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叶语莺本以为进入蓉城一高能帮她摆脱垃圾人。
出乎意料的是,一些小消息不胫而走,关于英语课代表的事。
有个女孩私下和同桌抱怨:“凭什么是她?英语最高分是我,课代表本来该是我。她成绩是不错,可不就是新来的,大家同情她才投票的嘛。”
这话被传开,不少人背地里议论。尤其在第一次英语晨读时,叶语莺被老师点名上台,开口朗读课文。
她的声音清亮,却夹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话音刚落,后排立刻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口音好重啊……”
“这也能当课代表?”
笑声格外尖锐,落在她耳里刺得生疼。
叶语莺背脊一瞬间僵直,咬着字,强迫自己读完,之后,她就尽量避免开口说英文了。
心口涌起酸涩,她忽然想起程明笃。
英语,应该是她造访那片属于理科天才的必经之路,很多原版教材都是用这个语言书写的。
相比英语,她的理科成绩却极为突出。半期全科考试,她考出了全班前十的分数,年级排名75,但是这已经意味着她如果能保持这排名到高考,是能上重本线的。
林曼吟趁着自习课凑过来,小声问:“你暑假是不是补过课?要不然怎么可能学得这么快?”
叶语莺愣了愣:“没有啊。”
林曼吟眼睛瞪圆:“真的没有?你都没上什么辅导班?”
叶语莺摇摇头,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意外。
这才第一次,她真正意识到,原来尖子生的圈子里,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资源利用和努力,很多人背后都有家长花重金请的老师,假期一对一小灶不断。
而她,从来都只是单纯地跟着课堂,靠自己听自己悟。
林曼吟托着下巴,半是惊叹半是羡慕:“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别人补半个暑假的东西,你一开学就跟上了。”
周易从前排探过身来,打趣一句:“这才是真学霸啊,不用开小灶,就能冲进前十。”
叶语莺一怔,笑了笑,心里有些感慨,好像自己不小心闯入了陌生的世界。
体育上,她的表现十分低调,虽然每次体侧还是能拿到满分,但是她不会像运动比赛一样去争先,越是陌生的环境越要稍微藏藏锋芒。
这年微信的普及率渐渐提高,叶语莺加得有程明笃的微信,她无数次点开那头像,看着他漆黑头像中人马座的星图,看着他从未发过的朋友圈,无数次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还是选择不打扰。
直到她成绩出来的这天,才仿佛寻到了好机会一样发去消息。
【我考进了前十。】
几乎是第二天凌晨,她就收到了回复。
时差之下,她知道那封邮件是在他上完课、夜里回到公寓后才写的。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落款是他一贯冷淡的署名。
尽管在微信,但是两人还是聊出了电子邮件的感觉,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可叶语莺还是会反复点开,像珍藏秘密一样,把这些短短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读下去。
高一上的时光就这么平铺直叙般结束了,她期末维持着之前的排名,年级排名退步了了两名。
这个寒假程明笃没有回来,过年的时候姜新雪和程嘉年去南半球度假了,她是跟着阿姨们一起吃的年夜饭。
姑姑出院了,但是在家静养,不能劳累,生活在另一个城市,叶语莺不便出远门,两人的通讯就是偶尔打打电话。
外婆去世之后,姑姑算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
开学初,英语老师委托课代表叶语莺收取资料费,每人几十块,整班三四十人,一笔小钱,但对课代表来说,责任很大。
她将钞票一张张整理好,用信封装起,交到办公室,还记得清楚地写下交款日期。
然而学期过半的时候,书商直接找到了学校,说这笔钱没有到账。
有人立刻在班里起哄:“是不是课代表自己留了?”
之前对叶语莺当课代表极为不服气的女孩更是阴阳怪气:“早说了,这种位置随便谁来都能当,偏偏选她。”
同学们的目光一时间纷纷落到她身上,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有问题就要勇敢承认,不要害怕。”
那一刻,她猛然抬起双眼看着英语老师,她眼神里充满不解,为眼前的老师收作业发试卷近两个学期,老师却在此时变得分外陌生。
甚至……甚至没有去问她细节,就这么用教育工作者特有的语气劝她回头是岸。
可她压根没做过!
自己绝对没有贪过一分钱。
但是她百口莫辩,因为装着钱的信封几个月前就已经放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
“是不是你自己收了忘记交了啊?”有人冷笑。
“要不然书商怎么会找上门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后来就像是找到了可以安心嘲笑的对象,肆意扩散开。
叶语莺背脊僵直,脑海里一遍遍闪回那天的画面。
她把钱装进信封,林曼吟陪她一起去教室楼,她一个人走进办公室,把信封放在老师桌上,清清楚楚地写下日期。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英语老师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说:“语莺,老师相信你,但你也知道,身为课代表,责任要比别人重。你要勇敢一点,如果是你自己疏忽了,早点承认也没什么。”
那语气仿佛已经笃定她就是那个犯错的人。
叶语莺指尖发凉,连脚面都凉得不像自己的。
那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位温和美丽的英语老师,此刻像是站在了与她对立的地方。
“我交上去了,放在您的办公桌上。”她声音发紧,语速却依旧冷静。
林曼吟立刻站起身,声音清脆:“我能作证!我那天亲眼看见她把钱交上去了。”
全班一阵窸窣,不少人交换眼神。
后排的周易也皱起眉,直接拍桌:“对啊,我也记得,她整理信封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
一时间,局面好像变得微妙。有人替她说话,却也有人冷笑:“那也可能是老师没收到啊?谁知道呢。”
叶语莺看着英语老师,却只看到对方没什么苗青,脸上的表情让人完全看不透。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人说出那句怀疑——为什么不可能是英语老师自己中饱私囊呢?
好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约而同如此信任人民教师呢?
从那以后,叶语莺的日子一天天变得难熬。
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点名的次数越来越多,带有故意的成分,但是她没办法。
“叶语莺,站起来读课文。”
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口音,后排总会有细细的笑声传来,她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痛苦不堪。
“停下,重来。”老师的声音冷硬。
一次,两次,三次。她几乎成了全班的笑柄。
有时候英语课文里面涉及到“诚实”“信任”这样的单词,英语老师会不动声色地说道:“希望同学们,这一生都要诚实守信,不要,给人泼脏水,那点钱发不了财。”
说这话的时候,英语老师是看着她的。
叶语莺的灵魂一度在这种折磨中想要放弃这样饱受折磨的躯体。
即便是理科测验依旧保持在前列,但叶语莺的英语成绩一落千丈。
每次试卷发下来,她都要忍受班主任的提醒:“语莺,你上学期成绩明明很好的。”
是啊……可是,她什
么都没做错,却无端被穿了小鞋。
那段日子,她沉默得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鱼。偶尔有人关心她,那件事情的真相就这么不了了之,损失是班主任掏钱补上的。
但夜深人静,她盯着手机屏幕,打开和程明笃的聊天框,却始终没有勇气把所有委屈写出来。
【哥哥,快到夏天了,你要回来吗。】
寥寥几个字,却像是唯一能让她抓住的慰藉。
终于,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单公布时,她的名字掉到了班级二十名开外。
那一瞬,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还以为她是黑马呢,也不过如此。”
“看吧,成绩退了吧。”
“不会她的成绩也是造假的吧,那点钱都能贪的人……说不定有法子作弊。”
林曼吟替她不平:“你明明理科都很好,就是英语……”
“可是偏偏现在英语占那么高的权重啊。”有人冷笑着补了一句。
叶语莺攥紧成绩单,手指却没有半点力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误以为人生将一片坦途,可是……一切又要搞砸了。
那个夏天,原本是生物竞赛候选人的叶语莺,因为考试失利错失了假期参加集训的机会,她整个暑假都赋闲在家,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正是这个夏天,程明笃回国了。
叶语莺没有告诉他任何遭遇。
可当程明笃看见她的成绩单时,眉眼却没有露出她预料中的失望。
“怎么会这样?”他抬眼看着她,声音如常。
叶语莺心口发紧,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就是……没考好,有点紧张。”
程明笃沉默了一瞬,没再逼问。
可几天后,在他与校方直接联系后,揭开了真相。
他联系了几个人,也找到了那位书商,但由于是现金进行,再加上监控不在教师办公室内安装,就没有找到任何钱款的流向。
没有证据指向谁,但很明显,那笔钱存在很多可能性,不完全是叶语莺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英语老师在这件事里,充当了某种模糊的角色。
程明笃没说太多。他冷冷地联系了教育局,把事情上报。
不是因为贪钱,而是因为……未经查证地刁难学生。
几周后,英语老师被调离,消息在开学前就悄然传开。
夜里,程家后院的灯光柔和。
叶语莺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程明笃端着茶杯,神情冷淡:“你不用知道过程。只要知道,你没有错,没有证据,这都是欲加之罪。”
她喉咙一紧,眼眶发酸,却还是勉强笑了笑:“可是我的英语,已经彻底不行了……”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她说的是实话,就算老师调离,也没人能挽救她的英语。
他终于抬起眼,声音缓慢而平稳:“高考的外语类不是只有英语一条路。”
她愣住:“……什么意思?”
“你可以选择一门小语种。你理科成绩突出,只要把精力集中在优势科目上,不必被英语拖死。”
那一瞬,她的眼神又有了光。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把蓉城一高当做你的终点,我知道你考上这所高中不容易,但是你要去更远的地方,别把自己困在这里。”
叶语莺心口发热,所有感激与依恋,都沉在心底了。
那个夏天,蝉鸣聒噪。
德语老师上门,来到书房,她坐在书桌前,把德语的第一本教材翻开。
纸张散发着新墨的清香,她用力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们的命运也开始改变了。
他为她亲手插上德语的翅膀,她将在几年后,用这双翅膀,将自己带离到那个陌生的国度——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取材自我真实的中学生活,只不过,我最终还是用英语高考,这也成为我选择德语国家作为目的地的原因。写下这段,我应该释怀了……
50~
第102章
那个暑假,蝉声在层层叠叠藏绿树荫下回荡,空气里带着树叶热烈而湿润的香气。
蓉城一高的校园在暑假时期空置了很久,满地都是落叶。
叶语莺是去学校图书室还书的,在空荡的街道上遇到的林知砚,他们事先越好的。
平时印象里林知砚都是穿着校服的样子,但是再高的颜值也不如他穿常服好看。
他穿着天蓝色衬衫,背影瘦削,和往常一样,干净淡然。
成绩放榜的那天,听说他顺利地考进全省前列,国内最好的大学毫无悬念。
“叶语莺。”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她脚踩着枯叶,看到林知砚不同寻常的身影,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她看着眼前的人,有很短暂的一瞬,也在想象自己高考之后的模样,是否也如此风华正茂。
她对两年后的自己充满向往。
“恭喜啊,毕业了。”她开口,声音却比想象中要轻,带着些难以描述的感慨。
林知砚微微点头,唇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他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像是随意拎着,没有赋予这个盒子宏大的含义。
他冷漠的神情却在面对她时收敛了几分:“这是给你的礼物。”
他把布谷钟放在路旁的长凳上,将上面的落叶用手拂开。
木质的钟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带着淡淡的古物件特有的深沉木香。
“礼物?”她有些不解,甚至手足无措起来,“你毕业,应该是我送你礼物才对。”
“我不讲究这些。”
林知砚唇角弯起,却没有解释太多:“是一个布谷钟,应该有些年头了,我最近刚把它修好,送给你。”
叶语莺更加困惑,伸手抚过布谷钟被磨平的边缘,却看到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算是一个纪念吧。”林知砚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摇摇头,“毕竟我朋友不多,应该有件东西来纪念下友谊的。”
他话音落下,便不再继续。
叶语莺捧着布谷钟,刚好到准点报时。
布谷钟的指针正好指向整点,机械的齿轮“咔嗒”转动,一只木雕的小布谷鸟从暗格里弹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布谷声。
声音在暑假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空旷,像是从古老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叶语莺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好可爱啊。”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那只布谷鸟。木质的鸟身微微晃动着,等鸣叫结束,它又缩回到钟身中,暗格合上,一切恢复了平静。
林知砚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眼角因为笑意而生出的浅浅弧度,神情一瞬变得很安静。
他们并肩坐在庭院的长椅上。夏风从栀子花丛中吹过,香气淡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林知砚问。
叶语莺怔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这问题……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迷惘。但片刻后,她又抿了抿唇,缓缓道:“如果可以,我想去北美看看。”
北美。
她几乎没有什么海外概念,可是程明笃的求学轨迹、他的照片他的荣耀,还有曾提到过的见闻,都在那片遥远大陆上。
那是她心底深藏的理由,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知砚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原本并没有出国的打算,可是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如果她真的去了远方,他是否该跟随?
“北美……确实不错。”他说得淡淡的,眉弓不经意地压了一瞬,尾音处收得很轻
,像是刻意藏起了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她抬起眼,反问道:“你呢?应该会去……清大?”
林知砚望向远处寂静的林荫道,嘴角微动:“原本是要去的,但是可能再思考一下。”
蝉鸣声在枝叶间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风吹过草地的簌簌声。
那天之后的情景,在叶语莺的记忆里已经不够真切了。
只记得那天阳光炽烈,穿透树冠斑驳洒下,树影落在身上分外温柔。
她很久之后还能记得那天布谷钟的木质香,还有空气中一缕清润的栀子花甜香。
她再也没有过那样懵懂而惆怅的夏天了。
暑假结束,叶语莺升入了高二。
开学后不久,她受到了林知砚的消息,那时候他已经身处纽约时代广场的街头。
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北美。
只不过那时的叶语莺并不知道,走上了德语之路,其实是让她离北美更远的,事实上,她再也没有如她所愿踏上那片她随口一说的地方。
新学期之后,英语老师悄无声息消失了,换了个上了年级的老教师,但是发音非常纯正,几乎和录音带没有区别的美音。
她的成绩开始慢慢回升。因为走的是德语路线,她不用再与英语死磕,每一科的学习都显得轻松许多。
老师们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女孩在数理化上的天赋极为惊人。
她理解能力强,课堂上从未走神,几乎不用补课就能牢牢跟上进度。
那份属于她的自信,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与此同时,体育组的老师找到她:“叶语莺,市里的田径赛缺人,我听说你体育特长生,你愿意参加吗?”
久违的操场,久违的跑道。她再次系紧鞋带,站上起跑线。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脏又在风中寻到了熟悉的节奏,每一步都像在追逐自由,酣畅淋漓。
终点的那一刻,她冲线。
她已经离开训练一年之久,但是市级的业余组要拿下仍然毫不费力。
操场上传来一片欢呼。
叶语莺低头喘息,汗水滑落脸颊,她终于想起如何笑了。
田径场上的胜利让她的名字在校园里传开。
“就是她啊,那个跑得飞快的女生。”
“听说还是理科尖子生,怪不得能进一高。”
叶语莺成了少数能兼顾学习和运动的人。她没有刻意炫耀,却因此被更多人注意。
有些人心生羡慕,有些人心生妒意,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再过多在意。
虽然学业繁忙,但是她还是找到了以前带她的杨老师,重新在课余中继续训练,也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参加了一些专业比赛,也是包揽第一。
她能感受到杨老师的复杂心情,杨老师仍然知道她天赋未减,但是她如今的成绩,如果保持下去应该在遥远的将来能触到学术殿堂。
所以杨老师虽然深感遗憾,但也支持她的决定。
截止到高二结束之前,她的体育成绩的巅峰又回来了,几乎所有比赛都能恰好压孙英一头。
一开始两人水火不容,后来有一次比赛后,两人握手言和。
从此之后,叶语莺多了一位率真的朋友。
孙英上的体校,没有训练的时候会来蓉城一高找叶语莺,手里拎着两杯冰奶茶,两人很喜欢坐在学校球场的旁边看人踢球。
“体校不是人均好身材吗?你能欣赏我们学校的这体育水平?”叶语莺偏头问她。
孙英直言不讳:“腹肌是体校最不缺的东西,但是……”
“我喜欢有智商的腹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注意到有人带球进了禁区,高呼一声站了起来,双手喇叭状,高呼,“好机会!射门啊!”
果真,球进了!
那个瞬间,全场气氛被点燃。
孙英彻底放飞,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兴奋得连脚尖都在地上蹦跶。
叶语莺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跟你上场踢球似的。”
孙英一屁股坐回来,把吸管叼在嘴里:“你懂什么,旁观才是最爽的。自己拼得大汗淋漓的时候根本没空体会这种气氛。”
叶语莺侧过脸,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似乎也有些共情。
“叶语莺,你以后真的不打算走专业路吗?”孙英突然问,语气少见的认真。
叶语莺怔了一下,随即笑笑,声音轻得像风:“不打算。我的路,应该是另外一条。”
孙英没再追问,只是用力吸了一口奶茶,仿佛把遗憾咽了下去,“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下一秒,她眉眼染笑:“好吧,那我以后比赛的时候,就把对手当做你的影子。”
叶语莺挑眉:“你这是要时时刻刻记仇?”
“那当然。”孙英笑得飞扬,“我孙英的人生格言就是——不能让叶语莺白白压我一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校园夏夜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并肩坐在球场边的少女,笑声像是被风吹远,却又飘荡了一圈之后,落入心里。
她后来时常想起纪紫,她对这份珍贵的友谊仍然有些后怕,担心会像和纪紫一样惨淡收场。
她期待过纪紫会不会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信息,问问近况。
只可惜,她再也没见过纪紫。
*
高二暑假,学校组织了一次修学旅行,地点是外省的一处自然营地。
山林清凉,溪流潺潺。营地旁有一棵极为古老的枯井,旁边是棵百年老树,种在古老的寺庙后山,树干粗大,枝叶繁盛。
传说只要对着古井许愿,就能实现。
叶语莺在心里冷笑,任何一家圈钱的景区都是同一套说辞。
那种许愿池里扔硬币,白天扔,晚上捞。
“哇,好浪漫啊!”林曼吟在一旁感叹了一声。
叶语莺看了她一眼,不是吧,这也信?
林曼吟写下:“希望家人健康,希望我能考进清华美院。”
周易一笔一划写下:“希望以后能当足球经理。”
叶语莺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怔怔地出神。
林曼吟写完了之后,过来催促她,“语莺,不许个愿吗?”
叶语莺将瓶子随手揣进裤兜,起身去荡秋千,“不了,我不信这个。”
傍晚,她一个人来到树下,看了眼幽黑的枯井,将口袋里的瓶子扔了进去。
瓶子里有一张她白天就写好的字条,正面,她写下了“考上好大学”。这是最普通、最符合身份的愿望。
可在背面,她偷偷写下了三个字:
【程明笃。】
她写得极小,几乎只有自己能看见。
听见瓶子坠底的声音,她的心却微微颤抖。
“……这个愿望,永远不会应验吧。”
她抬起头,看着枝叶婆娑的大榕树,心口充斥
着紧张。
青春的秘密,就这样扔进了无人知晓的枯井里。
夏天的风吹过山谷,穿过营地上的篝火。
叶语莺坐在草地上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清亮。
她知道自己此生还会面临很多难关。
可是此刻,她重新拥有了短暂的平静,课堂上和赛道上都已经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她没有再会看过这口枯井,可写下来那个名字,就成了这段青葱岁月里最隐秘的注脚。
未来很远,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但至少,她在这个夏天,她忐忑又期待,盼望着早些成长,成长到不用费力仰头,也能看见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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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她曾在肖寒岐的支配下战栗不已,那段记忆成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从那一刻起,她便发誓——与这个男人,不共戴天。
她以为,肖寒岐的支配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他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
可当他消失的几年间,她的喜好与身份彻底反转——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sub,而是众人眼里高不可攀的4i天菜。
所有人都得在她面前,乖乖叫一声“姐姐”。
尤其在那种封闭的空间里,她才是真正的主宰。
她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刻——
等肖寒岐回国,等他再次站在她面前。
她要让那个曾经让她屈服的男人,亲手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直到某一天,她推开那间房门——
而那个只会居高临下的男人,竟在她眼前,亲手在脖子上扣上了项圈……
【女非男c,男主为爱做狗,作者发疯之作】
第103章
高二的这一年,叶语莺的名字在学校里越来越响亮。
尤其理科成绩尤为突出,她的理综试卷由于步骤简洁思路清晰,常常被老师当成范本。
更重要的是,她在市里乃至省里的跑道上,几乎场场斩获佳绩,甚至好几次在地方台体育新闻里,有短短几秒的镜头扫过她的身影。
就是那一次,原本对她漠不关心的母亲,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她的“优秀”。
“下午夫人来过一趟,说听人说起你,听说你去跑什么比赛,她想让你去茶室见她一下。”
那天傍晚,叶语莺带着行李箱修学归来,晚饭后,阿姨一边收碗筷,一边试探着开口。
那一瞬,叶语莺动作凝滞,愣了好一阵。
母亲这个词,在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词存在的时候,它却又冒出来了。
这个让她又痛又恨的词。
但是在去茶室的路上,凉风一过,她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得意和期待,就好像……她终于被姜新雪注意到了吗?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真的变优秀了,优秀到足以被母亲注意到。
西楼的茶室,隔着一方月洞门。檐下风铃被晚风拂了一下,叮当一声,很轻。
叶语莺推门进去,檀木的香气与新泡的碧螺春味道混在一起。
姜新雪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放着一只白色的苏绣手包,指尖纤细、甲面无瑕,像一幅完好无缺的静物画,玻璃窗外有一株栀子,花落在窗台,白得刺眼。
她抬眼,看到叶语莺后,眼里没什么情愫,淡淡道:“坐吧。”
叶语莺瞬间开始紧张起来,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掌心开始发热出汗。
“听人说你最近在跑比赛?”姜新雪开门见山,语速不快,“还上了新闻?”
叶语莺“嗯”了一声,低声说:“只是地方台的短讯,很快就过去了。”
“你很得意?”姜新雪看着她,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
她放下茶盏,手腕的表在灯下闪了一下,声音很平:“我不是夸你。既然你能侥幸上了蓉城一高,就该把时间放在课业上。比赛这种事情,可以放了。”
叶语莺怔了怔:“我没有耽误。模拟考我进了年级前五十,理综老师也说我——”
“年级五十很好吗?”姜新雪打断她,音色沁凉,冷哼了一声。
叶语莺瞬间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半张着口,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好?我的人生差点就要过成废墟,现在不好吗?哪里不好,怎么会不好?
但是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姜新雪抬手的瞬间,手上的戒指撞到了茶托,轻微的瓷响像一记信号。
“别以为,你上了蓉城一高就了不起,现在居然都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以后真考上大学你不是要上天?”
叶语莺抬了抬下巴,第一次直视她:“是啊!就是了不起,我免于回老家上职高,免于卖给大老板换彩礼,我人生从这一刻处处是广阔,我不会放弃学业,也不会放弃田径,我会过得比你更好!”
姜新雪的眼神陡然一紧,像是没料到会招致这样的反击。
“叶语莺,你再说一遍?”她眯起眼,声音冷若冰霜。
叶语莺心跳如鼓,却没有退缩。她从小到大,总是被迫压低声音,压低姿态,如今却像被惊雷劈开了一道缝隙。
“我说——”她一字一顿,眼睛清亮而坚定。
“你知道什么叫天赋吗?我从小受尽欺负你没有一刻关心过我,我都不知道我的天赋是因为基因,还是因为我从小就懂得逃跑,跑过所有人,我就不会挨打。”
姜新雪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几滴,湿了一角绣着白鹭的桌布。
她抬手指着她,嗓音发颤:“你以为自己是谁?没有我,你能进这屋子?你以为跑几圈,考几次试,就能翻身了?别做梦了!”
叶语莺的手指死死攥着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却硬生生逼着自己仰起头直视姜新雪的双眼:“没有你,我一样能活下去。你不在乎我,那请你从此永远不要管我。”
她说完,起身,推开茶室的门。
风铃在她身后摇响,叮叮当当,声声刺耳。
夜风灌进走廊,叶语莺心口滚烫,像是被烈火烧过,却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茶室走出来时,她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她第一次和母亲正面对峙,第一次不再小心翼翼地求和。
但她这次忍住了泪水,她再也不会从这里渴求这女人一丝一毫的关怀。
她跑去程明笃的室内网球场,绕着白色灯光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喉咙生疼,肺里像塞满火炭,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她还是要继续跑下去。
谁都不懂,她为什么在课业繁重的同时还要拼命训练。
可她知道。
她的终极目标,就是至少赢下一枚全国赛的金牌,至少能有一次,再把它亲手送到姑姑手里。
让那个唯一关心她,看到她发光。
*
落叶扫过脚面,蓉城入秋了。
操场带着凉。她在起跑线前弯腰,系紧鞋带,耳边是杨老师的短促口令。
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专注。风掠过耳廓,肺叶灼烧,她试图把母亲的每一句话都抛在身后,可她忍不住回想,只能迫使自己只盯着前方那条白线。
杨老师把秒表收起来,抬手指向终点,目光里有些意外:“你居然这个程度了还能这么快突破。”
“不会真要成为我这个野生训练人带出来的猛将吧……”
叶语莺置若罔闻,她知道此时就是她作为非运动员能达到的极限了,因为她的各方面都不是按照体校的规格来的,如果逊色其他人也情有可原。
“再来一组!”
“好。”
她跑完最后一组,手撑在膝上调整呼吸,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的电话。
“叶同学?病人今天有点小发热,医生建议做个观察。”
她心里一紧:“我马上来。”
病房的窗帘是淡绿色的,阳光从纱帘漏进来,落在姑姑的枕边。她的额头贴着退热贴,见她进门,先笑:“我没事,吓到你了。”
叶语莺把水果放下,替她掖平被角:“医生说让您多休息。”
“你别担心我,”姑姑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照顾好。阿婴,你跑步我支持,但别让自己太累。”
叶语莺点头,眼眶有些热:“快快出院吧,我将会作为全国赛的替补褚西,如果万一有上场的机会,说不定真能拿一枚奖牌。”
“好。”姑姑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要摸一摸它,看看它到底有多沉。”
“沉,”她说,“但是不是纯金的。”
*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时间分成一格一格:清晨训练,白天课堂,夜里整理德语词卡与理综错题。身边同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她也不解释。
她的腿上有新旧叠加的划痕,鞋垫里有细碎的沙砾,课桌里夹着替换的纱布贴。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化学反应与物理推导,旁边是圈红的德语名词性变化表。
她把日子压得像压缩饼干一样紧,咬一口都能把人噎死。
临近全国赛,她只是替补,甚至可能没有上场的机会,媒体也没有给她镜头。
那天,是戏剧化的一天。
那位被视为冠军选手的运动员在热身时旧伤复发,遗憾退赛。
叶语莺得以上场,并且从未被给予过期待。
但是她心知,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比赛了,之后她就要全身心好好备战高考的。
赛道的风向忽然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终点线前一瞬的犹疑,被她咬牙穿过——
清脆的电子枪声落下,她以极小
的优势撞线。
“第一名,叶——语——莺!”
奖牌挂上来的时候,她不太敢抬眼。肩头一沉,心却轻得像被风举起来。
她接过那束有些刺手的鲜花,笑容克制又灼亮,像握住了命运偷偷递来的一枚火星。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安静的角落拨通姑姑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但她还是把那枚金牌对着摄像头举起来,她知道这个镜头一定会被保存下来。
*
返程的飞机在傍晚落地,叶语莺背着包穿过机场大厅,灯光明亮得没有一点温度。
广播一遍遍在耳边滚动,乘客拉着箱子走过,轮子压在砖缝里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拿完托运行李,刚走出机场,就见远处人群里,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欲前往停车场。
周围的噪音像被关掉了一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往前跑了几步,彻底确认了才激动地喊道。
“哥哥。”
这世间有数亿的哥哥,可他偏生辨别出了这一声,停住脚步,回了头。
程明笃刚从国际到达口走出来,黑色行李箱被他拖得很稳,旅途的风尘没有把他身上的冷静磨掉,反而让那双眼更沉。
“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不高,平静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意外。
她把手里的盒子举了举,笑意克制不住:“全国赛,金牌。”
他看了她一秒,眼神里有极淡的一丝亮意,像海面下短暂翻起的银背。
隔了很久,他才在震撼中说道:“恭喜。”
“我想……顺路去医院看姑姑。”她犹豫了一下,“你先回家吧。”
“走吧。”他没有多问,“我送你。”
夜路漫长,车灯照出一条洁白的带子。仪表盘的指针指向安静的速度,窗外的城市一盏一盏退后。
叶语莺把奖牌盒放在膝上,指尖沿着盒沿来回摩挲。她想说对姑姑说很多话,关于这一年多的训练,关于对姜新雪的怨怼,关于她对大学的期待,她的梦想……
*
夜空气带着草木的潮意,医院门前的松树把月光切成碎片,落在地上。
她换好消毒服进去时,姑姑正靠在床头打盹。她轻轻把椅子挪过去,坐在床边,低声说:“我来了。”
姑姑醒来,看到她,愣了愣,笑起来:“是阿婴啊。”
叶语莺把金牌从盒子里拿出来,挂在床头,灯光落在那片金色上,像一轮日出。
姑姑伸手摸了摸,却不知是不是拿不起来:“看着真沉。”
“嗯,很沉。”她握住姑姑的手,手心发热,“之后我就要好好复习了,田径生涯,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聊太多大道理。程明笃替她去开水房接热水,替姑姑调好输液的高度,半夜陪她轮着守到护士查房。
等姑姑睡熟了,她会隔着黑暗,悄悄地打量着程明笃的侧脸。
窗外有风,小心地推着窗帘边角,像惦记着什么。
周末两天转瞬即逝。
临走前,医生复查后说“病情稳定,注意静养”。
姑姑把她往门口送,笑着叮嘱:“放心去备战高考,不要老惦记我。有什么事,我给你发消息。”
“发微信。”叶语莺把新买的智能手机递给她,耐心把界面从头到尾讲了遍,“点这里,打字或者发语音,都可以。想我了,就给我发。”
姑姑握着手机,认真地点头,像学会一门新本领的孩子。
*
返程路上,天蒙蒙两,城市像一只即将苏醒的蓝色眼睛。
加油站的灯白得刺目,服务区的咖啡苦得过分。
叶语莺靠在座椅上,困意裹着疲惫往下沉,却一直没睡着,身体像是被被缝在安全带里。
她憋了很久,回头看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这次回来,会待很久吗?”
“会长期待在国内了。”他顿了顿,“要开始接手家里的事了。”
“那太好了。”她笑,眼睛亮亮的。
他看她一眼,目光像风过深水,没问为什么。
叶语莺点头,把额头靠在冷一点的玻璃上,心里软下去。
她忽然觉得,高三这一年,会被她记很久,不仅因为一枚奖牌,还因为她即将复苏的人生,以及终于可以触及的成人礼。
车子驶进黎明的薄光里,城市苏醒,风把夏天的气味又轻轻推回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走一段,到明年的现在,就能把所有曾经说出口或没说出口的愿望,挨个兑现。
第104章
程明笃回国后,蓉城那年的秋天好像是叶语莺记忆里最美的秋天,烟雾在散发着寒气的江面上缭绕,如薄纱如蛛网,让整个蓉城都带着凉爽的湿漉,一层一层挂在天际上。
程家后院的灯总是开得很早,他的作息也被家族的安排极为严苛:白天去公司轮岗,晚上回到书房批阅材料,偶尔走到走廊尽头,透过长窗看看那一盏还亮着的阁楼灯。
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频繁给她发消息,偶尔也只是问一句问候。
她偶尔会半夜去厨房吃点东西,但是程明笃时差调整好了之后,似乎也会去拿些喝的,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无法相遇,因为程明笃一直会在书房忙碌到深夜。
直到后来,他的想法落地之后,叶语莺才知道程明笃从读书期间就开始为自己的创业项目布局,自己建立团队自己研发技术搞算法,做的是路径规划。
叶语莺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时候看程明笃的时候,会有些心虚,随着那些莫名的情愫加深,她越来越只敢在他看不见自己的角度去光明正大地看他。
她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将更丰沛、更危险的情绪,锁在另一个地方。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被救赎了。
日记本看起来,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笔记本,她在扉页封皮上写了两个字:《茶寂》。
希望自己能从禅意中,获得心灵上的解脱。
*
高三上后半学期,学校里忽然起了风声。
“这两天有人在小树林被堵住打了一顿,说是外班的,学校不让传。”
“一高不是学生素质最好的吗?什么时候混入这种乌合之众?”
“听说是女的动的手。”
“谁啊?”
“不知道啊,这种丑闻肯定被压下来了。”
“那谁最可能?”
此时挺直背脊从教师楼刚答疑出来的叶语莺,恰好路过大家的视线。
她感受到来自周围的目光,但是有些不确定,回头看去的时候,发现一切如常。
但是那种后背毛毛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随着事情不断流传,叶语莺不知道具体,也不关心八卦,但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叶语莺想上前准备问问发生了什么。
众人回头看见她走近,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了。
有个和叶语莺不熟的女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语莺,听说你以前是莱山中学的老大?”
众人闻言,一脸紧张,身旁的人拉着她的衣袖低声提醒,其他人向这位主动发问的勇士投来了钦佩的目光,同时也为她当了出头鸟而出了一身冷汗。
叶语莺脚步一顿,眼神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刻,空气像是被掐断了,周围的笑闹声骤然收缩,留下了一种奇怪的粘稠感。
她正欲开口,脑海里浮现了那三年的种种,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林曼吟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像是随意开口:“你们别乱说,什么老大不老大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林曼吟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像是随意开口:“你们别乱说,什么老大不老大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周易把篮球往墙上一顶,压低嗓子
:“外面在乱传,别理。真有胆的早报警了。”
发问者毫不示弱地提高音量:“是不是我胡编乱造,你亲口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干巴巴的笑。可等叶语莺和林曼吟走远了,背后仍旧有压低的窃窃私语:“你看,她不否认啊。”
“是啊,她看人的时候,好吓人……”
叶语莺听得清清楚楚,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她没有解释。
解释在这种时候,是最徒劳的。
人生中总有这么多语言失去作用的时刻。
林曼吟握着她的手:“最近回家别走小树林那条道,绕着走,那里不太太平。”
流言总是先侵犯事实,再侵入人心。
这一次,叶语莺没有像从前那么惊慌,按部就班地学习,成绩发挥稳定,甚至每次月考排名都在上升,课堂问题答得很积极又干净利落,放学照常去操场,稍微活动一下,接着上仔细。
但流言像潮水,退一阵又来一阵。
在高三的节骨眼上,叶语莺不想把事件扩大,哪怕在斗争中她最终证明了清白,但也蹉跎了岁月。
周易实在听不下去,当着一群人拍了桌子:“真见过你们就报警,没见过就闭嘴。”
林曼吟也在班群里发了条长消息,语气少见的硬:“别把道听途说当线索。都到高考的节骨眼了,还是让人好好学习吧。”
很快,年级组开了个小会,通报:被打事件已查清,系校外社会青年牵扯,与校内学生无关,造谣者记过。
但是留言并没有就此彻底终结,甚至有人将莱山中学当年贴吧里的一些帖子发出来,有葛洁当年在校外打人的照片,叶语莺模糊的人影站在人群后。
尽管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显示她是霸凌者,但是也无法否认作为旁观者的她依旧是帮凶。
那几张模糊的照片被发出来后,短短两天,整个年级几乎人尽皆知。
有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你看,她当年真的是混过的。”
“站在人群后面,肯定也是一伙的。”
“果然啊,她哪配什么理科尖子,外强中干罢了。”
流言像是利爪,把她曾经小心掩埋的阴影硬生生撕开。
林曼吟替她气得直哭:“语莺,你要不要去找老师,把事情解释清楚?我没有亲眼见过初中的你,但是我知道你高中阶段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第二天早自习,她站在讲台上,背着晨光,语调平稳地开口。
“抱歉占用大家时间,最近有人在群里传我初中的旧照片。”
教室霎时安静下来。
“我不否认,我的确在场,照片上站在霸凌者身后的人的确是我。”她扫了一眼众人,语气不卑不亢,“但是我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我是施暴者,而是因为我当时当时也是被控制的一员。”
“我曾经因为不愿意参与霸凌而遭受殴打和欺凌,我能自保的方法只是小心翼翼当一个旁观者。”
“我曾经反抗过两次,最后一次,在我的左眼眼角留下了疤痕,现在也清晰可见。”
“莱山中学自古都有校霸,暴力横行,当我明白讲道理只会让自己处境加剧,我最终选择用拳头,因为听不懂人话的那部分人只服拳头。”
“我最终把上一任校霸打败,按理说,我会是新一任校霸,我的确这么做了,但是我可以保证,在我之后,莱山中学再无霸凌,包括现在也一样。”
“言尽于此,不信的话你们在学校门口坐上十一路公交,自己去莱山中学查证吧。”
这一句,让所有人愣住。
她语调彰显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
“所以如果你们还想靠几张模糊的照片来定义我,那就请继续。但我不会因此停下我的脚步。”
“我这一路走来,付出太多代价,我不能说自己是个努力者,我凭借了几分运气,但是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我去上大学,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好好珍惜你们引以为傲的教育资源和阶级优势吧,别人云亦云,睁开眼看看脚下这片土地,到底埋藏过多少伤痕,又有多少人必须踩着尸山血海,才能抵达别人轻而易举的起点。”
那天放学,天光大开,把银杏叶抖得一地金。
满天霞彩燃烧着,风声终于散了。
战斗之后,被风刮过的脸颊总是有些疼。
夜里,她忽然睡不着,拿出手机,但是又不想打电话打扰姑姑。
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她估计着护士要去查房了,这才打去电话。
“阿婴?”姑姑的嗓音软,却有些喘,“这么一早,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立刻压低声音:“没事,姑姑,我就是……想你了。”
“学校还好?”
“嗯,都好,成绩在稳步上升,而且还有半年多,说不定能冲年级前二十,如果运气好一点,说不定……真的能去以前不敢想的学校。”
她其实想说很多,关于小树林的风声,关于自己被凝视的日常,还有那永远洗不白的初中黑历史。
可是姑姑说话的时候有些吃力,她换了个方式,把话咽回去,打开微信,发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
“今天的太阳很好。”
“德语作文我把模板背熟了,但是家教说光靠模板不能让我拿到更满意的分数,所以我还要努力一把。”
“我做题有点急,有时候会阴沟里翻船。”
“我没惹事,这里虽然也有趾高气昂的人,但是他们能对我表达的恶意有限,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她把字敲出来,姑姑有空的时候会回她。
有时候,姑姑会回:“阿婴,我看见阳台的海棠开了。”
回复不一定及时,有时隔一小时,有时隔一夜,但每一句都能把她从情绪里稳稳托住。
渐渐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消息,成为她穿越风声与题海的细细绳索。只要抓住,就不至于掉下去。
有一次,姑姑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窗外有一枝刚抽芽的枝条,带这些嫩绿。
姑姑说:“快看啊阿婴,玉兰花都开满窗台了……”
叶语莺点开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只觉空气干冷,眼下已经还没到玉兰花的季节,玉兰如何在枝头盛放。
她垂下头,打字:“是啊,真好看。”
她心知一些心酸,不应该对一个病人表露,眼下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情愫已经藏到了极限,她尽量不和程明笃有共处一室的机会,因为她知道稍有不慎就藏不住了。
内心郁结难解,只能偶尔在深夜写下点什么,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对月亮说的心事。
高三这一年的冬天分外难熬。
*
流言澄清后的那场月考,她的理综进入全年级前列,德语作文也拿了近乎满分。
班主任在讲评课上提到她的名字,没夸太多,只说:“稳定发挥,还有时间。”
高三下学期的第二个月,春风把后院吹得发亮。有人来修缮阁楼,木屑的清香混着钉子被敲进梁木的干脆声。姜新雪路过,顺手上楼搭把手——程家老太太上次说她待人冷,她记着,得改。
叶语莺的房门被打开,这些工人都有专业素养,不会拿走和翻看房间内任何东西。
可是一个名为《茶寂》的笔记本出现在姜新雪的视线,她只觉得这笔记本平平无奇,也不懂什么叫茶寂,只觉得这名字怪得发静。
本来应该随手扔回去,但是在旁观的过程中百无聊赖。
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
纸响极轻,像薄冰碎了一线。
她的指尖收紧,又松开,眼里掠过一瞬极轻的阴影,唇角缓慢地收紧。
她没有把本子拿走,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如果这一页落到谁手里,轻则“教养不严”,重则……
姜新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本《茶寂》一眼,眼底有一道细到看不见的影,转身时已经收好表情。
春光很明亮,亮得把阁楼里的每一粒尘都照得清楚。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安静、体面、端正。
但是叶语莺却觉得今日气压极沉,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十点半,她把今日份的词卡拍照发给姑姑。
临睡前,她照例把《茶寂》翻到空白页。
犹豫了好一阵,确定了这些话不会被人发现,才写下:
终于,离长大更近一步,可是你已经长大很多年了……
她合上本子,把它按在书堆最底。
窗外的风把云推开了一块,月亮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她关灯,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姑姑:“晚安。”
她回:“晚安。”
指尖轻轻一按,屏幕熄灭,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那颗心像一面小鼓,敲着敲着,敲进高三漫长而明亮的夜。
外面廊道的灯亮着,家里的夜一如既往安静。可是叶语莺总觉得,今晚的空气沉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人轻轻碰过她的世界,然后在她不知情的角落里留下了暗涌——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是我考完了,坏消息是,下周还有一门,一千多页ppt要背…我要是来不及会上来说一声,但是这是我硕士生涯最后的考试了,熬过九月一切都好了!
第105章
第二天清晨,走廊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光却薄薄地爬上了窗台。
叶语莺醒得很早,像被什么无形只手将她从梦里拽出来。
可能因为起太早的原因,她整个人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都是昏昏沉沉的,原本早上她会随便去厨房盛点清粥,再带个红糖馒头,边走边吃,走到公交车站,到公交站正好咽下最后一口。
今天的厨房安安静静,阿姨们应该已经吃完早餐上工可。
蒸汽在白瓷锅口上方盘旋,像一条温顺的气蛇。
她端起勺,刚舀起第一勺粥,就看见锅旁的小碟里摆着几丝切得极细的姜和一撮盐。她愣了一下,平日里并没有这一道。
负责做饭的阿姨好像就不怎么做咸口的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早。”程明笃站在餐台另一侧,衬衫袖口挽到手臂中段,抬手揭开锅盖,语气很平常,“这是我自己熬的,你要尝尝吗?”
原本今天是没有胃口,只是准备拿一杯豆浆而已。
她颇有意外地观察着程明笃的一句举动,似乎早已忘怀上一次吃他亲手做的饭团是什么时候,那已经是四年前,她刚到这个家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这些年程明笃还有没有长高,但是她这几年往上窜了两公分而已,仍然觉得程明笃清瘦的身形是需要像以前那样仰头看的身高。
原来两公分的距离并没有什么体感。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嘴却先一步帮她“嗯”了一声应下。
咸口粥里面还有一些鸡丝,和切碎的青菜,底部是一些贝类,热气扑面,清淡的盐味先压住了红糖馒头的甜意,胃里被一点点热意撑开。
她原本有些不舒服的胃好像顷刻间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是情绪器官的原因。
只要程明笃和她出现在同一个空间中,她就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愉悦又有些失真。
她脸颊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烫,赶紧把头埋下,专注喝粥。
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咽下,拿了咬了一口的红糖馒头,背起书包。
“今晚可能有雨,带伞了吗。”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对任何一个正常的家人说的那样。
她点头,有些无措,没回身。
门口的风比她想象中更凉一层,院子里夜露未干,石阶的缝里渗着一线暗光。
*
那天放学,果然下雨了。
叶语莺抬眼看着天际的落雨,伸手接了接,雨线细密,连通了她的手掌和苍白的天。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临走前程明笃的叮嘱,但是她当时紧张到无法附加,只得草率答应,实则书包侧兜空空如也。
她根本没有带雨伞。
林曼吟撑着伞将她热心地送到了车站,本来想让家里的司机顺便把她送回家的,但是被叶语莺婉拒了。
因为程家在蓉城过于有名,估计林曼吟家长也和程家有交集,想到初中时期那些难听的言论,她就本能地对这些事有些恐惧。
不是她信不过林曼吟,而是她从心里想要跟程家划清界限。
那是姜新雪的家,程明笃的家,唯独不是她的家。
公车上,进入初冬之后,车内暖气被开得很足,今天她的胃还是不舒服了一整天,以至于中午她也没有进食。
她在晃晃悠悠的车厢内昏昏欲睡,在睡去前,她撑着眼皮跟姑姑发了条消息:
“姑姑,今天蓉城下雨了,你那里怎么样啊?”
发完她就合上双眼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公车到站,雨没有停,不疾不徐地下着,雨声从容。
她下了车,沿着人行道快步走,水从额前刘海坠到睫毛上,一眨就化开。
等她到家,外套和书包边都湿透了半圈,可她的心情反而轻了一截。
高三之后老师不仅关心大家的学习,还关心健康状况,叮嘱不要在临近高考的节骨眼上生病,但是这场雨却拎得让她有种短暂的解脱感。
任由自己走入这张冷而薄的雨幕中。
胃部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却是怀着轻快心情湿着一身回到程家,她却发现今日的程家和往常仿佛有些不一样。
后宅却安静得过分。佣人们在廊下列着,人人低头,连呼吸都尽量压轻。
她脚步一顿,揩了把脸上的水,正要往阁楼去,茶室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叶语莺,你过来一下。”
那一声熟悉的嗓音,让叶语莺整个人定在原地,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掌。
这熟悉的开场白,让她以为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但是进入茶室这二十步不到的距离里,她却想不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姜新雪坐在主座,身后挂一轴水墨,几笔冷清的兰叶。
矮几上是一套紫砂壶,壶盖敞开,热气往上冒,茶香发苦。桌角摆着一只空杯,杯沿留出一道茶痕,像刻意停驻的一笔。
如此禅意的画面,却让她觉得面前气压迫人。
“关门。”姜新雪瞥了她一眼开口,眉云间在酝酿着什么。
门阖上的那一下,像把屋里的空气也一并隔离,让茶室彻底沦为刑室。
叶语莺站在门边,水从鬓发滴到衣领,再沿着锁骨往下滑,落在地板上,滴答,很慢。
姜新雪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极浅:“淋雨回家,挺自在啊。”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严肃道:“站过来。”
叶语莺慢吞吞走过去,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
姜新雪刚抬手,叶语莺就早有预料班往后躲闪,但是那新做的延长甲,还是将她脸颊刮出了一道痕迹,很浅,没有出血,但是从掌风可以判断,姜新雪今天是铁了心要扇她耳光的。
叶语莺声线很平,“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不分场合地打我了。”
曾经叶语莺只有挨打的份,那是她从小以为都是自己错了,母亲永远不会错。
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课本上,都在歌颂着母爱的伟大。
她原本从未质疑过,但是如今她却开始不信了。
因为高考在即,她的自由近在咫尺,她早已想到自己要去往哪里,总之不可能再和姜新雪在一个屋檐下待了。
姜新雪神情微动,像被风当面熄灭的烛火,嘲讽道:“怎么,学会顶嘴了?”
叶语莺不语。
“你知不知道这屋子姓什么?”
“姓程。”叶语莺回答。
“那就好。”她冷笑了一声,“龌龊的心思,也就指望一层皮能遮。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规矩、体面,你是一个都没学会,果然是叶建国那渣滓的种,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没一块好皮!”
空气明显冷了一度,茶室里只听见雨打廊檐的声音。
叶语莺手心发凉,指尖掐进掌心里,才稳住声音,颇有敌意地看向姜新雪:“你什么意思?”
她问出口的刹那,眼前的灯光像被雨声打花,一个尖锐的力道猛然扑了上来。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藏着这么多心思,呵……我说怎么突然间会反抗了,原来是心里有寄托了!”
姜新雪一把把她按到墙上,指节冷硬,掐在她锁骨窝里,指甲轻易戳破了她的皮肤。
她已经成长得比姜新雪还高,但是在这一刻仍然像个被扔到墙上的水泥麻袋。
她觉得自己在姜新雪面前已经不像个人了,像只被踢烂的狗,毫不招人喜爱的狗。
耳膜外女人的声音刻薄鼓动,掩盖了窗外的雨声。
“叶语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是做错了什么生了你这么个怪物!你心思都动到程明笃身上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程明笃,你知道他是谁吗!?”
秘密被人原封不动地拎出来的瞬间,叶语莺神色一僵,整个人被扎在地上连呼吸都被水泥封住的了一样,整张脸褪成纸一般的白,唇色褪到近乎透明,只有一圈被雨气渍出的淡灰,她只觉那一刻自己的血被抽空一样,整个人干涸得像个纸扎人。
她瞪大了双眼直视着姜新雪,眼眶发青,颞侧那一小截青筋悄悄起伏,连细小的颤都克制在皮下。
“我没有……”她本能性地否认,却丝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听得见雨,却像隔着一层棉被,耳际涌起海面一样的嗡鸣,世界被压成两种声,过快的心跳像加速的时钟一样,胃部升起浓重的不适,被她不断吞咽而压制住。
“哟,把脸吓得这么白。”姜新雪低笑,近乎怜悯地抬手拍了拍她惨白的脸,“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就凭你这点胆子,也敢在这屋檐下做梦?”
叶语莺努力把视线从那双眼里拔出来,胃里那股涌上来的酸仿佛已经抵达嗓子眼了。
“你以为藏在本子就不被人知道了?”姜新雪轻轻嗤了一声,手指收紧又松开,“你要不要我把你写的东西摆到明面上,给程明笃念念?”
“我没有……”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几乎轻到听不见。
她知道,姜新雪已经亲眼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