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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柏知晓了。

归根结底,孟茴根本就没觉得他是真情实感,小姑娘只觉得这是一段露水情缘。

他说要追她的事,小姑娘完全没当真。

徐季柏轻随地笑出声,“没别的?”

孟茴摇头:“下次。”

看徐季柏没反应,她以为徐季柏不会牵了,便准备收回,正好两只手方便镇纸控笔。

但徐季柏先开了口,“等会。”

“嗯?”

她见徐季柏起身,开门出去,过一会再走回来,手上多了一只西洋来的墨水笔和一本书,合上门,走过来在她身边再坐下。

然后不待孟茴反应,就牵起了她仍旧悬空的左手。

每次她牵徐季柏的时候,都是很虚的握住指尖,不敢太深,但徐季柏与她大相径庭。

他是侵略性地挤进指缝,叫她原本虚虚张开的指缝被挤开,然后紧紧扣住她。

孟茴都怀疑,手套的布料会将她手上印出印子。

这种方式和徐季柏本人那种冷淡的包容细致全然不同。

但徐季柏却浑然不觉,他用左手翻开书,孟茴这才看清这是本术式。

前一页的墨渍已经有一点褪色了。

“……好久没看叔叔写术式了。”孟茴说。

“嗯,你画你的。”

“这样不好画。”

“那就看我写。”

孟茴不说话了。

最后直到将近黄昏,孟茴才画完这幅万竹图,因为控纸不够稳,有些笔力难免歪斜。

但徐季柏看完了什么都没说,弯身卷起画卷捧进臂弯,起身看向孟茴,“走吧,送你回府。”

两人一并出门,孟茴还是迟疑:“叔叔,有点没画好,要不我再画……”

“不必。”徐季柏道,“这样很好。”

马车仍旧停在止马碑,小五大概是去镇抚司练了一日,换了身短打,凌冽地站在车边,“三爷,二姑娘。”

徐季柏:“去孟府。”

两人上车,小五拉拽缰绳,马车缓慢地行起。

孟茴隐隐觉得徐季柏在生气,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孟茴。”车行半路,徐季柏忽然开口。

“嗯?”

“还有一炷香到你家。”

“嗯……”

“今日上午,你没问出口的事。”徐季柏掀起薄薄的眼皮,他大概是病好了,皮肤像釉上去的白,双眼皮薄薄的一褶,被浓黑的睫毛一遮,就显得格外压人,他就这么沉沉地看向孟茴,“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我没有跟他说。还有一炷香到孟府,按我对徐闻听的了解,他应该会一直等你。”

“你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了么,关于和我在一起的事。”

孟茴的眼睛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点点慢慢睁大。

他们两个在这种情况下一块出现吗?

此时的徐季柏冷得生出几分置身事外的神气。

孟茴不明白,徐季柏有时候怎么能坏心眼到这个地步。

她明天和后天都不要和徐季柏出去了!

但车子仍然缓缓行驶,最后在孟府门前停下。

孟茴不是特别想下去,想装鸵鸟。

“这是……小叔的马车?”

徐闻听的声音从下传来,跑到车边问:“小五,你看到孟茴了吗?”

其实孟茴想在车上待着,换个门进府,这样就不用面对了,所以她在心里祈求小五千万不要把她说出去。

但小五只听徐季柏的指令,他直接道:“在车里。”

他言简意赅地把孟茴供出去了。

孟茴不得不下车,却没想到徐季柏也下来了,手里拿着一盒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见到两人先后下车,徐闻听不明所以。

他走上来,到孟茴面前站立,拧着眉道:“大小姐你去哪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在这等你一天了,你家门房也不讲你在哪,要不是他们说你没事,我都要带人去找你了……而且外面真的热死了你知不知道。”

孟茴不知道怎么答。

“你可以去里面啊……而且那个,你要不要在孟府用晚饭?这么晚了。”

这太恐怖了,两个人男人凑在一块。

孟茴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全然败露的错觉。

徐闻听气笑了:“你还知道这么晚了啊,让我一个人在这等一天。”

不过他哼笑:“饭当然要吃,我还要点菜,仆人也是要人权的。”

孟茴心虚,他说什么都嗯嗯应下。

徐闻听觉得孟茴有一点点奇怪,但他也没多想,便先拧着眉看向徐季柏:“小叔……你和孟茴出去了一天?你俩到底去

干嘛了,我辰正就来了。”说到这他更气了,有些烦地一抓发,“我真等了一天。”

这话在他们两个知情人的耳里,难免显得心虚和愧疚。

按照徐季柏的性子,他绝不会和小辈做这种争风吃醋的事。

可面对孟茴,他又很难遏制。

比如徐闻听是成亲对象,他是露水情缘。

徐季柏在心里一点一点默数着数字,看向孟茴越发不安的侧脸。

最后还是心疼站了上风。

即便在孟茴心里,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徐季柏仍然是拿孟茴没招。

时间还长,其实也不急一时,何必逼她。

徐季柏偏开视线,道:“嗯,正好经过,带孟茴去驿站取信。”

他拿出手中的盒子递给孟茴,“拿着,晚饭就不用了,你与徐闻听到底未定亲,这不合规矩。”

孟茴愣怔接过。

她打开,里面当真是一封封信……只是细看才发现,上面都是空白的。

……所以徐季柏早就准备好了借口,刚在车上只是因为诓骗她吓她的?

孟茴松了一口气。

徐闻听也凑过来看了看,但他没细看,只粗略看了是信的形状,才莫名地松下心。

他好似故意地松快,散漫一笑:“大小姐,你出去取信能不能给我留个信?仆人等一天也很累好不好,你看我,都晒黑了。”

换做平时,孟茴肯定要纠正他的叫法,但现在,她正心虚,哪里有纠正的心情,只能囫囵地应下。

“……知道了。”

徐闻听意外于孟茴今日对他的随和,便想留下来用个晚膳。

却见徐季柏淡漠地一掀眼皮,“上车。”

徐闻听:“……”

“小叔你……知道了。”

徐闻听回过身,快速与孟茴道:“我明日再来寻你……别拒绝我,我就想陪着你。”

然后不等孟茴拒绝,便攀上徐季柏的马车,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徐季柏这一驾马车,怪新奇的,还顺势和小五打了个招呼。

小五:“……”

孟茴看向徐季柏,沉默一会,为今日让他的生气道歉:“抱歉……”

“为什么道歉?”

徐季柏垂下眼,看向孟茴。

孟茴不知道。

但人既然道歉,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她只能用沉默以对。

“罢了。”

徐季柏淡道。

“我暂时没有成亲的心思。”徐季柏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手套,仗着马车并未掀开小轩窗,快速地揉搓了一下孟茴莹润的耳垂,“也从不会轻易承诺。”

“孟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徐季柏:她想白嫖我?

小五:地主家的傻儿子

孟茴:情人就要多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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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坠子

午夜梦回——

“听说了吗,今日锦衣卫把国公府牌匾拆了。”

“可不是!声势浩大的,徐三爷真够狠的,自己母族都拆,我是看得清楚,徐三爷一根鞭子抽得够狠,啪的一声!就把那块御赐的牌匾抽碎了!”

“闹了一年好算结束了,那位周老夫人上月去世了吧?”

“可不是……这下除了那位失踪的小公爷,这国公府可没一个活人了——全死了!”

……

不论外面闹得多凶,但寂寥的国公府里仍旧安静。

里面往日精心打理的庭院,因为失修,杂草丛生,无人清理的湖水也浮出无数死鱼、垃圾,腥臭得要命,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门庭若市的影子。

作为梦境旁观者,徐闻听要细细辨认,才能辨出这居然是国公府。

怎么会成这样?

他的视线随着梦境发展而转移,到了某处建筑前:

他看到,徐季柏站在那,一身绯袍、黑手套、松白发带,手持一根乌黑长鞭,鞭尾一圈一圈乖顺地缠在油亮的手柄上,整个人身量颀长又出挑。

这和他认识的徐季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气质。

而面前,徐季柏敛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跌坐在地上,浑身脏兮兮,发着与湖水如出一辙恶臭的男人,他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杂草。

“徐闻听。”徐季柏开口了。

听到他的声音,旁边的徐闻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小叔居然对那个乞丐似的男人叫他的名字!

“乞丐”像是回魂,慢吞吞地抬起眼。

“你来了。”他嗓子也粗粝得很,是破了嗓子的坏。

“你怎么敢在祠堂前,脏了孟茴的灵牌呢。”

徐季柏伸出手,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滚开。”

“是,我不堪。”徐闻听麻木地说着,“但你不能带她走。”

徐季柏闻言,手腕一抖,长鞭松散,高高抛起——

“啪”!

鞭子重重抽在徐闻听那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上。

“滚!”徐季柏厉声呵斥。

“我不!”徐闻听声嘶力竭,“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杀了其他人我都不管……我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他哀泣出声,“我活不下去……”

“那你就去死。”徐季柏冷奇,声音硬出某种硬质的精铁。

他用鞭子拂开跌坐在地的男人,一步步踏进后面的祠堂。

“我不杀你,毕竟你还要替死去的国公府苟活。”

……

徐闻听猛的坐起,背后涔涔冷汗。

这是个梦?

那个是他和小叔?国公府衰败了?孟茴死了?

好久好久他才能够自主呼吸。

这到底是什么?

徐闻听六神无主,仓惶地蹬上鞋,穿着中衣跌撞跑出去,一路跑到回竹苑。

路上国公府风景依旧,没有杂草,没有腥臭。

徐闻听重重敲着正屋的门。

里面漆黑一片。

“小叔!”

他以为要一会才会打开,毕竟已是深夜。

却不想,一声落下,门骤然打开。

徐季柏脸上带着某种未散的愠怒、厌恶,沉沉望进徐闻听的眼底。

徐闻听噎了一下:“小叔……我做噩梦了。”

“嗯?”

“我梦见……”后面关于国公府的那些话徐闻听无端地说不出口了,他模糊一下,垂着头道,“梦见我成了一个乞丐。”

徐季柏抬起眼。

深黑的眼直直盯住徐闻听的眼睛。

他们做了同一桩梦。

那是否证明,这个梦并非空穴来潮。

徐季柏微微眯起眼,缓缓沉声道:“若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那也是罪有应得。”

徐闻听愕然。

/

孟茴一夜睡得不好,次日顶着青黑的眼推开了门。

孟祈正在院里喝茶,闻声看过来揶揄:“大小姐醒了。”

“阿姐不要学坏。”孟茴慢吞吞道。

她胸口睡得闷闷的,困。

她旋身回屋,拿柳枝和盐漱了口,净过面,就见春和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关上门,凑到她耳边道:“姑娘。”

孟茴歪头,“嗯?”

“三爷的那个锦衣卫大人来了。”春和小声道,“奴婢看见后面就是三爷的车。”

“小五?”孟茴说。

她以为这几日应该不会再见徐季柏了,毕竟徐季柏应该要去处理亲事,怎么也不会来寻她。

可没想到第二日就来了。

孟茴想了想道:“小五可说有什么事?”

“说了,大人说三爷来给姑娘送东西。”春和道。

她其实还是担心,毕竟姑娘和三爷越走越近,反而和小公爷疏远了,那婚事怎么办?而且若是叫人知晓了,肯定该责怪姑娘朝三暮四。

“……奴婢叫他们去偏门等着了,小姐等会您去的时候走小路,不会撞见人。”春和又补充说。

孟茴哑然。

这下真像话本子里写那些

偷情的了……

她一阵恶寒,表示明白了,随即对镜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再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起身走出门。

刚一拉开门,因为东厢房直直对着小四合院院子的缘故,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多出来的人。

彼时徐闻听和孟祈正在院中石桌说话,徐闻听半身倾着,往孟祈的方向靠,不知徐闻听说了什么,把孟祈逗得咯咯笑。

他怎么来了?

孟茴对徐闻听真的有点没辙了。

她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我行我素。

可她总不能出声让这个世交的小公爷出去。

“阿姐。”孟茴不得不出声走过去。

孟祈投来视线,中断了和徐闻听的对话:“蒙蒙来坐,还没用膳吧?”

“嗯。”孟茴道。

“我就知道你没吃。”徐闻听连忙出声,“小七。”

后面打着盹的胖乎小厮忙一醒,拎着食盒上来:“诶小公爷。二姑娘,这是国公府的早点,小公爷特地盯着厨房做得,都是您以前爱吃的口味,您试试。”

食盒掀开,一概的微甜糕点,漂亮精细,淡淡的糕点甜香味。

孟茴眨眨眼,拿过筷子夹了一个,接着小碗慢慢吃了。

孟祈笑:“蒙蒙口味倒是一直没变。”

孟茴笑了笑,前世的国公府哪有让她挑食的机会,大多数有的吃就不错了,现在想想倒也因祸得福,省了和亲近之人解释为何改变口味的话。

“孟姐姐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就爱吃甜。”徐闻听打趣一句。

糕点压胃,孟茴吃了两个就饱了,她放下筷子坐直身问道:“你什么时候来得?”

她还挂念着徐季柏在偏门等她的事,好像总不好叫他在那处等久了。

徐闻听叫小厮收了食盒,才托着腮笑道:“好早就来了,嗯……大概天不亮?下人说你醒了我就进来了。”

孟茴却拢起眉:“你来那么早做什么?我上次该说的……”

“哎呀,蒙蒙,你姐夫来了。”孟祈笑盈盈地起身,“我先回房陪你姐夫了,你们慢慢聊。”

徐闻听连忙站起来:“孟姐姐,他要是……要是对你不好,你记得和我说。”

孟祈颔首,没多说走了,在两人的注视中,随陈望断一并进了西厢房。

孟茴收回视线,继续道:“我上次该说的都已经说,徐闻听,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叫你清楚了。”

“那就不要说了。”徐闻听抿着唇坐下。

他沉默了好久,忽的泄气扯起唇:“孟茴,你真是不给人一点面子,孟姐姐都打断了,你还继续说下去……非要把话说死,叫我难过才好吗?”

“是,没错。”孟茴直接道,“而且你有什么难过呢?毫无目的的黏糊不才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这样子冷硬的孟茴,和以前在他面前怯懦的孟茴,以及——

以及昨日傍晚,他从马车小轩窗缝隙里,惊鸿一瞥,在小叔面前乖顺垂头的孟茴……

这完全是三个孟茴,甚至徐闻听都不知道孟茴怎么就和突然地和小叔熟悉起来。

可昨夜的那个梦对徐闻听的影响尤在,他仍旧后怕。所以即便此时的孟茴对他这么凶,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略微低下头,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我就是想陪着你。”

“你倒不如和李德明他们出去吃个花酒。”

她这话叫徐闻听猛的抬起头,“你不介意?”

从前孟茴最讨厌他和李德明几人出去,因为李德明手段多,除了普通的舞姬瘦马,还有戏班子、罪臣女,反正数不胜数。

他以前不在意这些,反正他也没碰,这能说什么呢?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孟茴就是很介意,两人还因此吵了好几次架。

但现在孟茴居然主动要他去……

“你不是说你没碰过她们吗?”孟茴说,“而且我们是两个是独立的呀,你做什么我怎么能管?”

徐闻听想,他如果说他要气疯了,孟茴会因此哄他吗。

“……算了,不要说这事了,我也不会去。”徐闻听烦躁地搓了把耳朵,“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孟茴抬了一下眼,“我不想收你在那些店铺里花大价钱买的东西,我已经……”

“铛”一声。

一个小小的透蓝色水晶雕出的小花放在她面前,上面被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用红绳挂着,下面打了一个七彩络子挂上。

徐闻听瓮声瓮气道:“不是买的,是我昨夜做得……睡不着,给你做个小玩意,若是不喜欢就随便扔到屋里哪吧,反正别告诉我就行。”

孟茴看着那串晶亮不细致的坠子,一时没说话。

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情绪。

徐闻听看着孟茴好似感动的神情,试探地问:“我陪你一会行不行?你在旁边画画,我不打扰你。”

孟茴抬起眼,盯着他不似作假的神色,忽然有些怅然。

原来这个时候的徐闻听,想对一个人好,是这样子的。

她摇头:“你回去吧。”

“为什么。”徐闻听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孟茴会跟他置气到现在。

还有那个梦,一桩桩一件件都叫他不顺心。

听到这句问话,孟茴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更想和徐闻听谈开了好。

她道:“徐闻听,你今日因为我几句话觉得受了委屈,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七年,以后也许还会过一辈子。”

“我……”

徐闻听下意识地反驳,可他能说什么呢?说这不是事实吗?

“你知道的,我认定的事就会去做,不会说一些虚话。我以前喜欢你是真的,现在不想继续了也是真的。”孟茴道,“你就当和外面说得一样,我配不上你,你在京中寻一个合适的贵女成亲行不行?”

“什么狗屁配不上!”徐闻听低呵。

孟茴的话,加上昨晚的梦,两厢简直让他的不安到达了顶峰。

“不过一些下等的人,管他们说什么!”徐闻听发泄似的说了几句,缓了口气道,“你说你是真的,那我也是真的,你不准随便把我推给别人。”

孟茴无言以对。

徐闻听看着孟茴。

他到底是年轻,一双眼睛亮极了,瞳仁并非纯黑,多了一点淡淡的琥珀色,鼻梁得多出一个微弓的山峰,极锋利的俊郎。

“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剜肉也要慢慢长出新皮。”徐闻听一字一句地说,“我追你,现在开始,我来追你,你可以拒绝我,你和我,我们慢慢耗。”

话落,徐闻听蓦地起身,手一招,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院中只剩孟茴一个人。

春和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着坐在石桌边一动不动的孟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去:“姑娘?”

孟茴抬起眼,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说徐闻听是不是有病。”

这话叫春和怎么接,她一个奴婢,哪里敢置喙小公爷,只怕死三个来回也不够。

索性孟茴也没真的要一个答案,她对徐闻听的脾气,早就在前世最后半年病痛的磋磨中全没了。

孟茴摇摇头,先走进屋内,补了因为吃糕点而沾走的口脂,再拢干净碎发,这才走小路朝侧门去。

一路上谁也没见着,远远就看见,平日里只有柴夫行走的偏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片飞鱼服的衣角。

孟茴叫春和在后面守着,以免来人,她则走上去,小心地拉开木门。

小五偏眼看了她一下,随即让开身形,将后面马车的全景暴露在门前。

马车的小轩窗开着,徐季柏坐在窗边,眼睫半垂着,提笔在书册上勾着什么。

孟茴猜测他大概是在写术式。

“三刻钟。”

徐季柏开口。

孟茴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她来迟了多久。

“那个……”

“上来。”

孟茴慢吞吞地上车。

她不免腹诽,今天的徐季柏也好凶。

等上了车,进了车厢,她才发现徐季柏已经把小轩窗合上了。

有窗的那一面对着孟府的围墙,光被遮挡,现在车厢里面昏昏暗暗,孟茴要辨别一下,才能看清徐季柏的神色。

“……你在生气?”

“没有。”

徐季柏合上书册,放进旁边开启的书箱里,然后从中拿出一盒扣紧的木盒,手一送,送到孟茴面前。

孟茴视线跟着木盒拿出、摆放、送出,落在她胸口前几寸。

“这是什么?”

“坠子。”

“啊?”孟茴懵了。

刚刚徐闻听给她的坠子她还没放,现在还在她的袖袋里待着,然后又多了一只。

“西域的蓝宝石打的坠子。”

孟茴猜测他的言下之意是比徐闻听的坠子要更好。

原来徐季柏也会这么幼稚。

孟茴笑笑,“知道了,谢谢。”

徐季柏抬了一下眼:“不叫叔叔了?”

“……你想听?”

“还好。”

徐季柏唇角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旋即被他压下。

二人又有一会无言。

孟茴把木盒拿在腿上,两手合上扣着,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目光忽然又送到书箱上,问:“……你刚才在写术式?”

“嗯。”

“那你还说没有生气,明明就是心情不好……”

点破这个不为人知的小点,叫孟茴有一点怪异的羞耻。

主动地掀开某个关于徐季柏的密辛,就好像是一种靠近。

有一点过于的亲密,孟茴有些羞耻。

她也不知她为什么要点破。

徐季柏却抬起眼,幽黑的瞳孔视线落在孟茴毛茸茸的发顶中一个小小发旋上。

他沉默一会问:“何出此言。”

他居然还追问。

徐季柏说她不给大人留面子,可明明他也不给小孩留面子。

他们都是不给别人留面子的坏人。

孟茴这么想着,居然释然了。

她答:“因为每次感觉叔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写术式。”她用手做了一个写题的手势,“见了好几次。”

徐季柏有时候惊于小姑娘的敏锐。

好一会他才道:“是心情不好,但没有生气。”

“可是……”

“孟茴。”徐季柏用某种听起颇为正式的语气说,“在出于追求者的身份前,我首先是你的长辈,出于长辈的身份,我不会和你或者徐闻听任何一个人生气。”

孟茴感觉好奇怪,她并未因为徐季柏说追求,而感到压抑。

徐季柏看着孟茴微微低下去的头,不免思索,他是否说得过多,叫小姑娘感到负担。

毕竟她才刚刚从徐闻听那离开。

他的指尖慢而节奏地在膝盖缓慢地敲打着,食指到小指,周而复始。

他打算结束今天的会面,下次有机会再弥补今日的不愉快。

却不想,正要开口,孟茴忽然抬起头,扬着一张芙蓉面道:“你把你当我叔叔吗?”

徐季柏浓黑的眉微微皱着,“自然不。”

“那你可以对我生气。”孟茴小声说,“但也不能太生气。”

那一刹,没人知道徐季柏在想什么。

他食指下意识地弹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抬起眼皮,双眼皮褶被压成窄窄一缝,他开口:“只能对你生气?”

“……还可以偶尔牵手。”

“还有别的么。”

徐季柏像是个极有耐心的长辈,循循善诱,叫孟茴无端想起山洞那夜,他也是这么循循善诱让她知道,画技退步实乃常事。

可今日的善诱却完全不是一个目的了。

孟茴咬了咬下唇一小块肉,“……那还有什么?”

徐季柏一往如常:“比如接吻。”

孟茴断然拒绝:“不行。”

徐季柏轻笑一声。

他也没打算在孟茴还没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前,就让她懵懂地接吻,这未免让小孩觉得孟浪。

“知道了。”

“但是……”孟茴慢吞吞地开口,“但是可以抱抱。”

“就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要吗?”——

作者有话说:如果孟茴掉水里了:

徐闻听:草草草!!!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把你们通通炒了!!!!!

徐季柏:(不见了)

春宜景明:咦咦咦???徐季柏呢???咦咦咦演员不见了!!!

(转头)

(孟茴救上来了)

(徐季柏呱唧呱唧给她擦头发)

孟茴:不好意思,让导演担心了。

春宜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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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气

孟茴总是会说一些让徐季柏意外的话。

这足以让他平直的情绪缓缓扬起。

他度量地看着孟茴不安的神色,好一会,忽然出声:“怎么抱?”

孟茴奇怪地抬起头,一边眉皱着去看他。

不解。

怎么抱?

抱抱还有不同的?

不都是靠过去抱一下就好了?

孟茴思索无果,诚实地问:“……这还有区别?”

“拥抱和抱一下,自然有。”

徐季柏好整以暇地看着孟茴,“孟茴想抱一下还是想拥抱。”

孟茴张张嘴,她其实搞不懂这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徐季柏抬起眼,目光落在孟茴懵懂的神色上,良久才心情状似不错地挑了下眉。

孟茴和徐闻听没有抱过。

“出来前可和长辈报备了?”他转而问。

孟茴摇头:“不在家。”

因为徐季柏没有再说拥抱的事,孟茴猜测他也许并不想同她做这件事,所以她也不再提。

称不上空落,毕竟徐季柏已经很好了,即便不出于所谓追求者的身份,他已然是一个很好的长辈。孟茴这么想着,既然是露水情缘,可能的确做得稍微少一点也好。

“那早些回去。”徐季柏道,“别叫你母亲和姐姐担心。”

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话题和他们今日的会面。

孟茴点点头,抱起木盒起身,掀开帘走下去,踩到平地上。

她准备走到小轩窗下和徐季柏告别,结果一转身,“梆”地撞上一个硬.挺的胸膛。

孟茴噔噔后退两步,去捂额头,结果手上捧着木盒,没有空闲。

她“唔”一声,抬眼看去发现是徐季柏,不知怎么也跟着她下来了。

孟茴黏黏糊糊地说:“你吓我一跳。”

她说完,又小心地左右看看,怕被人发现。

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徐季柏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她眉心揉了揉:“没红。”

“就撞一下,肯定不会红……不过你怎么下来了?”孟茴仰着脸看他。

徐季柏撤回手,眼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看着他,幽黑的眸子一圈圈散开,折出碎片化的光。

他轻笑:“不是说要不要抱?”

孟茴眼睛慢慢瞪大。

她以为今日不抱了。

思绪还没散完,下一瞬,她的后颈就被五指按住,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她往前一撞。

不等孟茴反应,她的侧脸就压在了一堵结实的胸膛上,她的后颈、后腰,都被两只手臂严丝合缝锁住。

徐季柏看着文弱,没想到肌肉这么结实……

孟茴脸烫的厉害。

因为她和徐季柏完全贴在一起了,连木盒都被她下意识地拿出去到一边。

而更高的徐季柏垂下眼,鼻尖以下被孟茴的发扫着,他能看见孟茴一瞬不眨的睫毛。

小姑娘吓傻了。

他的心情称得上愉悦,指腹在孟茴的发上轻轻揉了几下。

不过片刻,拥抱停止,两人分开。

孟茴呆愣地抱着木盒,还没反应过来,半晌道:“你先回去了……不是,我先回去了。”

“嗯,注意安全。”徐季

柏颔首。

孟茴点点头,转身哒哒哒的穿过有些破败的门扉,马不停蹄跑进了孟府。

她的心脏仍在狂跳。

前世今生,第一次正式牵手、第一次拥抱,都是徐季柏。

这让她隐隐有一种崩坏的预感。

孟茴揉了揉滚烫的耳朵,穿过小园,就见到了一直守在那的春和。

一看她回来,春和便大为松气:“吓坏奴婢了!姑娘你去了好久!姑娘,您耳朵怎么这么红?”

“……被虫咬了。”

“三爷的车上有虫?”

孟茴肯定点头。

春和:“……”

两人一路回了沁心园。

孟祈还没出来,孟茴不敢过去听,怕听到一些不好的声音……毕竟昨晚姐夫好像没回来。

春和与她叨叨地进了东厢房,刚合上门,她就迫不及待地道:“姑娘……徐三爷他大您六岁。”

“嗯。”

孟茴在桌边坐下,把木盒放到桌上。

“整整六岁诶。”春和忧心忡忡,“以姑娘您的模样,就算不与小公爷成亲,在整个京中也是随便挑郎君的呀,虽然三爷……三爷位高,但他真的有点点大。”

孟茴脸一红:“……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看春和一脸不信的模样,头疼地起身,搡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嘴里一边道:“不许问了,回你屋休息去,我这不要你伺候了。”

“姑娘!”

孟茴拉开门,毫不迟疑地送着春和出了门外,叮嘱一声:“午正用膳。”

随即关了门。

屋内骤然安静。

直到这时,孟茴才松了一口气。

春和的话叫她太紧张,也一直在提醒她和徐季柏如今的不对,比如年纪、关系。

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和徐季柏的关系,好像用露水情缘一言蔽之也不是那么正确。

孟茴实在不想思考这些事。

她走回桌边坐下,打开方木盒子。

徐季柏说送的是蓝水晶。

孟茴觉得他也有点幼稚。

随着木盒打开,孟茴看得分明,里面明明是一颗被磨得圆钝,半分棱角都没有的上好鸽子血,此刻安安静静嵌在缠银钗上。

/

徐季柏与小五回了国公府,刚进回竹苑,就有婢子来递消息,说徐老爷子寻他。

他又去了书房。

徐老爷子和周老夫人算不上多有感情。

周老夫人要强,把徐老爷子压得没有多少话语权,久而久之,两人性格南辕北辙。

徐季柏走到书房前,敲了两下门扉,里面传出一声准许。

他推门走进并合上门。

“父亲。”

他下颌极利落,出现一道阴影,为人又冷淡,半垂眼看人时,也带着几分审视的度量。

这很难说他是否真的时刻在度量人。

但徐老爷子更倾向“是”。

“来了,坐。”徐老爷子放下大笔,亲斟了茶递与徐季柏。

“多谢。”徐季柏接过,在八仙椅落座。

他和周老夫人无甚感情,和这位好似幽魂、袖手旁观的父亲就更无甚感情。

徐延,也就是徐老爷子,呷了一口茶,借此遮挡思忖的面色。

茶盏落,他道:“这茶还是今年陛下送你的新茶,顺赐了国公府几两,不试试?”

徐季柏面色淡淡:“我不喝新茶。”

“新茶才嫩。”

徐季柏掀起眼皮,鸦黑的眼睫被压下的双眼皮压得微平,更显不近人情,“茶山的百姓夜以继日赶得最早几颗茶,一颗茶树就出一两不到作为进贡,自然嫩。”

徐延哑口无言。

他无话可说,索性放下茶盏,叹一口气:“你也知道,我就是富贵闲散人,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你娘和你们兄弟几个在打理……我今日见了徐闻听,听说他和孟茴吵架了?”

他三言两语又说到了孟茴和徐闻听的婚事,原来看着别人图穷匕见是这种感觉。

徐季柏看着徐延闪躲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就是了。”徐延道,“这是你娘叫我来说的,但也算是我的意思。你最近和孟茴走得近,徐闻听也信任你,作为长辈,你稍微替徐闻听说说软话,别叫他们一直生着气。”

“父亲有话直说。”

徐延嗐了一声,“不过是徐闻听现在状态不好。也没什么直不直说的,你帮着说说话,叫两个小孩别吵了,早些重归于好,咱们也好推进婚事——当然,虽然你娘是想早日敲定婚事的,但我还是尊重孟茴和你的意思,虽说等两年不急,但定亲还是要先定下,也了却我们一桩心事,你说是不是?”

徐季柏平静地和他对视,未执一词。

半晌他沉声道:“我不会做任何人的说客。”

“庄禾,这话太难听了,都是一家人,哪有说客一说?”

“我不会干涉孟茴的选择,也不会干涉徐闻听的选择,更不会干涉您与母亲的选择。”徐季柏敛袍起身,乌黑的发带着一截松白发带落在肩膀前,他略低头,和徐延对视,“就像我不会干涉您与母亲想要他们和好、不会干涉徐闻听想要与孟茴和好一样,我同样不会去试图让孟茴更换选择,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诶你……”

“父亲告辞。”徐季柏抬步离开,乌金靴在松软的地毯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嘎吱声。

徐延甩袖松口:“行吧,那你叫小厮去孟府说一声,邀请孟茴的母亲姐姐和她那个姐夫,晚上来国公府用膳,就是家宴,彼此聚一聚。,我懒得出门了——这总行吧?”

徐季柏头也没回:“嗯。”

这没有徐季柏拒绝的理由。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的邀约由小厮带进沁心园。

彼时孟茴正在陪孟祈和孟母做女工。

孟祈和孟母在做,她在睡觉。

“夫人小姐,奴是国公府的。”小厮穿着褐色麻布短打,陪着笑说。

孟茴迷糊睁开眼。

孟母温温柔柔道:“有劳跑这么远,可是有什么事?”

小厮道:“真是叨扰了,奴今日来,是今夜老夫人邀几位和大姑爷一并去国公府用膳,时辰酉初,车马已经给几位备好了,敬请四位莅临。”

“酉初……”孟母看了眼水漏,“这都申正一刻了呀,就三刻钟了。”

小厮陪笑:“奴脚程慢,耽搁了时间,奴该死。”

孟祈摆摆手:“无事,我们知道了,收拾一下就出发。”

小厮得了令,“好嘞,那奴就在府前等几位,奴先告退了。”

他说着便离开屋子,合上门。

孟茴嘟囔:“……不想。”

“傻不傻,都来请了,就没给我们拒绝的选择。”孟母摇摇头,“你们去收拾一下,阿祈,你也让望断换身衣服,我去寻个礼,等会便走吧。”

两人自然点头。

一刻钟后,四人从孟府离开,卡着酉初到了国公府。

如小厮所说,是半个家宴。

大屋子里找了木圆盘做桌垫摆上,酒肉菜一应俱全,国公府的长辈和三房都在了。

见四人一来,周老夫人连忙叫婆子出来迎。

她身子硬朗中气十足,坐在里面声音也传得清晰:“这个点临时告诉你们,真是失礼了。”

孟母把礼递过去:“哪里的话,小厮脚程慢罢了,怎么成老夫人的错?”

孟茴三个小辈一并叫人。

相互叫了人,都纷纷应下了,孟母便先落座,孟祈和陈望断也紧邻她而坐。

这下就叫孟茴尴尬了,唯一空出来的位置是徐闻听左边,而他的右边是徐季柏和徐慕好,再过去就是二房夫妻俩。

她只能坐徐闻听旁边。

“谁准你和我堂哥坐的。”终于解除禁足的徐慕好老大不高兴,噌地就站起来,捧着她喝了一半的羊

奶,一屁股在徐闻听左边的空位坐下,哼一声,“我要和我表哥坐。”

“诶不是你。”徐闻听拦都没拦住。

她这一走,就把徐季柏右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孟茴在徐季柏旁边坐下,后者眼都未抬,好似没看到这些喧闹。

孟茴想,徐季柏真是一点叫人看不出端倪。

现在孟茴的右边是二夫人。

她低声和二夫人打了招呼。

“我那女儿惯坏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二夫人笑道。

孟茴摇头:“不会。”

她心说,分明是帮了她大忙。

“无事无事,就这般坐吧。”周老夫人和蔼道,“今日是家宴,没什么规矩,也是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和亲家见见。”她笑道,“也不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了。”

孟母温声道:“老夫人身子康健,自然能长命百岁。”

周老夫人笑了几声:“就应亲家吉言了,那咱们就开宴,随意吃,一家人,关起门来就不讲规矩了。”

“是。”一干小辈应下,稀稀朗朗执筷夹菜。

圆桌好处是摆得多,坏处是远的夹不到。

但索性孟茴并没有什么吃饭的兴致,她随便夹了一箸面前的白菜,小口小口地吃。

进门这么久了,她和徐季柏连视线都没对上,很难想象今日上午他们还在拥抱。

孟茴偷偷看了徐季柏一眼。

他换了常服,背脊挺直。

不过难得的是他摘了手套,叫下人端了一盘海货细致剥壳放在盘里。

一小碟菜从后插.入,绕过孟茴肩头和放在她面前。

孟茴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和徐闻听对上了视线。

“……你不在位置上坐着干什么?”她小声道。

她虽未抬头,但现在肯定很多人都在看他们。

徐闻听满不在乎地说:“祖母不是都说今日不讲规矩了?这菜你夹不到,我拿公筷夹了给你送来。”

“我……”

“我知道你爱吃这个菜,刚忘记换菜位置了。”徐闻听道,“好了,我回去坐着了啊。”

从头到尾,徐闻听自说自话,没有给孟茴一句说话的机会。

孟茴想,徐闻听果真有病。

“还是年轻好啊。”周老夫人笑着道。

何夫人应和:“婆母风华依旧呢。”

孟茴不关心她们说什么,反正她心意也不会变。

她还是吃青菜,没有碰一下徐闻听送来的炒菜。

“噔”的一声,陶瓷碰撞声。

一个小碟子从左侧小幅地划过来,和孟茴的碟子碰了一下,上面装着一个底褪干净壳的海货,鲜嫩爽滑。

孟茴眨眨眼,再偏头去看徐季柏,他正拿着一方帕子慢条斯理的一根根擦净手指。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徐季柏稍偏了眼,淡声道:“吃饭。”

孟茴含着一点笑意,夹了一颗肉。

“说起来,上月咱们就已经去亲家那商议过婚事了,定也定了,就差过明路送聘礼。”何夫人笑笑,“说起这聘礼,我们单子都列好了呢,就差几个点头。”

孟祈温声开了口:“倒也不急,我看三爷上次就说得不错,阿闻和蒙蒙年岁都还不大,倒不如过两年,都定了心再成家,到时候阿闻一考功名二来娶妻,一时间三大美事占了两,双喜临门可不更好?”

孟茴心说,她什么时候能像阿姐一样这么能说。

这话说得实在滴水不漏,就连周老夫人都觉了三分欣喜:“倒是也不错,正好这两年叫庄禾先阿闻成了亲,叔侄辈分先后还是要讲的,你说是不是,老爷子?”

徐延正和徐聿推杯换盏,闻言便附和笑道:“自然是,正好叫庄禾给阿闻和茴娘做证婚人,争取生个和庄禾一般的玄孙。”

孟茴面上笑意寸寸淡下,搁下筷子,没了胃口再吃。

哪一句都说得让她不舒心。

徐季柏起身:“我去净手。”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

屋内只静了一瞬,便复而又热闹起来。

好似只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只有徐聿笑着提了句:“三弟早说不爱成婚,还偏说。”

周老夫人不冷不热道:“迟早也要成婚,否则侄子先成婚了,外面人该怎么说国公府?”

徐聿耸肩,没接话了。

周老夫人便继续热络地和孟母围绕婚事热聊。

孟茴喝了一口羊奶,余光看到刚空掉的座又坐上了人。

徐季柏回来得那么快?

她抱着这个念头,放盏转头,却看见是徐闻听。

她拧眉:“坐回去,你这像什么样。”

“反正就是撮合你和我攒的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徐闻听随口说着,又拿来一个小碟,替换了孟茴没吃,已经冷掉那碟菜,“你不吃也行,反正你不能阻止我给你夹。”

“你……徐闻听,这都是长辈,我不想和你说重话。”孟茴道。

“那更好了。”徐闻听散漫一挑眉,“以后都不说,这样我就可以高高兴兴地追你。”

“……你能不能要点脸?”孟茴愠怒道。

她是真得生气了,白皙的脸都漫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徐闻听看在眼里。

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显得有些落寞,他小声地说:“你生气吧,别气坏身子就行,你生气就证明你对我不是没感觉。”

他更怕孟茴当他不存在。

孟茴几乎想摔筷子,但教养完全不允许。

她重重呼吸几下,咬牙道:“徐闻听,我没有不理你是因为两家是世交,气到我了你能得到什么呢?”

“看到你因为我有情绪起伏,我今晚能稍微睡得早一点点。”徐闻听道,“你暂时不想成婚,我们就往后延一点,我不逼你,我也会和我祖母说,按小叔的意思来。”

他伸手,轻轻拉住孟茴的手腕,“你别真的不理我就成。”

京中人常说,徐闻听这样的天之骄子,若是真的想讨好一个人,只怕最清高的花魁也难抵攻势。

可孟茴死过一次了,她不恶心徐闻听,那纯粹是前世完全地磨平了棱角,没了力气去恨,但她心底绝对是厌恶徐闻听的。

被他握着的手腕就好似黏上一条冷血的蛇,滑腻缠绵。

孟茴打了个寒颤,立刻就要抽回来,可却被牢牢握住。

徐季柏从外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侄子坐在他的位置上,牵着今日和他拥抱的人。

很难说他此时在想什么。

徐季柏站立一息,抬步走上去,在两人身后停住。

他淡漠地开口:“坐回去。”

孟茴和徐闻听吓了一跳,后者下意识松了力道,孟茴连忙把手抽回来。

徐闻听笑道:“小叔,我们换个位置呗,我想和孟茴坐。”

周老夫人也看过来,亲随地笑:“庄禾,两个小辈想坐一块,你就成全他们好了。”

徐季柏却没抬眼,他垂着眼看向孟茴。

她也想和徐闻听坐?

如果当真出于长辈、出于君子、出于如今礼仪三纲任何一条,他都该如愿和徐闻听换位置。

只见徐季柏沉默半晌,淡淡开了口:“徐闻听,饭局中换位置,你《礼记》学到哪去了,今夜抄《礼记》三十遍,现在坐回去。”

徐闻听哑了一瞬,所有人都对此无言回应。

徐延打圆场:“哎哎哎,小事嘛,小辈愿意黏一块。罚抄就算……”

他看向徐季柏冷得出奇的脸色,转而道,“就罚二十遍好了,徐闻听坐回去。”

这话在徐季柏耳中听得刺耳极了。

徐闻听不得不坐回去,临走还不忘和孟茴说:“吃完饭我再来找你。”

“别来。”孟茴冷声道。

她看着徐闻听坐回去,徐季柏坐下。

徐季柏身量实在高,能完全遮住孟茴的视线,叫她看不见徐闻听半片衣角。

她重重松了一口气。

可她又对上了徐季柏冷冽的面庞。

他又生气了。

但孟茴今天给了他生气的权利,她倒是

接受良好。

她环视一圈,打算给徐季柏舀一碗汤。

可还未起身,一只戴了白手套的手,从桌下伸到她面前,借着两人宽大的衣袍、木圆盘的遮挡,五指张开,舒展地递与她。

孟茴还记得徐季柏摘掉手套剥海货时的手,白而修长,好似釉了一层白玉。

她抬头,对上徐季柏一如既往淡漠的脸,细看却能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唇,也很白,没什么血气的白。

她听见周老夫人和孟母还在就着亲事侃侃而谈。

然后徐季柏淡淡开口:“孟茴,牵手。”——

作者有话说:很好,徐季柏又碎了

感谢梅咲玉、胡萝卜、74360386、夜羽时、迪迪爱喝奶茶!、我想吃冰镇西瓜的营养液[抱抱]

感谢萱的手榴弹[抱抱][抱抱]我第一次收到呢[抱抱][抱抱]

第39章 牙印

孟茴当然不答应。

毕竟此时周老夫人和孟母仍旧侃侃而谈,那都是长辈。

她抿着唇,无声拒绝的和徐季柏那双孤寂深黑的瞳仁对视。

徐季柏读懂了孟茴的言下之意。

他沉默地收回手。

洗手时,因为胰子不够清爽的缘故,剥海货留下的油渍未曾洗净,此刻在白手套的指尖,晕开一点点淡淡的油星。

孟茴看见了,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忽然右边传来一道促狭的女声,打断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蒙蒙,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孟茴猛地回头,对上了二夫人不明的视线。

这是她们今晚第二次说话。

“可以。”孟茴道。

二夫人可亲地微笑,给她递来一碟精致的摆盘:“这个菜尝尝,是你宫里御厨的拿手好菜,你会喜欢的。”

孟茴尴尬地接过,谢过后,于此不免又与二夫人寒暄几句。

而等她再夺回视线时,徐季柏已经收回了他的视线,一饮而尽一杯她都能闻见酒气的烈酒。

他皮肤白,喉结清晰,酒液吞咽时带动着喉结上下一滚,颈侧的青筋缓慢跳动,昭示着主人难言的情绪。

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再对上视线了。

孟茴不想再看,她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低下头,吃了一口二夫人递来的菜。

周老夫人的声音传来:“是啊,是该换庚帖了。”

孟茴的思绪适才被这句搅回神,刚才心情低落的出神,导致于她没有听见前面的任何一句话。

她眉头紧皱。

谁换庚帖?不是说她和徐闻听的婚事往后延长吗?

孟茴心思因为这居然猛然抽起,紧紧绷成一条线。

若真是换了庚帖……那她和徐闻听的婚事就没有回寰了,国公府怎么可能容许被退亲。

绝对不行。

孟茴攥死筷子,一瞬不眨地盯着周老夫人,以此等着她下一句答案。

她半身直起,眼见马上就要离开凳子站起来,就听孟祈道:“还未听闻圣旨,这就换庚帖了?”

孟茴起身的动作随即一僵。

她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人发现到孟茴的异样,周老夫人仍旧和蔼地笑着道:“自然是因为太后也青睐庄禾,想早早把两个小辈婚事定下。话说回来,京中年轻一辈,谁能出庄禾之右?”

“三爷自是青年杰俊。”孟祈笑着附和。

她和孟茴撞了一下视线。

几句话下来,孟茴这才清楚,要定亲的不是她和徐闻听——

是徐季柏和长公主。

可那日在文渊阁,徐季柏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明明与皇帝说他不会成亲。

可话又说回来,真心瞬息万变,徐闻听不就是其中翘楚,青梅竹马和大婚夫妻的情谊在前,都毫无不一样,何况她与徐季柏一段露水情缘。

孟茴这么想着,慢慢低下头,深深埋着,下巴尖都碰到有点冰凉的胸口。

幸好她没答应和徐季柏牵手,也没有戴他们叔侄两任何一人送的首饰,不然她现在一定狼狈疯了。

/

饭局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

长辈们去了后院聊天。

徐闻听来找孟茴。

“干嘛呢?”

“走开。”孟茴低着头,银色耳坠一晃一晃。

徐闻听被晃得心痒,伸手捏住,笑道:“你第一天知道我喜欢烦你?”

“不是第一天,所以我每一天都很烦。”

孟茴径直起身,绕过徐闻听,直直走出这间满是饭菜味的饭厅。

徐季柏早就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国公府的院子。

这就是徐闻听在梦中看见的,变成一池垃圾的带湖院子。

他头皮一紧。

虽然在梦中他并未看见孟茴到底如何,但只是零星几句“死了”、“牌位”、“祠堂”,就足够让他心惊。

徐闻听主观地觉得这个院子晦气,这几日他完全避着这方院子走,走得远远的,现在更想带着孟茴走得远,就好像在这呼吸一下,都会让孟茴早一步走进那梦里恐怖的结局一样。

他立刻一拽孟茴的手臂,表情尴尬:“换个地方?”

孟茴皱眉:“不。”

孟茴皱眉的样子也漂亮得紧。

徐闻听想。

鬼使神差的,徐闻听问:“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还活着,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般情况下,正常人听见别人做自己死了的预设,都必然地会生气。

但孟茴没有,她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徐闻听睁大眼,这好似话本里浪漫的祝福。

然后孟茴道:“这样我们就不会过了奈何桥再见。”

四下怔然。

徐闻听半晌哑笑一声:“你怎么就突然这么讨厌我了呢,孟茴。”

孟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又是一顿寂静,孟茴忽然道:“叔叔要成婚的事,你知不知道?”

话题转变突然,徐闻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虽烦闷于孟茴和他平静的对话主题总是离不开徐季柏,但他还是瓮声说:“……嗯。”

如果是前世的孟茴,现在大抵会再追问一句,给徐季柏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开脱由头。

但现在的孟茴靠着树干,藕粉色的对襟向后垂落,绸缎被粗糙的树皮挂得抽丝。

她平静地想了一会,而后点头。

“挺好的。”

“到时候国公府双喜临门会更好。”徐闻听小声道。

孟茴说:“如果你想娶冥婚的话。”

徐闻听是半个文盲,花了好一会才听懂孟茴自缢的言下之意,他烦躁地逼近孟茴:“你他妈瞎说什么!”

孟茴靠在树上,欺近的徐闻听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隆冬时节,徐闻听坦白他对孟祈心意的那夜。

她再次下意识地闭上眼,毕竟她这么糟践了徐闻听的心意,恐怕对于他这个不可一世的性格来说,比前世的逼问还要眼中。

可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落下。

徐闻听甚至没有举起手。

等孟茴慢慢睁开眼时,就看见徐闻听落寞低垂的脸。

他喃喃道:“你他妈在想什么……孟茴,我怎么可能舍得打你。”

孟茴哑口无言。

“你真狠心。”徐闻听流光溢彩的眼睛都黯淡了不止不分。

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我走了,明天见,你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

孟茴看着徐闻听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才准备离开去找孟祈回家,可一转眼,却看见一个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的身影。

/

徐季柏来得很早,从徐闻听拉着孟茴试图离开这院子时就来了。

他隐有

猜测,却无证据。

突然看到徐季柏,孟茴显然尴尬。

她无言一会,便想离开。

可国公府实在铁公鸡,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一条离开的路,被徐季柏挡住了。

一时只能僵持。

“你在生气,孟茴。”徐季柏开了口。

孟茴不想说话,她缄默地垂眸,视线聚焦在地上一块小小的鹅卵石。

“为什么生气。”徐季柏又靠近一步。

“我没有生气。”孟茴说,“晚辈不会和长辈生气。”

两人对视。

徐季柏的瞳仁好黑,静得像一片一望无际毫无波澜的湖。

徐季柏这双眼睛看过很多人,市井小民、权倾朝野的高官、了无情意的父母,和罪臣冤臣,凉得出奇。

“错了。”他道,“晚辈可以被允许生气。”

孟茴无端生出一线恼意,她快步上前,对着徐季柏的胸口重重一搡:“徐季柏!你真把你当我叔叔了是么!哪有叔叔像你这样的!”

孟茴重重喘息两下,迎来了今夜第一次的失态。

她随即静下情绪,用力呼吸一口气道:“哪有叔叔会和侄女露水情缘,一面商议成婚的。”

徐季柏眉头微微拧起,有一分的错愕,随即他目不转睛盯着孟茴道:

“虽然这句话,我本打算留着最后再说,但是孟茴,既然是你先提起了,那作为长辈和你的追求者,我理应先告知你,对于亲事,我和你同时知道,并在此之前,我明确向所有人表述了我拒绝成婚。”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这一步显得密不可分。

近得离奇。

孟茴要退,后腰却被一只手紧紧锁住,随即脖颈处被顶起,温热的唇印上,张了张,却顿住,不曾咬下或者吻下亲出痕迹。

即便如此也让孟茴浑身一怔:“你疯了?”

徐季柏沉笑一声:“很早就是。”

他压着孟茴,身位调转,孟茴只觉眼前视线变换,随即极被铺天盖地的布料遮住,鼻口顷刻都被堵住。

她背脊贴着粗粝的树皮。

她被徐季柏按在树上强抱了。

“这话说来也许显得刻意,但是孟茴。”徐季柏的手在孟茴后脑上慢慢摩挲几下。

“我知道上次在宫极殿,你大概是听说了我幼时的一点事,心有怜悯,才去找的我,但今日你当我趁人之危也罢——你知道为何国公府中周老夫人以下,五个小辈,只有我不在国公府长大么?”

孟茴鼻尖都是徐季柏的味道,被咬的脖颈还在抽痛。

她奇怪得没有挣扎。

“……不知道。”她闷闷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徐季柏留恋地嗅了一下孟茴的味道,隋然道:

“母亲出生琅琊周氏,心气高,挑挑拣拣嫁了以家风闻名的国公府。”他轻疏道,“没想到嫁来之后,发现国公府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

孟茴轻轻睁大眼:“为什么?”

“父亲年轻时有一红颜知己,是借住在府中的表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徐季柏道,“母亲气盛,那表妹柔弱,父亲并不喜母亲的性子,便次次偏私于表妹。”

“次年母亲怀孕,生下大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才缓和,并将表妹送离国公府。”

孟茴慢吞吞听懂了国公府这段隐秘的密辛。

周老夫人好强,自然不容许她人比自己更得丈夫喜爱,生了大儿子后,夫妻关系和缓,表妹送走,这便是她的旗开得胜,扬眉吐气。

因此,她一直将孩子视为和丈夫关系的纽带,并想再生一个给国公府开枝散叶。

只可惜之后十八年,周老夫人和徐延都再无所出。

孟茴听到这,她下意识握了一下徐季柏的手:“……你和徐聿同岁?”

徐季柏轻笑:“是,母亲怀我到六个月时,父亲抱了徐聿进门,并要求将他记在母亲名下作为嫡子。”

孟茴哑然,这该多恶毒,周老夫人自以为的十八年胜利,最后居然只是镜花水月,那个表妹根本没送走,而是养在京中,十八年和徐延暗通款曲。

孟茴结舌:“所以周老夫人……”

“是,她觉得孩子是夫妻维系的纽带,吃了十八年药,最终好不容易怀了我,却发现全都是虚幻,她还不得不让徐聿进家门。”徐季柏随口道:

“我就是她那段不得意过往的象征。”

好简单的一句话,叫孟茴心里难受得紧。

徐季柏松开孟茴,后退一步,两人中离出一分一臂宽的距离。

他沉沉看着孟茴:“说这些的意思是,我的确对亲事定下的事一无所知。”

“但是孟茴,只要你肯点头,即便是皇上,也无权逼迫我半分。”

孟茴鼻头酸涩,眼前朦胧一片,啪嗒掉在泥土地上。

幸好天色昏暗,不会被人看见。

“你说这话若是被皇上听见,是要杀头的。”孟茴小声道。

徐季柏勾出一点勉强的笑意,“不等他杀头,现在能杀我头的就在这——孟茴,点头还是摇头?”

孟茴低着头,徐季柏看着孟茴的发旋,等一个属于他的宣判。

过了好久,久到徐季柏觉得早已耄耋,他听见孟茴瓮声瓮气开了口:“难道我不点头,你就真去成婚了?”

“自然不。”徐季柏深吸一口气,“你若摇头,那我便终身不再娶,你若点头——”

“点头?”

“那孟茴,我现在就会吻你。”

徐季柏说话毫无半分虚言,孟茴不怀疑他一定会。

这下选择就转到了孟茴身上。

点头摇头都进退两难。

孟茴轻轻抵着树干,试图寻找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她小声道:“刚刚你想做什么?”

徐季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刚才在鹅卵石路上,他抱着孟茴时难以自制的事。

“你想咬我还是吻我?”孟茴直问。

这下轮到徐季柏问有什么区别。

孟茴道:“你说你想吻我,那我就回答你摇头。”

“如果是咬呢。”

“那我就允许你吻我,然后点头。”

黑夜中,徐季柏看不见孟茴眉眼的浓黛色,只能看见孟茴亮得不能再亮的黑亮眼睛。

太漂亮,漂亮得徐季柏心惊。

“那我就当你允许了,这是我们的暗示。”

徐季柏哑声说完,随即倾身扣住孟茴的腰,紧紧锁住,心念所动,吻上孟茴那猫一样的眼睛。

孟茴眼皮眨得飞快,又被徐季柏冰凉的唇堵住。

好快,这么快她就没出息得腿软了。

但徐季柏大概是察觉了她的外强中干,手臂提力,将她整个人稳稳箍住。

“才刚开始,孟茴。”徐季柏的声音哑得骇人。

孟茴什么都说不出口,才这么一个贴面,就让她只会喘息了。

随即冰凉的唇下移,从眼皮滑到侧脸、下颌,最后停在脖颈。

徐季柏眯着眼思考一瞬,可少女的味道透过衣襟缝隙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鼻尖,他再不迟疑,重重张口咬下。

“——嗯啊!”尖锐的刺痛让孟茴一下痛呼出声。

徐季柏居然咬得这么重!

可孟茴却从中得到,现在是真实存在的心安。

她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因为疼痛而安定,一半被叔侄的伦理所炙烤。

这完全与三纲五常背道而驰。

徐季柏咬够了,才慢慢松开牙,因为咬得太紧,皮肉和牙几乎扣上。

牙松了,痛楚却仍旧。

孟茴泪盈盈地落下一颗泪,砸在徐季柏因为亲吻而松开的袖口手腕下。

他抬手,吻去手上的泪,哑笑一声:“是你邀请我的,孟茴。”

“……你。”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徐季柏道,“我现在想咬你,刚刚也想咬你,那你的答案呢,孟茴。”

“点头还是摇头。”

幸好徐季柏没有松开手,否则因为脱力,孟茴现在一定会跪坐到地下。

她小幅地发着颤,道:“你不要问了。”

“不行。”徐季柏说,“孟茴,我每一次放你一马,你下一次却总能犯更大的错,今天我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你要亲自给我。”

孟茴重重闭上眼。

到底是谁在逼谁……

她小声说:“我允许你吻我。”

刚才她说的——“如果

你想咬我,那我就允许你吻我,然后点头。”

这就是点头,不准他成亲的意思了。

孟茴以为徐季柏会像以往一样包容她,不叫她无路可走。

可今晚的徐季柏显然不如她所愿。

他很凶,像激发了什么暴戾因子般,哑笑着指腹轻轻揉上孟茴的脸侧,“我不吻你。”

孟茴生气地睁开眼。

“我不吻你,我要用此兑换答案。”

他另一手盖上孟茴的背脊,拉进两人的距离:“孟茴,点头还是摇头。”

顷刻间,孟茴听见心墙崩塌的声音。

她再次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侧落在徐季柏的手臂上。

她迎着三纲五常轻轻点头。

幅度很小,但仍旧足以徐季柏看清。

他哑笑:“足够了。”

“但我不准你吻了。”孟茴再次占领高地,猫似的从徐季柏臂弯里钻出来,“谁要你刚刚不吻的,而且你还那么凶。”

其实孟茴多小一只,徐季柏可以轻易制服吻个透彻。

但即便徐季柏此刻硬得可怕,他仍旧点头:“可以。”

然后伸手在孟茴下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道:“亲事我来解决。”

孟茴这次没再点头。

她不明白,人真得会在仅仅一个月的相处中,就这么爱另一个人吗?

可是徐季柏又不似作假。

孟茴愿意给现在真心的徐季柏,一年或者半年他们肆意相处的机会。

然后她也许会嫁人,徐季柏仍旧娶妻——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本章掉落红包,庆祝小情侣进入新篇章。

【国公府旧事修文完毕】

读者小宝应该发现了,孟茴现在对感情是很谨慎怀疑的,让我们小徐同志慢慢教吧(感觉他们有点s.m了………………)肉还是给2.0小徐吃,前世太惨了。

感谢我想吃冰镇西瓜、9413、碗秃思瑞佛的灌溉

第40章 旖旎【一更】

他们谁都没有正式说一个确定量式的关系,这反而让孟茴得到宽慰。

实话说她迟钝又悲观,如今对待感情谨而慎之,所以在刚才一番对话里一而再退。

倘若徐季柏刚才说是想吻她,而不是咬,那能一定选择离开。

她如今总觉几分伤害才能显得可贵。

国公府的院子里笼灯颇多,让孟茴看得一清二楚。

她和徐季柏的距离稍远了,所以她能完全看清徐季柏,和下腹夸张的起伏。

孟茴哑声。

“你……”

“你先回去。”徐季柏紧拧着眉,沉沉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也显得宽大。

孟茴心下一顿,连忙拽住他,“……去回竹苑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落在徐季柏耳中却如雷贯耳。

他也微微眯起眼:“你当真?”

“……嗯。”

反正他们也不会有结果,不就是一晌贪欢?

她……还挺喜欢和徐季柏在一块的。

孟茴于此点头,“嗯,走吗?”

这种堪称的邀请,叫徐季柏神色愈来愈深。

他度量紧紧盯着孟茴的神色,倘若她半分迟疑,他都不会答应。

半晌他哑声:“好。”

/

回竹苑里连个掌灯的都没有,漆黑一片。

孟茴对里面地形不熟,视线一黑,就完全无路可走,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呆愣在原地。

“呼啦”

类似风声的灼火声响起,笼灯被点亮。

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光源,叫孟茴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顺着光源看去,就见原本走在她身侧的徐季柏,不知何时到了笼灯边,替她点亮了灯。

孟茴这才发现,她刚刚完全可以拽着徐季柏,让他带着她进去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没做。

“想去哪。”

徐季柏收起火折子,不动声色抬眼问她。

他气质好沉好内敛,叫孟茴绷紧了心。

“……耳房的床换了吗?”

“嗯。”

徐季柏带着孟茴往耳房走。

孟茴走在他半个身位后,他走着四方步,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难免怀疑,是不是气氛被破坏了,也许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耳房门“嘎吱”一声打开,里面被院子的光照出一片淡淡的轮廓。

孟茴眯着眼去看,还什么都没看清,视线猛地一转,顷刻天旋地转——

徐季柏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往里一带,门都没合上,倾身凑在她脖间的牙印再次狠狠咬下。

孟茴瞪大眼,剧烈挣扎,“门……”

“不会有人。”

徐季柏咬完,心中那口气才稍稍舒开。

他安抚似的在更深的牙印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孟茴不满地嘟囔:“你咬那么重……就亲一下?”

“嗯。”

徐季柏显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漠。

他轻轻松开孟茴的腰。

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窄而细长的双眼皮被压得极深,看人时候淡漠得出奇。

孟茴呼吸无端一窒。

徐季柏比她高太多,完全把她掌在身下,面色又冷得离奇。

她今夜至此终于生出害怕。

她看着徐季柏慢条斯理扯下手套,麂皮布料发出撕拉的声音,露出下面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

他随手一掷,绕过孟茴,伸手合上门。

“啪”的一声。

孟茴退无可退,视线被剥夺。

“你想让我怎么做,孟茴。”徐季柏揽住孟茴的腰,问。

“我……”

她庆幸看不见。

可还不等她说话,对襟的腰封就被一根手指轻巧地挑开。

男人似乎熟练极了,轻而易举地绕过衣服,触碰到小衣,半个手掌落在她腰侧皮肤上。

“不行……”孟茴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太奇怪了。

这是前世喝了她长辈茶的叔叔,前院的长辈还在谈笑风生,他们在这个漆黑的屋子里……苟且。

孟茴害怕地落下泪。

然后她听徐季柏轻笑一声:“胆小还来勾我。”

孟茴无言反驳。

“但今天退不了了。”徐季柏轻随地笑了笑,手掌下移,移到她的小腹。

孟茴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惊呼:“不、不行!徐季柏!”

徐季柏手指不费一丝力道地挤开。

他安抚地吻了吻孟茴的眼皮:“别怕。”

孟茴落着泪想去桎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慢一点,可她这点力道却和情趣似的,让徐季柏更添了恶劣。

“这很徒劳,是不是,小姑娘。”徐季柏哑声笑着。

他说什么,孟茴都已经听不见了,她被搅得破碎,然后拽拉进某个深渊。

……

这种沉沦几近一炷香,徐季柏大发慈悲地抽回手,用另一手揽着孟茴抱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点灯。

孟茴还在发抖。

她完全不明白,徐季柏怎么一只手就能把她弄成这样。

油灯忽然点亮,她看见徐季柏从地上捡起被他随手扔下的手套,面色轻疏而冷淡地擦着右手丰沛的水痕。

孟茴脸色骤然通红。

“太混账。”孟茴声音都哑了。

然后她看见衣冠禽兽下腹更清晰的起伏。

孟茴抿了抿唇:“你……”

“我去洗个澡。”徐季柏将手套随手掷了,用左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休息一会,等会我送你回去。”

“……好。”

/

徐闻听回院子的路上,遇见了孟祈。

这路很窄,两人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很难说这种感觉,他第一次见到孟祈没有欣喜。

第一次见到孟祈的时候,落英缤纷,他们两个一般高。

孟祈很温柔,对孟茴对他都是。

那时候小,徐闻听因为学不明白知乎者也,日日被

耳提面命地骂。

孟祈每每都会耐心地听他的牢骚,然后温和地安慰他。

她从不说徐闻听是对的,也不说长辈是对的,只是告诉徐闻听其中缘由,以此开解他的难过。

所以喜欢上孟祈,真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了。

每回三人走在一起,长辈打趣他和孟茴的婚事,他却总是偷偷把视线放在笑容温和的孟祈身上。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他总忍不住地去关心孟茴。

此刻再见到孟祈,他仍旧是高兴,却和以前总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强撑笑意打个招呼:“孟姐姐……姐夫不在?”

“啊,老爷子叫他去聊天了。”孟祈穿了一身鹅黄对襟,妇人髻,看着比闺中更多了几分舒缓的温柔。

她一眼瞧出徐闻听状态不见得对,便温声道:“怎么了这是?”

徐闻听缄默半晌:“和孟茴吵架了。”

孟祈有些无奈。

两人在院子的两块大石头坐下。

她想了一会道:“蒙蒙是我妹妹,实话说,我没办法公允地安慰你。”

“没关系。”徐闻听说,“孟姐姐肯听就很好了,我不知道跟谁说,小叔帮着孟茴,他不理我。”

孟茴和徐季柏事的知情者孟祈:“……”

她沉默半晌,“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孟祈的话仍旧温柔,徐闻听终于找到一丝能够停歇的地方。

他说:“她生我气了,我以前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小叔说我不用心,后来我用心了,她不肯原谅我了。”

三言两语勾勒了孟茴十七年的委屈。

孟祈摇摇头:“如果是这样,我的确没法安慰你,蒙蒙和你生了月余的气,你尚且难过于此,可是这样的日子蒙蒙过了十七年呢。”

“……我知道,可是她现在不理我了。”

“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突然肯用心去在意蒙蒙么?”孟祈问。

“……我不知道。”

徐闻听伸手摆弄一下,在空中划出几道线,“从小祖母要我背书咬文,可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又硬被逼着学,每天都痛苦……对于我来说,孟茴也是,祖母强加给我的附属。”

他苦笑:“也许是哪天突然发现,她不是附属吧,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什么。”

孟祈沉默了。

很难说她现在对徐闻听是什么心态。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看向小路尽头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招招手。

“姐夫来了?”徐闻听说。

“嗯。”孟祈转过身来,又和他道,“这话我对蒙蒙也说过,不要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做决定,而且……如果你尚且不知的话,就不要去招惹蒙蒙,徐闻听,你后年该及冠了。”

陈望断也到了,他没看徐闻听一眼,只伸手搓了搓孟祈的侧脸:“很凉。”

“风吹的。”

“走吧。”陈望断的手很糙,他只摸了一下就松开了,怕弄疼孟祈,“丈母那边应该快好了。”

“好。”孟祈笑着点头,问徐闻听,“你看见蒙蒙了吗?”

“……我们刚分开,也许还在院子那。”徐闻听第一次看见孟祈和陈望断亲密。

他低下头站起身,“我就不送你们了。”

陈望断颔首,“回见。”

/

徐季柏去了好久。

前世的教习嬷嬷不是这么说的,她分明说男子只有一炷香。

孟茴的神智终于慢慢收拢回,她这么想着,然后坐起身一点一点理着衣服。

她走到铜镜前,原本打算拿胭脂遮一下脖子,可这会子凑近拿镜子瞧了才发现牙印多深,看一眼就觉得疼。

徐季柏真是咬得一点都不留情面。孟茴腹诽着立起衣领。

此时房门恰巧被打开。

徐季柏换了一身衣服阔步走进来。

孟茴透过铜镜看到了,羞得没敢回头。

可等徐季柏走近了,身上凉气逼人,她才有点愣神。

孟茴转身去看他,意外地说:“你洗得凉水?”

徐季柏无不可地嗯了声,伸手替她又理了理衣领,“走吧,我送你过去。”

可孟茴执拗,“为什么?”

“好了,乖点。”徐季柏声音很哑,估计还添了冰。

“我不是在这,就算我们不弄完,我也能帮你。”孟茴说。

“孟茴,我不是禽兽。”徐季柏这么说着,抬手拍了拍她浓黑的发,“都习惯了,没事走了。”

孟茴理所应当忽略了那句都习惯了。

她虽还是有点小小介怀,却也知道如果真的做……她可能不敢……

两人一并离开回竹苑,一路安静地走去了前院。

此时孟母三人正好在和国公府辞别,所有人除了徐闻听都在。

这种情景有多尴尬?

不为外人所知的触碰却在她的四肢百骸滋生。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笼罩了她。

而周老夫人一干人看到他们也有点懵。

因为徐闻听也不在的缘故,她们理所应当以为孟茴和徐闻听在一块,结果现在孟茴居然和徐季柏来了。

周老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得骇人,就这么盯着徐季柏。

孟祈左右看看打了圆场,笑着对孟茴说:

“我刚见了阿闻,还说你刚和他分开,没找到你怕你迷路了,幸好三爷帮了忙,真是有劳三爷了。”

孟茴心虚,孟茴不说话。

徐季柏偏看了孟茴一眼,然后颔首应下了这个说辞,“嗯。”

孟茴也跟着点头,“嗯。”

三个人说得周老夫人头疼欲裂。

她强撑微笑,“庄禾心细——天色不早,恕不远送了。”

孟母笑着说:“好呢,叨扰老夫人了。”

孟茴偷看了徐季柏一眼,就见他平声开了口,“我送几位。”

周老夫人瞪着眼,“要你送做什么!”

她语气很冲,大抵仍当徐季柏是幼时那个对她束手无策的孩子。

只见徐季柏分给她了半分视线,淡淡道:“夜深了,母亲早点歇息。”

孟茴这才知道,徐季柏在回竹苑说得“我送你”,是真的送。

孟祈眼见要吵,却也不想孟茴又和徐季柏搅和在一起,便顺着老夫人道,“那就有劳三爷送送我的母亲和郎君了,我和蒙蒙一道说些话。”

这种安排让周老夫人勉强忍耐住,她不想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吧。”徐季柏默认了这个安排。

一行人出门。

徐季柏叫了另一辆马车,并非他常坐的那驾。

他与孟母闻声道:“陈夫人请。”

孟母连声说不敢当。

孟茴收回视线。

“走了。”孟祈拉她,两人上车。

马车门将一关上,孟茴就见孟祈脸色猛的冷下来,厉声道:“坐下!”

孟茴打个抖,撒娇:“阿姐……”

“你别叫我!说,刚才去哪了。”孟祈恨铁不成钢,“算了你也别说了……你说你和徐季柏有纠葛我准了,但这是什么场合?若是被发现了,世人谁会说男子一句不好,骂名都是你来担!你以后日子怎么办,名声就坏了!”

“阿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真知道就不会这么干了!”孟祈气得头晕。

“我朝虽开明,却也没开明到这个地步,就算你们哪日到了成亲的地步,那也得是我们两家一并商议瞻前顾后才能拿个合适的法子出来,现在婚事和铺垫一点不曾解决,你看你们现在做得……”

“阿姐。”孟茴拉了拉她,小声安抚说,“我们不会成亲的,你放心,我俩也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孟祈一腔怒火被突然挡住,她狐疑地眯起眼,“什么意思?”

油然而生的就是对妹妹的担忧,担心她叫人哄骗了。

“他以后肯定是要做阁老的,我也不想嫁进国公府,我们俩不会有结果的。”孟茴温吞道,“而且日后我就算哪日嫁人,也只想像姐姐一样,嫁个家世相当、疼爱我的人,这样挺好的……上嫁太苦了,我不想做。”

这下轮到孟祈无话可说了。

她以为她的妹妹年少无知,一心感情最大犯了浑,没想到她想得比她还透彻。

孟祈顿了半晌,只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两个的意思?”

她还是担心徐季柏老道,蒙骗了孟茴。

孟茴觉得徐季柏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他们才熟悉一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

所以她道:“我们的意思。”

孟祈沉默半晌,只能叹了一口气,“你长大了,有了主意,我不能一直陪着你,过些日子我得回承德,你也得记得,任何事都以自己为先,知不知晓?”

“回承德?”孟茴坐直身,“怎么突然回承德?”

孟祈一副她在说什么傻话的样子:“陈府的家和长辈都在那边,自然是要回去,而且望断也要进军报道的时候。”

她的话说得轻巧,叫孟茴紧紧抿着唇。

她自然不可能劝动孟祈抛下陈府一家人和陈望断自己的意愿,她只能另寻他法慢慢做。

“别操心我,你把你的事理好就是让我放心了。”孟祈轻叹着把孟茴揽入怀,“阿姐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别让阿姐担心,知不知道?”

“……嗯嗯。”

姐妹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马车便驶到了孟府。

两人推门下车,上去与徐季柏道谢作别。

“有劳三爷了。”孟祈温声道谢。

徐季柏从小轩窗往下俯视,视线锁在孟茴身上。

孟祈还在,孟茴不敢抬头。

徐季柏收回视线,“初七陛下开围猎,若是有兴趣,几位便一并来吧。”

围猎?

通常来说,武官有三种入仕方式,一是科考武试,二是从军,三就是围猎得到陛下赏识。

陈望断若是围猎拔了头筹,就不必从军九死一生,阿姐也不会出事了。

孟茴终于等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不必……”孟祈刚起了话头,就被孟茴按下。

“谢谢叔叔。”她乖顺道谢。

不知哪句话,叫徐季柏勾起了唇。

他颔首:“明日请帖会差人送来。”

三言两语,再没了孟祈拒绝的机会。

她只得勉强地笑了笑:“有劳三爷,我们就先进去了。”

她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着孟茴走进孟府。

孟茴自然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离开,直到入府门的拐弯,她分出视线往后一看——

就见徐季柏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还未离开,一瞬不眨往这边她的身上看。

两人视线措不及防对上。

孟茴张张嘴,只见徐季柏轻轻抬起右手往外掀了掀,做了个口型,“夜安。”

孟茴还记得这手刚才做了什么。

她脑袋一麻,忙不迭跟着孟祈走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上一张关于国公府旧事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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