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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难 任北方 26138 字 5个月前

献礼演出还没有结束,舞台上的表演仍然进行,纵使是男女生之间爆发的激烈争执,也不过是侧头一幕的注意,演出在继续,后台的混乱也仍在继续。红五月一直是这样,在夏天的伊始,一切都要红红火火地进行着。

“下午跟我一起去看篮球比赛?”午饭时,李知难邀请道。

“好。”奚西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刚结束了表演,有些失落?”李知难看她情绪不对。

“不是的,”奚西调整了情绪,“这种演出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参加,那时候我还是主演呢,我哪有那么脆弱。”

“当老师和当主演还是不同的,”李知难道,“我们只能在幕后,就算是再想帮助他们,最后一步仍然需要他们自己走,这种局限何尝不是一种成就呢,我们放手,他们才能有更广阔的人生。因为人生的路不就这样吗?一代传一代,看着他们走得更好更远,纵使知道他们的未来和我们无关,但却仍与有荣焉。”

下午篮球决赛场面十分壮观,两侧学生都打出横幅和标语,高呼着为自己的学校鼓劲加油,那年轻的声音放佛能震得大地都抖三抖。

李知难看奚西仍旧是那副表情,道:“你到底怎么了?”

她知道阶段性胜利后会有一定的失落时间,但是奚西的失落也未免太夸张了点。她像是把自己的魂儿都失没了。

奚西缓缓开口道:“知难,我犯了个错误。”

“怎么了?”

“陈亦童帮我修好音响那天,我和他睡了。”

李知难眼睛瞪得浑圆。

“我是第一次。”奚西低头道。没了音乐剧做情绪缓冲,她才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面对这件事情。

“你,用保护措施了吧?”李知难半晌后,小声问道。

奚西点头。

李知难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试探问道:“你喜欢陈亦童?”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很混乱。”奚西看起来像是迷路的小羊。

“发生了什么?”

周二那天,陈亦童如神兵天降,带着修好的音响来到礼堂。

“北辰呢?今天不是你们排练吗?”陈亦童问道。

奚西道:“学生出了点事,他去医院了。”

“他没事吧?”

“他没事,他送学生去的。”奚西道。

“好,”陈亦童笑着看着她,“那我帮你把音响装上?”

奚西感激地点了点头。

陈亦童脱掉了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袖口的扣子,认真地工作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他额头顶着汗水,道:“可以了你试试。”

奚西放了首音乐,听着礼堂内再次响起的高级音效,奚西手捂着胸膛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北辰的曲子?”陈亦童有些意外。

“嗯,”奚西道,“你上次不是说没有灵感吗,我最近在听,找找灵感。”

“找到了吗?”

“有点像暗恋,”奚西坐在了舞台边缘,听着曲子缓声道,“默默注视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好像他就近在手边,但是其实他又远在天边,根本碰触不着。所以他开心的时候,旋律是婉转的,他难过的时候,听起来又像是呜咽,他回头的时候,是那段跳跃起伏的旋律,还有最后结束时候的低音,像是意识到,他的眼里永远不会有自己的无奈。”

“奚西,你在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着谁呢?”陈亦童轻轻皱着眉。

奚西不好意思道:“没有,瞎说的。”

陈亦童看着她,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奚西道:“有才华的?长得帅的?性格好的?”

“李北辰那样的?”陈亦童反问。

奚西有些慌乱,回道:“你……你这话,你什么意思啊?”

陈亦童眼中的情绪愈发深重,他凑到她的面前,语气听不出的别扭:“我哪比不过李北辰?”

奚西:“我没说,你干嘛要和北辰师哥比,你,你先离我远一点。”

陈亦童反倒凑得更近了:“那你觉得我有才华吗?”

奚西没法回答,他离得太近了。

“长得帅吗?性格好吗?”

奚西的心脏狂跳。

他的脸越来越近,奚西不由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礼堂内空无一人,陈亦童吻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着了魔一般。

奚西后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我觉得挺丢人的。我一直说想要纯粹的感情,不想要这种肉,体关系,结果自己倒是打了自己的脸。”

“然后呢?”

“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联系过我了,可能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吧。”奚西道。

“奚西……你这……”

“知难,求你了,千万别告诉别人。”奚西沮丧着一张小脸,请求道。

李知难点头,劝道:“如果你真喜欢他的话,其实也不用在乎这些,因为别人的看法不重要,人要对自己诚实,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哨声此时响起,他们以压倒性的主场成绩取得了总冠军,兴奋的孩子们将邵冲高高抛起,那个本来就高人一头的少年远远看起来像是旗帜。

被评为MVP的邵冲在讲台上致辞感谢,他大声道:“我想谢谢我的班主任李知难老师,李老师,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曲子格满头汗走过来,调侃道:“他脑子有问题吧,不谢我谢你?”

红五月开门红,学校音乐剧评了一等奖,篮球比赛夺冠,陈校长为此专门莅临三班,用他特有的官腔表扬法折磨了学生半个多小时。

五月结束的时候,三班的月考成绩也下来了。

“恭喜李老师,这次月考,你们班英语第一。”徐老师赞扬道。

“谢谢,徐老师。”月会散会,大家向外走着,李知难最近已经习惯了各种赞扬声,差点飘飘然。但是来自徐老师的表扬意味还是格外不同的。

“上次我说话严厉了些,但也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这回,音乐剧得奖你们班男女主角,篮球赛第一你们班MVP,成绩也是年级第一,我看今年的评优非你莫属了。”徐老师衷心道。

负责音乐剧的英语学科负责人楚老师也在旁补充:“确实非常圆满。对了李老师,拖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晚上咱们音乐剧的幕后老师们聚餐,听说陈校长给准备红包了,你也来吧。”

“我就不去了,我也没站好最后一班岗。”李知难推脱道。

“没什么的,一起去吧,荣誉是大家的。”楚老师道。

“谢谢楚老师,我家里还有事,真的不去了。”李知难答。

“楚老师,李老师既然不想去,就别强人所难了。”她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会议室门口,李北辰和奚西并肩站着,应当是楚老师早就安排好了他们会后一起聚餐事宜。

她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李北辰了。上次见他,还是在他的车里,她说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李北辰一直是个听话的学生,她说让他离远一点,他就老实懂事地避免任何和她见面的场合。李知难甚至怀疑,演出那日的临时会议,八成也是借口。

“那好,那咱们就先走吧。”楚老师组织道。

奚西冲她挥手:“我先走了知难?”

李知难点头告别。

“再见李老师。”李北辰从她身侧走过,礼貌告别道。

“再见,李北辰。”

这么多年的你好和再见,她第一次加上了他的名字。她想着,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既然是道别,总归要体面些。

第27章 楼梯间的声音 期末考试结束后,办公室……

期末考试结束后, 办公室正议论着暑期的排班安排,学校新改了制度,原本可以休假的班主任也要参与到暑期值班当中。李知难被这些行政要求搞的一个头两个大, 趁午休逮到了孙书维,好好抱怨了几句。

“我要是知道没有寒暑假, 我当初才不做老师!”李知难道。

“别人说这话我还信,你李知难, 活该一辈子当老师。”孙书维回。

“你们行政部门每天能不能有点正事,天天想方设法折腾我们,然后学生又觉得是我们在折腾他们,里外里坏人累活都是我们的,你们在后面不要太舒服!”

孙书维小声道:“这回你还真有可能不用值班了。”

李知难眼前一亮, “怎么,孙主任终于要给我走后门了吗?我就知道我们的友谊一定是值得投资的。”

孙书维笑道:“跟我没关系,你谢谢你们班学生吧!”

“谢他们?”

“他们的演出选上了今年区里的中秋晚会, 甚至有可能上北京台春晚,老陈很重视,你这个暑假可能不用值班,但是需要跟一跟这件事。”孙书维提前和她透露消息。

“春晚?真的假的?”

“现在还没有准信儿, 但是有戏, 我们打算推一推。”孙书维道, “对咱们学校也有好处嘛。”

李知难想着陪学生练习总比坐在办公室强, 点头道:“那你努努力, 我这个暑假能不能休息就全靠你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 陈校长将她和奚西一起请到了办公室。好消息是,孩子们的演出确实获得了领导的赞赏,准备送选中秋晚会, 坏消息是李知难这个暑假要和奚西负责带着孩子们去可能音乐培训。

得到消息的李知难和奚西同样无语。

“你去吧。”李知难小声道,“我家孩子放假,你体谅体谅我。”

奚西:“你去吧,皮皮我帮你看,我去你家给他做牛做马都行,只要别让我去可能音乐。”

可能音乐的保安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来到这里不是满脸雀跃充满希冀,反而是像英勇赴死似的。

暑假的第一天,曲子格打电话问候道:“你跟奚西那边怎么样?”

李知难:“还在大堂等呢。”

“我跟你说一个事,”曲子格难掩激动,“我和吴思齐值班被排到一块了!你说这是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李知难回道:“不是。”

“怎么不是?”曲子格呛道,“这分明就是连老天都觉得我们俩是绝配!”

李知难直白道:“跟老天爷没关系,是孙书维排的。”

值班排表交到孙书维那天,李知难接到了孙书维的电话。“曲子格和那个吴思齐,到底是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李知难颇为意外。

“我又不瞎,”孙书维回,“就算是瞎子,他俩那点动静也瞒不住。”

李知难笑道:“小格子确实对他挺认真的。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八卦来了?说,你被谁附身了?”

孙书维回道:“我排班呢,打算把他们排到一起。”

李知难急道:“你不能因为小格子跟你嚷嚷就棒打鸳鸯啊!”

孙书维无语道:“你听没听清楚?我说要把他们排到一起。”

李知难反倒意外了:“为什么?”

“吴思齐家庭条件很好,和曲子格也算是门当户对,他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考成绩也不错,所以智商这方便也没问题。最主要的是他背景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格要是能跟他成了,也算是好姻缘。”孙书维解释。

李知难更加不理解:“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调了他的档案。”

“为什么?”李知难感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说为什么,为了曲子格呗。”

李知难回道:“书维,上次的事也算是因我而起,你跟她说清楚不行么?明明心里关心人家,嘴上又这么坏。”

“我懒得跟她解释。”孙书维回道。

“你啊!”李知难不由感叹。

“还有,上次秦梓轩出事,我在学校门口好像看见了顾清辛的车,曲子格跟你说这事了吗?”孙书维问道。

“没有啊,”李知难思索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如果他真的找过小格子,她不可能瞒得住。”

“但愿吧,”孙书维道,“希望她这回长点心,好好跟吴思齐处,别又失心疯似的跟那个姓顾的垃圾没完没了。”

曲子格这边听罢,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立刻后悔道:“我上次对书维的态度也不好。”

“你知道,她不在乎这个。”李知难两边撮合道。

“上回吴思齐那么说她,她都没还嘴,”曲子格反思,“我还以为她吃错药中邪了,看来,她那天其实是在给我留面子。”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有空就去和她聊聊,都是朋友,哪那么多恩怨情仇。”李知难嘱咐道,“行了,我这边要进去了,不跟你说了。”

可能音乐的前台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排练室,和上次那间气派磅礴的不同,这间看起来中规中矩,无论是装潢还是面积。

“你们稍等一下啊,”前台小姐道,“稍后我们副总会过来。”

李知难和奚西交换了下眼神,对可能音乐的重视程度颇为意外。

不一会儿,陈亦童一身正装出现在排练室内,自我介绍道:“我是可能音乐的执行副总,我叫陈亦童,大家叫我陈老师就可以。”

“陈老师好!”学生们热情地同他打着招呼。

“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可能音乐,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提,祝愿大家在晚会上有精彩的演出。”

孩子们雀跃地鼓掌,奚西的表情像是被摁了延迟键,每每都晚个几秒才能跟上大家的反应。

李知难小声问道:“没事吧?”

奚西楞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是……”李知难还没问完,就从奚西茫然的表情里猜到了答案。她自己也没想到,稀里糊涂的一夜情对象竟然是可能音乐的执行副总裁。

穆婷婷举手问道:“陈老师,我们小李老师不在吗?”

陈亦童:“他有其他的工作要忙,有问题找我也一样。”

她表情有些遗憾,点头答:“哦。”

“好,那我们先按照大家在学校的排练方式,找到之前的partner,把剧本重新熟悉磨合一下。”陈亦童安排道,“一会儿会有专门的形体老师和台词老师过来,同学们不要紧张,好好配合就可以。”

“谢谢陈老师!”学生们齐声答。

和学生的寒暄结束,陈亦童站在原地用余光瞥着她们俩这边。此时,李知难和奚西再干站在原地也不像话,奚西挽起李知难,一起向前走了两步例行问候,话没说两句就没得可聊了,奚西为了缓解尴尬,小声询问道:“我师哥是在忙吗?”

陈亦童原本的礼貌的脸瞬间面无表情,他看着她,冷声回:“你找他有事?”

李知难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出声道:“是我,我找他有事。”

陈亦童端起了体面的态度,答道:“他最近有些事,比较忙。”

“哦,”李知难应道,“那陈副总应该也挺忙的吧?不用一直陪着我们,你忙你的。”

陈亦童余光瞥着奚西,清了清嗓子,回应道:“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陈亦童离开后,李知难拍了拍奚西的胳膊:“加油啊奚西老师。”

奚西瘪着嘴,表情有些委屈,道:“谢谢知难。”

午饭时,可能音乐的助理送来了盒饭,两荤三素很是丰盛。排练室地方有限,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了几个箱子权当饭桌了。

“给,盒饭。”奚西给李知难递了一盒过去。

有学生再次凑过来好奇问道:“奚西老师,小李老师呢?”

奚西答:“我不知道,你有事?”

“就是好奇,一上午也没见到他,以后都见不到了吗?”她遗憾道。

李知难回道:“这是人家的工作场合,人家自然是有工作要做了。你们管好自己,吃完了休息一会,别乱跑,千万守规矩,听到没有?”

学生们老实答“是。”

可能音乐安排的课程丰富而实用,形体老师、台词老师、音乐老师各有专攻,孩子们都学得精精有味。李知难和奚西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待了半天,各有各的心事。

奚西余光忍不住扫向门口,总觉得那里一会儿便会出现一个身影。

李知难本应当是松口气的,预料中和李北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场面并不存在,上市公司的楼这么高,面积这么大,也许这一个夏天,两个人都不会见面。可这样想着,她心里生出了莫名的失落。莫名得连自己都忍不住摇头,暗骂自己神经病,怎么遂她意不遂她意,她都能找到理由抱怨。

四点半,课程结束,二人领着学生们在前台的引导下离开了大楼。

“这和值班也没啥区别。”李知难叹道。

“明天同一时间见啊知难,”奚西搂住她胳膊,甜甜地嘱咐道:“你要敢不来,我可就死给你看。”

接连几天,李知难渐渐习惯了这差事。李北辰的懂事给她省了不少麻烦,二人完全没有碰面的机会,可她知道,李北辰就在这座大楼里。奚西午休时常去十楼办公室找他,开始也邀请过她,都被她以“没必要”推脱掉了,她从奚西嘴里得知这一阵李北辰很忙,身体有些不适,精神状态也很差。那句想要一起去看看的话总是突然涌上来,又生生压在了喉间。

又是午休时分,奚西照例拎着盒饭,对她道:“我去看看师哥。”

旁边同学听罢,露出了八卦的眼神和穆婷婷窃窃私语。

李知难都看在眼里,往嘴里塞了口饭,答:“嗯,去吧。”

学生们吃饱了在旁聊得愈发起劲儿,虽然已经尽量克制音量,可屋子就那么大,李知难仍旧听得清楚。

“奚西老师和小李老师是不是谈恋爱呢?”

“肯定是,我那天都看到他们俩一起喝咖啡,可甜蜜了。”

“好配啊,咱们奚西人美歌甜,跟小李老师简直才子佳人。”

李知难在旁听得心里乱糟糟,便起身去楼梯间里溜达起来。这地方熟悉后也容易摸索出些门道——楼道里永远是安静的,可能音乐的电梯足足有八个,压根没人闲到爬楼梯。李知难在楼道里走上走下,权当锻炼身体,血液多在四肢走动,脑子就没精力乱想了。

她一层层下,又一层层上,不经意间看到墙上标注的数字5,便忍不住向上抬头,想猜测10楼的高度究竟离这里有多远。正在此时,楼梯间响起吱扭的开门声,声音在空荡中回响放大,把李知难吓了个激灵,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接着,楼道里响起女孩微弱的哭泣声。

“别哭了。”

这声音是……李北辰。

“没事的,别哭了。”他声音温柔。李知难透过楼梯望上去,隐约见李北辰像是怀里搂着一个女生,具体的,她也看不清楚。

“好点没有?”李北辰轻声问。

女孩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走吧,我们回去吧。”

门又开了,短暂的脚步声后,楼梯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知难看着自己当下的体态,没来由地嫌弃。这是什么黄鼠狼偷鸡似的样子?偷偷摸摸来这里说悄悄话的人又不是自己,他们不躲自己凭什么要躲起来?

可大脑潜意识里帮她补充了答案,可能是因为心虚吧。

我为什么要心虚?李知难这么想着便有些不自在。不就是李北辰和奚西,算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一番思想斗争后,她决定提前结束今天的午练,眼不见心不烦,果然在别人的地界不应该乱跑。

没一会儿,穆婷婷举手道:“李老师,奚西老师还没回来,下午是奚西老师先带我们分组排练,时间到了。”

“她人呢?”

“出去了,手机也没带。”穆婷婷将奚西的手机放到了李知难的面前。

“好,我去找她。”李知难道,“你先带着大家练习。”

李知难在电梯间对着那个数字突然犹豫了,去还是不去?奚西做事认真负责,也许是需要时间恢复情绪才耽搁了,她只要在5层再等等,说不定马上人就会下来。可手指还是不听话地摁下那个摁键,她也分不清当下驱使着自己的是究竟是好奇心还是其他不能言明的情绪。

十楼的办公室都是百叶窗,大都是开着的状态,从外面不难看到里面的动静。她顺着走廊一路看下去,也没发现奚西的踪影。

在拐角处的办公室前,李知难停下了脚步。玻璃门上的姓名签,写的是李北辰。

而这间办公室的百叶窗,是关上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她正犹豫着要敲门,可那些驱动她的情绪在这扇关上的门面前,莫名其妙地瓦解冰消。她的手迟迟举不起来,甚至心里更想立刻离开。

此时办公室内无预警地传来刺耳的碎裂声,被响声惊到的李知难下意识推开了门,正巧看到陈亦童挥着拳头对着李北辰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李北辰踉跄两步,并没有还手的意思。

陈亦童上前拽起了他的衣领,还想再动手,李知难下意识冲过去将他推开,眼神凶戾地吼道:“你干什么呢!”

陈亦童停下了手。

“你凭什么打他!”李知难将李北辰牢牢护在身后。

“李北辰!”陈亦童狠狠地念着他的名字,“你……”

“你先出去。”李北辰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冷冰冰地警告着陈亦童。

陈亦童的眼神来回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出去!”李北辰低声吼道。

李知难只怕自己的出现让李北辰白吃这一记哑巴亏,气道:“他凭什么走?他凭什么打你?”

陈亦童还想再说话,李北辰已经将身体横在了李知难身前,用眼神示意陈亦童离开。

陈亦童将剩余的火气发泄在了门上,一声闷响后,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李知难看着眼前嘴角渗血的他,无奈道:“有没有碘酒?”

李北辰从角落处拿出急救箱,递了过来。

李知难帮他处理起脸上的伤口,二人距离越近,她越是不自在,便道:“你们这什么工作环境,上班闲着没事还能打架呢?”

李北辰没回应。

“挨了打就这么让他走?”李知难又道,“你是被他打傻了吗?”

李北辰仍然没有回应。

李知难的棉签压在伤口上,李北辰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毫无反应。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明显带着病气,眼白上的红血丝配着眼眶下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边上挂着青紫和血迹,像是脸上开了油彩铺。

不知怎的,她心底就生了些柔软,道:“疼了就说,不要忍着。”

“这次不是我的问题。”李北辰低声道。

李知难抬头答:“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不是我的问题。”他终于抬起了眼,双眸直勾勾地看向她。

“我知道,我看到了,”李知难答,“他使用暴力是他的错,你没有以暴制暴,你做得很好。”

“不是这件事,”李北辰顿了顿,眼神仍旧是直勾勾赤裸裸地盯着她:“是您让我离我您远一点,我按您说的做了。这一次不是我的问题。”

李知难表情局促,解释道:“我……我是来找奚西的。我也是因为工作,我们都是因为工作……”她像是在说服李北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工作的事,都能理解。”

“我不理解。”李北辰并没有按照她给的台阶往下走。

“什么?”

“您让我离您远一点,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李北辰回,“那您为什么不能说到做到?”

李知难的手悬在半空。

是啊,他刚才还和奚西在楼梯间里亲亲我我,眼下自己在这里多此一举地做什么?

李知难将手中的棉签扔到一旁,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但这次她没有如愿,李北辰从身后将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李北辰你干什么……”李知难窘迫道。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李北辰答,“不出现在你面前,离你远一点,这次不是我的问题,是你先来找我的。”

第28章 我们也可以做朋友 李知难试图摆脱,却……

李知难试图摆脱, 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真正用尽全力的他面前,微弱得毫无还击之力。

“李北辰,你别胡闹, 你……”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纵使没回头, 她仿佛也看到了李北辰的眼泪顺着脸颊,如同当年的她自己一般, 湿润了对方的肩膀。

“你怎么了?”她不由温声询问。

他没有回答。

“出事了?”李知难问,“出什么事了?”

李知难卸了力,他像是汪沼泽,她挣扎时便会越陷越深,她放松后他便不敢多用半丝力气。李知难在他怀里轻轻地转动过身体, 面对着他,微微抬起头。

眼前的他双唇紧闭,嘴角无意识地抿在一起。

李知难继续向上看, 那双原本垂着的眼睛即刻逃避了她的视线,克制又惶然地转向一侧。

她轻声道:“没事的,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轻轻摇了摇头:“解决不了。”

“为什么?”

李北辰没回答,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又解释了许多, 无论答案是什么, 那份难过都让她心里不由地跟着酸楚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抬起手, 想帮他擦掉脸上残留的泪水, 举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过界了。

李北辰眼底的情绪被湿润浸着,见她即将要碰触到自己的手终于还是慢慢被她放下,嘴角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擦擦脸。”她从一旁纸巾盒内拎了张纸递过去。

李北辰没接, 反倒直接将脸贴了上去,那抹湿意不偏不倚地擦着纸巾边缘,落在了李知难的手指上。

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就这样挑逗着皮肤的神经末梢,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手中的纸巾被李北辰拿过扔到了废纸篓,上面隐约沾了些红色的血迹,她看了看那张五彩纷呈的脸,又重新拿了根棉签,再次处理起刚才的伤口,换了个话题问道:“陈亦童为什么打你?”

“因为奚西。”李北辰答。

“你和……”她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应声道:“哦。”

李知难消化着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和方才看过的画面,全都指向了李北辰不肯说的秘密。能让李北辰把持不住在自己面前哭泣,也能让奚西难过得泣不成声,而且因为是秘密,所以要躲在楼梯间里,所以陈亦童会对他挥拳相向。

那么这个秘密,也没有多难猜。

李知难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你,但是如果你想找人聊聊,随时可以联系我。”

李北辰抬眼看着她,确认道:“随时吗?”

李知难点头。

他似乎想开口,但最终还是摇了头,答:“谢谢李老师,我会处理好的。”

李知难看了看表,道:“那我先下去了,楼下还有学生。”

“好。”

她起身欲走,只听李北辰开口道:“刚才的事,别告诉奚西。”

李知难听着他的语气,轻轻回了声“嗯”,便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楼下练习室里,奚西已经带着学生开始排练,她看着奚西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不知待会儿如何对这样的画面假装视而不见。

待到形体老师来接班上课时,奚西几乎是跑着出的练习室。

学生们自然早就察觉出了气氛不对劲,一个个面面相觑小声低语,李知难见状也急忙跟了出去。

洗手间内,奚西对着镜子一边洗脸一边哭,那模样看起来分外可怜,她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使劲深呼吸试图平复,可几个呼吸才结束,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李知难在旁等了好一会儿,见她终于好转了些,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奚西瘪着嘴,回道:“怎么可能没事。”

和李北辰相似的说辞。

李知难问道:“到底怎么了,让我们奚西老师哭成这样?”

奚西的表情也是同样的欲言又止。

李知难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试探的问题,只道:“不想说就别勉强自己,一会儿你先回去吧,休息两天,这边我盯着。”

奚西摇头:“我不能走。”

李知难不解:“你开始不是还不想来来着?孩子们有我呢,不用担心。”

奚西摇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担心的不是孩子们,我担心的是我师哥。”

李知难知道,她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继续打探他们之间的秘密。

奚西又道:“我师哥……”可这回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一齐涌了出来,才收拢好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崩溃。

李知难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样子,轻声安慰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有始有终,有的时候结束也不是坏事。”

奚西哭着回道:“凭什么!凭什么要结束!”

李知难轻轻安抚着她,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人心无常,你看开一些。”

奚西看着镜子里表情为难的李知难,小声道:“为什么人心无常?”

李知难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奚西又道:“知难,你能不能陪陪我师哥?”

“啊?”李知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离谱的请求?

奚西红着眼睛,颤声道:“他爸爸脑出血,现在人还在ICU,可能救不回来了……”

李知难脑袋“轰”的一声。

潜意识支配着身体,她即刻跑向了楼梯间。数字5仍旧贴在墙上,她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向上爬,越过一个又一个数字,一层又一层地向着他在的地方奔跑。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李北辰像是被时间凝固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仍旧以同一个姿势坐在同一个地方,只在她开门时,才抬起头。

“你……怎么回来了?”他轻声问,有些难以置信。

李知难上前抱住了他,一向擅长用言语做思想工作的她,在这一刻什么话也说不出。

半晌后,她终于松开了手,李北辰平和地看着她,猜出了她已经知道真相。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末。”

“现在怎么样?”

李北辰摇了摇头。

“还……有其他办法吗?”她声音微微颤抖。

“没有了。”他沉声道:“好像是老天开了个玩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觉睡过去就不会再醒过来了。”

李知难看着这样的他,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

李北辰轻笑道:“你道什么歉?”

李知难坦白道:“你看起来很……无助,可我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李北辰看着她,问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

李知难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我不是了,我今年二十五,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正色道。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李知难轻叹。

“有,当初你和我说过,很多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能理解。我现在都可以理解了,比如我爸这件事,我只能自己扛过去,除了我自己,谁也帮不了我。我不能因为情绪崩溃就脱离生活,终止工作,因为我是成年人,这是我需要承担的责任。我甚至不能不接受这件事,因为作为一个成年人,送父母离开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李知难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脸,意识到自己很难再将“李北辰”这三个字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联系到一起。他是一个成年人了,甚至是比自己对待父母死亡这件事的态度还成熟的成年人。

李知难道:“你如果需要我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因为可怜我?”他反问。

“因为……关心你。”李知难诚实回答,“之前我的态度不好,可能是碍着老师的自尊心吧。其实你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我心里是感谢你的。你既然是个成年人了,那我们也可以做朋友。”

李北辰看向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李知难。”

李知难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你确定可以和我做朋友?”李北辰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直接叫我名字也不礼貌,你要不然跟纪修一样叫我姐好了。”李知难找补着。

“不要,”李北辰果断拒绝,“你不是我姐。”

当晚,李知难收到了纪修打来的电话。“姐,李北辰爸爸去世了,你帮我多照顾一下他吧,他听你的。”

纪修了解他们的过去,也深知李知难是只求问心无愧的性格,可她却一反常态地反驳道:“谁说他听我的?”

“你就当帮我,皮皮以后的足球课我全包了。”纪修开出了条件。

“好。”李知难假意顺水推舟般地应了他的人情,纵然她知道,哪怕没有这通电话,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周一中午,李知难拎着盒饭去了李北辰的办公室。

几声敲门后,李北辰从电脑中抬起头。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他答。

“一起吃饭吧。”李知难拎着盒饭走了进来。

李北辰看着她身后,问道:“奚西没一起来吗?”

李知难想到了中午时,排练室外出现的那张关公脸,回道:“你们副总带她去吃食堂了,说总这样订盒饭很浪费。”

李北辰看着她手里的饭,道:“那……”

李知难耸了耸肩:“你们副总觉得多出的那几盒扔了也没事,但要是奚西吃了就算浪费了。”

李北辰摇了摇头,感叹陈亦童将欲盖弥彰盖得如此松垮,彰得如此坦然。

吃饭时,李北辰将菜里的葱姜蒜一条一条地挑出来,李知难嫌弃地看着他,撇了撇嘴。

“怎么了?”李北辰察觉到她的态度。

“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挑三拣四的。”李知难教育道。

李北辰愣了一下,停止了自己无意识的行为,反问道:“李老师,你从小就想当老师吗?”

“也不能算是从小,我有一个很好的高中老师,因为她我才想做老师的。我父母……”她顺嘴说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度分享了,可李北辰亮晶晶地眼睛看着她等后文,她便收起了设置的那些边界线,继续道:“我父母不怎么管我,我仗着小聪明一直成绩不错,上高中之后,小聪明不够用了,成绩一落千丈,从前几名变成了倒数。学校的老师也不喜欢我,嫌我头发不合格,衣服不规范,周围总有男孩子围着,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是北京户口,我是‘借读生’,我的高考成绩不算入她们的考核任务。只要不影响好学生,他们当我不存在,好学生要是来招惹我,就要拿我开刀。直到高一下半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个新的班主任,胖胖的,戴眼镜,非常严肃。我本来也没觉得她和之前的老师有什么不同,但是她给了我新的人生。她对我特别狠,第一周就让我在她的讲台旁边坐‘专座’,我开始很讨厌她,但是一个月之后,我的成绩进步很快,她和我谈心,跟我说我是很聪明的女孩,只要把心用在正道上,肯定会取得好成绩。”

“我自己当了老师之后才知道,其实我们老师对所有学生都这么说,你是很聪明的孩子,就是没把心用在正道上。”李知难笑道。

李北辰也跟着一起笑,这话他也听过无数回。

“后来有男生跟我表白,阵仗很大,她把那个男生狠狠教育了一顿。然后她来找我,不是骂我,而是问我,是不是很厌烦这样的事情?”李知难想着过去,“你知道吗,所有人都默认我很享受,因为有人追,有人喜欢,所以她们觉得我心里很得意,甚至会说难听的话来揣测我。可是她没有,她问我是不是讨厌这样的事情。”

“我确实很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的喜欢,我也不认为别人的追求是对我的肯定,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看法。是她教给我,要内化真诚的品质,外化真实的性格,我在那段茫然的时期,遇到了一个点化我的人,青春期的孩子太容易迷茫了,但是他们不是不懂,只是被局限住了。”

李北辰道:“所以你才想做老师?”

“嗯,我想做高中老师。因为我觉得我们妖魔化了青春期这个阶段,它更像蝉蜕,像涅槃,不止是从时间上未成年到成年的维度衔接,它其实是从一个生命破茧成蝶为另一个生命。它像是命运的衔接点,只不过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罢了。”

李北辰想了想,答:“以前纪修说你做班主任是给学生们当妈,看来你还真的这么想?”

“刚开始确实有些过度热情了,这几年沉淀下来,也多少掌握了火候。做老师,不是做家长,也不是做朋友。”

“那是什么?”

“就是老师。这两个字就足够覆盖我的责任和义务了。”

李北辰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李知难看他轻松放松下来,装作无意地问道:“葬礼怎么样?”

李北辰:“挺好的,很庄重。”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问道:“你呢?感觉怎么样?”

李北辰诚实答:“不是特别好,但是会好的。”

李知难点了点头,道:“以后我中午来找你吃饭?”

“好。”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接下来的每天,李知难都会拎着盒饭来找他。她有时会额外准备些水果,有时会冲泡腾片水,变着花样地帮他补充维生素。几天下来,李北辰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许多。可李北辰自己知道,真正管用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维生素”。

“吃饭。”她十二点钟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

“我先……”李北辰电脑上的工作还没处理完,想找她宽容几分钟。

“你先吃饭。”李知难用手敲了敲桌子。

“好。”他乖乖地合上了电脑,走到茶几前。

“今天的菜是葱爆羊肉,你混素搭配着吃,不要吃饭前先给菜动手术。”李知难边解塑料袋边交代。

李北辰乖乖点头,道:“今天陈亦童不在公司,奚西呢?”

李知难有些意外他对奚西的事情如此关切,答道:“她今天请假了。”

李北辰眼底生出了些笑意,但没再多说。

“北辰哥,”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她也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道:“我想找你……啊,你有客人啊?”

“哦,嗯。”李北辰点了点头。

女孩侧眼瞧了瞧李知难,俏皮地压低音量道:“那我下班跟你说?”

“没事,你现在说就可以。”李北辰回得体面。

女孩点了点头,道:“也没有别的事,就是问你下班要不要一起聚餐?”

“不了,我还有别的安排。”李北辰温声拒绝道。

“那好吧。”女孩摆了摆手,颇为遗憾地走了出去。

两个人虽然仍旧吃着盒饭,但气氛显然因为那活泼鲜亮女孩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尴尬。

李知难夹了口菜,不急不忙地说道:“可以啊,你还挺受欢迎的。”

“嗯。”李北辰点头。

“嗯?”李知难望向他,“不客气客气吗?真就直接答应了?”

“我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客气。”李北辰解释。

“为什么?”

“因为在你眼里,我一点也不优秀,更没什么可值得受欢迎的,所以要是这种外界的认可能让你对我有所改观,我就不想客气了。”他诚实回答。

李知难否认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优秀了?”

“每时每刻。”他认真答。

李知难放下了筷子,“李北辰,你十分优秀,各种方面的优秀,人品,才华,学识,风度,都很让我这个曾经的老师非常骄傲。”

“那长相呢?”他追问。

“肤浅不肤浅。”李知难白了他一眼。

“长相呢?”他不死心地问。

“吃你的饭吧。” 李知难将盒饭朝他那边推了推,不再回应。

第29章 追星 下午学生排练,穆婷婷看……

下午学生排练, 穆婷婷看着一脸笑意的李知难评论道:“李老师,您最近心情还挺好的。”

“好什么……有什么可好的。”李知难被这样一说,心里突然一慌, 她清了清嗓子,尴尬回道。

门口传来敲门声。

“你好。”

李知难回过头, 看到了一张精致美艳的脸。是文诗,在室内都要戴着黑色墨镜的大明星, 文诗。

“请问你是李知难老师吗?”漂亮的大明星面向她客气问道,“我能和你谈谈吗?”

周围的学生全都停了下来,像是礼佛一样对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她行注目礼,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李知难点头,却不知大明星和她能谈些什么, 看周围孩子们八卦的表情,只道:“咱们去外面说吧。”

二人来到了旁边空闲的房间,文诗率先开口道:“也许你不认识我, 但是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是吗?”李知难故作无所谓地回答。

“我和李北辰的关系很好,他什么都跟我说。”文诗又道。

“哦。”李知难点了点头,似乎不在乎她这些客套的场面话,希望她能快点直入主题。

“北辰家里最近出了些事情, 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文诗问道。

李知难没有答话, 只等着她的下文。

“他最近还有新的工作要接洽, 会非常忙, 音乐剧的事, 我觉得你最好直接和陈亦童对接, 毕竟……”她话音未落,只听门口响起了一阵轻快的敲门声。

“文诗!”穆婷婷兴奋地跑过来,道:“我, 我一个朋友特别喜欢你,她叫苗苗,你还给她的微博点过赞,你还记得吗?”

文诗摇了摇头,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对小女孩聒噪的嫌弃。

“你能帮我签一个名吗?就写To 苗苗,可以吗?”她央求道。

文诗习惯了周围有助理帮忙处理这些问题,见女孩愈发难缠,也无法再和李知难交谈,只道不方便,便起身离开了。

李知难看着眼前的穆婷婷,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获救的感觉。

“婷婷,下回有不懂的英语题,直接来我问我啊。”她拍了拍穆婷婷的肩膀,带着一脸蒙圈的女孩回了训练室。

第二天早上,穆婷婷身边多了一个小跟班。

“今天文诗会来,苗苗真的很喜欢她,求您了李老师。”穆婷婷像是奚西一样,都天然会这一套撒娇耍赖的方法。

“昨天只是巧合,谁说人家今天会来了?”李知难回道,心想最好别来,最好永远都别来。

“就让我们等等试试,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求你了李老师。”李知难左右胳膊被两个女孩当成麻绳荡来荡去,最后无奈点了头:“下不为例。”

苗苗倒确实有明星缘,他们一行才到训练室,文诗和随行的两名工作人员就已经在里面了。

苗苗像是出门撞了大运一般,激动地从书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照片:“文诗,我好喜欢你,我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你了,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对不起不方便。”文诗绕过女孩,走到李知难面前。

苗苗平时人精一样的眼力见儿今天全都没影了,她急忙凑过来,拿出手机,央求道:“那能照张相吗?拜托了!”

“对不起,不方便。”文诗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而是各个角度地透露着厌烦。她给两边的工作人员试了眼色,两边人一左一右地站了过来。

“李老师……”文诗才开口,又被苗苗打断:“你肯定是不记得我了,我是苗苗,就是微博上那个一根小树苗,你还给我点过赞的,你记得吗?我和小李老师的合影,你还给我留言来着,是我啊!”

“能出去聊一下吗?”文诗板着脸看向李知难。

李知难看着她对自己学生这样的态度,顿时也没了交谈的欲望,何况昨天她已经将话描了个边,不过是场没意义的争风吃醋罢了,她学着她方才的态度,原样把话送回道:“对不起,不方便。”

文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女孩,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转头离开了排练室。只听文诗的经纪人在后面编排道:“如果你们学生是这种素质,那我们可能音乐也多余帮助你们这种人。”

“一帮什么人啊,听不懂人话似的。”两个人跟在文诗屁股后面,狐假虎威地离开了。

“他们什么人啊!”学生们也对来自陌生成年人的评价忿忿不满。

角落有人低声道:“苗苗,你是不是有病,追星追成这样,自己丢脸还要连累我们挨骂。”

“你又不是我们音乐剧的,来捣什么乱?”

穆婷婷替她抱不平,对众人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

“人家不知道她苗苗是谁,那这些丢脸的事就都要算在我们头上!真是倒霉。”

“还小树苗,人家压根不记得,以为自己是谁啊。”

苗苗在偶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又被同学们这样指责,一时间情绪失控,哭着便跑了出去,刚到的奚西目睹这一幕,也跟着李知难一起追了出去,两个人好劝歹劝才算是哄好了小姑娘。

最后李知难负责回去善后,奚西负责送苗苗离开。

李知难才走到排练室门口,里面已经吵了起来。

穆婷婷听着周围人对苗苗的指责,开火道:“你们就只会落井下石吗?这件事错的是苗苗吗?文诗是明星,她用这种态度对待粉丝难道错的还是喜欢她的粉丝吗?”

同学小声念叨:“她这种私生粉人家凭什么满足她的要求?”

穆婷婷狠狠道:“可能音乐是她家吗?难道不是公共场合吗?你搞清楚,是她来我们的排练室,不是我们追到她家里找她的。”

“本来也是苗苗不该来,现在走了就完了。都别吵了,赶紧练习吧。”作为男主角的王子然劝道。

穆婷婷侧头看他如此道貌岸然地拉偏架,气道:“王子然,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之所以能来参加排练,还不是因为秦梓轩不肯来才被你捡漏了吗?”

王子然显然被戳到了脊梁骨,道:“我还不想演呢,是奚西老师跟我说这是任务我才来的好么?”

穆婷婷冷哼了一声。

“不想让我演,那你去找秦梓轩来啊?谁不知道你跟他之间……”

话音未落,李知难推门而入,生气道:“有完没完?和音乐剧没关系的问题,你们跟着吵什么?还演吗?还排练吗?要不然专门来吵架吧?”

大家都噤了声。

声乐老师开始了上午的课程,方才的闹剧也告一段落。排练室外,李知难皱着眉思考发生的事情,奚西劝道:“算了,人家是大明星,没有义务要满足小女孩的愿望的。”

“苗苗怎么样?”李知难问。

“我送她上出租车了,”奚西道,“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以后要当文诗的黑粉,让她后悔今天没好好对待她。”

李知难笑道:“小孩子脾气。”

午休时,李知难拎着盒饭照旧去李北辰办公室,才推开门,却发现他人不在,文诗正坐在他的座位上,摆弄着他的电脑。

“李老师找北辰有事?”文诗见她门也不敲就进来,态度有些不悦。

“你一直是这种态度吗?”李知难问道。

“什么态度?”

“高高在上。”

文诗轻笑道:“有没有可能,我就是正常的态度,是别人站得太低了,才有了这种错觉?”

李知难回道:“我没权利干涉你怎么对待粉丝,但就算是陌生人之间,基本的礼貌也不难吧?你不会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吗?”

文诗态度带着对外行人的轻蔑,回道:“我现在没有在工作,没有在签售会,难道就因为我是明星,就需要二十四小时满足所有粉丝的愿望吗?我是人,不是圣诞老人。”

“可能喜欢你的人有很多,也许就是因为太多了,所以你习惯了,不会也不用珍惜,”李知难道,“但是每一个人的喜欢都很珍贵,等以后这些喜欢没了,你可以想想我这句话。”

“李老师还真是天生做老师的料啊,”她话意间带着不变的嘲讽,“不管是不是自己学生,都想要教导两句?”

李知难无奈地摇了摇头,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李北辰不在,她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文诗在身后问道:“李老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话音间带着挑衅,她突然起了好胜心,不想被看作讲理讲不过就逃跑的懦夫,转过头,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平时的位置。

“你问。”

文诗问道:“你是怎么看教师这个职业的?”

“和你一样,和扫大街的收废品的也一样,这只是一份工作,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神圣吗?”

“不神圣。”

“你知道吗,我上学的时候,成绩普普通通,当时我的老师说,我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可是现在呢,我一天赚的钱,他一辈子也赚不到。是不是挺讽刺的?”文诗问。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个职业确实不神圣。”文诗答。

若说之前的言语还只是夹枪带棒,这话说的就极为直白了。

文诗又道:“可就算不神圣,也应该有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对吗?”

李知难等着她的下文。

“老师和学生之间,是不是应该分得清楚一些?各尽各的本分,各守各的原则,不是吗?”

李知难笑了笑,道:“你对自己和粉丝之间的关系要求得挺宽裕,倒是对别人要求的挺严格呢?”

文诗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听李知难又问道:“你很在意你之前的那位老师吗?”

“我当然不在意……”文诗下意识回答。

李知难看着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像是在说,真不在意你就不会记这么多年了。“也对,你也不能穿越回过去,去跟那个时候的他说,你说的都是错的。回嘴这件事,如果不是当时立刻回了,就总是差点意思。”

李知难继续道:“老师就是这样,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就算你未来是宇宙霸主,现在的你也只是个学生,而作为管理者的老师,手里掌握着管理你的权力。权力是个好东西,很多人没尝试过,一旦得到了就容易滥用。庆幸的是,老师的权利和别的职业不同,固定时间内相对较大,自由时间内绝对有限。人要是能掌握好自己手里的权力,就不愁不能好好掌握人生了。”

文诗察觉到她这话里的讽刺,回道:“无所谓,反正现在我赢了,这才最重要。”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李知难答。可能那个老师确实给文诗带来了阴影,但是毕竟是他人的因果,自己犯不上帮忙劝度,佛渡有缘人,李知难只渡自己班上的。

文诗不服气道:“不是么?一个曾经成绩平平的学生,收入优渥,一个名校的高材生,月入几千,李老师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不会。”李知难回。

“那我倒是挺好奇,李老师一个月赚多少?暑假还要带着学生来外面打工?”文诗挑眉。

“不多,可我衡量人生的价值不是钱。”李知难也没有回避,“当老师本来就不是件轻松差事,可总要有人做,就看人对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了。社会的供需关系决定了教师这个工种工资不会很高,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旦这个工作岗位工资高了,变成了香饽饽,大家都来争抢,反倒容易让道德水平低下的人惦记上。基层行业的教师,医生,警察,都不会在金钱方面有太多收获,因为这些行业,多少需要有使命感的人来做,不然容易引来苍蝇屎。一个犯了错误的明星,犯了罪的商人,对社会的伤害到底是有限的,可是处在社会重要位置的岗位,如果犯了错,是会动摇根基的。当然,我的看法只代表我自己。”

文诗悻悻道:“李老师倒是挺会自洽,就好像老师里没有人渣一样。”

“自然是有的,什么行业都会有,你对这点不应该更有体会吗?”她反问。

文诗见她几句话就将自己驳回来,也不再绕圈子,直白道:“能言善辩这点,我当然比不过你。李老师这么高尚,中午却假公济私地总往十楼跑,还真是说得好听,做就另当别论了呢。”

李知难淡然回道:“中午是休息时间,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所以就没事跑来和以前的学生厮混在一起?”她态度愈发凌厉。

“你高考语文考多少分?厮混是这么用的吗?”李知难皮笑肉不笑地看她,“那你平时也是每天和经纪人厮混,和其他男艺人厮混,和投资方老板厮混吗?”

文诗气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这不是也知道语言霸凌的厉害吗?怎么双标这件事,用得举一反三的?”李知难一点也不脑,像是看笑话一般。

文诗还在想词的功夫,李知难冷静道:“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目的,你的那些虚张声势,趾高气昂,我都明白,是想让我看清自己的身份,看清和你的差别,然后离李北辰远一点。但是在我心里,明星、老师,都只是一份工作,你可能用这个身份用习惯了,但是这只是一个标签,你的名气不会让我自卑,你想证明的优秀也不应该通过和我比较,你跟我不在一个世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可用来比较的。另外,你如果喜欢李北辰,不希望他和别人接触,那你应该去和他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对待我,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唱歌很好听,在舞台上也很有魅力,可你舞台下这种行为,有点侮辱自己。”

文诗僵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再回答。

李知难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下午的台词课,她拎起了盒饭袋子,准备离开。才推开门,迎面撞上急匆匆赶回来的李北辰,他看着李知难兴奋道:“我还怕你走了,正巧。你看这是什么?”

他炫耀地举起了手中的袋子:“杨记麻辣烫,以前你带纪修逃课去吃的那家。我刚才去排队买了。现在他家太火了,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你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李知难尴尬地看着他,用眼神递着信息,要他往里瞧。

李北辰看过去,意外地看到了文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询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曲子。”文诗答得有些不自然。

“哦,”李北辰道,“那你看吧。”

他转身对李知难道:“我们去隔壁会议室吃?还有半个小时,一会儿你该来不及了。”

李知难拿过了他手上的麻辣烫,把手上的盒饭递给他,体面道:“你和文小姐有工作就先忙吧,这个我拿走了,谢谢你,盒饭记得吃。”

下午排练结束后,李北辰才到电梯厅,就碰到了一涌而出的孩子们,大家看到李北辰都颇为兴奋,凑过来打招呼,将他围在了中央。

“小李老师,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们排练啊?”

“小李老师,之后会有你来给我上的课吗?”

“小李老师你在哪层上班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个,正巧奚西也走了过来,便解围道:“小李老师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大家得理解。”

孩子们失望地看着他,李北辰温柔道:“我有时间会尽量过来的。”

孩子们还想和他再分享在可能音乐的见闻,奚西看着他余光不停地向排练室方向瞟,开口道:“好了,别耽误小李老师了,散了吧,都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学生们陆续离开,奚西给李北辰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去排练室,小声道:“知难在里面。”

李北辰推开半掩的门,李知难正在收拾卫生。她以为是奚西回来,头也没回便道:“一会儿去喝奶茶吗?”

李北辰轻声笑了。

李知难以为奚西在犹豫,口气略带撒娇似的央求道:“听说特别好喝,去尝尝嘛?”

她回过了头,正好撞上李北辰温柔的目光。

他轻声道:“你不用打扫的,晚上会有人专门来打扫。”

明明每天都能见到的脸,按理来说应当看习惯了的脸,可这突如起来的一瞥却令李知难心里莫名地漏了一拍,她手上的动作更忙了,原本扫过的地方也又被重新扫了一遍。

李北辰上前要帮她,她略慌张地停止了打扫,将垃圾倒进垃圾桶,道:“扫完了,你……怎么来了?”

李北辰并没看出她的情绪波动,只道:“我来……呃,要不要去喝奶茶?”

李知难清了清喉咙,眼神开始搜索借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李北辰无奈摇了摇头,道:“开玩笑的,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文诗和你乱说话了吧?”他问,语气倒是肯定。

李知难答:“没说什么。”

“明明说了。”他表情带着对她隐瞒的不悦。

李知难笑着看他,便问:“她告诉你的?”

“不是。”

“那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李北辰没答。

“我没事的,你明天中午别出去买饭了,盒饭就挺好。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她回道。

李北辰眼睛亮了一下,道:“是……吗?”

“嗯。”李知难点头。

李北辰微微扬起了唇角,道:“那明天见?”

“好。”

第30章 夏天快乐 次日一早,李知难才到排练室……

次日一早, 李知难才到排练室,便看到镜子前密密麻麻的摆了一桌子饮料。

“什么东西?”她询问道。

“小李老师请的奶茶。”学生答,“昨天我们在电梯口碰到小李老师了, 还是咱们小李老师对咱们好啊。”

学生们帮腔道:“没错,小李老师可是咱们在可能音乐的娘家人。”

李知难被孩子们逗笑, 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奚西拿了一杯递过来,道:“真巧啊, 你昨天不还说想喝这家呢吗?”

李知难慢了一拍,缓缓应道:“嗯,是说呢。”

此时,门口突然传来声响,陈亦童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在门口向内观望, 见里面桌子上全是饮料,为首的中年男人道:“可能音乐还挺周到,能想着孩子们辛苦不容易, 给孩子们准备饮料。”

陈亦童也颇为意外,他看着奚西手上的饮料,虽不知内情,仍顺势应下来道:“呃, 是。我们之前没有这种合作, 有很多地方做得不足的, 我们也在一一改善中。”

李知难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口的人, 一时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面的学生倒是诚实, 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也不在乎陈亦童的面子,道:“什么啊!这是我们小李老师给我们买的!”

陈亦童脸色明显沉了一下,但立刻换回了周正的商务面孔, 对周围人补充道:“小李老师就是我们李总监,负责音乐制作这块儿的,之前在咱们学校音乐剧负责选角排练,和孩子们感情很深厚。”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排练室角落的女孩摆了摆手。

大家的目光都随着男人慈祥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

穆婷婷显然有些意外,看着男人尴尬道:“爸?你怎么来了?”

穆爸爸道:“我来看看你们的排练环境。”他转过头看向陈亦童,介绍道:“我女儿,婷婷。”

陈亦童应和道:“知道,咱们这部剧的女主角,非常优秀。”

穆爸爸面带得意的笑容,透露着对女儿的疼爱,穆婷婷此时也走了过来,小声对他道:“您是来开会的吗?”

穆爸爸没回应,低头看了看表,对陈亦童问道:“人来了吗?”

陈亦童给身后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忙道:“马上下来。”

穆爸爸表情虽仍是那份和善,可眼里的笑意此时都没了踪影。

约莫五分钟后,文诗和陪同的两个经纪人再次出现在了排练室内。

“来,文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穆总。”陈亦童开口道。

文诗笑着伸了手:“穆总您好。”

穆爸爸仍旧满眼都是女儿,像是看不到听不到身侧的女明星一般,没有伸手去接,直接将她晾在了那里,场面顿时分外尴尬。

文诗的经纪人立刻打圆场道:“穆总怎么还选在这儿了呢?要不咱们上楼谈吧,这儿孩子们排练,怕打扰到穆总。”

陈亦童黑着脸看他,示意他噤声。

穆爸爸总算转过头正脸看文诗,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穆婷婷,道:“这是我女儿,是你的粉丝。”

文诗强撑着笑着回道:“那我很荣幸。”

她并不记得眼前的女孩是谁。

“荣幸吗?她妈妈说,她昨天找你要签名照你没给,孩子难过得晚饭都没吃下。”穆爸爸口气虽然轻松,但周围人都开始随着他的话倒吸一口气,“大明星都这么高贵吗?我平时见得多了,也不是这样啊。”

文诗的笑僵在了脸上。

穆婷婷小声解释:“爸爸,你误会了,我不是她的粉丝……”

穆爸爸看着女儿,指桑骂槐道:“爸爸几千万的合同也照样要给他们签,找他们给你签张照片儿,没想到还这么费劲。”

陈亦童这下总算明白了这位老总一大早就来到公司还指明要文诗亲自过来的真正原因。可现在他也不好说什么,这本是一件小孩子的事,处理不好,却会惹来大麻烦。

文诗的经纪人充起和事佬,道:“您瞧瞧,这误会不就大了么!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咱们婷婷同学是穆总的千金,难怪这么漂亮,简直就是小明星呢。穆总,咱们楼上说吧?别耽误孩子们排练啊,这电视台对节目要求特别严格,他们的排练目前是我们倾全力准备的项目。”

穆总转过头看他,仍旧是平和的语气:“倾全力?这项目有什么盈利的点吗?投资人的钱你们就这么用的?”

文诗自然明白这是针对她而来,可她平时和资方接触也都是客气礼貌,像这样上来就兴师问罪的资方,今日是头一遭。她只在经纪人背后,不再言语。

陈亦童盘算着两边的态度,知道这回文诗是躲不过了,怎么也要低头认错也能了事,他开口道:“文诗最近也是忙得不行,估计是昨天形象不太好,怕拍照难看,但是婷婷是自己人,她也是不知道楼下的情况,要不然怎么可能出这种乌龙。文诗,你看婷婷这么喜欢你,你别愣着啊,快过来咱们跟婷婷拍张照片。”

文诗立在原地没有动,还是经纪人再次发力,拉着她走到了穆婷婷身边,硬将她们两个凑到一起,再拉起文诗的胳膊环到了穆婷婷肩膀。文诗虽然不愿,可也知道擒贼擒王,穆总紧张女儿,只要女儿高兴了,这出闹剧也就没得演了。

“瞧瞧,粉丝和偶像一样养眼,太好看了。”经纪人念叨道,顺势举起了相机。

可没成想穆婷婷直接将文诗的手拨开,向一旁退了一步,道:“我说了,我不是她的粉丝。”

穆婷婷的脸上并没有得意,反倒是因为父亲的这出戏而满脸难堪,她认真看着文诗道:“想要你照片的人不是我,而且那个人现在也不想要你的照片了。”

穆爸爸没明白具体情况,但是至少知道自己的女儿的确受了委屈,面露愠色道:“婷婷是我的掌上明珠,我这么多年都没敢跟孩子说一句重话,你们可能音乐可以啊,送你们这儿来学习的,结果是让我们学吃苦来了是不是?”

文诗的经纪人噤了声,话说至此,已经超越了他能沟通的范围,他求助地看向陈亦童,发现陈亦童也同样冷着脸,不知是在想对策,还是在恼文诗。

“婷婷爸爸,”僵持之下,李知难出了声,“我理解您这边有问题要解决,但是咱们时间已经到了,孩子们得排练,您看有没有可能咱们去外面说,先让孩子们练习?”

穆婷婷爸爸一直趾高气昂的态度,在看清李知难之后突然变了,他如同每一个家长一般,恭敬道:“诶哟,对不起啊李老师,没看到您在这儿。”

李知难回道:“没事的,咱们出去说?好不好?”

穆婷婷爸爸自然要卖她这个面子,道:“对对对,别打扰孩子们。”

随着一行人离开,陈亦童和文诗的经纪人都不由松了口气,唯独文诗眼神恨恨地看着一旁面色平和的李知难。昨日的对话如同谶语,她没想过这记回旋镖竟然转个天就功夫就扎回了自己身上。

李知难并没有看她,可她却从她的无视中解读出了成千上万种的嘲讽,每一样都远远比刚才发生的一切更令人无地自容。

办公室内,文诗气急败坏地将杯子扔到了屏幕上,一地的狼藉和她的愤怒,映得周围两个男人脸上的平静有些突兀。

陈亦童冷声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该干嘛干嘛去吧。”

文诗气道:“我不!凭什么!”

“凭他的股份,他的钱,他的地位,凭你得罪了他的女儿。”陈亦童沉声答,“文诗,你和你周围那几个人喜欢搞家家酒,演公主太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是我对所有的工作人员一视同仁,不管你是明星还是助理,在我这儿都是工作关系。我负责你们的职业规划,但是你们不是我的主子,所以别跟我来这一套。”

文诗:“你是不是早就惦记让我上那个破节目帮你带新人了?这事是不是就正和你了你的心意?”

“你要是做事滴水不漏,别人也钻不了你的空子。”陈亦童答,“现在原本的项目穆总不看好你,难道你要空着档期闲着吗?《声伴》的体量确实不大,但是也算是正统的音乐综艺,你一个歌手不想上音乐节目,总惦记外面那些流量,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文诗气道:“是我不想做音乐吗!你们有把资源给我吗?让李北辰给她们写歌,把好的商务资源偏向她们,这不都是你干的么!”

陈亦童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李北辰道:“你跟她一块上《声伴》。”

文诗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可能会……”

“好。”李北辰打断了她的话,点头应道。

文诗像是原地死机了一般,她的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切换,仍旧没有找到合理的缘由。

“行了吗?”陈亦童看着她,“行了就赶紧让他们改行程吧。”

文诗愣愣地看着李北辰:“你……真的肯去?”

李北辰点头。

“赶紧去定行程。”陈亦童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文诗离开后,一地狼藉的办公室内只剩他二人。

“我挺意外你能同意的。”陈亦童道,“你不是最反感台面上的活动了吗?”

李北辰没答话,看了看表,起身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刚要推门,只听身后陈亦童的声音瓮瓮的,问道:“奶茶你买的?”

李北辰不解。

“奚西的奶茶,”他道,“你给买的?”

李北辰皱着眉看他,道:“你离奚西远一点。”

陈亦童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不由地又握紧了拳头。

待李北辰回到办公室,李知难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满脸歉意道:“有点事耽搁了。”

李知难开始解开盒饭的袋子,顺口问道:“文诗的事?”

“嗯。”

“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就好。”

李北辰看着她再次心无旁骛地准备盒饭,问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文诗的事怎么解决的。”

“跟我又没关系。”

李北辰轻笑道:“我以为,你会……觉得她是恶有恶报。”

李知难道:“我……没想过她。”

“这么大一出戏演在你面前,你都不琢磨的吗?”

“琢磨,但是没考虑过她,我在想穆婷婷。”李知难道,“如果今天的行为是穆婷婷授意她爸爸做的,那我应该好好跟她谈一谈,这种行为不好的。可我觉得今天的事不像是她的主意,如果是她爸爸自作主张,那穆婷婷那边更麻烦。”

“为什么?”

“你想啊,穆婷婷爸爸这么一闹,首先她自己就会有情绪,父母在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进行干预的时候,孩子自己的想法被完全忽视掉了,这算不算是另外一种伤害?其次,孩子们会怎么想她?她爸爸可能觉得自己给孩子出气了,但是周围的孩子们都在看着,说不定会有不太好的流言。”李知难分析道。

李北辰轻笑着看她。

“你看我干嘛?”

“你是不是眼里心里都只有学生?”

“当然不是。”

“早上的奶茶好喝吗?”他笑着问。

李知难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她低下了头欲盖弥彰地夹了两口菜。

“李老师,”李北辰道,“筷子拿反了。”

李知难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下周就不用帮我带饭了。”李北辰突然开口道。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他。

“我要去外地工作两周,”他解释道,“等我回来,可能你们暑假就结束了。”

“哦。”她隐藏起心底的失望,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李老师,这段时间谢谢你。”他努力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可又觉得看不出来也无妨,只道:“祝你夏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