徒,在那一眼的注视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陡然收低。
那不是冷漠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极高的边界感。
程明笃微微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翻动手中的页面,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连皱眉都没有,但那种无需言语的威慑力,却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噤声。
仿佛整个空间的氛围都被他的气场扰乱了。
叶语莺透过镜子看见那一幕,惊了一下,有些惊魂未定地收回视线。
她似乎在这一刻才有些知道,程明笃身上那中疏离感最浓烈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虽然关键时刻程明笃帮过她几次,但是往往他一个眼神又会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可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
他是一个不轻易施舍温情,也不会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的人,这种人仿佛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不言,但他全知。不怒,却让人噤声。沉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场。
*
实际上加上等待时间,从理发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用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蓉城的路灯被全然点亮。
染上黑发的叶语莺如同去掉了面具一般,连眉眼都恢复了这个年龄段特有的青涩。
回到程家的时候虽然天黑,但是离真正入睡还是有一阵。
程明笃如往常一样把她放在离阁楼最近的地方,却多说了一句:“在原地等我几分钟,有东西给你。”
叶语莺小小应了一声,站在一旁看他驱车下了地库。
等程明笃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看起来不大。
走近,将那薄薄一枚碟片递到她掌心时,神情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送你。”他说。
叶语莺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抬手接过……
旧式的西装,身旁放着一个公文包。右上方是一个英文字母排成的标题——Fump。
“这是……”
她迟疑着抬眼,看向他。
“中文名应该《阿甘正传》。”程明笃收回手,没有做过多解释。
“我其实,没怎么看过外国电影。”她声音有些发虚,似乎隐藏了更真实的理由。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留着吧。”
她捧着那张碟片,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敢抬头。
碟片背面印着几行细小的英文排字,她认不太清,但隐约看到一行话:
"Lifeislikeaboxofchocolates.Youneverknowwhatyo."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那一刻她甚至读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多年后回想起,竟能体会到当时指尖竟发麻的感觉,无比清晰。
“我英文不好,看不懂。”她鼓起勇气说了实话。
“我给你翻译一遍,但只有一遍,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看。”程明笃沉声道。
她手里捧着那张碟片,明知道只是塑料和纸张的合成,却忽然有种捧着什么烫手东西的感觉。
叶语莺一时间说不出话,指尖收紧,碟片的塑料边角硌在掌心里,有些钝痛。
她下意识想说她的水平做不到这些,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今晚睡前的时间里,程明笃带她去到一
个宅中的放映室,将碟片播放的一遍。
他履行了他的承诺,和电影里的每一句台词保持同步,几乎约等于同声传译,帮助她第一次看懂阿甘正传。
今夜的好几个瞬间,她直到收回视线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眸光始终落在程明笃的侧脸上。
她好奇他皮肤下的声带,如何能发出这样如弦乐一样如一又细腻的声音,他声带的震动频率应该起伏不大。
人生第一次接触《阿甘正传》是程明笃给她亲自翻译的,也许这当中带着不少的怜悯。
但是她不是那么自强的人,如果这就是怜悯的话也管没关系。
这是一张碟片,也是她与程明笃之间,一段不靠血缘、不靠责任、不靠是非对错建立起来的,最柔软、也最隐秘的纽带。
像是某种命运悄悄塞进她掌心里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最近嗓子彻底哑了,成了真正的哑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