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停顿了一下,打着哆嗦道:“所以……在百年前,他彻底失控了。”
“失控?”
萧白很轻的点了一下头:“因为不想再让我与旁人有任何接触,他把我锁进了他的本体……也就是一座山的山岩中央……暗无天日,完全寻不到出路,只能日日夜夜对着黑漆漆的墙壁,被迫与他说话……”
温折秋皱了下眉。
这样的独占欲,对世间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太过于沉重,更何况是素来热爱风云与自由的虎妖。
在山鬼身体里的绝望,只怕比这短短几句话里透露出来的,要恐怖千千万万倍。
“我想了好多办法,又扯了好多由头,才终于寻到了一次脱身的机会,从他的身体里跑了出来,离开了原本生活的山林。也正是那次出逃,正巧碰上了你,就顺手帮了一下。”
萧白平复心情打了个岔,继续道:“山鬼可以快速出现在任意一座山林之间,我与你分别后便化形躲到了人类的国家里。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与谁闲唠时不小心提上他一嘴,周围就会发生怪事!就像现在的情状一样,弄得我都不敢乱说话了……只能每天待在这样的地方听听歌舞,感受一下你们人类的热闹……”
这是被逼的都有阴影了。
温折秋大致了解到了这条红线的来龙去脉,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在心中回忆着这些年与萧白见面时的细枝末节。
莫约是那时已经长足了教训,萧白从来没有和他提过关于山鬼的事,他们相见时也比较和谐,未曾发生过今日这般异状。
只是如今细细回想,那时空气中的气压,似乎也比寻常要低上不少,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周围找寻,却因为迟迟锁定不到目标而感到烦躁。
莫非……
循着自己的猜测,温折秋眼眸微眯,试探性的唤了一声:“云念倾。”
萧白:“?”
怎么突然叫起了山鬼的名字?
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间,楼阁里的风顿了顿,风势也随之掉转,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
温折秋提高了一点声音,再次唤道:“云念倾!”
下一刻,狂风像是疯了一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不要命的扑了过来。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直接给结界撞出了一道裂口。长月枫前踏一步,原本浅淡的金色灵力倏地变得强盛起来,化为一条灿金的长鞭,将惊涛一般涌进来的黑暗牢牢捆住,再毫不客气甩回到结界外边。
“看来山鬼一直跟在你的身边啊……”
温折秋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语出惊人的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
萧白一惊,背后止不住地冒起了冷汗:“他要是一直在我身边,怎么会不把我抓回去……”
“因为他的本体的确不在这里,他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让自己的一缕魂识嗅着你的味道找了过来。”
温折秋解释道:“山鬼不能离开有山的地方,他强行跟出来,受到的限制一定相当之大。照这会儿的情况来看,他完全看不见东西,很可能也听不大清楚声音,分辨不出来谁在说话,只能靠着对自己名字的呼唤,来判断你在附近。捣这些乱也是为了逼你出手,再根据你的气息进行准确的定位。”
“……”
萧白连擦三下额头上的汗,庆幸自己这些年因为担心吓到人类而没有用过妖力。可一想山鬼仍然纠缠不放,又愁的想把尾巴衔进嘴里冷静冷静了。
大约是短时间内听到了太多次自己的名字,云念倾认为萧白是被面前的结界所困,需要自己的帮助。
原本只是一味冲撞的风间逐渐开始掺杂雨水,细丝状的雨落下来,犹如往结界上泼了剧烈的毒水,将结界外层腐蚀的刺啦作响,不断地消融附着在其间的灵力。
整座青楼霎时间风雨飘摇,角落里的无辜众人已经吓得彻底没了声音,甚至飘出来一股若隐若现的骚味。温折秋伸手扇扇,转过目光,正瞧见长月枫蹙起的眉头。
不愧是山鬼,本体不在此还能有如此威能。
这回的红线可有些棘手了……
楼阁外隐隐有雷声滚起,温折秋心知不能在此地继续拖下去,提议道:“小白,用原身吧,先把山鬼引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萧白听得又是一个哆嗦,温折秋按住他的肩膀,保证道:“宽心,我不会让他把你关起来的。”
时常藏着些漫不经心的眼底敛了笑意,萧白看得一愣,明白他是认真了,点一点头,妖力在体内涌起。
楼阁里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通体雪白的巨大猛虎抖一抖许久未曾打理的毛皮,衔住温折秋和长月枫往背上一甩,两爪撕开厚墙,朝着街道外的城郊地域拔腿飞奔。
遮天蔽日的浓厚黑云同时从青楼里外撤走,跟在两人一虎身后一路追赶。
这场景实在诡谲,活像是一场只针对某个人的可怖天灾,势必要将既定目标吞吃干净,引得沿途的居民一片惊叹,害怕却又忍不住的偷眼观望。
随后,他们便遥遥窥见坐在虎背上弱不禁风的那位美人,慢慢腾腾取出了一柄血红的玉|箫,似乎是要在灾祸面前悠闲的演奏一曲——
作者有话说:[狗头]这次的红线cp:没有七情六欲的神明和他庇佑的小太阳臣民
第26章 睡个觉而已 师徒之间可以这样睡觉吗?……
见温折秋要出手, 长月枫支着手臂准备从虎背上起身,想召剑继续挡下山鬼的攻势。
温折秋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宝石一般的瞳孔在前方尚且明朗的晴空底下,折着一抹陌生的, 不近人情的光。
不容置喙的写着三个字:坐回去。
长月枫一怔,睫羽微微垂落, 默不作声地停了动作。
其实温折秋并没有要凶他的意思。
只是经过那次记不起来的灾祸之后, 赴乐吸收了太多恶意和煞气,从原本狗里狗气的碧色玉|箫变成了如今杀气四溢的模样。每每拿出来对敌, 他都不太能控制住其中的凶劲, 自然而然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这反应……委屈了吗?
温折秋偷闲回看一眼,没瞧出来太多东西。身后大片的黑云不罢休的越追越近,他握住手里的玉|箫,暂时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这应该是人间的第一只山鬼, 积攒的修为相当深厚。长月枫毕竟吃了年纪小的亏,还是由他快些处理的好。
“赴乐,到那团云的右下方去。”
温折秋很快寻到黑云存在破绽的方位,对手里的法器下了命令。
赴乐“呜”的摆一摆箫身,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光, 灵巧的钻进了温折秋选定的位置。
温折秋根据赴乐传递来的反馈,引着它往黑云深处移动,运转灵力, 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血色的长矛。
卡到正正好的地方时,他把灵力灌入和赴乐的契约中,同步将长矛向黑云下端很有技巧的抛掷过去。
里外灵力同时爆发,血光猛地从黑暗中迸发出来,将大团黑云四分五裂,再焚烧似的将其吞噬, 仿佛在天际瞬间爆出无数火星。
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声,山鬼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所剩的一点黑色雾气上下浮动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的朝本体栖息的方向返回。
温折秋拍拍白虎后颈:“跟上。”
萧白一扭虎身,一眼认出那雾气飘浮的方向,正是自己离开多年的家乡,犹豫一瞬,还是听话的驮着两人奔驰。
“折秋,我们真的要回去吗,在山林的山鬼可会比现在厉害百倍,你能打过他吗?”
虽然照做,白虎还是担忧的嘀嘀咕咕。温折秋闭了闭眼,压下|体内蔓延开来的困乏睡意,指节曲起,揪住虎颈上的绒毛,一缕一缕的薅了起来。
萧白:“???”
那点子担忧当即被抛之脑后,转而变成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不准扯我的毛!!!”
温折秋全当听不到,一连薅了好几撮下来,勉强清醒过几分神,跨坐在虎背上的一边腿一抬,转变成了两腿悬在一侧的坐姿。
他稍微侧过身子,抬起昏昏欲睡的一双眼。
长月枫正用同样的坐姿在他身后,额发被跑动带来的风拂起,英气的脸上惯常的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其中深藏的情绪。
但根据长月枫之前的体贴行为来判断,温折秋还是直觉他现在不太开心。
不对,不能说是不开心,似乎是……有些失落。
真委屈了?
温折秋按一按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语一般的道:“好困。”
“困了就躺我背上睡呗,神仙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底下的白虎率先做出回应,又迅速补上一句:“可不带接着扯毛的!”
“……”
这句话说出来后,温折秋隐约觉得身旁的青年更加沉闷了。
怎么回事?
他有些不明所以,正要询问,长月枫也给出了回应:“坐回去。”
温折秋:“……”
果然是被凶的不高兴了。
温折秋便没有坐回去,抬一抬胳膊,准备借着困意抱抱自己的新靠枕。
反正这么多次他也摸清楚了,只要给个抱,哪怕再不高兴,小祖宗也能立刻阴转晴。
然后就被一双手挎的掉了个方向。
温折秋:“?”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骑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长月枫双手绕过他的腰,掌心贴在温折秋的腹部,把他往后带了带,让温折秋尽量舒服的靠坐在他怀里。
真就是一副尽职尽责的靠枕模样。
小祖宗真好哄。
青年的胸膛并不过分硬实,又热乎,温折秋靠着正正合适,精神随即放松下来,只觉着自己仿佛陷进了哪一处温柔乡里,浑身都安心的舒软开来。
这次灵力用得不少,没贴一会儿,他已经困得意识模糊,无意识的抓住小腹上的一只手,偏一偏身子,想枕在后头的软垫上辗转翻动一下,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抱着睡觉。
但这个骑老虎的姿势不大方便,他动的这几下,只是抵在长月枫的怀抱里轻轻的磨蹭,像只蹭毛的狐狸一样,似撒欢又似撩拨人的亲近姿态。
长月枫垂眼看着,圈着温折秋的手臂微微收紧。
底下的白虎跑的很快,每颠簸一下,他们的腿根就会摩擦碰撞在一起。温折秋在这种催眠似的颠动中更想睡了,却迟迟没有摸到可以抱个满怀的物件。
他沉了沉眉,没来由的感觉到一丝奇怪。
以前就算场合受限,没有可以抱的被褥,他往手里随便抓点东西,凑合凑合也能入睡。
可如今不知怎么了,自己好像有点……类似认床的征兆?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蹭碰,温折秋困又睡不着,下意识的把手撑在虎背上,一提膝,自己给自己又换了个面。
长月枫像是早就等好的样子,掌心往他腿根一托,把温折秋原本要坐的位置抬高几分,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胯间。
温折秋倦的睁不开眼,没太在意这一下的多余动作,只感觉终于趴对了床,脑袋埋进香软的床榻里,熟稔的进入睡眠。
长月枫:“……”
他顿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温折秋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搂过来就开始睡觉。
但怀里的人已经睡着,长月枫垂下眼帘,也不吭声,把他衣衫上粘的雪白绒毛一点一点掸干净。
……
不知道睡了多久,温折秋听到耳畔的风声停了,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把自己从睡意里拉了出来。
脸没抬一半,他又觉得还没太够,埋回去又蹭弄了两下。
萧白恰好回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瞠目结舌道:“温折秋,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嗯,我。”
温折秋随口接了一句,懒洋洋收回圈在长月枫颈间的手臂:“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老虎了,只是睡个觉而已,怎么大惊小怪的?”
只是睡个觉而已。
只是睡个觉。
睡个觉而已。
睡觉……
觉……
萧白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震撼到了,脑内循环播放,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霎时间转的晕晕乎乎。
人类师徒之间可以这样睡觉吗?!
白虎心里藏不住事,于是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有你们这么睡觉的吗!”
手边的毛全都惊的飞了起来,温折秋拨楞拨楞,总算是如他所愿,撩开眼皮看了一眼。
温折秋:“……”
这次确实不能怪白老虎大惊小怪。
他心想。
他是以一种骑.乘的姿势睡的,大腿这会儿还夹着长月枫的腰,看起来就像在虎背上……一样。
是有那么点儿奇怪。
见他愣愣的看了过来,长月枫抬起手,虚抚一抚那双睡得乱七八糟的狐狸眼:“睡好了?”
温折秋被他弄得忍不住眨眼,一时间忘记了思考,诚实的点点头。
长月枫搀起他的脸,状若不经意的问:“还要不要抱?”
温折秋觉还没醒完全,被这么勾着话问,下意识又点了点头。
长月枫便把他重新压回怀里,抓起那双匀直的大腿,让他更深的盘着自己。
这场景看的人血脉偾张,萧白却莫名觉得泪流满面,赶忙拿爪子擦擦干净。
虎爪张开,才发现掉的居然是鼻血。
“够了,我说你们真的够了,这里还有一只活老虎,不是虎皮毛毯!!”
白虎嗷呜一声,气的把背上的两个人通通抖下了地。
被强行丢到地上站着,温折秋终于清醒过来,望向萧白带他们来的地方。
面前的森林犹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青色海洋,往后延伸,平坦的洋面逐渐变成起伏不断的波涛,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山林都要广袤百倍,几乎自成了一处地界。
“这片山林就是我与山鬼结识的故乡,现在这么一看,好像与以前差不太多,没有什么变化。”
萧白歪着脑袋介绍道:“这儿灵气充裕,大部分有能力的妖族都栖居在此,不过不用太担心,我与他们关系甚好,到哪里都能畅行无阻!”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来什么,竖起一只爪子:“对了,外来人是见不到山鬼的!”
见不到?
温折秋稀奇道:“刚才……”
话未出口,他也反应过来,刚才所见的那团黑云,不过是借用了天地灵气的一缕魂识,并不能算作山鬼本身。
“这个还是我以前发现的,只有被山间灵气长期滋养的生灵才能见到山鬼。那些外来的人妖,哪怕山鬼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见的也只是一团空气。”
萧白接着解释道:“所以你们得往体内存一些本土妖族的妖力,不然没有办法和他进行沟通。”
温折秋表示明白:“行,你安排吧。”
白虎抖抖耳朵,仰天长啸一声:“吼——”
中气十足的吼叫声响彻在前方的森林里,原本平静的树叶剧烈晃动起来。一只接一只的妖兽踩着落叶从森林中跑了出来,轰轰隆隆的扬了一屁股的尘土。
不远处的山体似乎也在不安分的晃动,萧白眼尖眺见,背毛瞬间炸开了花。温折秋顺手又薅一撮,安抚道:“别怕,我那一下打的不轻,他现在出不来。哪怕进了山里,他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也会减弱很多。”
“……温折秋!”
萧白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一些,龇了龇牙,爪子朝面前排排坐好的妖兽一指:“你赶紧的选一只来,我非得看看你扯不扯自己的毛!”
温折秋:“?”
什么叫扯自己的毛?
他动作一滞,萧白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摇头晃脑道:“人类储存妖力,自然也会出现一些妖兽的特征,哼哼,不知神仙大人想当哪一种兽类呢?”
妖兽的特征?
温折秋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长月枫的眼睛亮的像是淬着光的晶石。
也就是说……会在身上长出毛绒绒的耳朵,或者是……尾巴?——
作者有话说:[狗头]小温,一款见到毛绒绒就走不动路的神仙
第27章 变成毛绒绒 “别捏那里……”
对于有绒毛的兽类, 温折秋向来没有太多抵抗力。
这会儿望过来的目光更是像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几乎要把“想要”和“喜欢”写在脸上了。
“……”
长月枫默默放弃了已经选好的妖族。
温折秋注意到他原本盯的是一只长得像绿色水滴的妖族,用起来应该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 顶多改变一下瞳色,或者是在发丝间掺上几缕青绿。
这是不喜欢身上长出其它东西的意思?
温折秋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些可惜, 但也不打算强求, 转回到一众妖兽面前,给自己选起了心仪的妖族。
他很少用这么直白的眼神看人, 却什么也不说, 就这样轻易的收了回去。长月枫有些没想到,跟着走到温折秋身边,主动道:“师尊……喜欢有毛的妖族?”
准确的来说,是喜欢所有毛茸茸的兽类。
温折秋注视着毛皮各有特色的妖兽, 弯着眼角“嗯”了一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一只灰狼的爪前驻足,眼前仿佛又飘起了朦胧视野的鹅毛飞雪。
被家里弃养的那个雪夜,温折秋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薄薄的单衣。
他那时仅有四岁,陷在雪地里只能勉强露出一个脑袋,没在雪里游几步路, 已经是冻得全身都没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涣散。
还好家附近的野兽不少,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胳膊咬破, 在嗅着血腥味寻来的数只野兽中,躲进了一只看起来只是过来凑热闹的灰狼的肚皮底下。
暖烘烘的,用脸蹭过的时候会有些痒,但更多的是像小窝一样的柔软。
后来的每个冬夜,温折秋都会在不同野兽的肚皮底下度过,再小心翼翼地收集一些绒毛, 给自己做一身能御寒的衣裳。
有的野兽性情温和,甚至会分他一口剩饭吃。
“……”
温折秋收回思绪,虚点一点狼妖浅灰色的耳尖:“小白,我要这只。”
“这只……”
萧白化回人形溜达过来,摸着下巴道:“狼妖么?我还以为你会挑那种毛色鲜艳的……狐狸什么的。”
这是在夸他长得像狐狸一样?
温折秋眯着眼睛笑道:“谢谢,谢谢。”
萧白:“?”
叽里咕噜谢什么呢。
他用妖族语言和狼妖沟通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被选中的狼妖昂起脑袋一阵呜哦呜哦,两只前爪往地上一匍,妖力即刻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团青灰色的光球。
“可以了,把这份妖力存进体内,应该够用好些天了。”
萧白示意道。
温折秋正要触碰那团光球,长月枫先抬起手,将光球扣在掌心,引着其中的妖力徐徐进入到自己的脉络中。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温折秋颇为意外的侧过目光。
妖力入体后,长月枫的眼睛有过一瞬的竖瞳,不消片刻,脑袋顶上便冒出了两只茸茸又挺立的尖尖狼耳,一身玄衣也被一条细长的狼尾破开,灰绒绒的垂在身后。
温折秋看得扬起了眉。
这副半人半兽的模样,实在是哪哪都长到了他钟意的点上。
真的变成小狼狗了。
他忍不住探出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耳朵尖。
温热的,没有特别软,和摸小动物的手感一模一样。
捏住的时候……
“殿下,你尾巴动了。”
温折秋又绕到长月枫的身后,像在赏玩一只新奇的毛绒玩具,眼里重新出现了之前那道藏不住的光亮。
长月枫:“……”
他抿了抿唇,不大习惯被摸耳朵尾巴的样子,手臂后折,把动来动去的手逮个正着。
不给摸了吗。
温折秋还没薅够,意犹未尽的打商量道:“殿下,能不能再摸一会儿,这回我保准不揪毛了。”
长月枫:“………”
他垂下眼眸,在温折秋期待的目光中微微颔首,淡声道:“可以。”
温折秋眼尾一挑,又听他继续道:“一换一。”
温折秋:“?”
什么一换一?
排排坐好的妖兽们还在等待被挑选,长月枫从中穿行一圈,提溜起一只红白色的狐狸,端端正正摆到温折秋的面前。
这只狐妖的腹部和尾巴尖皆是雪白,余下毛皮艳红的如同黄泉河岸盛开的彼岸花群,漂亮的紧。
长月枫指一指翘起尾巴的狐妖,简单明了道:“我摸一下,师尊可以摸两下。”
温折秋低头瞧了瞧狐妖油光水滑的毛皮,心里觉着不错。
这哪里是一换一,明明是一换二。
还挺合算。
他很快打定主意,微笑道:“行,那我就选这只了。”
萧白一脸“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选狐狸的吧哈果然不出本虎所料”的得意表情,龇着牙不知道想到什么的乐了一会,才同狐妖呜呜喳喳知会了几句。
半空中再次浮起一团烈焰般的光球。
温折秋伸手取过,光球内的妖力温度偏高,一股暖流似的在脉络间四散开来。
发间传来一阵痒感,好像有一团毛球钻了出来。他试着探了探,居然是和长月枫一样的长出了兽族耳朵。
既然一样的话,耳朵有了,那尾巴……
温折秋偏过脑袋,还没瞧清楚,蓬松的狐尾已经被长月枫抓进了掌心。
萧白在一旁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被扯毛的一天!!”
然而长月枫并没有扯温折秋的尾巴毛,只是履行起了他们约定好的交易,把那条足有半人那么大的狐尾握在手心把玩。
过分修长的指节没入松软的狐狸毛里面,将其间的几缕毛在指上绕了一圈,又不轻不重的摩挲了几下。
温折秋被他这番动作玩的后颈莫名发热,头顶的耳朵倏地竖的直挺,又随着他后续的抚弄不自觉的折起耳朵尖,像是有些经受不住的样子。
在长月枫拨开所有绒毛,碰到尾骨的瞬间,这股灼热更是直接蔓延到了全身,烧得他不由自主地抵进长月枫的颈窝蹭了蹭。
像只被叼住弱点,嘤嘤告饶的狐狸。
“殿,殿下,别捏那里……”
长月枫眼神微微一暗,顾及着周围还有乌泱泱的一众妖族在,暂且松开了手,搂着他抚了抚背。
温折秋轻轻吸了口气。
大抵是因为妖力被完好无损的储存在脉络中,引得身体出现了兽族特征后,习性也产生了一些变化,逐渐向兽类的习惯靠近。
刚才被长月枫摸着脊背的时候,他竟然感觉自己像只被顺毛的狐狸,不自觉地想把额头也送过去要些安抚。
难道是因为这样……方才长月枫才不给自己摸的?
温折秋退开一些距离,好奇的想再试试,却发现自己的尾巴把长月枫的小臂卷了起来,不知道是作何用意。
温折秋:“……”
萧白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丢手绢一样的甩一甩手,将看热闹的一众妖兽挥退。
“以前我就说你狡猾的跟只狐狸似的,你还不承认!今日这么一看,真是狐狸精本精!”
温折秋:“……”
他试着晃了晃尾巴尖,把自己的新尾巴收回到身后,慢悠悠地分析道:“其实植物类的妖怪也可以用吧……”
诡计已经得逞的白虎抬眼望天,一副“不知道啊,我叫了它们都没有来啊”的不知情模样。
现下时辰已晚,温折秋也不继续与他打岔,询问道:“好了,准备进山里吧。山鬼在山地里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说起山鬼,萧白立刻不笑了,望向远端被夜幕笼罩小半的山头,满面愁容道:“那可太多了…这些山林都归他所管,可以随心所欲的进行操控。”
他掰着指头一根一根算了起来:“改变山里的天气,控制植被……而且你们是外来人,不属于山鬼守护的范畴,他不会受到不能伤你们性命的限制,一定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这条红线到结束都是这种形态,逐渐毛绒绒化
第28章 垂耳的小狼 把链子系在了自己的颈上……
温折秋安静听完山鬼的所有能力, 不由得也觉得有些麻烦。
照萧白这么说,山鬼在山林里的地位,相当于身在天庭的帝君, 除开不能控制灵智高的妖族,余下几乎无所不能。
他们的性命倒不用担心, 主要得提防萧白不被掳走, 否则山鬼将其转移到其他山头,怕是这辈子都寻不到这只老虎了。
温折秋揉揉额角, 暂且将进山的念头搁置一旁, 在心中考虑起了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
随着思虑,他头顶的狐耳往两边自然垂落了一点,看着像只分外漂亮的折耳狐。长月枫盯了片刻,抬手拨弄了一下。
温折秋只觉得耳尖一热, 下一刻,赤红的狐狸耳“唰”的重新竖的笔直。
萧白打量着他清醒过来的神色,一顿“啧啧啧”,饶有兴致道:“你这心里在想什么……真是一看便知啊!”
“……”
温折秋跟着笑笑,认同道:“所以说还是兽族有意思呢, 有什么小心思,随意逗一逗就藏不住了。”
说着他便朝萧白伸出手,一副要扯毛的样子。吓得萧白往后大跳一步, 气哼哼道:“我这可是人身,没有毛!!”
“别这么紧张嘛,这回不扯你的毛。”
温折秋取出一条细长的链子,笑眯眯的招呼道:“老虎爪子拿过来。”
山鬼在山里的能力变幻莫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进山后能把人看好。
思来想去,只能随时随地都攥在手里了。
链子是用晶蓝色的琉璃打的, 萧白嗅到其中强盛的灵力,大致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老老实实递过去一只胳膊。
温折秋随手一抛,琉璃链自行在萧白手腕上缠绕数圈。他束在手里用力的扯弄了几下,觉着差不多了,想叫长月枫先来试一试。
一抬头,却发现青年头顶的狼耳不知道什么时候皱巴成了一团,像两只霜打的白菜,可怜蔫儿的朝前方耷着。
温折秋:“……?”
怎么突然变成垂耳小狼了?
这副样子颇为可爱,他欣赏了一会,以为长月枫也和自己一样,在思虑着进山后的事宜,便曲起一根手指,效仿着他刚才的动作,试着把狼耳尖尖立回原来的高度。
只不过拨楞了好几下,长月枫已经抱起胳膊盯了过来,那对狼耳却仍是软趴趴的耷着。
“……”
温折秋想起萧白的话,捏住狼耳前后抖一抖,笑道:“殿下这是有什么心事?”
长月枫轻飘飘扫了一眼他手里绕的链子,眼底隐蔽的藏着一点“我也要”的意思。
这是妖族的习性犯了,真的把自己当成小狼狗了?
温折秋觉得有点好笑,晃晃手中拴好的链子,故意问他:“要吗?”
晃动的琉璃链在夜里散发出明亮的蓝光,长月枫抬了抬眼,视线跟着这道光平移了几寸。
这画面与先前梦里所见重叠了一瞬,温折秋怔了怔,回过神的时候,手心已经多出了一条新的链子。
与用来保护白虎的法器不同,这是一条单纯用做装饰的金链,是他从前闲逛商铺时随手买的,想着日后若是养了一只灵宠,有根绳儿牵到外面溜会比较方便。
怎么把这条链子取出来了……
金链只有手指那般粗细,一环接一环的扣着,中端还挂有两只小巧的铃铛,稍微一动便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完全就是栓小动物用的。
在温折秋收起来之前,长月枫覆上他的掌心,流畅的将链子的一端顺走,随后,不紧不慢的系在了自己的颈上。
温折秋:“?”
就这样套上去了?
他看看手里还剩一端的金链,再看看耳朵重新立起来的青年,不动声色地咽回了嘴边的解释。
小祖宗喜欢的话还是随他好了。
……
入夜的森林静谧幽暗,影影绰绰的林叶隐约透着一抹血光,活像是在某种巨兽的肚子里行走。
几人没走几步路,同时觉察到有一股阴森的气息环绕在周身,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阴恻恻的一路盯视。
温折秋心知是山鬼蛰伏在附近,他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故意把绑着萧白的琉璃链晃得流光四溢,吸引山鬼主动在他们面前现身。
只是晃了半天,周围并未出现任何异状,平和的仿佛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林。
萧白惴惴不安道:“怪事……平常我方圆内只要有活物,念倾早就气得赶人了,这会儿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折秋看他一眼,叹惋道:“想不到你潇洒了大半辈子,最后这妻管严倒是当的心甘情愿。”
“……什么妻管严!”
萧白立刻不乐意了,试图挽回自己的面子:“我那是……看他太笨了,让着他而已!”
“噢……太笨了。”
温折秋随口逗他一句,又道:“假如我说服不了他,你待如何?”
萧白颇觉诧异:“还有你说服不了的人?你那嘴嘚啵嘚啵几下,棺材里的魂都能活回尸体里头。”
“……”
温折秋没有应他这句调侃,解释道:“总会有那么些红线不能用寻常的方法来解。这只山鬼的七情六欲是因你而生,已经彻底烙在了他的身体里,极有可能至死也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像这样的情况,我只能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强行裁剪。比如……送他到地府去,把这些本该不属于山鬼的执念洗掉。”
萧白听得在原地愣神,半晌,才问:“……洗掉执念,有什么后遗症吗?”
温折秋也停下步伐:“只要他想起来你们曾经的回忆,执念有重新生长的苗头,会反复承受执念被清洗时的痛。”
他在来的路上思量了许久,这个方法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如果萧白同意,那便只用抓住山鬼,后续的事宜没什么太大的难度。毕竟这种天地诞生的自然神明,本就不该有七情六欲的存在。
可刚才自己试探的时候,白老虎的反应……
果然,萧白又愣了好一会儿,神情变得有些颓然。
“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低声道:“念倾到底没有害过谁的性命,只是脾气受先天所限。大不了以后我不回山里了,人类的城镇也挺好的。”
温折秋对这番回答有所预料,无奈道:“从前没有,如今呢?早晨的情状你也看到了,他已经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危及到人间。”
“……”
萧白低下头,纠结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温折秋见他这样,在心里又合计了片刻,安慰道:“我只是那么一说,我们也可以商量其它的法子,先等他出来再……”
话音还未落,他眼前蓦地一黑。
森林里的光彻彻底底暗了下来,连法器上的光华也被黑暗吞噬。几人仿佛在一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之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摸索着寻找出路。
“折秋!你们还在吗?”
萧白紧张道。
“别急,还在。”
温折秋答应一声,收紧手里的链子,把两个人牵着往身边靠拢。
他的法器皆是自己炼制的,用了一丝神性相连,只要本身无虞,法器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琉璃链很快拉回了黑糊糊的一团白虎,只是那条金链收回来的时候,却是绑了一棵用以混淆重量的矮树,链子另一端的青年已经不知所踪。
不过几息的时间,怎么把这么大个神官弄不见的。
温折秋扔下手里的断链,微微蹙了起眉。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在他心中响起:“在哪?”——
作者有话说:[狗头]小长:赶紧在哥哥收养新宠物之前先把自己栓栓好,占据所有地盘
第29章 什么不清白 “每天晚上都滚在一块儿睡……
周遭黑的一丝影子都看不清, 温折秋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一向冷静的人不知道怎么了,带了点焦躁的, 沉着嗓子又问了几句:
“有没有危险?”
“在原地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这几句话里的情绪过于明显, 温折秋微怔, 询问道:“殿下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
长月枫默了须臾,才道:“没有事, 你别乱跑。”
他连着强调了两次不要走动, 温折秋原本准备向前摸索的足步一顿,答应一声,又不确定的问道:“殿下……真的没事?”
刚才那些话音里的急躁都快漫出来了,他还从来没见过长月枫这般着急的模样。
就好像……怕自己走丢了一样。
他这么大的人怎么会走丢?
然而长月枫惯常的没有解释, 只是第三次重复道:“嗯,师尊稍等。”
他说完这句话后,温折秋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一凉,伸手一探,竟然是耳穗上的那弯银月在凝着寒霜。
长月枫在这只穗子上留了定位么……
温折秋摩挲着月牙上结出的冰花, 心中没来由地生起一丝疑虑。
莫不是真的担心自己丢了?
不见五指的林间静了片刻,萧白见他迟迟没再开口,试着拿手肘戳一戳身侧, 确定人还在,舒了口气的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弄得我紧张慌慌的。”
“……”
温折秋回过神,应道:“殿下不在,估摸着是被山鬼换到了别的地方。”
“什么!”
萧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会被念倾吞到身体里去了吧!”
温折秋摇摇头:“他没细说,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过会儿就会回来的,我们在这儿等等吧。”
四周仍然没有其它的动静,无法确定他们此时身在何处。萧白干脆就地一坐,调侃一般的问:“你不担心他吗?”
“这个么,倒是不用太担心。”
温折秋没想太多,实话实说道:“若是动真格的,他差不多能和山鬼打个平手。何况你还在我手里,山鬼的想法大概是先调走一个,再慢慢寻找单独带走你的机会。”
“……”
萧白被他这一番理性的分析噎了一下,讶异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
温折秋没太听懂这句话:“看出来什么?”
萧白一副八卦的语气:“你那徒弟看你的眼神可不太清白,你们还那样子睡觉,一看就是每天晚上都滚在一块儿睡。我还以为你没有明说,是在考察他呢。”
温折秋:“?”
什么不清白?
又考察什么?
他怔神的时间,萧白打开了话匣子,老妈子的似的继续唠叨道:“要我说啊,这小帝君你要是看得顺眼就收了吧。根据本虎敏锐的嗅觉,这个人指定不错,还能陪你上山下海的裁剪红线,多好!而且就今天这么看下来,他对你也相当用心,是个当小媳妇的上佳人选……”
白虎一叨叨起来就思绪乱飞,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温折秋被他叽里呱啦念的眼冒金星,头顶的狐狸耳朵不自觉地折到两边,试图把本身的两只耳朵堵上。
躲在暗处的山鬼终于寻觅到了机会,在狐耳挡下的瞬间,数条藤蔓从山岩间悄然探出,直奔温折秋绑着琉璃链的那只手。
虽掩盖住了声音,温折秋敏锐觉察到空气中有类似起风的感觉,立刻扯着法器后错几步,避开有风感传来的地方。
狐耳同时立了起来,他循着藤蔓移动的细微声响判断方位,灵力在掌中凝成一柄长剑,边躲避边斩断从四处袭来的藤蔓。
“啊啊啊啊啊温折秋你不听就不听,扔我干嘛!!有树!我头头头头……”
萧白坐的好好的,突然被抡大锤似的到处甩,一连撞断了一排树干,当场就头晕眼花惨叫不止。
温折秋没时间回应他,接连清理着周身粗壮的藤蔓。藤蔓的数量却不减反增,甚至愈发暴躁,要直接折断他小臂的架势,每一下都将地面砸的轰隆直响,尘土飞溅。
许是云念倾瞧见了萧白被波及的满头大包,温折秋再次闪身躲避藤蔓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树全都消失不见,滚滚山石从不知道哪个地方落了下来,地面的草叶也开始疯长,扭动着卷住他的小腿,配合着藤蔓继续逼迫他放弃手中的链子。
新一轮的攻势中蕴含的灵力骤增数倍,且因为光线被封,温折秋只能在杂乱的动静中分辨下一步的行动,如同蒙眼对敌,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被动。
他重复着闪避和劈斩的动作,不大明白山鬼为何始终不露面抢人,只是用这些小东西不痛不痒的进行骚扰。
因为自己先前的那一下而有所忌惮么……不太可能。
难不成是想消耗他的体力?
又是几声凿地的巨响,温折秋挑开缠绕上身的野草,忙里偷闲问了一句:“小白,还好吗?”
“好,好吗?好吧……”
萧白已经被扔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口吐白沫的应道。
温折秋:“……”
还成,没给脑子一起甩出去。
好在这些异物只针对他一人,不用怎么操心萧白。温折秋将手中的链子绕在腕间,徒手抓过巨蟒一样的藤蔓,试着从中找到灵力的来源。
山鬼有所发觉,却似乎不太畏惧,在他掐住藤蔓的瞬间,不闪不避的加强了其间的灵力。
两股灵力猛烈的撞在一处,温折秋没受什么影响,随手丢开化为一根枯枝的藤蔓,继续错步躲着山鬼的攻势。
却在几步之后,蓦地一脚踩了空。
山鬼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引着他退到了悬崖边缘。
长剑消散,温折秋单手攀在崖边,引动和赴乐的契约。
召了两下,竟也完全没有反应。
禁空?
温折秋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山鬼能力的奇异。
下一刻,崖角骤然断裂,惊涛骇浪般的压力同时从顶端狠狠降下。
萧白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拖着自己的半边身子不住地往前小跑。他用力拉住琉璃链,着急喊道:“折秋,出什么事了!”
温折秋稳住被吊在半空的身子,冷静道:“掉坑里了,没事,拉我上去。”
“好!”
萧白仓促答应,扎稳下盘,扯住琉璃链用力往上提。
见他如此使劲,原本已经停在一旁的藤蔓像是着了恼,猛地围了上来,从嘴巴开始,在顷刻间把他缠成了一只粽子虎。
“唔唔!唔!”
萧白被藤条间的灵力牢牢制在原地,用不上劲也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试图提醒温折秋有异变。
链子上传来的力道转瞬即逝,温折秋反应过来是出了别的事,将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压力挥退几分,抓紧晃荡不止的法器,尝试把自己给拉上去。
然而没等他上攀几寸,琉璃链反而不动了,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压在了底下。
静谧的悬崖间响起咔嚓咔嚓的啃咬声。
温折秋心中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他的法器。
那东西每啃一下,他体内的灵力便会被抽空一截。温折秋能感受到对方的牙也不好过,但似乎是铁了心的要将他的法器生生咬碎。
“……云念倾,松口,你们的红线还有余地,你难道想让小白讨厌你吗?”
“……”
云念倾充耳不闻,甚至加快了啃咬链子的速度。
咯咔咯咔的声音愈发大了。
上头的萧白挣扎的也更加剧烈,“唔唔唔”的想说些什么,奈何被藤蔓捆的严实,只能在原地不倒翁似的摆来摆去。
温折秋又劝了几句,云念倾依旧不为所动,固执的与琉璃链做着斗争,一副不把人带走坚决不罢休的凶狠架势。
法器不断吸收着他的灵力来加固自身,温折秋如今的身子太亏,灵力虽然够用,被这么不要命的一通交锋下来,脑袋也不禁有些发晕。
他勉强撑起精神,暂且放弃与云念倾沟通的想法,握紧链子的一端,一提身子,准备继续刚才的动作。
云念倾自然不肯他上来,倾尽所有灵力,加强了悬崖半空的重压,让温折秋暂时不能向上攀行。
悬崖边一时间僵持的仅余渗人的咔咔声响。
如此这样,只能比哪一方的灵力先消耗殆尽了。
温折秋耷着眼皮,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被吊脱了臼。
他晃一晃临近失去知觉的胳膊,百无聊赖的思索着待会儿弄点什么草药给自己敷一下。
耳畔却忽地响起几声轻灵的“叮铃”。
泼了墨的浓黑中骤然亮起白昼般的光芒。
温折秋被晃的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睁开,一只手已经绕过他的腰,揽着他落回了山崖之上。
“殿……”
温折秋招呼没打一半,长月枫把他全身上下快速摸了一遍,确定好没有伤口之后,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坐好”,回身和被掀得飞远的一团云白打了起来。
剑锋直指要害,招招皆是杀招。
温折秋:“?”
坏了,小祖宗生大气了。
他赶忙从地上蛄蛹起来,寻了一个能插手的间隙,从背后环住长月枫往后抱:“殿下,殿下别生气,这可不兴杀啊!”
长月枫被他主动搂的一滞,执剑的手微松,气势也随即软了下来。
这么狠打了半顿后,挡住光线的黑幕彻底揭开。那团云白抬起脑袋,竟然是一只软绵绵的小白虎。
它瞠着乌亮的眸子,可怜巴巴的滚到了另一只白虎粽子的旁边——
作者有话说:[狗头]一只有分离焦虑的狗狗
第30章 好凶好凶啊 “你你你把衣服穿好再过来……
原本剧烈挣扎的粽子在看到小小的一团白虎后一愣, 也不左摆右摆了,只是“唔唔唔”的更加大声,似乎在招呼它把自己放出去。
小白虎却仅仅收回了缠在他手上的藤蔓, 拿前额在那滚烫的掌心抵一抵,摇摇晃晃站稳身子, 冲面前的两位人类龇起了尖牙。
这是还要接着打的意思。
长月枫一横剑, 温折秋飞快的收紧双臂,学着小白虎刚才的动作, 在他肩背上一连蹭了好几下。
长月枫:“…………”
他往回瞥了温折秋一眼, 像是对他这种哄劝行为没什么办法,收了佩剑,灵力在前方凝成一条锁链,把凶巴巴的小白虎绑了起来。
云念倾的灵力在啃链子的时候已经耗得七七八八, 又挨了一通狠揍,这会儿只能乖乖挨捆,骨碌骨碌到萧白身边,软着嗓音一顿嗷呜嗷呜。
这条锁链连同灵力一并锁住,萧白身上的藤蔓随之化为一地枯枝。他活动着筋骨从地上坐起来, 叹着气道:“……祖宗,你怎么给自己变成这样了。”
云念倾红着眼眶瞪他许久,终于开口道:“想你, 在河边,看你。”
“……”
萧白扶住自己的额头,又是一声长且无奈的叹息。
原来这只小白虎是照着萧白小时候的样子变的。
温折秋松开长月枫,发现云念倾把他们换到了一座陡崖,满山尽是被藤条岩石砸出的坑坑洞洞,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进坑里。
他绕过足前的坑陷, 刚想说些什么,萧白一只手堵住云念倾的眼睛,自己也非礼勿视的道:“你你你你把衣服穿好再过来!”
温折秋:“……?”
谁没穿衣服?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一身新衣裳已经被枝蔓划成了细碎的布条,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若隐若现的透露出里面的大好光景。
明日正从崖边探出一角,金红的光晕镀在碎布上,为雪白又细腻的肌肤再添一抹暖色,搭配上软绒的狐耳和大尾巴,活像是某只刚修成人形,不谙世事的狐妖。
长月枫看得晃神了一瞬,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衣,把温折秋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好了,把手放下来吧。”
温折秋蹲到云念倾面前,小白虎立即停下舔舐萧白指尖的动作,气势汹汹地又一次龇起了牙,从喉咙里发出驱赶的低吼。
温折秋一挑眉,又伸手拉过萧白的衣摆,小白虎气得更狠了,一身绒毛倒竖,虎爪里的尖尖也全部露了出来。
完全没法沟通的架势。
萧白对此也相当无奈,又想到什么一般的提醒道:“你与念倾交谈的时候尽量用简单一点的词,不然他听不懂。”
温折秋:“?”
所以先前他吊在空中劝说的那一系列话,云念倾通通没有听懂?
怪不得萧白挣扎的动静那么大,原来是要提醒自己这事。
小白虎还在张牙舞爪的试图赶人,温折秋点点身旁的好友,放慢语速道:“你,想不想抱他?”
云念倾扑棱的爪子一停,扭头望向萧白,没有出声回答,但眼里的答案显而易见。
温折秋继续道:“我把你放开,但是你不能再打人,行不行?”
云念倾一瞪眸子,盯着两人的目光仍是凶得没边,一副再不走就咬死你们的样子。
看来是不答应了。
之前萧白似乎说过,山鬼分不清朋友亲人一类的关系,单纯的和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区别。
温折秋思忖片刻,突然一扬手,扼住萧白的下颌往自己这边板,直起腰背,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萧白还是很配合的被他拖着在地上爬了几步,然后被迫掐开了嘴巴。
云念倾急得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温折秋从袖兜里取出一粒乌漆嘛黑的药丸,随手扔进了萧白嘴里。
“这颗毒药的解药只有我有。”
温折秋微笑着,简言意赅道:“你若是再不老实,你的小老虎就会死掉。”
萧白反应过来,脑袋一歪,做出被毒到翻白眼的姿势。
云念倾未曾涉世,哪里见过这些事,闻言果然有些被唬住了,车轱辘似的滚到萧白腿边,小声说:“不要。”
“那你听不听话?”
温折秋又问了一遍,给甜枣一般的道:“我也不要求多,一年之内就给他解毒,怎么样?”
云念倾看了好几眼萧白,已经完全以为他是被坏人挟持过来的,只得卸了气势点一点头。
一道传音在温折秋心中悄悄响起,萧白夸赞道:“折秋,还是你有主意!”
温折秋松开他,以传音回应道:“你呢,考虑清楚没有,如果不走我说的那一条路,也许只能继续这条红线了。”
“继续……?”
萧白一愣,下意识的问:“可你不是需要裁掉这条红线……”
温折秋拍拍长月枫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放开锁链:“不是所有的特殊红线都一定要裁剪,假如双方意愿强烈,可以视情况酌情不裁。前提是得解决使得红线出现问题的核心矛盾,这样维系红线的缘分才能重新生长。”
他很快做完解释,继续问道:“人也见到了,你还喜欢他吗?要不要继续这条红线?”
萧白沉默了。
被松开的小白虎两下跳到他的面前,呼吸几下的时间,便在原地化为了一位阴柔美丽的男子,够着他的脖颈扒了上去。
萧白习惯性的托住他的臀腿,叹气道:“乖乖,小心摔着。”
“咳……”
温折秋被眼前的场景呛了一下。
这个形似大爹的人是谁?
肯定不是整日和自己拌嘴的好友。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这陌生的画面,背后的狐狸尾巴津津有味翘的老高,长月枫侧目盯着,狼耳尖尖不自觉地又垂落了一点。
朝阳越爬越高,在山崖上空燃起一轮金焰,点点辉光如萤火飘浮在崖间,修复着凌乱不堪的满地残垣。
萧白抱了会人,又哄了几句,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传音道:“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其实念倾若是不乱关人,我也不至于躲着他……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养成这样的,负一辈子责是应该的,试试看能不能教会他一点正常的交际行为吧。”
“嗯,我已经看出来了。”
温折秋瞧着他身上的人形挂件,调笑道:“岂止是喜欢,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吧。”
萧白:“……”
似乎是感受到温折秋投过来的注视,云念倾回过头,又开始凶巴巴的瞪起了人。
温折秋装作看不到四周做出进攻姿态的藤蔓,笑眯眯的点一点萧白的喉咙。
云念倾眨巴眨巴眼,垂头丧气地憋住了本能的赶人冲动。
好在他寻找多年的人这次没有见面就跑,云念倾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萧白吸引了过去,环在他的颈间嗅来蹭去,像只在确定主人身上还有没有自己味道的小猫。
温折秋端详着任由搓圆捏扁的白虎,琢磨道:“我很怀疑云念倾如今这般,有你太宠他的功劳。”
萧白:“?”
他一脸锅从天上来的表情,温折秋摊一摊手,仔细分析道:“没有和你开玩笑。你想想看,你什么都依着他,他当然觉得那样的行为是正确的。长此以往,自然越养越歪。”
他言之有理,萧白点点头:“这倒是,你可是想到能够重新教他的法子了?”
“办法么……勉勉强强想到一点吧,不过我得先回一趟天庭,拿些东西回来。”
温折秋眺一眼云端,笑道:“在此之前,交给你一个任务。”
萧白揉揉云念倾的脑袋,答应道:“好,你说。”
这么会儿的功夫,断成两截的山崖已经全然恢复如初。往底下的树林望过去,透过繁茂枝叶的间隙,能瞧见许多小妖聚在一起,翻着肚皮晒着太阳,舒坦的不能再舒坦。
温折秋随意指了堆妖怪,眯着笑道:“每天带云念倾到妖怪堆边上坐一会儿。”
萧白:“???”
这是要他的亲命还是要那些妖怪的小命?
云念倾也听到了这句话,目露凶光的看了过来,脸色阴沉的能当场吃人。
温折秋佁然不动,悠闲提醒:“不照做的话我就毒死他。还有,你若是把他关进山里,他会死得更快。”
云念倾:“……”
他埋进萧白的臂弯里,受了委屈似的小声控诉:“他,欺负人,坏,不和他说话。”
萧白忍着笑安慰:“不和他说话会被毒死的,小祖宗,乖乖听话啊。”
这个称呼倒是和温折秋的心声撞到了一块,他回过身,有样学样的唤道:“小祖宗,回趟仙界吧。”
长月枫在旁侯了许久,听到他招呼,抬了抬手,把自己的佩剑召到温折秋的腿边,方便他往下一坐便是剑身。
温折秋刚要朝他招手,一抬眼,突然发现长月枫的衣衫上也满是划痕,还沾染了大堆的尘石和泥灰,不知道刚从哪个坑里爬出来,连收拾都来不及,就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
被划伤的手里还握着一只玉瓶,里边的膏状物体看起来应该是药,想来是在等他忙完,准备为他上药所用——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这条红线比较长,准备发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