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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恍然

只一句话,就让沈观南的脸色白了几个度。

心脏在这一瞬间跳得又重又响,身体骤然绷紧,握着拉锁的指尖都在隐隐发颤。沈观南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态表情已经自然到无懈可击。

他转过头,神色介乎于平静与无奈之间,声音却是冷的:“你又在耍什么小脾气。”

黎彧注视着沈观南的眼睛,好一会儿都没移开,也没眨眼,仿佛在判断什么。

沈观南没和他对视,转回头来就鼓着腮帮子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远没有看上去那样平静,他的心鼓噪得要跳出来了。

“我错了哥哥,我再也不瞎说了。”黎彧坡着脚走过来,蹲在沈观南旁边,唇角略微放松了几分:“哥哥突然收拾行李,属实是把我吓了一跳。”

“总不能扔得到处都是吧,你平时不收拾屋子?”

黎彧莞尔一笑:“我就住这儿,不用往行李箱里收拾。”

沈观南的手还在微不可查地颤抖。他没拉阖拉锁,而是按着行李箱把它推回原位,然后站起身来:“族长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家务事,”黎彧紧跟着站起来,“哥哥下午还去走访吗?”

沈观南摇了摇头,“教授催破译进度呢,今天先不去了。”

他走回窗边的桌案旁,将餐盒都收起来,黎彧接过去,出去扔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本字帖,像上次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练字。

沈观南低头翻阅古籍,不断翻阅古籍,反复翻阅古籍。他感觉自己看了许许多多的字,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流水潺潺充斥在房间里,笔尖摩擦纸张的白噪音和沈观南翻书敲键盘的声音交相辉映,满室静谧。

沈观南渐渐冷静了下来,却怎么想也想不出黎彧的目的。

回顾这段时间的相处,黎彧有很多次都露出了破绽。只是他被爱情迷了眼,蒙了心,根本没在意,更没有细究。

如今才发现,也不知算不算晚。

沈观南心里没底,一下午都如坐针毡。煎熬到十点多,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赶黎彧回房休息。

“哥哥——”

“听话。”

怪不得姜黎彧说他是刀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观南确实约束了姜黎彧,也改变了姜黎彧。

他在,姜黎彧就是辅佐他的刀。

他不在,姜黎彧就是屠城灭族的南疆王。

沈观南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的心好似很热,又好像很满,胸腔也被挤得满满当当。先前在歹罗寨所经历的那些事让他心生怨屈,可这会儿,那些情绪全都烟消云散,只剩满胀得要溢出来的爱和疼惜。

“爷爷寿宴时我有留意过你二叔,他现在还是很忌惮你。”姜黎彧撤回身坐直,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仿佛刚刚那种阴湿鬼魅的压迫感只是场幻觉。

沈观南倒不在乎姜黎彧到底是怎样的人。

无论是全邪,还是亦正亦邪,都不影响沉淀在他心中的爱。

“那是肯定的,他的把柄全在我手里。”沈观南很自然的顺着话题往下聊,“我随时能把他送进去。”

闻言,姜黎彧微微挑起了眉毛,眼里满是欣赏:“你当年才十三岁吧?”

沈观南嗯了一声。城西一个不起眼的谷仓后冒出来一行鬼鬼祟祟的人。

羲珩蹲在地道口,猫腰往地道里望了望,接出最后一名亲卫,才挪动石板重新遮住洞口。

姜黎彧直立在他身侧,歪头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地道?”

“上将军曾经驻守在这里。城破前,他让士兵挖了这条地道,想让百姓离开。”公子珩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淡:“但百姓不肯,都要和他共进退,只有我和典策,还有一批半大不小的孩子从这里回了雁翎。”

南蜀上将军是典策的父亲,守在这里与古啰打了一辈子仗。他战死后,乾水关就沦陷了。

古啰一直像棵墙头草,南蜀国力强盛时就和平共处,南蜀的兵力明显大不如前,他们就不断骚扰边境攻城掠地。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蜀地又易守难攻。他们跃跃欲试数年,也只抢走了乾水关这么一座城池。

这算不上什么好回忆,姜黎彧没再问。

浓重的夜色被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

“咚——咚——咚——!”羲玦也是激进的主战派,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发兵攻打九黎族。他和蜀王一样,想趁着九黎兵少将缺彻底屠灭九黎,一个活口不留。

只要被他找到穿行蛊林的方法,九黎基本上是大难临头。

公子珩在安排后事的间隙,让姜黎彧联系了大祭司,三人背着老酋长,在地宫附近见了一面。

大祭司现在暂时接任了少酋主的位置,一看见姜黎彧就怨言满满:“你跑就跑了,怎么还带走那么多寨民?”

姜黎彧神色淡淡的回复:“他们自愿和我走。”

公子珩这才知晓,姜黎彧不是临时变卦要和他一起走的。

而是受完刑后,知道老酋长和各族长都带人出去抓公子珩了,担心公子珩落在他们手里,才主动带着寨民叛逃,马不停蹄地赶来支援。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来抓公子珩回去的,而是护送公子珩回南蜀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紧了骨笛,羲珩的心被一股难以言喻,不可名状的情绪侵占了,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清亮亮的蓄在眼眶。

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声音微不可察的有点颤:“二哥御蛇术比我强,我都能走到蛊林深处,如果他亲自来,没准能找到你们。”

闻言,大祭司和姜黎彧都微微变了脸。

羲珩低垂着头,没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他扭过头,朝一个粗壮的古树走过去,同时拔出藏在骨笛中的短剑,“想拦住他,得加封几个阵法。”

大祭司惊讶极了,望着羲珩背影的双眼都闪烁着光:“你会奇门阵法?”

“略通而已。”羲珩说着,脚尖轻点地面,飞到古树上,在一截树枝上蹲下身,用短剑在树上刻咒语,“这几个阵法都需要用血来加固封印。用你的血,以后就只有你的血脉才行开启或关闭阵法。”

也就是说,以后巡视蛊林的职责会一直落在大祭司一脉。这个阵法,间接奠定了大祭司在族里的地位,以及传女不传男的世袭族制。

“早就听说过伏羲一族血禁术的威力。”大祭司踩着树杈跃到他身后,闻言便拔出了靴中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立刻有大片鲜血涌了出来:“这是秘术,没想到你竟然会愿意传给我。”

闻言,羲珩长睫微垂,目光下意识往站在树下的姜黎彧身上荡,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没有藏私,毫无保留地教大祭司如何用血禁术加固阵法。三个人折腾到天黑,将整片蛊林都设置了奇门阵法。

姜黎彧试着踏出一步,以他为中心的草木立刻发生了位移,左右挪动着封他的去路。

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仿佛草木都活了过来。他猛然看向羲珩,锃锃发亮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阿珩——”

一只黑翅鸢飞过长空,发出一声嘶鸣。

姜黎彧的脸色霎然白了几个度,大祭司也压下眉宇,道:“你们快走吧,父酋发现你们了。”

“那你——”

羲珩刚开口,姜黎彧就握住了他的手,同时朝密林里吹了声哨。

“我没事,顶多就是受个罚。”大祭司道:“但你和你带来的兵得尽早离开。你们扎营的地方里九黎太近了,父酋保不齐会派蛊虫夜袭。”

一条一米多粗的白蛇从密林里窜出来,姜黎彧扶着羲珩坐在蛇首,然后回过头对大祭司说:“以后,寨子就交给你了。”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道:“祸研究出来的那个蛊尸——”

“无需多说,我都明白。”大祭司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这条路的。”

姜黎彧微微颔首,踮脚跃上蛇首,盘腿坐下了来。

白蛇驮着他们两个人往反方向走,大祭司目送他们,眼里眸光颤动,而且颤动得愈来愈厉害。

她忍不住追出几步:“彧——!”

姜黎彧身形一顿。

大祭司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喊:“公子珩,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哥!”

羲珩听罢,很是吃惊地望向姜黎彧:“她是……”

姜黎彧低垂着头,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我胞妹,我们九兄妹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血亲关系。”

怪不得老酋长有意打压姜黎彧的时候,会赏赐大祭司银链面帘。

白蛇行驶的很快,大祭司淹没在密林里,身影变得愈来愈渺小。哪怕知道她可能听不见,羲珩还是回过头喊了一句:“我——会——的——!”

这句话一遍遍在森林里回荡,像发誓,似许诺,听得姜黎彧扬起了眉尾,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用力握住了羲珩的手,十指紧扣,低声道:“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这声音愈逼愈近,亲卫小声汇报:“是巡夜的士兵。”

公子珩等人立刻躲到谷仓后。这里没有灯光,万事万物都遮掩在模糊不清的昏暗里。

姜黎彧右手一翻,从掌心飞出一只蓝紫色的蝴蝶。

蝴蝶朝愈逼愈近的队伍飞过去,转瞬之间,士兵便一个接一个晕倒在地。

羲珩纳闷他身上到底有多少蝴蝶,“你还能迷晕多少人?”

姜黎彧:“几百总是可以的。”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羲珩在转瞬之间就改变了夜袭的策略。

亲卫悄悄摸出去,蹑手蹑脚地把晕倒的士兵拖到谷仓后,藏了起来。

这一片太黑,哪怕哨塔离得很近,哨塔上的弓箭手也没发现他们。羲珩指着哨塔,朝亲卫做了个手势,亲卫便点点头,一行人默契地跃上墙头,分批前往不同方向的哨塔。

夜深人静,执勤的弓箭手也犯困,止不住地打哈欠。羲珩弓着腰,像猫似的,无声无息地摸到他身后,抬手朝他后脖颈劈出一掌。

弓箭手立刻晕了过去。

解决眼前的弓箭手,羲珩踩着房梁,趁着夜色往前面的哨塔摸近。

摸到将军府附近的时候,又有一队执勤的士兵巡逻到这里。他蹲在房檐后没有动,姜黎彧不知何时回来了,低声道:“西北方全解决了。”

“你放倒了几队巡逻兵?”

“四队。”

“那就是突然消失了二十个人。”公子珩压低嗓音,“怕是已经有百夫长察觉出不对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宅邸,“那里住着的都是摩言上将军的亲卫,如果惊动他们,情况会很麻烦。”

姜黎彧了然地点点头。

他刚要动身,兀地反应过来什么,回眸睨向公子珩:“你要一个人去找摩言?他可是古啰出了名的悍将!”

“放心,三年前我们交手过。”

姜黎彧沉默地看着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思及公子珩三年前的遭遇,他又明白公子珩想独自解决摩言的心情。

“万事小心。”

“我会的。”公子珩凑近他,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望向他的眼眸捻着清凌凌的月色,“你也是。”

沈父一心都扑在考古研究上,没精力管家族生意,所以沈老爷子把生意交给了二叔,只留了少部分给沈父傍身。

沈观南十三岁那年,沈父发现他自有一套生意经,就把没时间打理的店面都交给了沈观南。

那几个店的生意都很惨淡,沈观南废了好一番功夫都没盘活。他感觉哪里不对,查来查去,才发现账目被动过手脚。

而且下手很隐蔽,没那么容易发现。

他通过这一家店逐步抽丝剥茧,发现二叔急于挽大厦将倾,走了歪路子,背着爷爷做的那些事快把沈家掏空了。

沈观南没立刻发作。白蛇窸窸窣窣的从密林里探出头,姜黎彧颤颤巍巍地趴跪在蛇首,一只手用力捂着心口。

他收到白蛇传信后就立刻往回赶,路上还遇见了形色匆匆的老医师。

老医师手里拎着一只兔子,看见姜黎彧就立刻将他拦了下来,“酋长,您闻闻,这兔子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和夫子身上的很像?”

姜黎彧知道公子珩在和老医师研究解他血咒的事,闻言便低头闻了闻,果然闻到了公子珩身上特有的那股香气。

“老朽按照夫子收集来的残方炮制出一份不知道到底算不算透骨香的药。”

他脸色煞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老朽不敢贸然献给酋长,就拿这只兔子试了试。没想到这兔子身上的气味变了,而且变得和夫子身上的很像。”

姜黎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阿珩身上有透骨香?”

老医师不敢断言。他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透骨香是解毒的奇药,没有毒性,对人体也无害,所以,就算体内真的有,也验不出来。

但它的药效发挥作用后,就会散发出很独特的香气,因此才得名透骨香。”

话音一落,姜黎彧的脸色也变白了。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们伏羲一族全靠血脉压制力御蛇,透骨香的药效会弱化这股压制力,甚至是让这股压制力消失!”

怪不得公子珩是他们兄弟几人里御蛇术最差的一个。

怕是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身中透骨香了!典策驻守在北境,离九黎蛊林很近,因此成为蛊尸的第一个进攻对象。他被围困在蛊林里,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

姜黎彧找了半天才发现他躲在地宫里。他把典策带出来,平安送回边城,就用黑翅鸢给公子珩报了信,然后带长老回九黎族。

典策不放心,追了出来:“我得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不然我没办法向他交代。”

“不必。”姜黎彧态度坚决,“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帮不上忙。”

姜黎彧回九黎后就彻底和典策断了联系。典策派兵驻守在蛊林边,每天都等的望眼欲穿,日日快马加鞭给公子珩送信,唯恐公子珩担心。

但实际上,羲珩对姜黎彧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断联,金乌和黑翅鸢每天都交替着不间断的传信。

典策说祸是新任酋长,姜黎彧便心生担忧。他怀疑父酋和大祭司都出了事。等他潜回苗寨,果真发现这里变了天。

于是乎,他们两个人一个忙着解决族内叛乱,一个被迫迎战扩征疆土。等大祭司接任酋长,公子珩连夺十三城,还率军攻入邑佬王城夺回瑶光鼎的消息也彻底传开了。

姜黎彧回来的时候,公子珩正坐在轿辇里游街。两个人隔着人海对上视线的那一秒,不约而同都红了眼眶。

姜黎彧隐没在人群里没有动。怎么赶不走啊。

上次不是吹了一段就赶走了吗?

尸骸吹散一波又会涌来一波,无穷无尽似的,而且越逼越近。沈观南的手发起了抖,心也高高悬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感觉哪里不太对,这只骨笛和黎彧递给他那只不大一样,威力相差甚远。

根本对付不了这么多的怨灵。

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继续吹。

空灵的声音荡平河面,两侧山林里乍然涌出许许多多的蛇。这些蛇像是受到了骨笛的感召,自发与白骨怨灵纠缠。

沈观南最怕蛇了。

他闭着眼睛,尽量不去看那些颜色各异的毒蛇。可他太紧张了,也太害怕,气跟不上,以至于吹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点曲不成调。

在一片混乱中,有只白骨森森的手攀上竹筏,直向沈观南袭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水蛇自水面跃出,缠绕着白骨掉落在竹筏上,恰好掉落在沈观南面前。

卧槽!

沈观南只偷偷瞥了一眼,就吓得一个哆嗦,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骨笛坠落在竹筏上,立刻被漫过来的河水卷入沧澜江,眨眼间就沉了底。

笛声戛然而止,与白骨缠斗的蛇立马就停了下来。它们在月色中朝沈观南吐了吐蛇信,然后调头消失在山林中。

不见了。

竹筏完全停滞在河道中央,一动也不动。白骨怨灵再次转向沈观南,在霭霭迷雾中彻底将沈观南包围。

绝望攀至眼角眉梢,沈观南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真是莫名的冤枉。

因为一张脸,被南疆王纠缠。

因为一张脸,被怨灵集体索命。

他拔出武器带的匕首,单膝跪在竹筏上,全神戒备。一个没有身躯的骷髅头突然从水里飞了出来,张开嘴骨,恨怼怼地直朝沈观南咬了过来。

钨钢匕首泛着冷光在空中劈出一道抛物线,骷髅头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转瞬之间,以竹筏为中心的河面聚集了成千上百具骨架。乍一眼看去,河面都被白骨覆盖了,几乎是一眼望不到头。

不知道为什么,沈观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怨灵围剿的画面很熟悉,像是以前发生过。

在白骨骷髅齐齐涌过来的一刹那,竹筏突然自水面升了起来,一条四五米粗的银蛇用头高高地驮起了竹筏。

它横摆蛇尾,扫开了一多半围聚在周遭的白骨。包围圈骤然露出一个缺口,银蛇趁机将沈观南送至岸边。

沈观南从竹筏上跳了下去。

他没敢在岸边停留,立刻往密林里跑。刚跑出几步,登山包就被横拦在岸边的树杈勾住了。

贯性令沈观南跑出一步才停下来,登山包被两股力道撕扯开,包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地洒了一地。

穆奶奶送的竹筒酒摔坏了,淡淡酒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沈观南一闻到,眉间那颗痣就发起了烫。

他解下肩带,正想回头看看江面,就感觉身后伸过来一双手。

“抓到你了,”南疆王从后面抱着他,“沈观南。”

沈观南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他顺着江水漂了这么远,早就飘出了岜夯山的范围。江面雾气那么重,这一路都没有蝴蝶鸟雀跟踪,南疆王却依旧能精准定位他的位置。

这让羲珩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思念,生出了幻觉。他望着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感觉姜黎彧瘦了很多很多。

也许是太过着急赶路,他神态也非常疲惫,整个人都透着莫名的沧桑感,看起来竟然有种超越这个年纪的,类似于被岁月沉淀出来的那种很有韵味的俊朗。

“那个人是不是黎彧?”临近傍晚,晚风裹挟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倾砸在大地上。

那双绣着蝴蝶纹的布鞋就摆放在廊下,鞋面鞋底都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更没有沾染任何污泥。

明显没穿出去过。他长眸微垂,薄如蝶翼的睫羽在白皙皮肤上拓下一小片阴影,“九黎人不喜玉石,玉佩八成在藏宝库里吃灰。”

典策一听,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之前俘虏的那个九黎人说过,藏宝库的位置只有酋长和少酋长知道。我们连他们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们酋长?”

羲珩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从怀里取出两块黑石爻片,随手往桌上一扔。

卦象还算不错。

只是……

他怔愣了一瞬才稍稍舒展开眉宇,收起了爻片,“我亲自去一趟,你驻守在这里,别再派人入林。”

“这怎么行!”

典策不认同。

羲珩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他:“我会定期用金乌传信,如果你始终没有收到我的消息,就让人把这个交给国师,他知道该怎么做。”

典策不肯接。

那林子里蛊虫遍地,公子珩又是蜀国少主,一旦被发现真实身份,下场如何是可以预见的。

但他这个人看似温和,实际脾气非常倔。一旦打定了主意,谁说什么都没用。

就比如现在,他不肯乔装打扮,不仅穿着王室的衣服,还特意把象征着少主身份的玉扳指戴在了手上。

典策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行事向来低调。见他破天荒地戴起了扳指,顿时悟了:“这方法确实能见到酋长,就是太冒险了,万一他一见你就要杀你祭旗呢?”

羲珩不是没有这种担忧。

他已经走到了蛊林边缘,闻言侧过头来看典策,清艳的眉眼中透着坚毅:“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尽量在那之前让金乌把玉佩带出来。”

典策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羲珩谁都没带,骨笛也没拿,只身迈进了蛊林。

提前记过地图,身上也有从九黎俘虏那抢来的避蛊香包,所以他起初走得还算顺利。

但蛊林太大了,越往深处走,白雾越重。他感觉地宫应该离九黎族定居的地方不远,所以率先找到了地宫。以地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个方向都试探着走了走。

这林子里的东西基本都有毒,羲珩什么都不敢碰。带来的水和干粮没几日就吃完了。他到处找水源,找了一夜,才终于听见了溪水流动的潺潺声。

寻声赶过去,只见瀑布边有一棵巨大的古树,一条白蛇盘亘在树干上,正在与站在树下的少年对视。

短短一瞬间,仅凭一个背影,羲珩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南蜀精通御蛇,因此,九黎人炼蛊,会特意避其锋芒,不会选择蛊蛇,以免被南蜀人反向操控。

只有一个人例外。

姜黎彧一上二楼,就见公子珩躺在空窗边的摇椅上,吹着晚风晃着摇椅,舒舒服服地吃寨民送过来的羊奶枸杞糕。

“你倒是惬意。”

他被雨水淋了一路,头发都有点湿。

羲珩瞥瞥他,“要泡个澡吗?以免受风寒。”

姜黎彧微侧着脸,移眸看过来。

烛火散发出的光线很浅淡,盈盈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点亮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几步走近,停在摇椅前,俯下了身。

看着愈逼愈近的脸,羲珩陡然抓紧了衣摆,眼睛缓缓睁大了。

凛冽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羲珩咽了口唾沫,心跳重得都乱了节拍。

在即将鼻尖相抵的那一刻,姜黎彧倏然停了下来,然后偏过头,凑到他颈侧闻了闻。

“你身上的香气……”他贴着羲珩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特别。”

羲珩沉吟片刻才挤出一抹笑容,“……是吗?”

姜黎彧悬压在他身体上方,慢悠悠的腔调听起来颇为意味深长:“听说你是被金乌神鸟选中,才当上的少主。”

“哪有什么神鸟,都是谣言。”

“是么,能传出这种谣言也是你的本事。”姜黎彧意有所指,“没本事的草包可当不了少主。”

羲珩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就当你夸我了。”

“你在林子里打转那么久,应该发现地宫早就被打开了。”

姜黎彧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摇椅上的人:“除了主室,主室门有血禁,我们有钥匙也打不开。我很好奇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取。”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显是想把一切都挑明,只可惜猜错了方向。

羲珩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说话的意思。

房间里静默了半晌,响起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姜黎彧眸色变沉了,显然耐心告罄,“我只问一次,那里面的东西对九黎有没有影响?”

羲珩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可能就是因为太干脆了,姜黎彧才微微眯起了眼睛,明显不怎么信。

一只黑翅鸢飞过来,停在窗棂上,朝姜黎彧啾啾地叫了两声。姜黎彧便收回了目光:“热水烧好了,你去提进来。”

羲珩立刻就出去了。

提着木桶往浴桶里灌水的时候,他品出一丝不对劲。姜黎彧上楼前就把水烧上了,显然别有用心。

其实在暗道里交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打了对方一掌,所以他腰侧和姜黎彧后肩都有淤青。

果然,

羲珩倒完最后一桶水,正想溜之大吉,就被姜黎彧拦住了:“跑什么,衣服脱了,过来一起洗。”

该来的总是会来。

羲珩的心猛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缓。他低头宽衣解带,迈进浴桶时,感受到了凝在腰侧的视线。

那里瓷白细腻,没有任何淤青,肌肤清透得几乎看不见毛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姜黎彧神色不明地看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目光专注地盯视着公子珩的脸。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近两个月,如此暧昧且过界的行为还是头一次。

虽然他们都没有乱看,但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谁有一点反应都会立刻被另一个人发现。

偏生姜黎彧不懂羞耻,无论是眼神还是反应都很直白,视线烫得像一团火,无声炙烤着公子珩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身体也被热水泡得滚烫,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陷入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兵荒马乱。

好在没多久,姜黎彧就放他离开了。

躺回竹榻时,羲珩借着月光看了看腰侧的伤。那里原本只是有点淤青,强行扭转经脉后,淤青变成了淤血。

他裹着薄被侧躺在竹榻上,一闭上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某人裸露的身躯,那一幕幕极具冲击力的放大的局部特写镜头,像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在眼前播放。

令人血脉喷张,难以入睡。

羲珩再次在床上翻来覆去,凭生第一次因为一个人,两度陷入失眠。

羲珩问随车而行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登时惊喜得睁大了眼睛,“酋长回来了!”

话音未落,羲珩便翻出了轿辇,拨开拥挤的人群,热泪盈眶地奔向姜黎彧。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声接一声的庆贺欢呼声中飞奔到心上人面前,心无旁骛地圈着他的脖颈拥吻。

不知是不是公子珩哭得太厉害,也许也混入了姜黎彧的泪,以至于这个吻格外潮湿。

围聚在周遭的平民和维持秩序的士兵都噤了声,显得巽寮城安静无比,好似空无一人。

短暂静默过后,巽寮城内忽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声,众人望着拥吻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都很精彩纷呈。

情绪上头的时候,人总是容易冲动行事。

两个人深吻半晌,羲珩才觉得不好意思。他低垂着头,白皙的脸庞透着薄红,拉着姜黎彧快步跑回了轿辇。

王辇除了城主,就只有城主的另一半才能乘坐。这两个人刚刚当街拥吻完,此番同乘轿辇游街,也没人惊讶了。

但不乏有人好奇,小声议论:

“那个人看起来像苗人。”

“苗人不是和蜀人有世仇吗?”

“对哇,他们怎么走到一起的?”

“是哦,好奇怪啊……”

“老朽也在担心这个。”老医师面露忧色,“夫子的血比常人淡得多,怕是以后都御不了蛇了。”

昏昧夜色中,姜黎彧脸色煞白,白得像鬼。

他立刻往乾水关赶。

晚风卷着数不清的惨叫倾袭而来,回荡在四周的骨笛声嘹亮有力,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听着莫名毛骨悚然。

在听见笛声的一刹那,姜黎彧隐隐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望见月色下完全被毒蛇占据的战场,以及斜横在战场上数不清的蜀兵,他的心又咯噔一声,高悬到了嗓子眼。

“少主——!”

亲卫长疯了似的回奔至城门口。

那里完全被蛇潮包围了,数不清的毒蛇在城门口摞出了一个小山丘。

姜黎彧大脑嗡地一声,完全空白了,甚至有一瞬间的耳鸣。他这才意识到,骨笛声是从对面传过来的,根本不是公子珩吹的!

白蛇直朝蛇山驶过去,张开血盆大口发出“轰——”的一声嘶鸣,摞在一起的毒蛇被震慑得退散了一部分。

亲卫长挥舞着长剑与毒蛇缠斗,竭尽全力想靠近公子珩。可周遭的蛇实在是太多了,被白蛇驱散的蛇全部朝他涌了过去,很快就将他完全淹没。

造化弄人般,

亲卫长倒下去的那一刻,公子珩的尸身才在蛇潮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装作不知情,偷偷暗中调查,直至掌握足够的证据,铁证如山的时候才告诉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一听就上火了,当晚就住进了医院。

沈观南很自责。

他允诺沈老爷子:“爷爷,您安心养病,等您出院时这些事就全解决了。”

沈老爷子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并不相信,但还是放手让他去做了。

等他出院时,他发现沈观南壮士断腕,舍弃了一部分救不回来的生意,堵上了一直在掏空沈家的漏洞。最重要的是,他没把二叔送去法办,而是通过那些证据把二叔攥在手里,治得服服帖帖。

这手段,这气魄,这远见都让沈老爷子大为震撼,当即就把掌家权让渡给沈观南。

一开始,与沈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听说沈家现在是十三岁小孩做主,都颇为轻视。但一和沈观南交手,就没人再敢把他看成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了。

这些年,沈观南一直在给沈家兜底。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轻易不决策,但几次决策都让沈家更上一层楼。

虽说沈家没能恢复回最如日中天的状态,但至少是蒸蒸日上的,没像其他几个老钱家族彻底没落。

所以,沈观南清楚沈家有多离不开他。

至少目前离不开。

姜黎彧像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沈观南瞥瞥他,头挨过去枕着他的肩膀,柔声问:“如果我没被发现,现在应该多大了?”

“七岁吧。”

“你会来接我吗?”

“不会。”姜黎彧很坦诚,“我不知道提前出鼎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所以圣女才经常来看我?”

“嗯。”

“她是不是打算长生鼎自动开启的时候就让羽人带我回来,然后用我的血唤醒你?”

“嗯。”

沈观南不由得笑了笑。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会在姜黎彧和圣女的照顾下长大。那他和姜黎彧之间就是亲情占比更重。

这种情况,沈观南很难爱上他,更不大可能接受他。所以如今这种局面,也算是阴差阳错的求仁得仁。

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沈观南捂着胸口,身体不可控制地发起了抖。

原来他不是前几天才来的苗寨。

原来摆渡车司机熟悉他,路口老太认识他,米粉店老板一看见他就知道他不吃折耳根,都是因为他住在这里将近一个月,已然混成了眼熟。

而这一个月,他拉着行李箱反复逃离,又再度折返,在苗寨门口与黎彧“初遇”了三次。

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巅峰,沈观南震惊得头皮发麻,牙齿都打起了颤。

——原来,那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都是因为他陷入了循环。

第 22 章 惊觉

十七天前。

公历七月二十六。

沈观南第二次“初遇”黎彧。

岜夯山还有一部分苗民留守在那里。他们过惯了隐居生活,不想被人打扰。

羲珩沿路设置万蛇阵的时候,顺便用阵法把姜黎彧召唤出来的浓雾拘在密林中,彻底掩住了通往歹罗寨的路。

姜黎彧:“我召出来的雾有毒。”

“我知道。”羲珩跃下凤凰树,落在姜黎彧身边,“万物相生相克,这雾久聚不散,自然会生出解毒的草药来。”

“你这个万蛇阵会吸引多远的蛇?”

“至少方圆百里。”姜黎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脸色不似方才那么臭,但也算不上好看。

百夫长跑到沧澜江边就一头扎进了水里。他低低重复了一遍,随即短促地轻笑一声。

南疆王低垂着头,凝结在眼角的那抹潮湿愈来愈重。他肩膀耸动着低声笑了出来,这声音渐渐增大,越来越大,回荡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莫名悲凉。

“逆天改命自有代价,我一直以为那代价会报在我身上……”

他握紧了拳,声音沙哑至极,“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合该殉情。”

沈观南的心在这一瞬就憋闷到了极致,几乎灼烧掉了他的理智。他差不多是喊出来的:“我说了我不是他,你究竟让我说多少遍我不是他!”

南疆王没有说话。

静默让夜色愈发沉重,沈观南的心忽而悬了起来,他感觉南疆王的情绪在逐渐收拢,已然处于爆发的边缘。

下一秒,南疆王缓缓抬起头,脊背逐渐挺直,凝望过来的视线带着莫名的力量,似乎能把他的灵魂穿透。他一言不发,只灼灼地逼视着沈观南,一步步逼近,整个人的气势在骤然之间就变强了。

沈观南心里咯噔一声,颇为防备地看着他,一步接一步的往后退。

“你想做什么?”

南疆王并不回答,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昏暗中,他的身影完全能将沈观南罩住,沈观南忽而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

他咽了口唾沫,一步步退到卧室门口,正想关上门反锁,门板就被宽阔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一道闪电劈开夜色,沈观南在电闪雷鸣中,被南疆王一步步逼至双人床前。腿肚抵住了床垫,他感觉一股力道迎面砸了过来,顷刻之间,他们两个人双双跌落在床上。

“既然你不愿意再爱我——“南疆王摞在他身上,微垂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光,声音悲痛决绝:“那就恨我好了。”

他这幅模样实在是太过瘆人,像是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鬼。沈观南用力推开他,刚想挣扎着支起身,就又被压了回去,唇也被霸道专横的力道裹口及住了。

南疆王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也较为沉重,急.色的亲口勿时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得非常厉害,比沈观南更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他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来摄取什么,沈观南甚至怀疑是不是他气昏了头,脑子不清醒。他想咬住侵.犯的唇舌,脑海里却蓦然回想到那天那个苦涩的吻。

胸腔里的氧气都被吸走了,沈观南被凶恶的吻亲得仰起了头。他攥着拳头用力去锤南疆王的胸脯,挣扎了一番终于把人推开了。

“啪——!”黎彧倒吸一口气,忽然就变得很兴奋。他翻身压了过来,摞在沈观南身上,贴覆在沈观南脸侧的手贴着肌肤向下滑动,虚虚地掐住了沈观南的脖子。

夜色沉沉,在这个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刻,风雨似乎把一切都打乱了。簌簌细雨中,偶尔有一声木枝烧爆的声音,还有一些很微弱的,令人耳热的水声。

这声音混杂着黎彧粗重的喘息,刺激着沈观南的神经。他像一支烟,蓦然被黎彧点燃了,便也没再扭捏,在密密切切的嗫口勿声中伸出了手。

他们拥吻着对方,也拥握着对方,在惊雷震动天地的那一瞬同时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黎彧猛然扯开他的衣领,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力道不算大,但沈观南的肌肤还是颤栗了起来。

沈观南微目米着眼目青口耑着粗气,睫毛仿佛还停留在方才的余韵里,颤抖得很厉害。他的大脑很空,耳朵边除了口耑气声还是口耑气声。

就这么平躺着放空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黎彧的肩膀,暗示道:“浴巾。”

黎彧趴在他身上没有动。

沈观南笑了笑,“不想动了?那我给你擦擦。”

黎彧还是不说话。他按着沈观南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然后侧头吻了吻沈观南的脖颈,又用鼻子贴着颈侧的月几月夫丁页了丁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哥哥……”黎彧低着嗓音磨他,“我想药。”

沈观南沉默几秒,说:“算了,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

沈观南只当他明知故问,闻言便笑了笑,没回答。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喘息渐趋平缓。黎彧的唇瓣贴着沈观南的喉结,似吻非吻,“痒吗?”

说实话,

有一点。

沈观南微微仰起了头,下颌随着他的动作绷出流畅温柔的线条,也将脆弱的脖颈彻底暴露出来。

“还好。”

他说。

黎彧咬了一下他的喉结,声线忽而低哑许多,手不安分的动着:“是不是这样……”

他凑过来和沈观南脸怼脸,亲吻着沈观南的唇瓣,在沈观南的唇齿间呢喃,“哥哥……你教教我……”

沈观南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泛白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有点颤。黎彧抚摸试探的动作太过出人意料,触感也太过清晰,陌生中带着熟悉,他的思绪都被这一指捅没了,登时有些说不出话。

黎彧像在解析方程式,每做一步就要问一句,“哥哥,我这么做对吗……”

沈观南仰起了头,下巴扬起的弧度性感迷人。黎彧低头咬了口他的下巴尖,然后又含住那里吮吸了一下,再压过来和沈观南接吻。

沈观南嗯了一声,轻声唤他的名字:“黎彧……”

“哥哥……”黎彧压着他的唇瓣呢喃,“好紧啊。”

沈观南烫得厉害,再次说不出话来。他听见黎彧贴着他的耳朵,用能撩动人心的声音陈诉事实:“好烫……哥哥……是这里吗……”

像是触发了某种神秘开关,沈观南陡然哆嗦了一下。黎彧用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头,吻得更深了。

沈观南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嘴都被亲肿了,舌头也被吸得发麻,嫣红的唇瓣在夜色中泛着清月般的水光,赤裸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南疆王。

这一巴掌与之前扇的是同一边儿脸,南疆王被扇得侧过了脸。他的脸颊更红了,还微微泛起了肿,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令那张阴森森的面容在浓重夜色中透着毛骨悚然的鬼魅。

“呵——”他像是疯了,居然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就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沈观南身上,眼里有毫不掩饰的侵占欲。

沈观南眼睁睁看着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的血,然后就听到他淡如夜风的声音:“这味道……和上次吻你时一样。”

沈观南听罢,脊背都随之发起了凉。他感觉南疆王比黎彧还疯,疯得令他下意识恐惧。

脖颈忽然被掐住了,南疆王再次压过来强吻他。沈观南不愿意配合,他就故技重施,用大拇指轻按沈观南的喉结,“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想要你吗?”

沈观南挣扎着,不断扭头躲避南疆王的唇,“我不想知道!”

他不想听,南疆王偏要细细说给他听。他用双手捧着沈观南的脸,直视着沈观南的眼睛,嘴唇贴着沈观南的唇瓣呢喃:“我想就在那里弄哭你,听你哭着说你其实是在意我的,你在意吗?多少是有点在意的吧,你只是在嘴硬,我说的对吗?”

沈观南双手用力推拒着他的身体,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你疯了。”

“我是疯了,四千年前我就已经疯了!”

他们脸怼着脸,贴得实在是太近了。南疆王每说一句话,炙热的气息都尽数喷洒在沈观南的脸上,“你知道把灵魂献祭给邪神究竟是什么滋味吗?”

沈观南的眼皮轻轻抽搐了几下,蓦然想起了黎彧提到的共生蛊。

“那感觉……比万蛊噬心的血咒还要痛苦千百倍,真是生不如死啊。”

南疆王喟叹着,双眼紧盯着沈观南,眼里涌出一股滚烫逼人的,沈观南完全理解不了的情绪:“你不知道。沈观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眉间这颗痣是怎么来的,那是用我一半寿元换来的!”

纤长的睫羽随着双眼睁大的动作而微微上扬,沈观南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南疆王,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连命都给了你,难道你不应该爱我吗?”

“我不能要求你爱我吗?”

南疆王的声音莫名发起了狠:“你不想爱我还想去爱谁!”

他仿佛在顷刻之间就动了怒,撬开沈观南的牙关继续霸道的索吻。沈观南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挣扎,整个人都被南疆王的发言劈呆了。

又一道闪电经过,不算大的卧室乍然亮了一瞬。南疆王抓着围系在沈观南腰间的浴巾,扬手往后一扔,浴巾便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下落时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剪影。

南疆王抬起沈观南的月退搭在肩上,俯下身去,用力裹吸。

淅淅沥沥的雨浇灌着大地,悬在半空中的脚忽而绷紧了脚背,沈观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红唇微张,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你别……”

“不要这样……”他抓着南疆王的头发,想把他的头推远,南疆王没有松口的意思,裹吸的力道更重了。

他双手握住沈观南的手,压在床褥上,高耸的鼻尖在夜色中一上一下的来回摆云力,时不时就会抵角虫到沈观南紧绷的小月复。

这是一种陌生中透着熟悉的感觉,而且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身体好像在火焰中燃烧。沈观南的双眼眯缝得愈来愈厉害,脸颊泛起了潮红,眼尾湿漉漉的,盈着情.云力的水汽。

江面宽阔,空无一物,继续跟下去容易被发现。姜黎彧放出一只蝴蝶,让蝴蝶继续尾随百夫长。

羲珩把隐藏在荒草中的木舟推了出来。两个人乘坐小舟,跟随引路蝶往沧澜江深处荡,来到一座高耸入云的荒山前。

这山横截江面,山体有一道天然裂缝,像一处天然隧道,划过去,就来到另一片更茂密的阔叶林。

百夫长脚力很快,一路都没有停歇,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出密林,急步赶至夹在古啰与南蜀之间的边关城池——乾水关。

乾水关与雁翎关被一条山脉所隔,原本是南蜀边城,后来被古啰抢了去,这三年来一直在古啰的统治下。

白蛇隐匿在密林里,羲珩望着那道行色匆匆的身影,隐隐觉得不对劲,“我原来以为是那个骑兵用什么方法和他们通风报信了,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嗯。”姜黎彧认同,“那个骑兵到苗寨第二天他们就来了,时间对不上。”

他伸出手,即将跑进城门的百夫长倏然栽倒在地。他呜咽着,用力捂住羲珩侧脖颈还在流血的伤口。可血根本就堵不住,立刻就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淌了一手背。

公子珩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了,都在汩汩的向外冒着血。姜黎彧低垂着头,急得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哭得泪眼模糊。

他一处接一处的按,一个接一个堵,越按手抖得越厉害,越堵眼泪喷涌得越多。

为什么是今晚,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明明马上就要成婚了,

明明已经卸任归隐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公子珩面无血色,整个人都奄奄一息的,明显只剩下一口气。姜黎彧用力抱着他,悲痛地仰天长啸:“啊——!”

摩言盯着姜黎彧,指挥道:“放箭!”

箭雨淅淅沥沥的直朝姜黎彧和公子珩射击而去,盾兵被毒蛇和古啰军缠住了,根本来不及支援。

白蛇立刻挡在他们身前,盘旋着身躯,以蛇身做肉盾,将姜黎彧和公子珩层层圈围起来,牢牢护在怀里。

可射过来的箭实在是太多了。

白蛇面朝敌军的那一面几乎被捅成了筛子。

它仰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悲鸣。这声音回荡在战场,回荡在山谷里,回荡在全城戒备的外城,震耳欲聋。

然后,白蛇就像没有了生机,头沉沉的,如同死物般垂盖下来,遮在姜黎彧头顶。

周遭忽然暗了下来。

姜黎彧像是活生生被人剥去一根筋骨,痛苦得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额头还有太阳穴的青筋完全凸了起来。

他额间显露出一个暗紫色的蛇蝶刺青,但缠绕着蝴蝶的那条蛇的颜色明显变黯淡了,并且还在持续褪色。

一只骨节分明,颤抖得非常厉害的手伸出来,探向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的骨笛。

姜黎彧拿起骨笛,拔出笛中剑,用剑锋划破了公子珩眉间处的肌肤。

立刻有鲜血溢出来,姜黎彧的手指搭在伤口附近。他疼得满脸都是斗大的汗珠,毫无血色的唇也抽搐得厉害,嘴里却还在念念有词。

那是苗疆自上古流传下来的,极其古老的咒语——

一只蝴蝶从百夫长衣服里飞出来,越过冥冥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归姜黎彧掌心。

羲珩料到他不会放百夫长进城,所以看到这一幕也没什么反应。他垂眸思量着什么:“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姜黎彧:“你二哥会和古啰结盟吗?”他撩起眉尾,倏然露出两排皓齿,笑意森然:“哥哥不会是想稳住我,然后另寻机会逃跑吧。”

沈观南心跳慌了一拍,色厉内荏地吼了出来:“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信!”

“口说无凭。”他俯首凑近,将脸送到沈观南眼前,“哥哥总得拿出点诚意,如果你吻得我满意,我今夜就不进去。”

沈观南有一瞬间的思绪空白。

眼前人和南疆王的行事作风太像了。可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毕竟在祆蛊楼的时候,南疆王差点搞死黎彧。

大抵是因为沈观南不说话,气氛蓦然变得有些僵持。

“果然是骗我的。”

黎彧叹息一声,兀地加重了力道。沈观南的喘息立刻就乱了。他把心一横,仰头覆住了黎彧的唇。

黎彧垂眼看着他,睫毛在空气中簌簌乱颤。他没给出任何回应,但终于停下了动作。

沈观南也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黎彧。这么一番折腾,他们的喘息都凌乱粗重,心跳重如打鼓,双双都很失控。

吻都吻了。

沈观南就不想那么多了。

在黎彧没露馅之前,他曾无数次想吻一吻黎彧的唇。于是乎,沈观南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忘掉今天的一切,把眼前的人当成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黎彧。

他分开双唇,主动探出舌尖,很轻的吮吸了一下黎彧的唇瓣。

黎彧的呼吸变得更沉了。

沈观南歪着头,温柔地舔了舔黎彧的牙齿,黎彧便张开了嘴。他探进去吮吸黎彧的软舌,用舌尖描摹着黎彧湿热的口腔。

黎彧这才阖闭双眼,再也忍耐不住似的,扣住沈观南的头把他压倒在床头。

“哥哥。”黎彧抵着他,吻吸的动静竟然有点颤,“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他变被动为主动,压着沈观南接了一个冗长的深吻。沈观南渐渐招架不住,感觉耳朵边和脑袋边全是亲吻的水声和变了味的喘息。

“哥哥……”黎彧足曾着他,在他耳边哑声道:“我爱你,我好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别再留我一个人……”

沈观南紧闭着眼,默默抓紧了床单,一声未吭。

“阿南……沈观南……观南哥哥……”黎彧用能蛊惑人心的嗓音一遍遍喊沈观南的名字,“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不知是黎彧技术太好,还是他喊沈观南的名字时有种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珍视,沈观南的心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触动。

他感觉黎彧的手继续云力了起来,登时惊慌失措道:“你,你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哥哥不进去,”黎彧扬起眼尾,笑得狡黠,“可没答应不继续啊。”

沈观南忍不住想骂人。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犀利,黎彧软着嗓音,用鼻尖轻蹭沈观南的脸,在沈观南唇上留下轻轻一吻:“不可以吗?”

羲珩沉吟片刻,有些拿不准:“不至于吧……”

又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停留在姜黎彧手指上。他阖闭双眼,再睁开时神色有些讶然,“你的亲卫都跟过来了,马上就能到。”

羲珩并不意外:“应该是金乌带过来的。”

姜黎彧:“你让他们过来,是有什么打算吗?”

“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下落,那肯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与其这样——”

公子珩粲然一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格格不入的冷厉,“不如今夜就端了他们。”

羲珩牵着姜黎彧的手继续往前走,“它们默认这里是家,会呼朋引伴源源不断地赶过来,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兵力不足。”

姜黎彧轻点下颌,“怪不得你沿路设置禁术阵,这里以后就是蛇窝,万一有谁误闯进来八成是出不去了。”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竹屋小筑依旧一尘不染,明显有寨民定期来打扫。

天色已晚,羲珩和姜黎彧暂歇下来。他被姜黎彧压在花海里,被迫当磨刀石,一遍遍喊姜黎彧想听的那个称呼。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在情.事上也有足够的默契。姜黎彧拍他一下,他就会下意识抬高月退夹得更紧。姜黎彧俯下身,他就知道他又想接吻。姜黎彧咬他的喉结,他就会圈住姜黎彧的脖颈,搂着他和他同时登顶。

星夜灿烂,花海也浪漫。他们在紫阳花的围簇中厮混了一次又一次。

姜黎彧折了支紫阳花,把花瓣都洒在他身上。蓝紫色的花瓣贴着瓷白的肌肤,与斑驳红痕交相辉映,极大程度的刺激着人的感官,拉扯着姜黎彧的凌虐欲。

他攥着羲珩的腰,用力到指下的肌肤都掐出了红痕。那条细细的流苏畲银腰链环着纤细的腰肢,在星月照耀下丁零当啷的响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两个人才堪堪起床,洗漱完一同坐在铜镜前束发。

自打到岜夯山归隐,姜黎彧的头发就一直是羲珩在梳。他手巧,会编好几种辫子,每天都看心情随机给姜黎彧编。

但梳得最多的,还是按照苗寨习俗把鬓发编成三股蜈蚣辫束于脑后,扎出的发型颇具异域风情。

束完发,两个人凑在一起接了个不长不短的湿吻,然后一同回歹罗寨。这次回寨很像回家省亲,寨民都特别热情。

公子珩在岜夯山休息了几天,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从竹屋小筑和吊脚楼的香炉里偷取出来的香灰。回乾水城后,连同上次偷藏的那一份香灰,一起交给了医师。

“这个香……含有大量解忧花。”医师道:“有很强的安神助眠功效,会让人昏睡,但对身体无害。城主最近是思虑过重睡不着吗?那可以在入睡前点一些,会睡得更香。”

夏风仓皇而过,走廊里蓦然响起银铃叮呤当啷的脆响。沈观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头皮立刻炸裂开,四肢颤颤生寒。

“你还是想起来了……”

黎彧阴恻恻的嗓音响在耳畔,逐渐和梦中的声音交融,“哥哥,你要是能全部忘掉,那该有多好。”

第 23 章 掉马

沈观南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黎彧长身玉立在窗边,周身都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中,明明该是温暖的画面,却莫名透着森冷,仿佛阳光于他而言只是经过。

清风猛然灌进来,撩动两个人散碎的发。沈观南怔怔地,一眨不眨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张温煦无害的脸,眸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他缓缓抬起手,隔空遮住黎彧的下半张脸,深深地凝望那双漂亮得能蛊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眼尾的睫毛要比其他部位的更长,双眼皮的褶皱比常人宽深,一直延伸到眼尾,只需稍稍垂眸就能凝出三分阴鸷。

与南疆王如出一辙。

沈观南指尖发颤,身体发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白得如同见了鬼。

原来黎彧就是南疆王,南疆王就是黎彧。

他白日陪在身边,装得天真纯情,让沈观南连吻一下都不敢,生怕唐突了他。可在夜里,他一次次入梦,多加强迫,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几乎都做尽了,像个摆脱不掉的恶魔。

太可怕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明明是那么相似的眉眼,他却到现在才发现。黎彧哄骗他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是觉得他愚蠢好骗,还是有那么一点心有不忍?

沈观南蜷缩着手指,慢慢收回手,然后就像刺激过度,情绪失衡,陡然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真的是你。”

闻言,黎彧瞳孔猛然一震,眉眼有了很轻微的变化。他喉结滚动好几圈,再开口时声音低哑许多:“是我。”

沈观南定定地望着他,双唇蠕动颤抖,眼珠很快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清亮亮的,像浸在水里泛着潋滟碎光的玻璃珠。

他这个人外柔内刚,很少露出脆弱的一面,更没用爱恨交织的目光看过谁。

黎彧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几个度。

南疆王说泡药浴能解蛊毒,就是不知道这种药对黎彧的蛊有没有用。

沈观南出去端了一簸箕药草,到后院烧了一锅药草汤,把汤药倒进浴桶里,又兑了些溪水。

温度调到适宜,他架着黎彧的胳膊,再次费了一番儿功夫才把人折腾进浴桶。

黎彧一直没有醒,在浴桶里也蜷缩着身体。沈观南又烧了一锅热水,一直注意着浴桶里的水温,时不时就加一桶热水进来。

这药浴似乎真的能缓解他的痛楚,沈观南感觉他哆嗦着发颤的幅度没有那么大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黎彧才安静了下来,没再抽搐颤抖。沈观南依旧看着水温,不断往浴桶外倒水,再往浴桶里加水。

热气腾腾而上,被冉冉升起的太阳光折射出梦幻的光亮。黎彧眉宇轻轻地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

蜀堂紧挨着一间两层高的吊脚楼,不大,一楼厅堂摆满了博古架和竹简,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二楼也靠墙摆了一圈博古架,但中间区域空了出来,横放着一张罗汉榻,应该是大祭司闲来小憩的。

这栋楼紧挨着温泉,坐在空窗边能看见农田和小溪,沈观南目测着罗汉榻的宽度,感觉不到一米五,睡两个人肯定会挤。

不过,

今晚如果是和黎彧一起泡温泉,那他大概率没什么机会睡觉。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沈观南放开了许多,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不是没有机会睡觉,而是根本连罗汉榻的边都没沾到。

黎彧在温泉里折腾了一夜。

再睁开眼,他已经清清爽爽地躺在竹屋小筑的竹榻上,不知黎彧是怎么把他弄回来的,还给他上完了药。

沈观南浑身都是新旧交替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昨夜有多激烈。他跟没了骨头似的,趴在榻里补了个回笼觉,下午才起来供奉那尊神像。

南疆王说供奉的心意要诚,沈观南就诚心诚意地上了香。神像肩上落了几许烟灰,他打湿了帕巾想擦一擦。刚擦几下,黎彧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攫住他的手腕制止。

他胳膊上黏着一抹潮湿,不知是出了汗还是沾了水,声音也湿漉漉的,像流淌在山间的小溪:“哥哥,不要触碰神像。”

沈观南不理解:“可是落灰了啊。”

黎彧朝神像吹了几口气,吹掉了沾落在神像上的尘埃,“阿酿说所有神像都是王神的分身。他能看神像所看,感神像所感,所以寨里人都不敢触碰神像,再脏都不敢。”

沈观南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温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空气里浮动着浅淡且熟悉的沉香味。这股熟悉的气息中多了些陌生的凛冽,令沈观南下意识排斥。

他立刻挣脱了这个怀抱,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吊脚楼里太黑,光一点都透不进来。他们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却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能看清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

沈观南绷着一张雪白的脸,颇为防备地望着南疆王的身影,身体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黎彧消失在眼前对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以至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的大脑依旧很乱,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他声音冷淡:“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沈观南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心里泛起一种连自己都理解不了的情绪。他挪开视线,却依旧受那道过于深垠的目光干扰,干脆起身走到空窗边,躺在摇椅上闭上了眼睛。

南疆王望着他充满拒绝的背影,眸光剧烈地闪动了几下。随即,他阖闭双眼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也没再动,吊脚楼里安静得只有空气在寂寞的流动。

太阳一点点向西挪,挪到远山之上的时候,南疆王稍稍动了动,下楼去了。

没多久,吱吱呀呀的楼梯再次被踩响,沈观南闻到了淡淡的奶香。南疆王走过来,往他身旁的高几上放了什么,就转身下楼了。

沈观南等他离开才睁开眼,发现高几上摆着一碟精巧的枸杞羊奶糕。许是怕他噎,还贴心地放了一杯清茶。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观南起身走到窗口,看见院里多出来一条四五米粗的银蛇,蛇头上堆放着沈观南的登山包。

南疆王朝他伸出手,银蛇便低下了头。

沈观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南疆王派守在吊脚楼附近的蛊五花八门,就是没有蛊蛇。

他知道沈观南怕蛇。

所以,

禁林里,竹屋中,吊脚楼内,沈观南几乎把他所有蛊都看遍了,独独没见过任何一条蛇。

南疆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望过来的眼神与黎彧别无二致,也许是黎彧消散前双眼含泪,以至于他的眼眶很红,隐隐蒙着一层水雾。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神情,让沈观南有那么一瞬间都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南疆王,还是黎彧。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在不算明亮的昏暗环境中无言对视,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再动过一下。

南疆王的视线在凝望中变得越来越炙热,沉淀数千年的爱意到底有多厚重根本无需诉说。

沈观南的目光却一点点凉了下去,逐渐没有了那份看向黎彧时才有的温度。他拔出后腰的钨钢匕首,回过头,稳准狠地插入木门门缝之中,企图用蛮力撬开门。

最后一丝烛火也熄灭了。

吊脚楼陷入了一片漆黑。

一双手从沈观南身后伸过来,无声地,虚虚地搂住了他的腰。沈观南撬门的动作蓦然停顿,听见回荡在耳畔的,低低的,认命般的叹息。

“就知道……你会不要我。”

沈观南不自觉叹出一口气:“万一他永远都回不来,岂不是空等一场。”

有些人是可以用时间轻易抹去的,但有的人不行。

沈观南忽然有一种很疯狂的念头,也许南疆王统一南疆后率先统一了信仰,为的就是有这个能力,能等到大祭司真的回来那一天。

所以未亡人坐化在此处。

空守一座城,虚等一个魂。

“也不一定。”

黎彧倾身压近,胳膊肘支着桌案,双手托腮,望向沈观南的眼睛澄澈柔软,秋水般的明亮:“也许明天就回来了,他一睁眼就能见到。”

“就像我今早一睁眼就看见你一样。”

“小伙子,醒醒,到地方了!”

膝盖被人重重地拍了拍,沈观南悠悠睁开双眼,对上一张略带褶皱的,淳朴又陌生的脸。

“歹罗寨。”他指了指外面,“歹罗寨到了。”

沈观南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恍惚回神,意识到自己从高铁站出来后,就坐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姿不对,睡得后脖颈有点酸疼,像被人打了似的。

红眼航班太熬人。

从崇明市一路折腾到这里,当真是疲惫极了。

司机:“扫码还是现金?”

沈观南还没完全清醒,思绪转得很慢,过了几秒才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

“麻烦你了师傅,多少钱?”

他朝人露出抱歉的笑,清秀的眉眼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看得司机愣了一下,几秒后才回过神来,报出一个数。

沈观南扫码付款,然后拎着行李箱走下车,站在遍布着青苔的青石板路上仰望歹罗寨的寨门。

几名盛装打扮的苗疆姑娘在寨门口给游客递拦门酒,这场面莫名的熟悉,好像他看到过许多许多次。

一名扎着长蝎尾辫的俊俏少年负手跨过寨门,走到摆放米酒的桌案前,拿起牛角杯斟酒。

沈观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令人惊艳的容颜,不由得晃了晃神。

几十秒后,少年斟好了拦门酒,转过身来。他们这才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午后的阳光很安静,淡淡地洒在少年脸上,衬得唇角那抹笑灿烂恣意。

“哥哥喝点米酒吧。”

他捧着牛角杯走过来,清凌凌的嗓音悦耳动听,让人自动忽略了话语中那股不容拒绝的强势:“自家酿的,没有度数呢。”

第 24 章 互撩

苗疆的拦门酒清爽甘洌,好似没度数,其实后劲很足。沈观南上次来,喝完就倒头睡了一下午,醒来还有点头疼。

所以他长记性了,这次没打算再喝。

但可能是因为刚睡醒,大脑尚且迷糊,递酒的少年又生得太俊俏,热烈真挚的眼神令人难以拒绝。

总之,沈观南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地拢住了牛角杯。

少年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沈观南抬眸,见他正挑眉看着自己,眼角眉梢染着浅浅的笑意,“哥哥终于肯喝我递的酒了。”

“我们以前见过?”

也许是对视的缘故,也许是逐渐暗淡的夜让某些东西在悄无声息间变了味。总之,这一刻的黎彧透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感,沈观南竟然有点不敢与之对视。

他低垂着头,继续在登山包里翻找,薄如蝶翼的睫羽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心说,也许不只是心疼。

不知所踪的医疗包在这一秒终于露了头,沈观南把它拿出来,抽出一支抗生素,伸手握住了黎彧的右胳膊。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黎彧眉宇微动,眸光倏地跳了一下。

他瞥了瞥被握住的小臂,然后撩起眼皮去凝望沈观南。沈观南似是没察觉到这抹视线,他低垂着眉眼,一脸认真地在黎彧右手小臂上找血管。

昏黄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很亮,让沉淀在眼底的心疼,珍重,以及那抹似有若无的柔情无处遁形。

顽石动了心。

以至于那双淡漠疏离的眸沾上了人间烟火气。

这样的沈观南,没人能够抗拒。

今晚的月光莫名灰暗,让氤氲在山林间的雾都灰霾了起来。

黎彧扯了下唇角,笑得莫名心酸,“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这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沈观南不由得怔住了。

“不过没所谓。”黎彧说话时并没有看过来,依旧垂眸盯着篝火,眼里有种势在必得的偏执,“我生命的一半意义就在于争取你对我的喜欢,多久我都等得起。”

这话听起来别有深意,不仅仅是浪漫那么简单,可沈观南还是震撼住了,片刻后才开口:“那……另一半呢?”

“当然是喜欢你啊。”

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漫过来,密林在簌簌细响中融化成一片浮动的娑影,这一刻的延绵远山,云影孤月,还有荒江野宿的好光景,都不及盈动在黎彧眼里的光。

沈观南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鼓噪得胜过风动。

乳白色浓雾在阔叶林中缓缓移动,忽浓忽淡。野草滋替暗长的绿地上,赫然直立着一只三米多高,至少得有八百公斤,体型健硕的凶猛大棕熊。

它就站在沈观南身后,头挨靠着沈观南的脊背,不停耸动着鼻尖闻嗅气味,像是在此之前从未看见过人类,所以不敢贸然形动。

只能通过这个方式试探。

这几乎是陆地上最强的动物,战斗力非常恐怖,奔跑速度惊人,还会爬树。所以在野外遇到,不论遇到的是什么熊,都不要跑,人类短小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它。

也不要和它对视,熊很聪明,不仅能看懂人的表情,还能读懂盛放在眼里的恐惧。

沈观南朝黎彧跳水的地方游了过去。

刚游出几米,眼前的水面乍然翻出些许水浪,冒出一个人来。

他完全被水泡透了,墨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眼睛也被河水泡得很亮,直直扑进沈观南怀里,像是惯性使然没刹住车,也像蓄谋已久,唇瓣很轻地碰在沈观南的眉心。

刚好碰在那颗朱砂痣上。

一触即分。

浅淡光线下,黎彧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佩。

羊脂白玉的,料子很清透,是少有的极品货。

玉佩图案是三鱼共首,圆环形,看不出年代,但能看出价值不菲。

“我们这行经常跑工地,怕磕碰到它,就藏在福袋里了。”沈观南收拢手指包住黎彧的手,交代道:“这是祖传的,你可要好好对它。”

黎彧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祖传的?”

有风吹过来,植被的清新气息中裹挟着淡淡的紫阳花的幽香。

竹屋小筑,残阳落日,成群的飞鸟,还有伫立在天地间的眷侣都成了这山水画卷中淡墨彩绘的一笔,悠悠勾勒出几分意境。

沈观南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在眼前左右乱晃。他凝视着黎彧,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竹屋几秒,有点诧异地问:“你住在这?”

黎彧踏近一步,很轻的抱了一下沈观南。那一瞬间,沈观南有一种艳阳满身,连心都被烘得暖呼呼的感觉。

“紫阳花开的时候会在这里小住。”

他抬眼去看黎彧,发现黑色脉络出现时,黎彧额间也会短暂的露出一个很小的暗紫色蛇蝶刺青。

传说,九黎族的人达到人蛊合一的境界后,身上会有巫蛊刺青。沈观南不由得想起黎彧观星时说的那番话,当时并没有全然相信的心,此刻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他没有夸大其词。

他现在的反应,明显是中了蛊。

但没多久,还没等他们走到老寨,只是穿过了密林,来到一片郁郁青青的山谷,沈观南就被现实活生生地打了脸。

在漫山遍野的紫阳花海中,赫然挺立着一栋竹楼小筑,房梁,屋顶,墙壁,门窗皆是由竹子做的,窗下的竹编晾晒架上晒着药草,袅袅炊烟从屋顶飘出来,显然住着人。

一只黑翅鸢停栖在晾晒架上,叽叽喳喳地啄食着簸箕里的药草。

黎彧忽然闪身拦在沈观南面前,朝他展开了双臂,笑得愉悦餍足。风荡着他的发丝,坠在他身上的银饰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他就站在这片紫阳花海里,背倚着夕阳远山和漫天霞光,深隽缱绻的眼睛里清晰无比的倒映出沈观南的身影,“沈观南——”

“欢迎回家,我们的家。”

沈观南忽而笑了出来。

他思量了一瞬,兀地翻过身趴在睡垫上,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手工刺绣护身福袋取了下来。

这个福袋的款式非常普通,歹罗寨的文创店几乎都有,常见的让人怀疑沈观南是不是在路边随手买的。

他用牙咬开福袋封口的缝线,取出来里面的东西,攥在手掌心。然后非常郑重的,近乎虔诚的拉住黎彧的手,让他掌心朝上,把掌心里的东西传递过去。

不曾想,

黎彧垂眸看过去的那一秒,脸色登时变了。

他急急地唤了一声。

这声音回荡在河面上,一点点沉下水里,好半晌都无人回应。

天彻底暗了下来。

河水在夜色里变成了昏暗不清的灰,广袤的密林与长河在这一瞬变得寂静无比,仿佛天地间仅剩沈观南一人。

黎彧,

突然消失了。

这面具只有半张脸,像鼻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割掉了,而且切口并不整齐,瞧着莫名瘆人。

弥漫在周围的雾好似淡了些许,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沈观南弯腰捡拾面具,后肩忽而被人拍了一下。

悬着的心稳稳地落了回去,他忽然就踏实了许多,不害怕了。

“黎彧,你跑哪儿去了?”

黎彧一声不吭。

萦绕在心头的怪异感愈来愈强烈,沈观南试探着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比铜铃还要大的眼睛——

卧槽。

怪不得没人应声。

因为站在他身后,拍他肩膀的,根本就不是人!

也许他根本就没想挪。

“黎彧。”风很安静地经过他们,拂过沈观南的指尖,也吹动了黎彧耷拉在身前的长蝎尾辫。辫尾的发梢在风中摆动,轻轻地勾住了沈观南的手指,转瞬又被吹了下去。

像某人想牵又不敢牵的心。

沈观南见黎彧一直没动,低眉垂眼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微微欠身,主动拉住黎彧的手,握在掌心,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天阴的这么快,一会儿怕是要下雨。”

他神色自然,话题转换的不突兀,像风月场上的老手。黎彧瞥瞥被握住的手,小声问:“哥哥这么牵过别人吗?”

沈观南:“牵过啊。”

黎彧突然沉默了。

“我们这行经常进山,下墓,有时候会在工地泡好几个月。”沈观南声音淡淡的,“经常遇到需要搭把手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再说——”

沈观南顺着黎彧的目光看过去,手伸到后腰,放在武器带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密林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撩密叶的细响。

“沙沙沙——”

“沙沙沙——”

青草簌簌地动了动,草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逼近。黎彧的目光荡过去,眼睛眯缝得更加厉害。一道诡异的紫光自他眸中闪过,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停住了。

几秒后,一抹黑影从草缝里一闪而过,黎彧盯着它离开的方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笑。

黎彧的唇瓣都淡得快要没了血色,却还是继续坚持:“不行,我答应过的。”

沈观南没再说话。他停下翻找的动作,撩起眼皮静静地看黎彧,眉头微蹙。

“沈观南。”

黎彧突然连名道姓地唤他,让沈观南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他感觉黎彧倾身凑近了,脸庞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

然后,刻意压低的低磁嗓音响在耳畔——

“你是不是心疼了?”

这个所谓的猎屋在一个山坡上,坡下有条小溪。黎彧的水刚好喝完了,拿着水壶下去接了一壶。他把接好的水全倒进铜锅,又下去接了一趟,回来时坐在猎屋的竹子拼成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生饮。

“别喝生水。”沈观南不由分说地抢走他的水壶,把自己的递了过去,“你要是渴就先喝我的。”

黎彧看了几秒沈观南递过来的水壶,才接过来跟品茶似的抿了一小口,“你往水里泡了什么?喝起来酸酸甜甜的。”

“蔓越莓干。”沈观南把黎彧水壶里的水全倒进了铜锅,“我那屋里有一大袋,估计是老族长留下的,我就抓了一把。”

黎彧扬了下眉毛,刚想说什么,忽而神色一凛,蓦然转过了头。

“哥哥。”他望着坡下的密林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像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一声有点低沉,透着点严肃的味道,听起来很正经。

黎彧便正了正神色,抬眸看过来:“嗯?”

沈观南的心忽然跳得很快,非常快,从未有过的快。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窥见了山月,于是不管不顾地问出来心中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

沈观南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黎彧登时收回了手,神色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没敢和他对视。

这反应,和在露营店里提出不如买双人睡袋时一模一样。沈观南静静地看着他,发觉心里一丝抵触反感都没有,还像汇入了什么暖流,被一点点的填满了。

这可真是铁树开花。

向来自诩独身主义的人,居然有一天也会动情,而且是一见钟情。

沈观南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转身朝黎彧走了过去。

“黎彧。”

沈观南停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非常温柔地笑了笑,“双人睡袋都买了,你就只敢勾一勾影子?”

第 25 章 进山

苗人手握着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熊熊大火映照着整个祭台,连挂在木桩上的头骨都清晰可见,尤其是那颗被拿去献祭的牛头,还在滴着血。

这样诡异的仪式,让沈观南感到不寒而栗。

看着大火中被燃烧的牛身,他恍恍惚惚地想起梦境中黎彧被大火焚身的一幕。

听着耳边苗女彧福的声音,不禁让他觉得讽刺。

他们凭什么可以求黎彧原谅这一切?

祭祀活动举行到一半的南候,一滴雨忽然落在沈观南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从肌肤上传来,沈观南摸了摸他的脸,惊讶道:“下雨了吗?”

听到他的话,大巫连忙看向夜空。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沈观南猛地想起那天听到的虎啸声,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夏安摇头道:“说实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后面发生的事情。”

瘴气有毒,夏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随南都会倒下。

当南他都做好被老虎拆吃入腹的准备了,在昏迷之前,他依稀记得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朝他们走来。

醒来之后他就已经在九黎部落了。

听小胖说他们是被九黎部落的原住民救了,将他们带回了部落里面安置,毕竟留在森林里实在太危险了。

九黎部落的原住民?

那黎彧所说的家是在九黎部落吗?

沈观南好奇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黎彧呢?他去哪里了?”

夏安不解地看着他:“黎彧?他是谁?我们认识吗?”

沈观南愣了下。

夏安:“你的朋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人。”

沈观南着急道:“你们找到我的南候没看见黎彧吗?他跟我在一起的,长得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苗族的服饰,他应该也是这里的原住民。”

“没有。”夏安摇摇头,继续说道:“是大巫把你带回来的,并没有其他人。”

在森林的那几天,他们几个都中了不同程度的瘴气,昏迷了好几日。

在清醒后,他们第一南间联系了部落的原住民,想要再次进入森林去找沈观南,把沈观南带回来,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了小胖口中的大巫。

连小胖和张哥都很震惊,大巫居然会出现在九黎部落。

在听到他们的想法后,大巫独自一人到森林里将沈观南带了回来。

沈观南怔住在那,愣愣地看着夏安,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呢,黎彧说过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看到沈观南失神的模样,夏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是不是吸入太多瘴气了,产生了幻觉?像我们那天遇到的鬼打墙一样,其实是我们中毒了。大巫说他找到你的南候,你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陷入了昏迷,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并没有你说的什么黎彧。”

说着,夏安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你现在还在发烧呢,你都烧了好几天了。”

沈观南听后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他与黎彧的相遇是因为他吸入太多的瘴气所产生的幻觉?

怎么可能呢?

夏安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他的脸色这么难看,安慰他道:“大巫说过瘴气会产生致幻效果,会让你一直陷入幻觉之中。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萤火虫吗?可能在那南候的你就吸入瘴气了,只是当南的症状比较轻,你也没发现自己中毒了。”

说起萤火虫,沈观南感到无比失落。

那是黎彧送给他的绿色星海,怎么会是他的幻觉。

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们都幸运地活下来这就足够了。”

“不,不是幻觉。”

沈观南猛地掀开自己的裤腿说道:“你还记得我的小腿被山蚂蟥咬到吗?”

夏安:“记得,怎么了?”

看着沈观南腿上光滑的皮肤,夏安有些惊讶:“你这伤好得还挺快,连疤痕都没留下。”

沈观南看着脚踝上的蓝色蝴蝶,思绪一片空白,心脏再次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起来。

夏安好奇道:“你这脚踝上的蝴蝶纹身什么南候纹的?我之前好像没发现你有这个纹身,还挺精致的,栩栩如生。”

看着脚踝处那个大约有着三厘米大的冰蓝色蝴蝶图案,沈观南只觉得思绪完全停滞在这一刻,夏安的声音落在他耳畔就像一道“嗡嗡”的杂音。

所以,怎么会是他的幻觉呢?

黎彧是真实存在的人啊。

是他在梦里遇到的那个少年。

夏安喊了他几声,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沈观南回过神来,看着他:“怎么了?”

夏安蹙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说道:“你没事吗?怎么一直在发呆?是不是中毒太深了?”

沈观南攥着衣角的手紧绷到发白,强忍着心悸,说道:“我没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夏安解释这荒诞又离奇的一切。

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寻找黎彧存在的证据。

夏安从柜子里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说:“你身上很烫,流了这么多汗,还是去洗洗吧,免得一会吹了风又加重病情,我去给你拿药。”

沈观南接过衣服走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他微微扭头看向自己的颈侧,连黎彧留下的咬痕都不见了。

可黎彧咬得那么深,怎么会没有留下痕迹呢?

沈观南站在花洒下,任由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了他的低泣声。

沈观南抱着自己蜷缩在地上,看着脚踝上的那个蝴蝶图案,呢喃道:“不是说,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原本还在跳舞的苗人们僵在原地,喧闹声戛然而止,场面静默一瞬。

几秒钟之后,他们尖叫着慌忙逃窜。

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东西,他们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喊。

惨叫声很快就淹没在雨声里。沈观南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白粥,只是勉强地吃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只要他安静下来,脑海里就一直回想着黎彧被绑在祭台上的那一幕,久久不能忘怀。

黎彧被架在台上等待死亡,而他的同族们却在祭台下欢呼雀跃。

沈观南无力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彧被大火吞噬。

他多么希望来一场大雨,将大火熄灭。

如果梦境是真的,那真正的黎彧是不是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夏安见他这副样子,于心不忍:“你多少也得吃点,空腹怎么吃药,你现在还病着呢。”

沈观南心里一直在想着黎彧的事,因为情绪大起大落,根本没有任何胃口吃饭,连简单的白粥都难以下咽。

明明他应该高兴摆脱了黎彧才对,可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甚至对黎彧把他丢下这件事耿耿于怀。

夏安劝道:“你这烧了好几天了,这里没有医院,唯一能看诊的就是大巫,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把病养好了,我们再看看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沈观南勉强地吃了几口,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他匆匆跑到洗手间将刚才喝的粥全部吐了出来。

夏安连忙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漱口,忍不住问道:“跟我们走散的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跟你说的黎彧有关?会不会是瘴气影响?或许只是你的幻觉呢?”

沈观南摇摇头:“不是幻觉。”

山蚂蟥就是最好的证明。天空被乌云笼罩,黑压压一片,风雨欲来。

“烧死他!”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他们围着祭台低头吟唱着古老的咒语。

少年被捆在祭坛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任由大火将他吞噬。

“不!不要!”噩梦中惊醒,沈观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山谷坠落的失重感和恐惧感仍然笼罩心头。

他身上的睡衣早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后背。

沈观南抱着双腿,呆呆地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让沈观南很没有安全感,他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看着柜子上放着的那半杯水,他颤抖着手拿起水杯,差点把水洒到床上。

惊魂未定。

坠落的感觉太真实,他现在还感觉到一阵后怕。

沈观南静静地坐了许久,才缓和过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又是这个梦。[梦幻冰蝶:属闪蝶科,是传说中的一种蝴蝶,象征着美梦的发生。梦幻冰蝶拥有着冰蓝色晶莹剔透的翅膀,在黑暗南会散发着莹蓝色的光,梦幻,神秘,美丽都是它的代名词。它的数量极其稀少,目前栖息在云南原始森林……]

看着这句“象征着美梦的发生”,沈观南都不知道怎么吐槽。

这算什么美梦?

而且再梦幻的蝴蝶也不可能大变活人吧。

说好的,建国后不许成精?

或者说,那个少年是蝴蝶的主人?

沈观南看着资料上的位置,眉心微微一动,这个位置好像就是他们要探索的原始森林。

有个念头在他心间闪过。

沈观南垂眸沉思,好像他想要的答案都在指引他去往云南的方向。

如果他能在探险的过程中遇到那只冰蓝色的蝴蝶,他是不是就能找到一直困扰他梦境的答案了?

在退出浏览器之前,他看到了搜索结果的相关词条推送:

[巫师]

[大祭司]

[巫蛊之术]

沈观南看着这个“大祭司”的词条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只是这些标签的搜索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各种小说和游戏,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资料。

唯一搜索到科普链接,里面的内容也少得可怜。

只是简单地讲述了大祭司的地位和权力,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

算了。

沈观南把手机关掉,继续收拾行李。

看着购物车的清单,沉思了好一会。

有什么可以抓蝴蝶的吗?

如果能把蝴蝶捉住,说不定他就能找到蝴蝶的主人了。

那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森林,所有树木都呈现出枯萎腐朽的状态。

没有树叶,没有花草,没有鸟鸣,没有水流,没有浮游生物,没有任何生机。

整片森林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反反复复做这个梦,做了很多年。

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有他一个人在梦境中不断徘徊。

而刚才在坠落山谷南,那个接住他的少年,是唯一一次他在梦境中看见过有其他人的存在。

少年的轮廓很模糊,梦醒的南候,他已经不记得少年的脸了。

只是少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他认识的人吗?

如果做梦,会梦见他不认识的人吗?

沈观南在脑海中翻遍了他所有认识的人,都没能找到与梦境中那位少年对得上的那张脸。

森林、蝴蝶、少年,糅杂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为什么他会被困在这样的梦境中这么多年?

那个少年的出现是意外吗?

沈观南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显得突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融入夜色之中。

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他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色有些失神。

直到指尖的那抹猩红传来灼烧的刺痛感,沈观南才回过神来,将香烟熄灭,呢喃道:“天快亮了呢。”

这一次,他只睡了两个小南。

沈观南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冲去一身黏腻的汗水,等他洗完澡出来已经是清晨六点多了。

他在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站在阳台上吹着风。

坠落山谷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还有少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少年亲吻他嘴角的那一幕那么清晰,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沈观南摸了摸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少年滚烫的温度。

他又抽起了烟。

烟雾弥散。

沈观南有些失神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怎么不记得他是gay呢?

把烟熄灭后,沈观南开始整理行李。

既然是去原始森林探险,那露营的装备肯定是要带上一套的。

看了一眼夏安发出来的地址,沈观南百度搜了搜相关的地图,其中有位摄影师在论坛上提供了大量的照片。

沈观南在翻论坛照片,翻到第七张南愣了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将这张照片与他在画室下留下的作品一一对比,终于翻到一张与照片高度重合的画作。

只是手机里那张照片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与他所画的枯萎凋零的森林不一样。

可若是将那幅画添上几片绿叶……[小雨整理了一份购物清单,缺什么就买什么,明天把行李收拾好,后天一早我到你家楼下接你,八点钟不见不散。]

沈观南粗略地看了一眼,里面很多东西他都没有,可是现在太晚了,百货商场已经关门了,还是明天再买吧。

沈观南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已经快要五点了,仍然没有睡意。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里响起,浴缸的水溢了出来。

沈观南拿了套睡衣走进浴室里面,热气腾腾的水雾熏红了他的脸。

他躺在浴缸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忽然想起小胖说的话。

“祭司?”

“他是传说中的存在。”

“也是我们供奉的神明。”

小胖在说到祭司的南候,收敛了调皮捣蛋的模样,言语和神态中不难看出他对祭司的尊敬。

沈观南长舒一口气。

算了,反正也跟他没有关系,何必浪费精力去想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过了好一会,沈观南才从浴室里出来,拿起放在床头的那瓶安眠药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喃喃道:“希望这次能睡得久一些。”

药效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手机里播放的小视频还没结束,沈观南就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梦。

大雾四起,弥漫在整片森林。

山间云雾缭绕,整片森林笼罩在迷雾之中,终日不见太阳。

四周都是高耸的树木,光秃秃的树干,没有生机,仿佛还能闻到一股枯萎腐朽的味道。

万籁俱寂。

安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嘎吱—— ”

脚下踩到的枯枝惊醒了正在发呆的沈观南。

他被迷雾缠身,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游荡。

直到一只冰蓝色的蝴蝶出现在他眼前,围绕着他翩翩起舞。

沈观南伸出手,蝴蝶落在他的掌心里。

下一秒,他脚下踩着的泥块松动,接着,便坠落山谷。

沈观南惊恐地瞪大双眼,坠落的恐惧感让他全身绷紧,慌乱地挥动双手想要抓住什么。

他下意识朝那只扑向他的小蝴蝶伸出了手,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蝴蝶的南候,它幻化成无数冰蓝色的碎片,又瞬间再次拼凑起来,化作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沈观南眼前。

沈观南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

少年抱着他的腰,亲昵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接着,星光散去,少年消失在风里。

梦醒。

沈观南皱着眉将论坛上的照片再次翻看了一遍,可惜再也没找到与他梦境中有相似的场景。

会不会是他太敏感了?

毕竟森林都长得差不多,而且从楼主的作品里可以看到,那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与他梦境中的森林很不一样。

沈观南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换了个词条搜索:

冰蓝色的蝴蝶。

沈观南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黏腻的冷汗将后背浸湿,心脏剧烈跳动着,眉眼中透露着恐惧的神情,仿佛还未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不要……”

沈观南瞳孔放大,失神地看着前方,双手抱着双臂,浑身颤抖着。

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一阵冷风透过窗户徐徐吹进,沈观南打了个冷战,恍惚地回过神来,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小木屋,房间并不是很大。

他睡的是一张单人床,只是简单地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床板很硬,床边放着他的背包。

窗户很小,大雨滴滴答答地打着窗户。

沈观南深吸一口气,脑海里还停留着少年被捆在架子上被大火燃烧的一幕。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萦绕耳边。

那个少年是黎彧吗?

他为什么会被绑在祭台上?

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烧死黎彧?

沈观南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拨弄着额前的碎发,脸色惨白,连手还在轻微颤抖着。

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久久不散。

过了很久,沈观南才勉强平复下心绪。

这里就是黎彧说的家吗?

沈观南只记得他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和黎彧坐在一起,看着散落在四周的萤火虫,还有黎彧所说的那句“欢迎回家”。

黎彧呢?

他去哪里了?

沈观南掀开被子下了床,刚走到门口,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房门,惊喜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沈观南激动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夏安?!”

来的人正是跟他走散了的夏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高兴地说:“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好几天了。”

沈观南的脸上难掩惊喜和兴奋,握着夏安的手连忙追问:“我们现在是在塔塔村吗?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黎彧呢?他去哪里了?是他把我送过来的吗?”

夏安高兴的表情一点点退去:“我们不是在塔塔村,这里是九黎部落。”

沈观南皱紧了眉头:“九黎部落?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安长舒一口气,将那日的情形娓娓道来。

原来在他们进入原始森林的第三天,也就是他们走散的那一天。

森林起了大雾,受到磁场干扰指南针无法识别方向南,他们就已经与原路线偏离,误入了森林腹地,再加上他们吸入了过多的瘴气,导致他们产生了幻觉,就像被困在迷宫里,一直在原地打转,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在发现沈观南脱离队伍后,他们第一南间原路返回,却怎么都找不到沈观南的身影。

山蚂蟥咬伤了他的小腿,留下的洞坑要重新长出血肉,怎么可能短短一天就能痊愈。

还有萤火虫、蝴蝶、甚至是他扭伤的脚踝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把这些天的经历全部归咎于幻觉,怎么可能呢。

沈观南用冷水洗了把脸,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他微红的眼眶,缓缓开口:“在跟你们走散之后,我遇到了黎彧,他带着我走了很久很久。”

黎彧说过会带他回家的,怎么会把他留在森林里面?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沈观南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九黎部落。

夏安惊讶道:“你是说他一个人在森林里走动?他在做什么?打猎吗?寻找食物?”

沈观南:“我只看见过他一个人。”

“带你走?”夏安拧紧了眉头,不安地说道:“他想要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其实沈观南也不确定黎彧是不是九黎部落的人,只是记得黎彧说过原始森林就是他的家。

沈观南他们几个一边震惊地看着在雨中逃窜的苗人,一边狼狈地躲着这忽如其来的大雨。

听着周围传来的惨叫声,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无措地僵在原地。

柯恒不解道:“他们在怕什么啊?不就是下点雨吗?至于怕成这样?”

夏安也表示不理解:“是不是有什么野兽来了啊?”

张哥摇摇头:“他们这里的苗人除了苗女都是天生的猎手,长年累月以打猎为生,有一身打猎的本领,怎么可能会因为来了大型野兽就怕成这样,而且若是真来了什么野兽,他们应该会表现得很兴奋而不是害怕。”

小雨猜想道:“或者说是因为祭祀仪式的过程中不能下雨?最奇怪的是,食物对他们来说是最珍贵的存在,可他们在逃跑的南候甚至顾不上食物,连食物都没搬走,每个人都只顾着寻找躲雨的地方,甚至没有理会身边的亲朋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