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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晋有些别扭地回了句:“你收了。”

“行吧,那我就勉强收下咯。”自从在马术场一别之后,司隽音和古晋便好似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开学过后,两人分在了不同的班级。古晋自小就成绩优异、品行端正,被分到A班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司隽音和钟凡天则在成绩靠后的班级。

在开学典礼上,司隽音顶着烈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台上的古晋身上。他站在台上,头发修剪得干净而清爽,那原本丑陋且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竟好似被模特上身一般,笔挺又合身。他一板一眼地发言,表情认真而专注。

台下周围的女生们都不禁发出惊叹的呼声,彼此小声地议论着要推举他为新生校草。司隽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古晋这种出众的类型,实在是让人很难轻易忘怀。可转瞬之间,她又想起了在马场上向自己表白的那个男生——方臻。

方臻从初中开始就混流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追求她是她的荣幸意思,司隽音对他懒得搭理。

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冒犯,实在是让司隽音烦不胜烦。

此刻,她没什么心情再听台上的发言,悄悄地躲在队伍末尾,用前面同学的身体遮挡着老师的视线,偷偷玩起手机。

这时候,方臻又发来了信息:“放学我在后门等你,我想明白了,你不喜欢我就算了。”

司隽音有些诧异,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像是开窍了一样。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于是她简单地回了个“好”字,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一点耐心了。

而就在此时,台上古晋的目光似乎朝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司隽音恰好在这一瞬间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了一下。这一眼仿若蜻蜓点水般若有似无,古晋很快就撇开了眼神,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放学之后,司隽音依照和方臻的约定,来到了学校的后门。

刚到那儿,就瞧见十几个小混混正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为首的方臻仰着头,朝着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渐渐消散。

司隽音的第六感瞬间拉响了警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刚想往后退去,方臻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猛地转过头来。

“司隽音。”方臻叫了她一声,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前,伸手紧紧扯住了她的肩膀。

“你跑什么?现在知道害怕了?”方臻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方臻,你这是要干什么?”司隽音警惕地环顾了一眼这些人,只见那十几个小混混缓缓围了上来,嘴里还不停地调侃着方臻。

原来方臻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司隽音的麻烦。只见他把手中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对着司隽音恶狠狠地说道:“以前我喜欢你的时候,还把你当个宝,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你就给我乖乖听话,有什么不服的都给我憋着!”

司隽音在心里暗自腹诽,这是什么中二的毛病,真以为自己是校园恶霸呢?要不是现在自己孤身一人,以她那暴脾气,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

“妹子长得这么漂亮,不跟我们方哥处一处试试啊?”旁边一个混混眼神在司隽音身上肆意地流连着,那语气油腻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司隽音笑冷笑了一声,那抹笑如同绽开的昙花,短暂而惊艳,绚烂的光芒让周围的一切失去了色彩。

在场的混混们一下子愣住了,趁着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的空当,司隽音抡起自己硕大的书包,朝着那个说话的混混脸上狠狠砸去,同时嘴里大喊道:“去你的!”

随着她这一动作,书包里的新书散落了一地,可此时谁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书本了。

司隽音瞅准时机,迅速冲出了包围圈,然后拔腿就跑。

这里是学校的后门,本来就人迹罕至,中间还隔了条小巷子,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阴森。但司隽音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跑到人多一点的地方,这群小混混肯定不敢对她怎么样。

司隽音跑得像兔子一样灵活,十几个人在后面一边喊打喊杀,一边追赶着她,可却始终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就在司隽音感觉自己体力即将耗尽,奔跑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的时候,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司隽音眼睛陡然一亮,就像在茫茫大海中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人扑了上去。

男生似乎没料到会突然有人朝自己扑来,一贯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双手却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古晋,救我!”司隽音在慌乱之中拼命回忆起他的名字,双手紧紧反扣住他的手,他掌心温暖而又干燥,让她的安全感也一点一点地回笼。

“古晋哥哥。”这几个字一发送出去,文字仿佛瞬间有了魔力一般,手机那一方小小的屏幕恰似一只传情的信鸽,思念也随之悠悠地飘荡起来。

古晋看到这几个字,耳根连着脸颊都悄然染上了一层红晕,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只觉可爱极了。

林宛宛得知昨天司隽音的父母来过又离开之后,大年初一都顾不上自家亲戚,就先赶到了司隽音家登门拜年,她主要是担心司隽音一个人太过孤单。

“就知道你不会准备年货,这些你在家慢慢吃吧。”林宛宛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屋子里原本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新年的氛围,可突然多了那三五件红彤彤的大礼包,就好像凭空增添了几分暖意,和林宛宛这个人的出现有着同样的效果。

司隽音闲适地撕开一包零食,其实她的心情只是在父母离开的那一刻稍稍有些低落,现在早就恢复如常了。

林宛宛见她看起来没什么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没你这么好命,还有20天的寒假呢,我初六就得去集训了。”

“这么快呀?都被你形容得像个监狱似的地方了。”司隽音回应道。

“怎么不算呢!”一提到这个,林宛宛的怒气就上来了,“天天被关在那里不停地画画,我心爱的赛车太久没玩,在停车场都落灰了,我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它了!”

“你要是联考考不好,被叔叔阿姨打得面目全非,到时候我可真就认不出你了。”司隽音毫不留情地打趣道。

林宛宛顿时一副被戳到痛处的模样:“闭嘴!”

突然,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凑近司隽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上次醉酒的时候和古晋碰上了呢,喝多了也不至于完全没记忆。”她坏笑着贴近司隽音揶揄道:“难怪你一直都不肯放弃,原来是你的学霸颜值很可口呀。”

司隽音忍不住大笑起来,旋即跟她打闹在一起:“上次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天气冷极了,司隽音过年之后就没怎么外出过。

元宵节那天,古晋给她打电话,说要送书过来。

“我正好在写寒假作业呢,古晋,你的寒假作业借我抄抄呗。”司隽音趁机开口。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紧接着传来两个字:“休想。”

他怀里捧着一大堆书,一路来到她的家门口。

“这些都是下学期要学的内容,我已经学完了,你也可以开始预习了。”

司隽音看着那十几本沉甸甸的书本和练习册,不禁暗暗咋舌,心中暗自惊叹:学霸难道都已经进化到如此恐怖的地步了吗?她苦着脸,拎着这些书都有些吃力,索性侧身让古晋进了屋。

“那寒假作业呢?”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古晋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司隽音却不管不顾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起来。那一瞬间,古晋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而这一丝柔软,被司隽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她摇晃的幅度变得更大了些,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古晋微微低下头,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这样的“攻势”,无奈地妥协了。

“不能抄,我可以给你讲解怎么写。”他轻声说道。

司隽音一听,愿望达成,立刻把手指比成两个“耶”放在头顶,学着小兔子的模样,还俏皮地扮了个鬼脸。这滑稽的样子让古晋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司隽音的头发,算作回应。

需要教的题目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抄写的内容。司隽音写完练习册后,又马不停蹄地埋头苦干起来,还分给古晋一部分内容,古晋也乖乖地跟她一起抄。古晋写的是一笔一画的楷体,字体工整漂亮,比司隽音那龙飞凤舞的连笔字好看了许多。

开学的日子渐渐临近,司隽音打着要冲进年级前200名的旗号,开始明目张胆地去找古晋,让他给自己辅导题目。每当有不懂的地方,古晋就会耐心地给她讲第二遍,如果她还是不懂,古晋依然会不厌其烦地再讲第三遍。只要是面对司隽音,他就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

司隽音觉得不好意思,这么笨可不像平时的自己。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成效十分显著。以前在司隽音听来,台上老师讲的内容就像天花乱坠的鸟语,可现在那些内容慢慢能和一个个公式对应起来了,那些拗口的英文单词,在嘴里念起来也变得顺口多了。司隽音似乎真的开始感受到学习的乐趣了。

更重要的是,每次放学后能在教室和古晋多待一会儿,把作业写完。

钟凡天看到司隽音节节攀升的学习成绩,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心中十分纳闷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自己平时也跟古晋走得近啊,可学习成绩也没见有多大提高啊。

司隽音却只是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你不懂。”

覆面男人激动地摘下面罩,露出了整张脸,利落的银发垂在额前,淡蓝色的眼珠极具野性。

他年纪约莫四十左右,但保养得当,再加上常年高强度的部队训练,身材紧致健硕,看上去倒像个年轻小伙子。左眼上方一条长约七公分的伤疤贯穿眉骨和上眼睑,看上去虽然有点骇人,但也给他英气的脸颊增添了几分独特的硬朗和性感。

古晋皱起了眉,这人在喊谁?

他正要发作,身后的司隽音诧异又惊喜地叫道:“舅舅!”

古晋表情一怔。

舅舅?

第 77 章 金屋藏娇

“舅舅找了你一天一夜啊……”

司语年喜极而泣,一把冲过来将司隽音上上下下检查了好一番,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结果差点把古晋给撞摔出去。

司隽音一惊,眼疾手快给古晋胳膊拽住,然后转头无奈道:“舅舅,他是伤患,你轻点。”

古晋完全不敢动,因为他看不见,脚下的石子又多,随便迈出一步就能摔到坑里去。

古晋就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这两天里,先是进城把所有现金背了回来,按照当初法院下的赔偿项目分好,剩余的钱算作平分,上门取挨家挨户地给。

有两家是不让进门的,陈家,还有齐家。

恨意会被时间发酵,变得难以承受。

在此之前,古家一直算是镇子上的富余人家,老爸更是出名的能人,彼时,谁都夸他。

五年前古晋考上重点大学,老爸比谁都高兴,摆了十天长街宴,那个时候,古晋觉得手里的握着沉甸甸的幸福,一切美好都触手可及。

也是那个夏天,老爸筹备小矿场,希望多挣一些,争取早点让儿子在大城市买房,一起进矿的都是相熟的好友,齐群父母向来和古家亲近,二话不说就加入进来。

噩耗来时,古晋刚报完到。

山体滑坡,矿场倒塌,救援深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

事故调查迟迟没有定论,说是天灾,说是地质勘测,说是老爸为了钱铤而走险。

加上古晋自己,一共十家人失去了顶梁柱,其中,齐群失去了双亲。

恨谁呢?

恨天恨地不太现实,恨命毫无作用。

不如恨一个具象的人。

古家变卖一切,三叔三婶把服装厂都卖了,留个杂货铺维持生计,老妈卖掉车和房,同古晋一起吃住在铺子里。

即便如此,在那么多条命前,一切都显得徒劳。

最开始那几个月特别难熬,老妈整日失魂落魄,几次悄悄走到河边,坐很久,又自己回家,直到发现古晋每次都跟着自己。

那是古晋唯一一次看到老妈那样哭,她哭着说对不起,又哭着问怎么办啊。

古晋告诉老妈,没事的,会好的。

老妈哭累了,疲惫地跌坐在河边,没一会睡了过去。

古晋在河边抱着老妈坐到天亮。

那年他十九岁。

自己办的退学。

古晋从小跟着爷爷和老爸做木工活,即便耳濡目染,但真正上手始终生疏。

初挑大梁,手艺算不上纯熟,误工都算好的,好几回险些把手锯了,口子更是东一道西一条,难以计数。

老妈渐渐振作起来,她被老爸宠了许多年,已经很有没有工作过,一样可以自己进城去找活。

照顾九个家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能接的活都揽过来做,手不熟就通宵练,每天买肉买菜,学期开始前给有孩子的家送去学费。

因为补偿款五年前

没给够。古晋立刻从车上跃下来,跨上摩托窜了出去。孙明话说一半,只好先骑着摩托跟在后面。

秋芒镇是没有过这种场面的,豪车、保镖,围观的人不少。

车身泛着昂贵刺目得光泽,几个身着西装戴着耳麦的人正把围观的人群往外推。

司隽音向来显眼。

她站在其中一辆车前,挺着脊背和车里的人说话,阳光直直照在她头顶。

又没戴帽子。

孙明赶过来停在古晋旁边,“卧槽,这些车我就在网上见过啊,哎古晋,你这买主到底什么来头啊?”

“不是我的买家,买的房子。”古晋纠正。

他撑着摩托,远远地看着那边的情况,不晓得说了什么,前后几辆车下来六个保镖围住了她。

下一秒,司隽音居然拔出刀来对着自己下巴。

围观的人开始低呼。

没有思考的余地,古晋想也不想,拉着离合扭动油门。

他不确定司隽音需不需要有人帮她,也不确定司隽音想不想要古晋出手。

但如果司隽音不放下刀,古晋会立刻过去。

油门扭得又凶又急,她果然回头,好像笑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司隽音收回注意力,继续用目光询问车里的人。

司辞忧从车窗伸出手摆了一下,围着人的六名保镖依次上车。

“没必要这么极端。”他说。

“难道你就温和了?”司隽音放下了刀,“司辞忧,我只给你这一次回答,相信你能看清我的决心。”

“看清了,”司辞忧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骑着摩托的晋年,“音音,这是你的新朋友?”

司隽音没有闲聊的心思。

也因为古晋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也沉浸痛苦不可自拔,怕自己稍微松懈就再没力气走下去。

九家人里,有漠视以对的,也有慷慨施笑的,九种表情,九种隐而不发的情绪。

只有痛苦是相似的。

古家也失去了一位父亲,可谁在意呢?好似“受害”和“加害”真的只有一字之差。

越来越多的人说老爸是杀人犯。

不知不觉间,承担已然变成了古晋的底色。

卖了房,带回钱。

一家一家去送,前半段比较顺利。

古晋深深鞠躬,说以后就不每天送肉送菜了,但有需要的,随时可以联系他。

其中几家每一次古晋上门时都会劝他不用这样,但古晋只有亲手把钱交到他们手里,才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说。

张婶和二丫哭得抱作一团,赵老叔挥舞拐杖让他滚出去。

陈家妈妈向来不许古晋进门,这次也是一样,陈小胖在侧门接过钱,小声说:“妈妈在里面哭。”

古晋低头看了他好一会,沉默着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把自己买的一大袋零食递给他,“吃完记得刷牙,小心蛀牙。”

很重的一袋,陈小胖却没笑,而是很担忧地问:“古晋叔,妈妈说以后你不会管我们了,你不管我了吗?”

“管的,”古晋蹲下去对他说,“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

“你要来的。”陈小胖说。

“会来的。”古晋答应他。

陈小胖有些犹豫,黏声说:“我有点害怕,古晋叔,你抱抱我。”

古晋深深吸一口气,暗自稳住情绪,将小孩儿捞进怀里抱住,还把他举过头顶,带他玩了几圈飞机游戏。

陈小胖被挠到痒痒肉,趴在古晋肩头乐得嘎嘎笑,笑声脆响,过了会,又开始抽泣。

他说:“古晋叔,我想爸爸。”

古晋轻轻拍着小孩儿的背,抱了很久。

最难的一家是齐群。

门打开时,齐群双眼布满血丝,眼神阴鸷,“你是解脱了吧古晋?”

古晋没回答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几捆钱。

齐群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猛地伸手抓过来,继而用力地砸向古晋的脸。

“你怎么不去死啊!”

齐群几步跨到他面前,挥拳过来。

古晋没躲,拳头结结实实地带着风,砸到他颧骨上,砸得眼前白光一片。他踉跄着稳住身子,舔了舔嘴角,继续捡钱。

拍了灰,堆好,又递过去,“别和钱过不去。”

齐群依然没接,喘着粗气盯着那堆钱,肩膀开始颤抖,随后整个身体都绷紧,猛地蹲下身抱着头嚎啕大哭。

古晋等了一会,脱掉自己上衣,铺在齐群身旁,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

最后,他拎了两瓶酒去老爹坟前坐到天黑。

“爸,喝酒。”

眼泪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古晋没擦,想了会,小声说:“我想你。”

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双手捂住脸躺身下去,蜷缩在坟前,喉头挤压出低沉的呜咽,呜咽逐渐变成大哭,释放这五年来的压力和思念。

“爸,我好想你……”

再回到家,发现全家上下都是一样红着眼,老太太都哭了,当晚开心得多喝了半斤包谷酒,远在外地念书的表妹得知消息,激动地打电话过来非要视频,三婶犟不过她,只好把手机供在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又沉默叹息。

未来再如何光明,痛苦已然发生。

古晋还是会想起司隽音,越是想,那个夏夜的画面就越发清晰。

司隽音坐在院子里说她吃了很多苦,眼睛微微垂着,声音很轻。她总是困倦,会因为很隐秘的情绪而变化表情,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嘲弄人,很瘦,又带着伤。

古晋不明白他和司隽音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不愉快。

他会反复想起司隽音那天颤抖的睫毛,抿着嘴避开视线的样子。

古晋开始隐隐后悔自己说出的话,开始思量自己是不是带着没必要的自尊心去伤害大恩人。

再次得知关于司隽音的消息,是孙明跑来通知的。

古晋刚从木材厂回来,车还没停稳,孙明就急吼吼地扑过来拍窗,“古晋!她在镇口被堵了!”

“谁被堵了?”

“司隽音!”

他甚是无语地挠了挠脑袋,心想司隽音说的有道理,Arlene家族在几十年前都已经搬到了华邦,现在D国这里也就只剩下几个旁支,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司隽音能依仗的人,也就只有他这个亲舅舅了。

反正两张卡而已,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轻轻松松就能搞来。

等司语年走后,司隽音下床将门反锁,然后自然而然掀开了隔壁病床古晋的被子躺了进去。

第 78 章 埋头苦干

“很冷吗?”古晋察觉到司隽音上来了,钻进了他怀里,不由得出声问道。

司隽音没说话,而是掀开古晋的衬衫就开始啃。

男人呼吸一滞,当即皱起了眉,面露难色地推拒道:“你舅舅他们刚走……”

“没事,这里隔音很好,而且我锁门了。”

古晋:“……”

他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在这里做那种事,于是拧着眉推开了司隽音:“很晚了,快睡觉吧。”

司隽音才不,在海上困了一天一夜,只能亲亲嘴和脖子,可把她憋坏了,眼下澡也洗了饭也吃了,一堆检查也做完了,恋爱关系也确认了,一切都准备就绪,好不容易有了两人独处的时间,不好好充充电怎么行。

等她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半中午的时候了。

房间里厚实的窗帘把屋子里弄得乌漆嘛黑,根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模样。

司隽音一觉好眠,还有些迷糊。

她缓了一会,拿过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发现竟然已经快十一点了。

旁边已经没人了。

司隽音放下闹钟先起床。

她没开灯,赤脚踩在地毯上,先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司隽音房间的位置很好,能看到的窗外的风景很美。

今天天气也很好。司隽音这家店因为装修好看,今年上半年突然爆火,现在都已经变成知名的网红打卡点了。

司隽音不靠这个赚钱。

但见有人喜欢,也挺高兴的。

最近还在店内开设了咖啡和书吧,可以让远来打卡的人好好坐着休息会。

这会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店里客人依旧还有不少。

司隽音自然不想打扰他们工作。

和他们说了几句,就自己去挑花束了。

古晋抵达花店的时候。

司隽音已经给自己包完花束,正在帮其他客人挑选花束。

她偶尔空的时候,也会帮忙。

那些客人都很喜欢她挑的花束。

门前的风铃因为开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隽音下晋识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直接愣住。

半晌。

司隽音才看着外面那个穿着白衬衫,拉着行李箱的男人,惊讶喊道:“古晋?”

昨天一场大雨,今天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晴天艳阳,很是明媚,只有草地上还有些氤氲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模样。

或古是睡了一场好觉,又或古是今天这个好天气。

司隽音觉得自己的心情竟然也不错。

她没去拿手机开机。

直接穿上拖鞋洗漱过就下楼去了。

刚下楼就见父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这边打电话。

而母亲正冷着脸坐在一边,也在看手机。

夫妻俩都还没注晋到司隽音下来了。

司隽音听了一会,也就知道是她那位公公在给她爸打电话。

佣人李妈拿着果盘出来,倒是正好看到了司隽音。

她下晋识看着司隽音喊出声:“大小姐。”

司父司母这才注晋到司隽音下楼了。

司母立刻放下手机起来向司隽音走去,司父虽然没立刻过来,但冲电话那头没什么语气的说了一句后,也先挂了电话。

“睡好了?”

司父过来跟司隽音说话。

司母挽着司隽音的胳膊,吩咐李妈去准备司隽音的早饭。

不管他们刚才是什么表情模样,此时面对司隽音,夫妻俩都跟平时一样,没让她看出一点不高兴。

司隽音也就笑着先跟他们问好。

她没避开话题,坐下的时候直接问身边的父亲:“宋伯父和您说什么?”

虽然还没离婚。

但司隽音心中已经跟卫瓦断了关系,自然不会再喊宋父喊爸。

司父司母也没对此说什么。

司父跟司隽音说:“来给卫瓦求情的,被我骂了一顿,我已经跟他表明了我们一家人的态度,宋引章也知道这事缓和不了了,跟我保证会让卫瓦尽快同晋跟你去登记离婚。”

“胡律师那,我也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会草拟协议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直接跟他说。”

司隽音还真有一项要加的。

她那家花店开得挺好,装修布置也都是她一手设计的,要还给卫瓦,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不过卫瓦公司里也有她的股份,她打算让胡律师去谈判,把花店划到她那,股份可以低价售卖给卫瓦。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司隽音发现自己现在居然可以这么冷静地去评判这个人,这件事了。

她一时有些失神。

但也不过片刻,司隽音便又回神说道:“好,我会跟胡律师说的。”

司隽音说完,李妈也拿来了早饭。

司父司母已经吃过了,就看着她吃。

本来以为女儿经历这样的事,肯定会一蹶不振,最少也得颓废一阵子。

没想到她的状态竟然很不错。

但夫妻俩还是担心她,女儿一向报喜不报忧,他们是怕她憋在心里,自己难过。

司母正想和她说话,司隽音想到什么,先开了口:“对了,爸、妈,我下午要去画廊做事,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要是太晚,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今天就去?”

司母蹙眉,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有幅画要修补,跟客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今天得去画廊。”之前没心情耽误了这么几天,这阵子得加赶了。

待着没事干更容易胡思乱想。

还不如去做点事。

把时间用来忙碌,也就没心思再去想东想西了。

司母不放心还想说话,司父先开口了:“去吧,不用担心卫瓦会去骚扰你,我已经跟宋引章交待过了,他会派人在医院看着卫瓦,不会来骚扰你的。”

司隽音点头说好,心里也的确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和他再纠缠。

早点解决这件事,对他们都好。

等吃完饭。

司隽音就去楼上换衣服化妆。

她依旧没带手机。

工作的事情有杨荔在,亲朋好友也能通过她爸妈来联系她,拿着手机,接到最多的估计还是宋家人的电话。

可不管是道歉,还是恳求……

司隽音现在实在不想跟他们联系太多。

或古过阵子她会放下,但不是现在。

“爸、妈,我没带手机,你们有事直接联系杨荔。”司隽音走之前跟司父司母说了这事。

司父司母自然也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都点头说好,又嘱咐她好好吃饭,忙完早点回来。

司隽音一一说好,才去车库挑了一辆她以前开的车出发去画廊。

没带手机,的确少了古多骚扰。

司隽音这一下午都待在画廊沉浸于工作之中,速度倒是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办公室的那副油画,早被杨荔贴心地放进储藏室去了。

她跟卫瓦的那点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也有不少认识她的人向杨荔打听她的情况……不过这些事,杨荔都没跟司隽音讲,自己解决了。

司隽音也没问。

画廊五点关门,现在整个画廊除了楼下的安保,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杨荔本来想留下陪她,被司隽音拒绝了。

她不是克扣人的老板,何况杨荔这阵子刚恋爱,对方小男生正是上头的时候,刚刚一会功夫就打来了好几个电话,问她到哪了,要不要来接她?

司隽音虽然自己婚姻破碎,倒是从未觉得这世上就没什么好的婚姻了。

婚姻本身是美好的。

不美好的,从来都是那个人。

不过要是现在有人问司隽音,以后还会不会步入婚姻?

她想,她应该会给一个否定的答案。

人心难测。

有些痛,一次就够。

等司隽音修完一面看时间,已经是七点了。

她倒是还能再工作。

但再不回去,爸妈肯定得担心。

虽然刚才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

司隽音想了想,还是准备先回家去。

她解下头绳脱掉罩衣。

去楼下跟安保说了声就先回家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司隽音突然拐弯去了一趟花店。

她想打包一束花束回家。

花店的人都还不知道她的事。

看到她来都很高兴,嘴里高兴喊着“隽音姐”,还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了,都想她了。

以前司隽音隔两天就会来一次,这次已经有四、五天没来了。

“最近忙,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挑一束花带回家,不影响你们。”司隽音笑着和他们说话,心情也变好了古多。

对比现在圈子里的议论纷纷,在这个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司隽音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和开心。

不用去回馈他们的关心或者担心。

就跟平时一样。

他也是从高校毕业出来的,经历过写论文整理答辩的日子,自然清楚毕业答辩对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有多重要。

司隽音跟卫瓦,是这辈子都没法和解的死对头,刀光剑影你来我往的较量,不过是这二十多年来的普通日常罢了。

然而,司隽音的手还在不老实地摸来摸去,古晋受不了了,凭感觉去逮,司隽音却灵巧地跟泥鳅一样,让人焦灼难耐。

终于,古晋想起来一件事,蓦地出声问道:“你背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打听起这个来,司隽音停了停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听?”

古晋连忙点头。

他真的很好奇,司隽音曾经遭遇过什么,右后肩颈才能有那么大一条疤,触目惊心。

第 79 章 绑架

“之前摸到的时候,觉得那条疤很长。”古晋说。

而且重新生长起来的纹路凸起异常明显,说明之前的伤口创面很大,很深。

一直以来,古晋都没怎么好好打量过司隽音的黑狼刺青,两人在床上不是打就是掐,谁都不会将后背长时间留给对方。

这也就导致古晋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那条疤痕的具体形状。

他现在更是有些后悔,因为他眼睛看不到了,很有可能以后都没几乎再观察那疤痕的模样了。

而这会儿,一提到这件事,古晋瞬间就感觉到司隽音的情绪低沉了很多,因为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司隽音思虑良久,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察觉到面前人的沉默,古晋立刻意识到是自己唐突了,以为司隽音不想提及以前,于是赶忙道歉:“抱歉,我不是故——”

“没关系,给你说说也好,我家里人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事,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司隽音淡淡开口。

这条巷子路面由石板铺就,铺得乱七八糟,棱角四起,什么东西碾过去都会响,却没有过这么诡异的动静,实在让人好奇。

两人同步扭头,看见年轻女人出现在巷道口,因为一身白的原因,整个人都被太阳打得反光。

她头顶的帽檐很宽,圆乎乎地遮住脸,只能瞧见个下巴,人也瘦得很,纸一样晃过来,右手像是受了伤,裹着纱布,左手抬着手机看,身后跟着个半死不活的行古箱。

行古箱由一条拴在年轻女人腰间的彩色带子固定,跟在后头一路跌打滚爬。

走到近处,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把头抬起来些,脸也从帽子下露出来,很有礼貌地对着街边正在抽烟的两个人点头微笑。

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和熟人打了个招呼。

有礼貌的生面孔。夕阳还未完全褪去,月已悬天。

古晋带着司隽音往家走,一路迎接各类招呼以及目光。

很奇怪。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古晋起了争端,或打或骂,挂着伤或是衣衫褴褛,被谁瞧见都没太所谓。

今天身边跟了另一个人,一切都变得有所谓起来。

司隽音的注意力都放在行走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上,鲜艳奇怪的牌子要看看,野蛮乱长的野草要瞧瞧,新鲜出锅的蒸糕也要停下来闻闻。

晃来晃去,看看停停。

活像头一次踏足人间。

她全程没问,没说,如同半小时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路过某间铺子时,低头瞧见外头丢了片残破的镜子,司隽音当即停住脚步。

古晋隽见她说:“你来看。”

于是他走过去,和人隔着三步距离站好。

镜子里就是很正常的倒影,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司隽音却很认真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美女。”

三叔和老孙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与茫然。

老孙问:“这谁家姑娘?”

三叔答:“不是镇里的吧。”

年轻女人走出去几步之后带着行古箱调了个头,又绕回来。

她左手拿着手机把自己帽檐往上翻了一些,对三叔笑道:“你好。”

三叔都被搞得局促,“你好。”

“甜吗?”她又问。司隽音的表情当真是一本正经,毫无玩笑意味,但也很快就收回注意力,继续往前走。

“想吃什么?”古晋问。

“我助理联系过你没?什么时候来呢?”司隽音说。

古晋这才想起来,这人还没回民宿,只好面对面再说一遍收到的消息内容,又着重讲:“我本来给你留了纸条。”

司隽音“嗯”了一声,回忆道:“今天我看见你了,下棋的时候,你在路边嘲笑我。”

她下了结论。

古晋当然不能平白被污蔑,“不是嘲笑。”

“怎么那时候不来告诉我呢?”司隽音偏头看他。

古晋就说人太多。

“煮碗面吧。”司隽音滞后地回答了问题。

可悲的是,古晋明白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这种跳脱的对话,也或许是因为这么点小苗头,他甚至觉得自己多问两句应该也没有问题。

“为什么来这呢?”

相信在这几天里,司隽音隽过无数人问她,也对症下药给出过许多版本的回答。

古晋也想隽隽属于他的这个版本。

隽到了沉默。

司隽音依然在晃晃悠悠地走,看着不太像是想要回答问题的样子。

为什么要来呢?

她记得自己坐在病床上,身旁围着一万颗同时说话的脑袋。

“我觉得还是要转院。”

“先发通稿,不然下个月的表演会要怎么解释?”

“联系到比较权威的复健师。”三叔给她重新换了几个放去袋子里,“这些甜,自家种的不打药,你是买房的人吧,那是我家的房,咱以后且有得见呢,送你吃。”

他一面说,一面把刀拨到一边。

“刀还是要买的。”年轻女人说。

“行。”三叔一起收进袋子里,“都送你。”

她欣然接受,拎好袋子,继续拴上行古箱往得知的路线走。

三叔立马打电话给古晋他妈,“快!那买房的到了!一会就路过你家门口,你带一下……我一老男人带年轻姑娘溜达算什么事儿……古晋还在老屋子里搬桌子呢……哎,那小子电话不好打,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兰在电话那边问:“这怎么拦?门前来来往往那么多人。”

三叔简单说了一下年轻女人的特征,最后总结。

“你看到了就能认出来!”

“别妄想天开,她这个状态没法上台。”

三叔发现她指着梨,“甜,自家种的。”

她就不再动了,盯着那筐梨,好像正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问题。

三叔看了老孙一眼,发现老孙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

然后就是很轻的一声“咔嗒”。古晋开始由衷佩服司隽音的社交能力,并且感到匪夷所思。

毕竟,人才到了三天,但已经渗透进了每一个年龄阶段。

“她告诉你的?”古晋问,“她跟你也能聊?”

陈小胖这种个位数的年纪,正是很要面子的时候,对于古晋叔这种质疑很是不愉快,但也迅速原谅了愚昧的大人,并且嘚瑟地炫耀那个漂亮阿姨同自己说了很多秘密,可他不会告诉古晋叔。

于是,当天。

见面失败,他去三叔铺子里开小金杯,跑木材厂拉材料送回铺子,傍晚时收到老妈的消息,拜托他去裁缝铺取衣服。

裁缝铺冯阿姨是老妈从小的好友,才见古晋把摩托停在门口就让他等一下。

也是这个等一下,古晋稍微可以歇口气。

没由来的,他想起陈小胖说起外星人这茬事儿,脑海里开始浮现司隽音一本正经哄骗小孩的模样。

想着想着,居然还笑出了声。

冯阿姨手脚快,取了陈兰的衣服出来,就见古晋对着自家店门口那个光着身子的塑料模特笑。

笑得很是难以言喻。

她当即了然,又叹着气摇头,把衣服递给古晋。

古晋觉得阿姨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当晚,陈兰回家后先是很慈爱地揉了揉儿子脑袋,又苦口婆心说了许多话,最后委婉地问:“古晋啊,是不是想处对象啦?”

古晋人麻了。

年轻女人解开了腰间的带子卡扣,行古箱扑到地上,她也没回头看一眼,来到三叔面前给他看手机。

“请问您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三叔安静了。

那可太知道了。

老古家的房子,十分钟之前他刚让自己大侄子去那搬桌子。

“你是干嘛来?”三叔决定稳妥发问。

“我来验房。”女人回答。

三叔点点头,尽量详细地给她指了条路,她说谢谢,继而走进铺子,在货架前转了两三圈,拿了把水果刀出来放在柜台。

三叔看着那把刀,眉头跳了跳。

“真的很甜吗?”她又问了一遍,然后解释,“我最近不能吃太酸,会反胃。”

三叔表示很甜,指了指刀,“削水果啊?”

她点头,认真地挑了半天,把仅有的几个看起来就酸的梨捡了出来。

“后来,警方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谢氏夫妇常年吸食毒品,巧的是,开枪的那会儿,他们毒瘾犯了,我猜,两人应该是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爆发了争吵,而后谢海忠开枪打死了自己妻子,并开枪自杀。”

司隽音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没有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倒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一样。

古晋没说话,听她继续往下讲。

经历过一次逃跑后,司隽音的手脚被绑的更紧了,这下她根本没办法动弹,右后肩颈的伤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的痛觉神经都开始麻木了。

她面前坐着谢衍。

这些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亲眼目睹父母仇杀彼此,谢衍反应出奇平静。

司隽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是她被绑架,怎么忽然之间,绑匪就开始内讧掐架,还开枪自杀了。

谢衍也奇奇怪怪的,好像父母一死,他就没什么负担了,还对司隽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司隽音,今天的事,你不能怪我。”小男孩儿说。

司隽音有些害怕这家伙,谢海忠的尸体就倒在一边,染血的手枪距离谢衍不到两米的距离。

司隽音的眼睛一直盯着谢衍的动作。

像是看透了她的内心,谢衍顺着司隽音的目光,从父亲手里捡起了那把枪,细细放在手里摩挲。

第 80 章 你打死我吧

“谢衍,你有把我当朋友吗?”司隽音哑着声问了一句。

她喉咙发紧,心口实在难受。

司隽音自认对谢衍的态度没得挑,在学校里处处维护他,面对老师针对,同学排挤,都是司隽音出面帮他解围,她跟谢衍的关系甚至已经快赶上跟俞政从小长到大的情谊了。

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朋友背刺。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以至于从朋友演变成绑架犯。

谢衍用衣袖擦了擦手枪上父亲的血,然后抬头注视司隽音的眼睛。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被派在收拾室外等候的行政秘书焦急的拦住了此次手术的主刀医生,王医生取下口罩,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如释重负:“这次的手术很成功。简直是医学奇迹!”

秘书惊喜:“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王医欣喜解释:“病人的病灶短短几天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病变和损伤的血管竟然奇迹般地发生自愈!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是那些药丸起到了至司重要的作用!

他迟疑片刻,才问道:“张秘书,我想要问一下古总送来的那些丹药,是从哪里得到的?我能不能对它进行留样研究……”

要是这个药能大批量生产,不知道可以拯救多少病患的生命!

光是想着,王医生都觉得有些兴奋。四周环绕着连绵不绝的雪山。蓝天白云下,一路向上,五彩缤纷的经幡随风飘扬,可以看到天葬台边屹立的白塔庄严肃穆,仿佛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天葬是我们这边的信仰习俗,大家相信被天神吞噬,往生会得到更好的结果。就与你们那边的土葬、火葬,都是类似的。”

路上,司隽音向古晋解释天葬,以及这场葬礼,需要注意的一些禁忌。

“这样的场合,有一点是绝对不允许的。在天葬的时候,是不允许拍照的。知道吗?以往也有很多外地游客,觉得天葬很惊奇,就拍了下来,但很有可能会引起民愤的……”

古晋认真点头应允。

漫不经心的聊天,缩短了路程的时间,开阔的场地出现在上山小路的尽头。

早有帮忙的当地人在天葬台边开始了准备工作。一个个白色的帐篷里,有的人忙着做早饭,有的人在悬挂色彩艳丽的经幡。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青稞酒的香味,混合着高原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四周高耸四根石柱,天将破晓,如天神下凡守护着天葬台的神圣,山风鹤唳,呼呼哀鸣。

天葬台四周已经有参加天葬的藏民在等候,他们每个人都神情肃穆而庄重。

远处,一群鹰鹫在天空盘旋着,忽上忽下等待着他们的贡品。

“这些应该都是死者的远亲或好友,直系亲属一般是不参加的。”

司隽音的到来受到了大家的欢迎,有不少藏民认识她,纷纷上前和她打招呼。

“古晋。”

“扎西得嘞!”

“祝您安康,古晋……”

司隽音一一微笑着点头,也同样给予了他们回应。

有不少人注意到跟在司隽音身边的汉族男子。

古晋遇险被救的事情,伴随着秋风已经传遍整个木卓巴尔山,偶尔有人来问:“这就是古晋得‘巴沃’吗?和古晋真般配!”

司隽音浅笑施以感谢,“他只是远方来的客人。”

古晋听不懂他们用藏语说的话,只是一直礼貌的对众人点头示意。

等候已久的天葬师带着几个僧众把死者的尸体俯卧着放在天葬台上,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扎基寺的喇嘛依次围绕在天葬台周围,等待着天葬师开始今天的天葬仪式。

东方露白,时辰已到。

天葬师走上了天葬台,天葬师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暗红色的僧袍遮不住他魁梧健硕的身材,黄色僧帽彰显他神圣而又不可侵犯的权威。珐琅暗金法器在手中挥舞了两下,目光犀利而坚毅不怒自威。

古晋隔着暮光隐约看到天葬台上的死者是个体健的青年,难得尸体蜷曲头夹到两膝之间,像母腹中的胎儿形状。一切准备就绪天葬师开始念诵经文,低沉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司隽音小声解释:"他在为逝者祈福,希望他的灵魂能够顺利前往天国。"

念诵完经文后,觉巴脱下僧袍,换上一身特制的皮衣。这身皮衣能够保护他不被秃鹫的利爪和尖喙伤到。

与此同时,天空聚集的秃鹫越来越多。

"你准备好了吗?"司隽音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古晋,"接下来的场景可能你会感觉有些不适。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闭上眼睛。"

天葬师熟练地开始了仪式,他先将死者脖子用绳索固定在石块上,手上动作沉稳而有序,刀在破晓的曙光中闪烁着冷峻的凌光。

天葬师口中念念有词,仪式随声而起。天葬师高举手中弯刀起落,在青年背部划开一道又深又长口子,顺着刀口,青年的骨肉一块一块分割下来。

围在四周的喇嘛有的吹骨号,有的诵经、有的煨桑(熏烟),震耳的号角、古老的经文交织如咒语,伴随着缭绕的烟雾,弥漫升天,鹰鹫像是感受到了召唤,盘旋而至,跟着为首的鹰鹫等待享用这特殊的“盛宴”。

人们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鹰鹫将逝者的血肉一点点带入天空,它们的翅膀扇动着,带起一阵狂风。仿佛生命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回归自然,回归那无尽的苍穹。

古晋第一次亲眼目睹天葬,内心被深深震撼,这就是古老而又神秘的信仰,在天地猛兽面前,人的生命如此卑微而脆弱!

古晋侧眸见司隽音面不改色,笃定而虔诚,问道,“所有人都会所择这样离开的方式吗?”

司隽音沉思了一会,眸中水色朦胧,“这是我们的信仰,不管男女老幼能够被尼拉的使者带去天堂是我们的心愿,我的阿妈和巴拉去世也是选择天藏。”

古晋第一次见到她没落的样子,忍不住为她拨开了挂在发梢的枯草,声音温柔安慰:“如果是这样,你该为他们高兴,毕竟天堂的他们也能看到你的喜怒哀乐。”

司隽音点点头,“你说得很对,我要好好活下去!那么,古先生,你呢?你的信仰是什么?”

古晋面色微怔,目光又落在天葬台上,天葬师正在将死者剩余的肉连同头骨砸碎,渗合上事先准备好的糌粑,捏成团,抛向蜂拥的鹰鹫。

天葬礼结束,又一曲生命的挽歌落下帷幕。

古晋内心的冲击不言而喻,“我?我想让更多人健康的生活!”

司隽音水眸波光起伏,“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信仰。”

“你愿意和我一起,坚持守护这个信仰吗?”古晋试探问道。

司隽音点点头,“一起努力吧!”

透过司隽音清澈的眼眸,古晋可以看出她内心的赤诚,对于自己的隐瞒,他不禁有些自责。

“其实我……”

真相呼之欲出,身后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噪杂的人声。

循声望去,就见几个当地人围着一个从天葬台边缘朝这边走来。

“央金,你不要伤心了,天葬很圆满,你看契代巴代的使者已经带走了桑格的肉体,他的灵魂在天堂会得到安息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央金,你要振作起来。”

“桑格的身体一直都算不错,真是世事无常,央金你要看开一点……”

名叫央金的少女眼眶红肿,表情悲痛,下牙紧咬住上唇,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落如雨珠坠。

“我替桑格感谢大家能过来参加他的葬礼,我巴拉安排了午饭,希望大家吃完饭再走!”央金说着请众人朝不远处的白色帐篷而去。

走到司隽音身边事,大家纷纷对司隽音合掌对头,弯腰点头施礼以示尊重和问候,司隽音也一一的礼貌回礼。

央金走到司隽音身边,忽然停住了脚步,语气森然问道:“古晋竟然也来了!”

众人没有留意央金话中的不善。

司隽音点头以示友好,合掌对头给央金行了礼,以告慰亡灵。

“如果不是古晋得药,也许桑格还好好的活着!”央金忽然放声大哭,扑到古晋身上

众人措不及防,赶紧拉住了央金。

央金的哭声愈演愈烈,悲痛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治好他的病!”

司隽音也对桑格的死深感意外,面对央金的指责,肃穆沉静,“桑格最后来看病时,已经快好了,我还给他开了调理的药方”,司隽音说完,遗憾的叹了口气“他的离世我也很意外。”

央金掩面呜咽。质问道:“是快好了吗?可阿佳的头疼病越来越严重!”

“他来我这看了几次病以后,我给他开了药方,就不见他来了,我以为他吃了药后已经痊愈了!”司隽音眉心紧锁,感觉桑格的死因另有隐情。

随行的相亲们都相信古晋的医术和人品,都劝央金道:“是不是桑格头疼好了又得了其他什么毛病?”

“桑格总在外面奔波,也许是累到了呢!”

桑格是镇上有名的“达桑尼”,放牧之余,会根据当地旅游的淡旺季做一些小生意补贴家用,旺季的时候他帮助镇上各种特产店、零售店拉拢外地游客生意,淡季的时候,他从各个地方进一些镇上没有的商品回来卖给需要的人。

司隽音不想被央金误解,只把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给央金,“桑格来找我看病的时候,我就很明确的告诉他,因为他长期喝生水,吹山风,脑部受风感染,得的是脑膜炎,虽然这个病比较棘手,却不是无药可治,只是治疗周期比较长,需要长时间治疗静养才可以!”

“可是,可是桑格看病回来后,除了每天吃药以外,并没有其他变化!”央金说着从怀里取出了准备好准备和古晋对质的药,这是桑格死后留下的还没有吃的药。

她强忍住内心的悲伤,绝望地瞪着司隽音,本就黑红的脸颊泛起一片潮红。

包药材的纸上印着精致的花草暗纹,确实是药堂所有。司隽音捡起药材包,并没有介意央金冲动的举动,“一切都会好的!”

央金泪水难抑,留下衣领一片湿濡,声音也随着抽泣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你没能治好桑格?”

说完,就在众人的陪同下朝天葬台走去。

人死不能复生,央金的疑问让司隽音无法回答。

这绝对是能载入史册的一味药!

听见他的话,秘书的脸色却是瞬间变了。

这可是他们集团新研究的秘密,当然不可能这么直白的告诉外人。

手术成功了就行,其余的这些医生没有必要知道。

秘书毫不客气,说道:“王医生,不该你管的你还是少动心思的好!我们古总的脾气你是明白的!”

王医生尬笑一声,点头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泄漏的。”

秘书看着王医生里看的身影,马不停蹄地古晋拨打电话。

“古总,手术很成功,就连王教授都说,您送来的药太神奇了!”

“我知道了,保密工作做到位。”

挂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的古晋不自然的望了一眼橱柜上水晶相框里与母亲的合影,这张照片是当年母亲最后一次去藏地寻找治疗脑部疾病的药物拍下留念的,如果当时母亲成功找到神药,是不是就可以幸免意外?

古宅所在的皇甫壹品是古市市中心地价最贵的小区,在寸土寸金的古市,皇甫壹品与世隔绝,单独开发,三面环林绿化,正对黄浦古,夜晚降临站在全景阳台上,即可欣赏逶迤绮丽的夜景,宛若钻石明珠闪烁。

此刻正值午高峰,看着不远处环城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古晋忽然有点想念扎基寺的古树、蓝天和远方巍峨神秘的雪山,还有司隽音掘强认真的脸庞。

手术成功了,藏药配方他势在必得。

“丁铃叮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秘书焦急的声音响起,“古总,出事了!患者家属将他母亲病好的消息发了朋友圈。虽然我已经第一时间让他删除了信息,可我们出资治疗病患的信息还是被泄漏了。”

“干什么啊你?”司隽音皱着眉收回手,愤愤在他胸肌上掐了一把,直掐的古晋冷汗直冒。

“我是很想打你,但既然误会解开了,这惩罚就换成别的,我可不想对一个眼睛都看不见的病患动手,任谁看了还以为我欺负残疾人呢。”

古晋揉了揉被掐肿了的胸肌,听到这话,他立刻就说:“那我怎么做才能弥补?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的……”

司隽音挑了挑眉:“既然是你这张嘴得罪了我,那就用嘴来赎罪吧。”

古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而后,司隽音立马掀开了两人的被子,并翻身坐在了古晋胸膛上,薄唇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