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正文完结
山林间的鸟啼声总是和清风一同闯进来,比烘烤脸颊的阳光更容易唤醒熟睡中的人。
姜黎彧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搂着沈观南直往沈观南身上贴。
他好像有起床气,讨厌被鸟雀叫醒,也讨厌被太阳晒着脸,就把脸埋进了沈观南颈窝,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沈观南身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着颈侧的肌肤,触感微微有些痒。沈观南抬手顺了顺姜黎彧的头发,然后用手轻拍姜黎彧的背哄睡。
姜黎彧就这么压着他,用极其亲密的姿势和他贴在一起,舒舒服服的赖了会儿床。
“饭!”楼下传来寿带鸟的声音,“饭!”
闻言,沈观南莞尔轻笑:“这回发音挺准。”
姜黎彧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因为睡得太舒服也太慵懒,所以没有开口。
他亲了亲沈观南的脖颈,沈观南就侧过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爱侣间的默契与下意识的小动作让姜黎彧抬起了头。他半睁着眼与沈观南对视,感觉浮世都是沈观南眼睫毛上的尘埃。而他等了这么久,坚持到现在,终于能把余生都往沈观南身上停靠。
这种感觉很奇妙。
似乎万物都随着爱意无声的疯狂生长。
“饭!”解忧花。
歹罗寨随处可见解忧树,都是姜黎彧亲手种植的。他在九黎族这些年,几乎每晚都要靠解忧花香囊助眠才能入睡,早已形成了习惯。
不过,羲珩有注意到,从他在九黎族和姜黎彧同房那一日起,姜黎彧就再也没用过任何香囊。
好似只要他在姜黎彧身边,姜黎彧就能感觉到踏实,睡觉也能睡得实。
既然睡得实,自然不再需要解忧花助眠,可他依旧种了很多很多解忧树。
怪不得在歹罗寨这一年多的时间他都没发现任何异样,姜黎彧一到月圆之夜就会点燃解忧香。
“我知道了。”
羲珩脸色隐隐泛白。
他挥挥手,示意医师下去,然后走到空窗边对着窗外的山色发呆。
九黎族一直惹人忌惮,就是因为神秘色彩很足,巫蛊盛行,甚至巫术比其他任何一个部落都要更出色。
姜黎彧叛逃,一定会受到诅咒。
他刻意隐瞒了这么久,明显是中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解不了,甚至有可能是无可解的咒。
所以才闭口不提。
羲珩想起他出现在城门时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心像撕裂了似的,疼得厉害。
他不是没问过姜黎彧那夜做什么去了。
姜黎彧轻描淡写地说:“月圆之夜灵气旺,适合练蛊。”
羲珩懂姜黎彧为什么隐瞒,所以没有再问。如今确定他是中了咒,羲珩也不想把事情摊开说,让姜黎彧太难堪。
他用金乌联系了大祭司。
大祭司回信很快。她说老酋长恨极了姜黎彧叛逃,便以自身的血肉之躯为引,对姜黎彧下了血咒。
姜黎彧是他的血脉,无论逃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身体里流淌着他的骨血的事实。
所以这个咒是无解的。
会一直折磨姜黎彧到死。
时隔三年,羲珩再一次因为姜黎彧失眠。
他辗转反侧,后来查阅了大量医书,终于想起一种早已失传的奇药——透骨香。
这种药有净化血液,甚至是稀释血液的功效,不仅能祛除血液里的毒素,还能延年益寿,但是特别难配。
如果能找到这个药的药方,净化稀释姜黎彧的血液,血咒威力会大大降低。
他就不用再受万蛊噬心之苦。
羲珩把大半亲卫都派了出去,到处寻找透骨香相关记载的古籍,同时重金招揽名医。
这动静闹得太大,不少人都以为他命不久矣。姜黎彧知道后眸心轻轻地颤了颤,然后就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他们太了解对方,稍微有点蛛丝马迹都能立刻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他们也太有默契,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地一个不问,另一个也不说。
“三月后立秋,那天是个好日子,很适合成婚。”羲珩手里摩挲着黑石爻片,撩起眼皮看堂下的幕僚:“够不够你们准备?”
幕僚个个都面露为难:“城主,您要的排场实在是太大了,至少得准备半年。”
“半年?!”
羲珩瞪着眼睛的模样显然是半天都等不及了,看得姜黎彧微微挑起了眉毛,唇角都扬了起来。
“您要举国同庆,还要通知各部落来贺喜,这简直是要天下皆知嘛。”
幕僚小声咕哝,“联系各部族需要时间,他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没准王主也会来,各方细节都不能出差错,半年都是往少说了……”
寿带鸟又催了一遍。
姜黎彧这才从沈观南身上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抬起左手,发觉无名指多出来一枚蓝水翡翠方戒,与沈观南佩戴在无名指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重新压过来亲吻沈观南红肿着,还残留着口水的唇,“尝到了吗?”几乎要昏过去。
黎彧纠.缠着他的唇舌,索.要着他的身心,不断在他唇齿间呢喃:“我爱你。”
“永远爱你。”羲玦送的贺礼是一对和田玉的鸳鸯玉合卺,是成婚时专门用来喝合卺酒的。
“鸳鸯纹。”姜黎彧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你安分守己罢。”
只有王主和少主才配用金乌扶桑纹,羲玦这一举动确实有警告的意思。
羲珩把贺礼收了起来,顿时觉得好没意思,“估计我今天说的话,他一句都没信。”
“是我我也不信。”姜黎彧揽着他的腰,从后面抱着他,“你想不想做天下共主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做就随时能做。他故意不派兵驻守那些城池,不就是怕你哪天真动了这个心思,他没反抗之力。”
“随他怎么想吧。”羲珩很轻地摇了摇头,“等典策能独当一面,咱们就回岜夯山。”
姜黎彧低垂着头,鼻尖贴着他颈侧的肌肤耸了耸:“好香啊。”
他像小狗似的抱着羲珩闻了又闻,“香气比以前浓了好多,你熏香了吗?”
这句话让羲珩想起羲玦马车里浓郁的熏香,“羲玦的香,估计是沾我身上了。”
闻言,姜黎彧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用手去探羲珩的脉,反复探了好几遍才稍稍安心。
他这幅草木皆兵的模样看得羲珩心里泛酸,也有些哭笑不得。
公子珩的处境要比身在九黎族的姜黎彧好一些,至少不用担心同室操戈。
他在南蜀装这么多年草包,就是因为他不是王后的子嗣,又一出生就被金乌择了主。羲玦以及王后如果真的有害他的心思,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很奇怪。圣女用托盘端出几碗调制好的透骨香。
沈观南一看就觉得不对:“我记得它很香,混在茶水里也有股很特别的香气。而且那个茶水的颜色很淡,没有这么浓,说明透骨香本身的颜色更淡。”
圣女听罢就用力摇了摇头:“最淡……也……浓……”
沈观南叹了口气。
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配出来的。
亲卫找回来的竹简还有很多都没有看,急不得。
他在藏书楼里研究到后半夜才和姜黎彧一起回吊脚楼。走的时候,圣女还在炼药。
吊脚楼一楼大厅的地板上还插着那柄青铜剑,沈观南走过去,一把把剑拔了出来。
这是万蛇阵阵眼。
至关重要。那夜围攻乾水关的古啰军被姜黎彧炼成了比蛊尸更可怕的阴兵。
它们看似受蛊虫所控,却又不完全受蛊虫所控。而且像能传染人的瘟疫,一旦伤了谁,蛊虫就能顺着伤口钻进去,那个人就成了下一个阴兵。
他凭借越来越壮大的阴兵一鼓作气攻入古啰王城,屠尽古啰王室。
班师回朝的时候,
姜黎彧在月夜下看见了穿着奇装异服,头发也剪得很短的公子珩的魂体。他蓦然坐直了身体,突然意识到——原来长生鼎并不是传说。
它是真的能令人起死回生。
他立刻将羲珩放进了大巫山脉中的长生鼎里。
“您得做好准备。”
国师跟在他身边,像是在极力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这个死,很有可能是各种意义上的死。
他不仅会身死,也会忘却前尘,真真正正的重获新生。
也就是说,他——”
国师似是不忍心,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他会彻彻底底的忘记你。”
忘记我……
姜黎彧想起借助解忧花看见的公子珩。
他看过来的目光很陌生,分明不记得自己。
可他就那样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话,姜黎彧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才设置在吊脚楼里面。
但千防万防,依旧没能防住羲玦。他应该是没找到阵眼,所以篡改了刻在禁林那些树上的符咒。
当初他一直想不通羲玦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位置。直到知道自己身中透骨香,他才想明白。
普普通通的一句告白,世界上每一对情侣都曾说过这种话。可沈观南却下意识觉得,黎彧不是轻言许诺。
他能给这份永远,他压着沈观南亲吻,抚摸,一直亲吻,一直抚摸,吻得沈观南越来越窒息,脑海里都闪出了白光。
后来的事沈观南没印象了,只记得黎彧一直追着他吻,像从没吃过糖的孩子突然尝到了甜的滋味,完全停不下来。
他缺氧得厉害,硬生生被亲晕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沈观南感觉脊背温热,腰前横亘着强壮有力的手臂。黎彧胸膛紧贴着他的背,从后面抱着他。
他们都没有穿衣服,躯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沈观南尝试着逃脱他的怀抱。可刚动了一下,就被攥着腰肢搂了回去。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黎彧亲了亲他的肩头,嗓音清甜:“哥哥醒了?”
沈观南嗯了一声。
“饿吗?”黎彧揉了揉他的肚子,“好瘪,我要是现在进去,一定会丁页出小肉包来。”
沈观南立即清醒了。
黎彧答应的是昨天不进去,而昨天已经过去了。沈观南心思一转,拍了拍黎彧的胳膊,示意他放开自己。
“还有很多家没走访,今天可有得忙。”
“那哥哥一会儿多吃点。”号角声划破长空,巡夜的士兵寻声赶至,发现城墙上的守卫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苗衫的俊美青年。
他擒住了守城将领,古啰国大名鼎鼎的上将军,摩言。
“公子珩?”
有士兵将他认了出来。
“你们将军已经被我俘虏,”公子珩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想活命的,立刻放下武器。”
首帅被挟持,多少会扰乱军心。围聚在城门口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军队里有一部分士兵是居住在乾水城被迫充军的蜀人。他们一看见公子珩就立刻放下了武器,单膝跪地表忠心。
“当啷!”
“当啷!”“我没有,”他心里有一种兜兜转转却依旧回到原地的无力感,“我没想依附他们……”
姜黎彧根本不信。
他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你也没想依附我,你早晚会离开。”
羲珩没否认。
他们一个爱而不得,一个爱而不语,双方都委屈至极,不约而同把情 .事当成了宣泄口,激烈得像是想死在一起。
也许是羲珩一直没有回应,也许是羲珩被逼着说的那些话太过不走心,姜黎彧越做眼角湿润的越厉害,逐渐没有了一开始强迫感满满的气势。
一件件武器掉落在地,古啰士兵的军心动摇得更厉害了。
摩言咬紧后槽牙,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夜色中:“他们充其量百余人,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扭转局面生擒公子珩!”
这话说得在理。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应和道:“生擒公子珩!救回上将——”
可惜,姜黎彧这一声特别轻,像是难以置信。
他跪卧在白蛇蛇首,望着显露的愈来愈完全的,躺在地上的公子珩,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双眼,直至瞪如铜铃。
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缩小到了极致。
骨笛声,厮杀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姜黎彧却好似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从蛇首摔了下去,摔出咚地一声巨响,腿好像都摔伤了。
以至于他连站都站不起来,狼狈至极地手脚并用朝几米外的公子珩爬了过去。
“阿珩——”
姜黎彧两眼紧盯着他,眼尾红得仿佛能渗出血来。他连滚带爬地赶到公子珩身边,揽着公子珩的肩,绝望至极,也悲痛至极地抱着他。
“阿珩——!”
震天撼地的悲啸穿透山谷。
这声音伴随着徐徐晚风,沸沸滚滚地冲流开来,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此起彼伏的激荡着。
公子珩阖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姜黎彧怀里,全身如同浴血一般,几乎到处都是被蛇咬出来的伤口。
姜黎彧浑身都是忍痛的汗渍,明显是强撑着身体赶过来的。一滴泪从他眼角滚落,他的身体簌簌地发起了抖,伸出去的手都颤得厉害。
话还未说完,就有一支箭矢飞过来,射穿了他的喉咙,将他钉死在地上。
众人这才发现,城墙四周上已经围聚了二十多名弓箭手,个个都佩戴金乌扶桑纹抹额,明显是公子珩的亲卫。他们拉满长弓,箭在弦上,气势汹汹地瞄对着古啰军。
守城军不见了,
精兵亲卫也不见踪影,
将军也被绑在城门口示众。
古啰军自乱阵脚,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多时,陆续有人放下武器,丁零当啷的声音接连不断,看得摩言气绝愤然,眼睛瞪如铜铃,眼底满是红血丝:“拿起武器!”
“古啰人死战不退!”
“谁能生擒公子珩,谁就是下一个上将军!”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长街回荡开来,将士们六神无主,面露犹豫,正想要不要豁出去拼命时,忽闻一声凉嗖嗖的,短沉轻蔑的笑。
“我、看、谁、敢!”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驶来一条一米多粗的白蛇。一道颀长有力的身影笔直地伫立在蛇首,踏着月光逐渐逼近。
白蛇所过之处都如同黑云过境,黑压压的吞噬了街道两侧的酒楼瓦肆。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拂面而来,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黑云,而是黑漆漆的,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乌泱泱漫过来的蛊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