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答。
那年,李知难去学校为纪修开家长会。
“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你说,他爷爷是院长,那个年代全中国才能有几个?听说好几个国家级别的物理项目老爷子都参与了。结果到了他爸爸那儿,院士都没混上,干了半辈子才是个副教授。不过好歹也是清华物理系的副教授,也算行了,这回到了儿子,好了,你看看这个科偏的,物理考了40分,还清华,我看连个区重点高中都考不上。”
里面的女老师将李北辰家里的情况数落得头头是道:“要不人家说富不过三代,我看这智商也是一代比一代低。”
“物理世家,考40分,听得都让人觉得他们家祖坟得冒青烟。”物理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知难本来听得起劲儿,突然看到了门口另一边那个刚有些发育痕迹的小男孩。浓眉大眼,细皮嫩肉的,脸上写着委屈。
估计那帮老师嘴里的耗子,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们说你呢?”李知难走过去,又忍不住多管了闲事。
男孩看着眼前漂亮的姐姐,羞愧地点了点头。
“你还真信啊?”李知难一脸“你怎么这么傻”的表情:“你爸是清华的教授?”
“副教授。”李北辰更正道。
“她一个初中老师,还看不起清华的副教授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北辰没考虑过这个角度。
“小孩儿,一次失败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她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走回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老师好,我是纪修姐姐,我们家纪部长让我拿份纪修的成绩单。”
里面的老师换了面孔,热情满满地招待着,说着各种夸奖纪修的话。李知难回过头看见了门口的那个小男孩,没忍住冲动:“刚才听见老师们聊天,说偏科呢?”
“啊?”老师愣了一下:“对。”
“我当年也是物理不好,偏科特别严重,我记得我物理才考17分。”李知难自说自话起来。“不过我们家也不是什么物理世家,我爷爷是农民,所以您看我考17分是不是算是耗子生黄鼠狼,一窝比一窝强了?”
老师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知难也不管她,继续说道:“我确实也没考上清华,毕竟,清华哪是谁都能上的啊。”
老师把纪修的成绩单递过去,有些尴尬地接话道:“哦,是么,那你考哪儿了?”
李知难笑得开心极了:“我考上了北大。离得不远,就隔壁。所以老师,您还是别看不起偏科的学生了,清华去不了,去北大不就行了么?还有啊,您也别看不起副教授家的孩子,那怎么也比初中老师家的孩子说出去体面点啊,您说对不对?”
她离开前看着在门口呆愣愣的小男孩,顺手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香蕉递了根过去。
“吃吧,含钾,吃了心情好。”她抬手胡噜了下他的头发,当他是另一个纪修。
李知难拨开了他给的香蕉,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确实要比方才的汉堡容易下咽得多。
“李老师,别怕。”李北辰低着头小声道。
李知难听懂了他的话,却不自在地含糊回:“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他嘴角扬起了一弯温柔的笑,坚定答道:“你没任何可怕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36章 父母和墓地 傍晚时分,李知难拎着几盒……
傍晚时分, 李知难拎着几盒礼品回到了父母家。这是一间七十平左右的两居室,客厅里收拾得干净但却仍然不显整齐,显然是老旧物件太多, 虽能被认真归纳,可仍旧参差不齐地摆放在各个角落。原本李知难的房间早两年已经被李爸爸占去, 她将东西放在门口,喊了两声也只得到厨房里父母的回应, 没见人出来,就自动换鞋洗手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李妈妈将做好的菜端了出来,又念了一遍:“洗手没?”
“洗了。”她答。
“你爸做个鱼,就齐活了。”她道,“你等十分钟吃饭。”
“好。”李知难点了点头。
待半个小时后, 李爸爸的鱼才算大功告成,桌子上摆了四道菜,鸡鸭鱼肉全齐了。
“皮皮怎么没来?”李爸爸先动了筷子, 聊起家常,“知道你忙,但是我们也想孩子,没事还是多带孩子过来看看。”
“他在奶奶家。”李知难答。
李妈妈急忙道:“在奶奶家好, 爷爷奶奶教育局的, 懂教育孩子。不跟我们似的, 我跟你爸不懂这些, 这方面帮不上你。”
李知难没回应, 懒洋洋地扒了口饭。
李妈妈见状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大块鱼放到她碗里:“你瞧瞧你吃饭,跟小猫似的,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 我看着都着急,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都。”
李知难解释道:“我午饭吃得晚。”
李爸爸在旁似若无心一般批评道:“都知道晚上回家吃,中午还吃那么多干什么?你早说我跟你妈也不用忙这么大半天了。”
李妈妈念叨道:“诶哟,都是月子的时候没养好,跟你说生孩子没有不胖的,没有身材不走形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落下毛病了,每天吃这么一口口,哪有力气干活?我看着你都累。”
李知难没回答,硬着头皮将碗里的鱼扒到嘴里。鱼肉又老又腥,许是为了掩盖这股味道,调味里的盐加得实在,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让这条瞪着眼睛躺在盘子里的鱼看起来更加死不瞑目了。
她看着妈妈那边又要夹鱼过来,推拒着放下了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归没必要再折磨自己的胃了,便开门见山道:“我今天来是要跟您俩说一下,我跟宋乐离婚了。”
原本还在吃饭的李爸李妈顿时没了笑模样。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李知难再次端起了碗,开始挑着没沾过鱼汤的白米饭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
李爸爸见她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气急得拍桌子瞪眼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离婚还能有什么意思?”李知难假装若无其事回道。
李妈妈在一旁急忙劝和起来:“知难啊,有事说事,别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她答。
“那总要有原因的吧?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我去和他说,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李知难小声道:“他出轨了,想和别人一起过。”
李妈妈显然有些气愤,但骂女婿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意识到目前这不是最紧要的事。“知难啊,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犯错误的,你是做老师的你知道,有了错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李知难反问道:“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以大局为重?”
“离婚是肯定不行的,你让他认错,让他把钱把房子车子都过到你名下,以后的工资卡也不许他自己留着,”李妈妈盘算着周围的经验,听来的故事,认真开解道,“先把钱拿过来,以后看他还能怎么闹?”
“我要这些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李妈妈以为她看不明白,“那人家为什么跟他?还不是看中了他这些?你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你,钱要攥在你手里,你非不听,你看现在,他事业慢慢上去了,那就免不了被别的女人惦记的,这都是正常的啊,但是你是他老婆,你必须要捍卫你自己的身份。”
李知难拧着眉头,道:“他宋乐又不是皇上,我有什么身份?”
“知难,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但是妈说话你要听,离婚没用的,再换个男人也一样,没有不出事情的,你现在这个条件,离了婚带着孩子也根本找不到宋乐这种条件的,”李妈妈只当她脑子昏掉了,分不清大小猫儿,便替她分析起利弊,道:“所以就把眼前的规整好,宋乐犯错了,教育教育,管制管制,那还是个好老公。再怎么说,他也是皮皮亲爸爸,你就忍心让皮皮没爸爸了?”
“首先,我离婚也不是为了再换一个,我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男的呢?其次,离婚而已,又不是他死了,离了婚他也是皮皮爸爸。”李知难答。
李妈妈苦口婆心道:“难难啊,事情可不是这样的,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多难听?别人不会说宋乐不是,只会说你是被抛弃的,说你的不好诶!再说了,没有个男人,家里谁撑着?这些重活谁干?你别给我整那套男女平等的理论,道理我是懂的,真到需要有人修水管抗大件的时候,男女平等能给你做这些活?”
李知难知道现在不是说理的时候,只道:“我和您在这些事情上的观念不同,您那代人的想法现在已经过时了,离婚这事我们已经定了,就是来告诉您一声。”
一直在旁不吭声的李爸爸终于发了火,吼道:“李知难!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条件!就是你年轻的时候也不过是被人甩掉的不要的!当初不听爸妈话,非要跟人家外交官,好啊,去啊,人家要你吗?被人甩得没头没脸的,要不是宋乐,你以为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你别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从小你李知难就谁也看不起,连你亲爹亲妈你也看不起!但是我告诉你,你现在离开了宋乐,你什么都不是你!”
李知难听着父亲发泄的话,将陈年的旧事扔到她脸上寒碜她,失望道:“对,我什么都不是。我顺着您的时候,我才是您女儿,我但凡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有害过你吗?我供你考学,支持你当老师,包括当年催你和宋乐结婚,催你们要孩子,哪样不是为了你好?哪样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你才有今天?”李爸爸反驳道。
“那我自己的努力就不算了嘛?”李知难气道,“那么多父母都在供孩子上学,有几个能考上北大的?有几个能拿到重点高中职位的?我自己的努力就不算数吗?”
“你自己?你不是看不上宋乐?你不是嫌弃人家没有风度,没有内涵,不像是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外交官,他可是有风度有内涵,但是他不要你啊!”李爸爸故意说着让她难堪的话,“我告诉你,你不可能跟宋乐离婚,我老李家没有离婚的女儿!”
“我猜到了,所以签完字才过来跟您说的。”李知难道,“钢印都盖上了,您同不同意不重要,政府同意了。”
李妈妈急道:“知难啊,你这样,你这样太不懂事了,你怎么这么自作主张,你这传出去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
李爸爸失望地看着她,缓缓道:“你知不知当初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知难?就是希望你能遇事知难而退,不要掂不清自己的斤两!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我管不了你了,好,那你也不要叫我这个爸!”
李知难无奈道:“我是不是怎么做你们都不满意?我前半生一直按照你们的规划走,北大毕业,编制老师,早早结婚生子,买车买房,这不是你们想要我走的路吗?我做了这么多,难道这些都不能让你们满意吗?”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走呢?”李妈妈道,“这不是走得很好吗?”
“是宋乐出轨了,我又没做错事情,我有什么办法?”李知难反问。
李爸爸厉声道:“留不住自己老公,你有什么办法?你哭着喊着也得给我把姑爷留住!我丢不起这张老脸!”
李知难道:“那我的尊严呢?”
李爸爸李妈妈都没有回答,但是这沉默也似乎说明了一切。
李知难艰难地起身,她只感觉到无力,巨大的无力,吃多少香蕉都补充不过来的那种。“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不要再找宋乐了,他也不会再来咱们家了。”
李知难转身离开了父母家,只留两个老人面对着一桌食物唉声叹气。
才出楼道,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滴滴”两声,在深秋的夜里异常响亮。是李北辰发来的微信,他问她:孩子们音乐剧中秋演出的demo出来了,要听听吗?
李知难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那条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信息,不自觉地回了:好。
对面突然亮起了光。
单元楼一字排开,在每单元的门口立着感应灯,人过的时候,灯才会亮起来。李北辰站在楼宇的边缘,沿着那条不宽不窄的人行道,步伐稳健地向她一步步走来。
单元楼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与她的距离一步一步地靠近。
“你没走?”李知难感觉到一股寒气,他的嘴唇微微泛白。秋天的北京在白日和夜晚时总是两幅面孔,他穿得单薄,这样在路边站着,不冷才怪。
他没回答,反问道:“你冷不冷?”
李知难点头。
“要喝点酒暖暖身子吗?”他像是长了张属于她的嘴,把她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酒过三巡,李知难话多了起来,出声埋怨道:“是不是做人子女,是一生都要背负的债?”
“可能是吧。”李北辰淡淡地回答。
她意识到自己问题的不妥,道:“对不起啊,知道你爸爸刚去世,还在你面前抱怨。”
李北辰表情有些阴暗,道:“我知道可能有人会说,哪怕是跟他吵,我也想要他活着。但事实是,知道以后他再也不会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了,倒是让这件事有了好的一面。”
李知难瞪大了眼睛:“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李北辰道:“为什么不敢?他对我永远都不满意。”
“我爸也是。不对,他对我之前还是很满意的,每一次我不按照他的想法走时,他才会不满意。”李知难道。
李北辰给她倒了杯酒,又道:“我知道电视剧里经常会演,大结局的时候,父子终于消除了隔阂,拥抱在一起重归于好。现实不是,现实根本没有大结局,人也得不到最后的圆满救赎。我爸,一生都在我爷爷的熏陶下,成为一个永远向前赶的人,他追不上我爷爷,活在我爷爷的阴影下,于是他就希望我能够超过我爷爷,帮他完成心愿。但是不巧,我连他都超不过,我是个成绩中等的学生,我有时候觉得,他宁可我是我妈和别人生的,也不想承认自己生出了一个中等智商的孩子。”
李知难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带你去你爸坟前骂一顿去吧?”
“李老师,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李北辰嘴上这样说,却难掩眼底的雀跃。
“我还敢做呢。”她拉起了他的手。
深夜的墓地远不像是想象中的可怕,在幽暗的路灯下,一排排的墓碑像是别人的家,每个人都宁静祥和地在家里安然沉睡。
“说吧,”李知难道,“说给他听吧。”
李北辰看着墓碑上,慈眉善目的爸爸,道:“他从来都没用这种表情看过我,现在他死了,我能看到的,却永远是他这样的表情。”
李北辰在墓碑前坐了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反倒成了自我检讨:“爸,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您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们永远都不能成为对方想要的那个人。我……”
他停顿了下来,没有再说出口。
李知难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是不是真的来到他身边了,再说那些难听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李北辰点头。
“李叔叔,”李知难对着墓碑道,“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您当年跟我说,希望我能够多帮助李北辰,让他好好学习,我那时候就告诉过您,李北辰的天赋不在学习上,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天赋,您那时候应该并不同意这个看法,只是局限身份,所以没有当面反驳我。现在您也反驳不了我了,首先,您没办法开口了。”
李北辰“噗嗤”一声笑了。
李知难拍了拍他,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确实说对了。他现在是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做着自己擅长的事,走着自己选择的人生,哪怕不是教授院士,也依然有自己的价值。您活着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了,或者心里知道,嘴上不愿意承认,再或者,您就是看不到。但是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些都不重要了。人活在世,总想要获得世界的肯定,那么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就是来自父母的。但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明白过来,其实最后一份和最难得的一份,才是来自父母的。说到底,每个父母都对孩子有自己的期待,因为那个小小的生命是自己的延伸,是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因为如此,才希望这个延续能够以最优异的方式展现在世界面前,才不枉自己活了这一生。但是人的一生,终归是自己的。您的一生,我无权置喙,就算是世界,也无权置喙,唯独您自己,才能有一个评判。李北辰也是,他的一生,只有他自己,才能评判。”
李北辰红着眼睛,轻声道:“我不后悔我自己的选择。”
李知难看着他,答道:“你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也不需要您的肯定了,”李北辰看着墓碑,眼泪再次含在眼眶中,他轻声道:“我是我自己。”
李知难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没再言语。
李北辰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我不需要他的肯定了,可是我还是希望他活着。”
他记忆中的那些争执和不愉快,都渐渐地沉在了时光的长河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微小琐碎的细节。他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听他讲科技馆里的各种设施,分明是他不喜欢的东西,可因为有爸爸的陪伴,那些枯燥的理论也变得有趣。他过生日收到的礼物,以前想起时,总是那些不合心意的科学标本物理仪器,现在只剩下了烛光中爸爸为自己唱歌,把带有裱花的那块蛋糕切给自己。以及书架上那些堆满的书,那些他并不喜欢的科学课外读物,每一本扉页都印着来自爸爸周正而庄严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李北辰。
爱,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痕迹,是人后知后觉,忽略掉了。
“我很想他。”他轻声道,委屈得像是个孩子。
“我知道。”李知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哪怕他就在我面前,我们也只会争吵。”李北辰道,“可我还是,很想他。”
李知难点头。
“我之前的话说错了,”李北辰道,“我确实宁可和他吵,也希望他还活着。”
秋意渐浓,秋风扫过的时候,卷起地上的残叶,穿过干枯的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理不清的哀鸣。
第37章 她确实收了礼 李知难在周一早会上收到……
李知难在周一早会上收到了市公开课优异的报告结果, 孙书维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对她道:“评优妥了,你就等着荣誉和奖金吧。”
奚西和曲子格闹着要她请客吃饭,却碰到了前来科普教育的张蔷。
“小张警官来啦?”曲子格热情地打着招呼。
“什么事这么开心?”张蔷问道。
“李老师的评优要下来了, 我们要她请客呢,到时候一起来啊?”曲子格邀请道。
“一定一定。”张蔷道, “恭喜啊,李老师。”
“谢谢。”
“有件事, 要跟你说一下。”张蔷突然想到,“前两天有社区同志来我们这儿投诉,说学校后面公园里经常看到穿着咱们学校校服的学生在那边亲亲我我,有些举动还挺不雅观的,我一会儿去找孙老师说一说这个事, 您看看有没有您班的,提前打个预防针啊!”
李知难想了想班里的学生,回道:“好的。”
曲子格耸肩评论道:“这种事我都屡见不鲜了, 我们那个年代就有,防也防不住。”
张蔷答:“现在比以前更离谱。网络发达了,孩子们接触不良信息的路径又多种多样。就前两天,我们所有个初一的家长来报案, 说女儿被男同学领到了男厕所里进行猥亵, 厕所里没有摄像头, 女孩又是自愿跟着进去的,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说不清。”
李知难皱眉道:“女孩怎么说?”
“女孩什么都不说, 但是她家长态度很强势, 说那个男生亲她的脸和屁股了,就是属于猥亵。”张蔷答。
“男孩不承认?”
“嗯,男孩说没有, 男孩的家长心理学都搬出来了,说在他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认知里,屁股不属于□□官,属于拉屎的地方,根本不可能会去亲,说就是亲了下脸,被女方家长放大真相,无中生有。”
“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不了了之,没有证据我们也只能调节。”张蔷无奈摇头,“但是据我们了解,初中生现在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在女孩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发现了关于勃,起长度、性玩具之类的讨论内容,别说女孩家长看了傻眼,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十一二岁的孩子们都已经知道这么多。”
“好奇心就是这样的,大人越是遮掩着,她们就越好奇,”李知难评论道,“别说她们了,我小时候不知道月经是什么,记得电视上播放卫生巾的广告,总会含糊地说‘那几天’怎么怎么样,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听不清那几个字,最后导致别的广告看都不看,一到卫生巾广告就使劲凑过去听,好奇‘那几天’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广告又是什么意思。”
张蔷答:“现在的孩子可不会,网络上一搜,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正经科普和黄色信息,全都往他们脑子里灌。”
曲子格看了看外面的学生,无奈道:“我们的性知识教育,任重而道远啊。”
张蔷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文件夹,道:“我继续教育去了,先走了。”
待她离开后,奚西在一旁摇头叹道:“现在的孩子竟然这么胆儿大?”
曲子格亏她:“那也比不过咱们奚西老师啊!”
奚西没好气地一拳打过去,气急道:“你!”
“说说,”曲子格八卦道,“跟副总怎么样了?”
“不想理你。”奚西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过头跑开。
看着奚西跑远,李知难教育道:“你别老这么没大没小地开玩笑。”
“咱奚老师,说最胆小的话,做最胆大的事!”曲子格话锋一转:“那我跟你说个正事吧,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家里特别有钱。”
李知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她和自己并不在一个次元。
曲子格倒是敞亮,直白道:“人生苦短,你要抓紧时间,难道还为了宋乐守孝三年吗?”
“你小点声,这事别人还不知道呢!”李知难忍不住去捂她的嘴。
“等你评优这事结束,你趁早告诉大家,”曲子格道,“听没听到?”
“知道了。”李知难无奈答。
第二日,李知难还没到学校,就收到了孙书维的电话:“你到学校之后直接来我这吧。”
李知难心道,难道评优这么快就下来了?
待她走进办公室,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陈校长和几个负责的领导以及孙书维都在,她要不是立了救国救民的大功,那就是闯了弥天大祸。
“李知难老师,网上爆你收受学生家长贿赂。”领导率先开口道,“这事你怎么说?”
“啥?”李知难不解。
孙书维在旁开口道:“邵冲妈妈给你送的。”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李知难否认道:“就一盒月饼。”
“还有别的吗?”
“没了。”她否认道。
“人家那边证据确凿,连邵冲妈妈的付款记录都扒出来了,你仔细想清楚,”领导道,“我告诉你李老师,你现在的态度很重要。”
学校内,消息来源更加广泛的学生们也实时地传播了该则消息。
“听说李老师收了一辆车?”
“我靠!邵冲妈妈这么大手笔?”
孙书维在一众领导撂下狠话离开后,认真地对李知难说道:“你必须找邵冲妈妈谈一谈。”
李知难仍然没有摸清头绪:“这事之前不是过去了吗?他妈妈说送了我一盒月饼,学校那边也备案了啊?怎么又被人翻出来了呢?”
孙书维认真道::“首先爆料的人能拿出付款记录,连行驶本照片都有,就说明这人肯定和邵冲家脱不了关系,会不会是邵冲自己做的?”
李知难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是这种孩子。”
“知道这事的就咱们几个,邵冲妈妈不可能主动把这件事说出去。”孙书维分析道,“你现在是在明人家在暗,防不胜防。”
李知难想了想,反应过来:“是我评优这事得罪人了吧?”
孙书维看了看表单,拿出来道:“和你竞争的一共就两个人,你得罪过他们谁?”
李知难看了看,石老师,魏老师,都是平日里关系过得去的,没任何嫌隙,也只能摇头。
“那就说不通啊!”孙书维有些着急,“这些都说不通!我唯一能想到你最近开罪的人,就只有宋乐,会是他吗?”
“他不会的,我们离婚的事还没说出去,我出事对他也不好。”李知难解释道。
“知难,找邵冲妈妈吧,让她解释吧。”孙书维提议道。
李知难立刻拒绝,“今年的评优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个件事?”她心底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惦记这些,自己不贪心也不会多出这么多问题。
“现在不是评优的事,”孙书维答,“和之前在学校的小打小闹不一样,现在网上发酵很厉害,要是这事再发展下去,你下半辈子都别想进教育系统。”
两个人商讨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可行的主意。孙书维稍后有会,李知难只能先行离开,容后再议。
“你别找邵冲妈妈啊,我再想想办法。”李知难离开时叮嘱道。
但她前脚才走出办公室,后脚孙书维就给邵冲妈妈打去了电话。
“我希望您能帮帮她。”孙书维解释来龙去脉后,请求道。
“我真的帮不了。”邵妈妈那边果断挂掉了电话。
孙书维听着耳边的滴滴声,不由心内狠狠。她早早就提醒过李知难,不要万事都把自己搭进去,小心东郭先生和狼,谁成想还真的被她一语成谶。
放学回家后,邵冲书包都没放下,就急匆匆地跑去厨房,每天放学的时间段,妈妈都是在这里准备晚餐的。他焦急询问道:“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妈妈专心地做着饭,若不是她拿锅铲的手微微抖着,甚至都看不出她知道任何内情:“什么怎么回事?”
“您到底给李老师送了什么礼?”邵冲着急道,“一辆车?到底是不是真的!”
邵冲妈妈不肯直面回答,只道:“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还没来得及再多交代,才一回头,发现邵冲飞奔着跑出了家,人已经没影了。
在小区外面等待的曲子格看着对面跑过来的男孩,着急上前询问道:“你妈怎么说?”
“她含含糊糊的,”邵冲答,“我感觉可能是真的,要不然她为什么不说啊?”
“有没有别的学生去过你家?”曲子格询问,总觉得这事的风格就像是哪个心中有气的学生伺机报复,加之这些孩子如果来到邵冲家,必然有可能拍下那些照片污蔑李知难:“那些单据应该是从你妈那里拿到的,这人肯定得去你家才能看见。”
邵冲想了半天,回道:“钱浩宇!”
曲子格带着他风风火火地赶去了钱浩宇家。钱浩宇认真道:“我为什么要陷害李老师?”
“不是,我压根也不知道你妈给李老师送了一辆车啊!”钱浩宇抱怨道,“你妈也真是有本事,我爸摇号摇十年了都没摇下来,你妈一挥手就是一辆车!”
这话倒是提醒了曲子格,她对邵冲道:“你先回家,再想想还有有其他不对劲的,我有点事先走。”
曲子格又风风火火地去找了张蔷。张蔷无奈回应道:“我们和交管局不是一个系统,我也查不了。”
“李老师也算是教过你对不对!”曲子格正色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现在是警察,你需要帮她证明清白。”
“曲老师,这事您和李老师本人谈过了吗?”张蔷问道。
“你什么意思?”
“以我们的办案经验,一般这种事都是真的,很少存在什么阴谋。”张蔷坦诚道。
“不帮是吧?”曲子格道,“我看错你了张蔷。”
张蔷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拨通了李知难的电话,只听李知难在那边安慰道:“没事的,小张警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第二天早上曲子格的办公室内坐齐了三人,李知难,孙书维,曲子格,三堂会审。
“曲子格,你不能再捣乱了,”孙书维道,“昨天邵冲妈妈电话都打到了我这里,就差报警了,邵冲还是个孩子,你带上他干什么?”
“他现在是关键人证。”曲子格道,“我必须要还知难清白!”
“小格子,这事你别管了。”李知难道。这件事的内情曲子格并不知晓,她只是凭着对自己的了解,执拗地相信自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可能。”曲子格道,“我不可能不管你我告诉你,别人不知道你,我是知道的,你不可能收她的礼。一辆破车,看不起谁呢!”
“她就是收了。”孙书维道。
“你胡说!”
“我确实收了。”李知难点头。
“啊?”曲子格楞在了原地。
“不是,为什么啊?”曲子格再左右看看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瞒在鼓中,“你们俩到底瞒着我什么呢?”
高一上半学期,有一次皮皮半夜高烧,李知难带他去医院,偶然间看到了邵冲爸爸的名字挂在墙上。她开家长会时见过邵冲爸爸,只是没想到原来是如此盛名的大专家。那日皮皮烧得厉害,儿童医院专家号又难挂,负责看诊的医生们遇到了紧急病情,一股脑地冲去了急救室,她在医院等了三个多小时,眼睁睁看着皮皮像是个病恹恹的小猫一样,喊着疼。气急之下她豁出去了,也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冲进了邵冲爸爸的办公室,想要托人情加个塞。
没料想一开门,正好看见邵冲爸爸在打他妈妈。
那是个夜深人静的午夜,医院里面却仍是熙熙攘攘。家长和孩子们在外面吵杂地哭闹着,埋怨着,等待着,没人会想到角落处高级的办公室里,一个弱小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一拳一拳地打在身上,一声不吭地挨着。
“以后有事直接联系小陈,不用挂号。”眼前的邵冲爸爸像是会变脸一般,和刚才那个怒不可遏的男人截然不同。他温柔认真地给皮皮检查,开了药又反复确认服药流程,走前还不忘仔细叮嘱:“小陈啊,加一个李老师联系方式,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邵冲爸爸的学生急忙凑上来,按照他说的话加了李知难。
看到李知难离开,他不放心地给邵妈妈使了个眼神。
“您,确定不报警吗?”李知难看着执意要送她回家的邵妈妈,也没有拒绝。皮皮已经睡了过去,回程路上,她忍不住试探询问。
邵冲妈妈很平静,回道:“我报了警,然后呢?邵冲爸爸要是蹲监狱,邵冲也毁了。”
“他已经是高中生了,不可能没有察觉……”
“我和他爸爸说过了,他不当着邵冲面,我不告诉别人。”邵妈妈把这件事说得理所当然。
李知难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第二天便告知了孙书维,孙书维道:“我们无权干涉。”
“可是于心不忍。”李知难想到昨日那场面,仍旧心里突突的。
“她不离开邵冲爸爸,是因为什么?他的钱还是他的地位?”孙书维问道。
“我觉得是因为孩子。”同样作为妈妈,李知难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只可能是自己的孩子。
“那她既然自己没有要脱离的意思,我们能做什么呢?”孙书维的话问倒了她。
没想到几周之后,被打得浑身伤痕的邵妈妈拨通了李知难的电话。
“我跟邵冲说,我去度假了。您帮我瞒住他。”邵妈妈和李知难交代道。
“我能做点什么吗?”李知难问。
邵冲妈妈道,“等到邵冲高中毕业,我们会送他去加拿大,都已经联系好了,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脱离他爸爸了。”
“那他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打算送邵冲去,没打算让我去。”邵妈妈答,“所以我偷偷攒了一笔钱,但是最近他起了疑心,我怕他发现,我不能把钱放在银行里了。李老师,我求求你,我能不能把钱放在你那里?”
李知难听了听那个数目,拒绝道:“这太多了,万一出了意外,我没办法赔得起。”
邵冲妈妈满脸是泪,恳求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帮帮我。”
最后,两个女人想出的办法,便是找个地方把钱放在那里。恰好那年李知难刚刚摇下号,邵妈妈用李知难的名字买了辆车,那辆车就停在邵冲家楼下的车库里,算是邵冲妈妈给自己找的避风港。
“你们这是什么馊主意?”连曲子格都感觉到这计划的无语,“那车要是被偷了呢?钱要是被老鼠咬了呢?这么多钱她带出国算不算走私啊?你们怎么想的啊?”
“我记得宋乐那时候跟我说,他们查贪腐的时候,有个领导就是这么干的,十几年都没被发现。”李知难答,“我那时候也没别的好主意。”
孙书维道:“我倒是觉得这就叫大隐隐于市,方法虽然朴实,但是确实有效。”
曲子格拍脑门一想,道:“那这事就好解决了,让邵冲妈妈说实话不就行了吗?”
李知难道:“她要是说了实话,那之前的打算不就全都扑空了吗?我是觉得,再有一年邵冲毕业了,我现在先收敛收敛,等到他毕业了,去了加拿大,再找邵冲妈妈帮我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
孙书维道:“你想让她现在解释也没戏,我找过她了,人家不愿意帮你。”
李知难愣住了。她本以为这是自己最后最后的底牌,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拿出来用。可听完孙书维这话,才发现这底牌早就被人扔掉了,顿时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自己在这边还帮人家打算着未来,人家那边已经决定踩着她不理了。
“不对啊,”孙书维突然反应过来,“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那这件事被曝光,受益的人是谁?”
“邵冲爸爸?”曲子格问。
“他冒着自己可能会声名扫地的危险,也要曝光李知难?”孙书维答,“他可不傻,不可能是他。”
曲子格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件事曝光,邵冲爸爸是会声名扫地的。”
三个人想了半天,也琢磨不出来到底谁会是这个始作俑者。
接下来,事情大有不顾他们死活地发酵趋势。待到第七天,李知难收到了停课通知。
第38章 第一次钢琴课 周六是约定好的皮皮第一……
周六是约定好的皮皮第一次钢琴课。李知难调整了心情, 努力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按照李北辰给的地址,带着皮皮来到了他家楼下。
“一会儿对……”她停顿了下, 才道:“李老师,礼貌一点儿。”
皮皮点头, 但表情显然是怀着自己的心思。
李知难:“你能不能继续踢足球,就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皮皮撇嘴:“那得看弹钢琴好不好玩了。”
“你没试过, 怎么就知道不好玩?”
“我没试过,怎么就能确定好玩?”皮皮回嘴道。
李知难被他逗笑,然后指了指周围,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云朵薄薄地飘着, 树上的叶子斑驳成了红黄绿三种颜色,风吹过来的时候,片片飘落在已经堆满落叶的草地上。她问道:“你看, 好看吗?”
皮皮点头。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是是不是很美?”
皮皮应了声“嗯。”
“美好的东西和快乐的事情很像,都是短暂的,”李知难意味深长道, “就跟我们的人生一样, 短短一瞬。”
皮皮回道:“不是啊, 踢球就很快乐, 也不短。而且妈妈, 我们老师都教过, 人能活一百岁呢,才不短呢。”
李知难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因为你还小, 所以快乐就很长。”
“为什么啊?”皮皮瞪大了眼睛,理解不透这里面的关联,他也算是具备了初级逻辑思维,明白小和长并不是一个测量维度。
“皮皮,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你的未来有很多秋天,”李知难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也不管他能不能,她从来都是这样和皮皮交流的,她有她的思考,皮皮有自己的逻辑,有时会像是鸡同鸭讲,可小孩子的头脑很奇怪,总会在某个地方,两个人的思想又意外相逢,“但是今天这样的风景,只有今天,因为今天这个日子,你和我一起,出现在这个地方,天上飘的这几片云,树上掉的这几片叶子,就只有今天有。”
皮皮回应:“因为明天就是别的云,别的叶子了。”
“对,”李知难点头,“明天也会是不一样的我,不一样的你。”
“为什么啊?”云和叶子他懂,但是自己和妈妈,他又不太懂了。
“如果我们想留下这些云,这些叶子,这个你和我,那我们怎么留?”李知难问。
皮皮道:“我们为什么要留?”
“因为这一个瞬间很美好啊,人遇到美好的事情,快乐的事情,就会想留下来。”李知难回答,“就像是你留下比赛的奖杯一样。”
皮皮似懂非懂地思索,缓缓道:“记在脑子里?”
“记在脑子里会忘啊,”李知难摇头,“所以才会有文字,有音乐,有影像,来帮你记录这些。”
皮皮不理解。
“你开心的时候会笑,伤心的时候会哭,要是你想记录这些哭哭笑笑,你可以写下来,可以用视频录下来,或者,你可以弹钢琴,表达出来。”李知难说道,“妈妈想让你学钢琴,其实也是想让你学会另一种语言,能够在你不知道和谁诉说心情的时候,也有能对自己说的办法。”
“我不能用嘴巴说吗?”皮皮反问。
李知难笑道:“当然能。但是长大了之后,好多话你可能就不愿意说了。”
“为什么我不愿意?”皮皮问。
“你长大了自己告诉我吧?”李知难看着他,自言自语喃喃道:“我也希望你永远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啊。”
皮皮牵着妈妈的手一路前行,上楼的时候才有些藏不住自己的紧张:“要是我不喜欢钢琴,或者我就是弹不好钢琴,妈妈你会生我气吗?”
“不会。”李知难道。
“那我是不是就没法记录美好的事了?”他又问。
“哪能呢,”李知难不以为意道,“就算你忘了,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皮肤,这些五感会穿透你的大脑,帮你把之前的回忆提取出来。美好的事物就是这样,你不用刻意记,你的身体也会帮你把他们记录下来。”
皮皮道:“那我为什么还要学钢琴啊?”
李知难点了点他的脑门,无奈地笑了。她们来到了李北辰家门口,李知难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服,才摁下了李北辰的门铃。
“你们好。”李北辰笑意盈盈地开了门。
“李老师好——”皮皮在学校里学会了这种标准的拉长声打招呼方式,对着李北辰认认真真地问候。
“皮皮同学好。”李北辰蹲了下来,然后对着他伸出了手。
皮皮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煞有其事地握了握。
李知难带着皮皮进了屋。
李北辰看着皮皮的小脑袋像是开了雷达扫描功能一般,在自己家里盯来望去,提议道:“你要参观一下吗?”
“可以吗?”他问,然后眼睛看向了李知难。
“当然可以。”李北辰答,李知难也点了点头。
皮皮那样自然地松开了李知难的手,牵起了李北辰的,然后跟着他在屋子里左左右右逛了起来。
“李老师,你的冰箱为什么有个窟窿?”皮皮好奇问。
李北辰挑眉,回道:“这是个神奇的地方,有魔法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皮皮狂点头。
李北辰顺势将他抱了起来,胳膊有些泄力,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小孩竟然这么有分量,他又调整了一下才将他抱稳。皮皮按照他的指挥摁下了按钮,然后格子里咯噔咯噔地掉下来几块冰块儿。
“神奇吗?”李北辰表情得意,想听他夸奖。
“嗨,”皮皮失望地回,“不就是制冰机吗?”
李北辰将他放了下来,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他顺手拾了一块儿冰,放到嘴里正好败败火。没成想这个举动倒是让皮皮异常兴奋,他像是只讨好的小狗,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想……吃?”他问。
“嗯。”皮皮点头。
“你能吃吗?”他眼神瞟了瞟外面。
“能。”皮皮回答得大包大揽。
李北辰刚想开口询问外面的李知难,却听皮皮小声道:“你不告诉我妈妈我就能。”
李北辰想了想,最终还是挑了块最小的,快速递到了他嘴里。
“李老师,”他鼓着嘴,“别告诉我妈妈。”
“你也别告诉她。”李北辰同样叮嘱,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比皮皮更怕李知难知道。
皮皮笑了,两个人之间顿生同盟般的默契。
“皮皮,一会儿上课,你希望妈妈在,还是不在?”李北辰小声询问。
“不在。”皮皮想也没想就回。
两个人再次交换了眼神,李北辰领着他出来,对坐在沙发上的李知难道:“李老师,一个小时之后你来接他?”
李知难:“啊?”
“是这样,”李北辰清了清嗓子,“我上课有个习惯,不喜欢被家长监督。”
李知难立刻摇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我不能把孩子单独……”
她话还没说完,李北辰给她使了个眼神,两个人向门口靠近些,李北辰低声道:“手机能不能借我一下?”
李知难将手机递了过去。
他在她手机上鼓捣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正好是李北辰家客厅的画面。
“你随时可以看,”他道,“那个按钮点开,就能听到声音。”
李知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信我。”李北辰认真地看着她,“皮皮会喜欢钢琴的。”
李知难回到车里,迫切地打开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李北辰正在弹着钢琴,皮皮在地上各种翻滚打闹。他一会儿蹑手蹑脚得像是个小偷,一会儿蹦蹦跳跳得像是个神棍,李知难皱着眉头,不知道李北辰给孩子吃了什么怪药,她打开了声音,才听到是因为钢琴音乐的变化,皮皮才会有不同的动作。
李北辰此时弹起了有些奇异的音乐,皮皮先是想了想,然后跟着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跳,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越做越好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李知难皱着的眉头,慢慢舒解开了。
李北辰为皮皮准备了不少道具,他拿着节拍器,和皮皮一起变成人体节拍器来回摇头,最后皮皮晕头转向地认输;他还有方小鼓,上下左右地摆,让皮皮换着法儿的敲,只是整整一节课,皮皮没有摸钢琴一下。
课程结束,李知难看到屏幕上李北辰的脸,正在直视着自己,手上做了个“来”的动作。
李知难再次回到了他家门口。
“李老师再见——”皮皮笑着和他告别。
“皮皮同学辛苦了。”他半跪在地上,仍旧是正经地伸出手,和皮皮告别。
回程的路上,李知难看着皮皮意犹未尽地和她分享刚才课上的一切,什么李老师太好玩儿了,什么我都晕头转向了,小嘴巴一路不停,生怕漏掉刚才的任何细节。
“妈妈,我以后都能上李老师的课吗?”皮皮期待问道。
李知难:“啊?啊,嗯。”
下午是足球队训练,她将皮皮送到了学校便在一旁找了张空座椅休息。
李北辰的信息此时传了过来:我怎么样?
李知难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打开监控。
李知难虽犹豫着,但还是听话地打开了那个被他提前设置好的页面。
画面中,李北辰指着手里的塑料水壶,和她说着什么。她意识到自己没开声音,急忙摁下按钮后,只听他问道:“是不是皮皮的?”
李知难才想回应,又想到这不是视频,便准备切换软件去回信息,李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摁住那个小话筒,我就能听到你说话了。”
李知难轻轻摁住,回道:“对,是皮皮的。我刚才忘了。”
“我给你送过去?”他说。
“不用了,一会儿我去拿吧。”李知难答。
“那皮皮呢?”
“他晚上要和爷爷奶奶吃饭。”
约莫八点钟左右,李知难摁响了李北辰的门铃。
他打开门,邀请道:“进来说吧?”
“没事,我拿一下水壶就走了,我……”
李北辰并不接她的话茬,道:“我在做月饼,尝尝?”
李知难以为自己听错了,莫名其妙地就跟着他进了屋。
他的厨房内正是一片狼籍,旁边屏幕上还播放着做月饼的教学视频,他忙活的成果,是几个看着不宜食用的面团子。
“我还是不尝了吧。”李知难有些后悔,急忙拒绝。
李北辰从橱柜中拿出一盒未开封的礼盒,然后指了指说:“我做的是那个,我请你尝的是这个。”
李知难看着上面的牌子,恰好是自己喜欢的。
“中秋……不是已经过了吗?”李知难问。
“是啊,那李老师怎么还有假期呢?”他打开了盒子,递了一个月饼过去。
“奚西又跟你说什么了?”李知难皱眉问道。
“说你被人冤枉了。”他诚实回答。
“我……”她想否认,可又说不口解释的理由,只道:“你就别管了。”
李北辰耸了耸肩,道:“我没管啊,我请你吃月饼而已。”
李知难没好气地接过了月饼。
“李老师,你对我的教学方式,没有什么想法吗?”李北辰试探着问。
李知难刚咬了半口月饼,急忙咽下去摆摆手道:“完全没有,我觉得你教得特别好。”
“别急,”他递了杯水过来,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又追问道:“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李知难摇头:“完全没有。”
“那我接下来……”
“按照你的思路上课就行。”李知难痛快答。
“你下午没回我信息,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的授课方式。”李北辰缓缓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不是的,”李知难道,“我是在……”
是在想怎么夸你才能听起来真诚又不逾矩,因为很意外他会这么懂皮皮,懂自己,溢美之词已经在脑子里写了好几段,可又怕说出来显得不合时宜,一时间她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去掌握话里的分寸。
“……在看皮皮踢球。”
被拎到台面后,那些话反而更说不得了,连带着思考的过程也只能用谎话掩饰。
“哦。”他轻笑着应。看来一向英明的李老师,也并不知道当时出现在自己聊天对话框上方的,是那句反反复复的“正在输入中”。
“对了,”李知难突然想道,“那个监控我还是删了吧,这样对你的隐私……”
“不用。”他果断拒绝了,“我相信你。”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李知难摇头:“那也不行……你……”
“李老师,”李北辰道,“我和皮皮单独在一起,你需要留着。不光是为了皮皮,也是为了我自己。”
李知难联想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竟也没有办法再拒绝——
停课的这周,李知难早上送皮皮上学,旁晚再去接他,而中间空出的自由时间反令她不知所措。下意识的,李知难又将车开到了学校门口,静谧的校园,紧闭的自动门,她没在这个时间以这个角度看过学校,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变得疏远而陌生。
好奇心使然,她忍不住想再多看看这个自己奋斗了多年的地方,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于是她将车停在了路边,绕着学校外沿走,隔着栅栏看着里面的一切,心底莫名地生出感叹。
物是人非的怅然总是伤神,恰好前方是隔壁公园的入口,天气晴朗,相比望着校园伤怀,倒不如去处静雅的地方散散心。
此时的公园里人并不多,李知难顺着步道绕着圈,一遍遍提醒自己多欣赏眼前的秋日景色,少琢磨无用的乱七八糟。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她低头看,是APP的提示,提醒她视频中有人走动注意查看。李知难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奇怪的提醒,手点了下,屏幕上突然出现打着赤膊的李北辰。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居家运动裤,正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在钢琴旁坐下。
李知难直直地看着画面中的男人,他半侧的脸孔在高清摄像头下清晰极了,光照着他微湿的头发,晶莹的水珠反射着星星点点。他轻轻地抚着钢琴上的黑白键,李知难好奇,忍不住摁下了那个能够播放声音的按钮。
手机传出一段轻快的钢琴曲,像是清晨的鸟儿起床后在电线杆上雀跃的叽叽喳喳。
李知难伸手去放大屏幕上的那张脸,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可随着画面的变化,她在玻璃屏幕的反光处,亦看到了叠在他宽阔肩膀上,自己脸庞的倒影。
李知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偷窥他。
她慌乱地准备退出软件,却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屏幕中李北辰的视线突然向着屏幕外的她看了过来。
一瞥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对视。
李知难惊慌地将手机扔到了地上。
待她再次拾起手机时,画面里的人已经走了,屋子里空空地放着那架被弹奏过的钢琴,映着一室的阳光。
第39章 永远的李老师 李知难脸色通红,反复犹……
李知难脸色通红, 反复犹豫要不要删掉软件后,最终还是选择将软件的提醒功能全部关掉,她使劲摇头想把方才的画面从自己脑海里删掉。
可那个眼神温柔而执着地盯着她, 不许她忘掉一点。
李知难没了再逛公园的兴致,快步往车的方向走。公园的散步道路是个不规整的圆形, 她在中间位置,向前向后都有些绕, 李知难左右看了看,发现中间有条被趟出来的小路,看方向应当是回入口的捷径。
她低头绕着几处没修剪整齐的枝桠,沿路向回走,才走没几步, 却见一片枯黄的角落里出现了熟悉却突兀的蓝色。
树丛中隐藏的座椅上,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女学生正坐在男学生的膝盖上, 两人叠坐一团,恍若无人地亲吻着,李知难定睛看去,那男孩的手已经从女生校服的下摆处探了进去, 正在不安分地揉揉捏捏。
李知难下意识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呢?”
女孩像是小兔子一样, 听到声音即刻头也不回地飞奔着跑了出去。男生也急忙站起身, 才想说些责怪人多管闲事的狠话, 却立刻认出眼前的人不是社会上毫无干系爱管闲事的陌生人, 而是三班的班主任老师。
他先是有些松口气, 又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虽然不是自己的班主任,可到底是自己学校的, 现在只能赌一把她能不能认出自己。
“李……老师。”男生挡在她身前,余光瞥着后面,希望女孩已经跑远。
“你哪个班的?”李知难厉声问。
沓樰團隊 “我……”他眼睛转了转,回道:“高一四班的。”
李知难看着他成熟的脸孔,绝不可能是高一的新生,才想让他说实话,只见他也装不下去,急匆匆地向反方向跑走了。
愣在原地的李知难哭笑不得,无奈摇头。
她走到校园外,此时里面正在上体育课。李知难想了想,还是决定拨通曲子格的电话。
约莫十几分钟,曲子格从办公室匆匆跑出来,和她在操场后的角落里,隔着栏杆见了面。
曲子格:“你怎么来了?干嘛在外面?”
李知难瞪了瞪眼睛,曲子格才意识到自己问题问得没有意义。她在外面,自然是因为她被停课无法进入校园。可眼下这个场面,曲子格又忍不住打趣:“你说咱俩,像不像学校接头取外卖的。”
李知难被她逗笑,想起刚才的事,问道:“刚才哪个班在上体育课?”
曲子格:“你们班啊。”
李知难愣住了。
“你这么快就把自己班里的课程表忘了?”曲子格翻了个白眼,“这才几天没上班,就这么懈怠了。”
李知难:“刚才是我们班上课?”
“对。”
“只有我们班一个班吗?”
“对啊。”
“那,进行什么活动了吗?”
“跑完步就自由活动了。”曲子格答。
“那,有没有学生跑出去?”
“跑哪儿去?”
“外面。”
曲子格看了看:“翻栅栏出去?出去干嘛啊?”
李知难心里有些犹豫,刚才那个女孩的身影几乎和男孩揉在一起,她并没认出女孩的身份。
“怎么了知难?”
李知难把事情如实相告,然后又嘱咐道,午休时务必去告知孙书维这件事,最好能悄悄查一查监控,毕竟谈恋爱是一回事,学校的安保有漏洞就是另外的事了。曲子格点头保证一会儿就去,李知难才放心离开。
这小插曲最后以孙书维没有查出什么结果而无疾而终,李知难继续接受自己的停职处罚。
一周后的上午,送礼事件颇为突然地迎来了转机,新闻热搜满是知名儿科教授性侵犯学生,陈姓同学等十几位学生联合实名举报。
同一时间,李知难也接到了孙书维的电话:“邵冲妈妈把实话说出来了。”
几日后,事件尘埃落定,学校领导握着李知难的手,赞扬道:“李老师高风亮节,这件事一定要在新闻稿里好好夸一夸。到时候采访之类的,李老师多多配合啊!虽然这次的评优给石老师了,但是下次,这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李老师的!”
李知难撇着嘴,欣赏着眼前领导的政治觉悟。
孙书维待领导离开后,遗憾道:“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告发,还拿你当前菜搞这种舆论效果,虽然我是支持学生维权的,但是非选这几个礼拜折腾,你这到手的奖没了,我想想就生气。”
李知难回道:“孙老师看起来比我都生气,我明白孙老师苦心,我这奖军功章里有你一大半。”
孙书维嘴硬道:“跟我有什么关系,课你自己上的,奖你自己评的。”
“也不知道邵冲怎么样。”李知难道,“我想放学去看看他。”
孙书维道:“听说他爸妈很快就要离婚了,邵冲应该是准备出国,他爸爸这事人尽皆知,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
旁晚放学后,李知难来到了邵冲家,此时里面基本已经被搬干净,邵妈妈看着对面的李知难眼神中带着愧疚,道:“之前的事我对不住你,李老师。”
“没事,”李知难答道,“我要是真的到了被开除的份儿上,我相信您也不会真的不管我的。”
邵妈妈没回话,因为她知道,在出事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考虑过李知难的下场。她觉得自己已经活在了地狱,那么就算李知难失去了工作,也不会像自己这么惨,因而她甚至没有想过对不幸中的李知难出手相救。纵使她是为了自己。
看着这样的李老师,邵妈妈愧疚难忍,泣声道:“李老师,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吧,我真的对不起你。”
李知难心瞬间就软了,其实刚才自己那句话里,也多少带了点埋怨。她轻声道:“不怪您,要求无力自保的人去舍身相助,那是要求圣人的标准,我们都是普通人,自私也没什么错。以后您和邵冲两个人在国外,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邵妈妈道:“车牌的事,我把车子给你,算是报答你对我……”
“我不能要,”李知难道,“我要是要了,我工作就保不住了,您忘了吗?”
邵冲妈妈抹了抹眼泪,道:“谢谢你李老师,你也替我谢谢你爱人。”
“我爱人?”
“嗯,是他来找我,跟我说明情况的,那个时候老邵的学生已经报警了,但是我还是害怕,我觉得以老邵的能力,就算是这样,他也照样能找到关系,我不敢去跟教育局的领导说出真相。是你爱人来找我,跟我说了很多你和皮皮的事情,我也是听完之后明白,你和我一样,都是妈妈,你保护了我,我不能害你。而且你爱人看起来挺有身份的,他甚至给我看了他跟领导的聊天记录,我才知道老邵不可能有机会了。”邵妈妈转述道。
李知难有些意外,但这几年来,宋乐大小事情也的确帮她打点了不少,这次背着她帮忙,可能是出于之前的愧意,以及对这段婚姻的仁义。她拍了拍邵妈妈的肩膀以做安慰,又问道:“我能去看看邵冲吗?”
邵妈妈点了点头。
邵冲正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这是爸爸经常监督辅导他功课的地方,他看着门口的李知难,先是惊讶,后又生出了许多委屈,半晌,才满脸茫然地问道:“李老师,这件事您一直都知道吗?”
“嗯。”
"所以您帮我进篮球队,进音乐剧,对我额外关照,都是因为我妈妈吗?"
“也是也不是,”李知难答,“我知道你以后要去国外,那边的大学需要申请,不光是看成绩,所以我希望你能有一些特长,一是帮助你更好申请学校,这样你可以快点去上大学,快点带你妈妈离开。二是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爱好,有个精神寄托。”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请家长的时候,我妈总是无条件地道歉,永远认为是我的错,只要是打架,她听都不听我解释,就认为我是那个坏孩子,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爸,因为我是一个恶魔的儿子。”邵冲愈发激动,眼里带着泪水。
李知难轻声安慰道:“邵冲,你不光是他的儿子,你也是你妈妈的儿子。如果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恶魔的话,那你没发现,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是你妈妈,像是天使,像是战士一样,保护着你吗?所以你是天使的儿子,是战士的儿子,是一个无私的伟大的女人的儿子,你知道吗?”
邵冲流着泪,哭道:“我不知道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甚至不知道我爸爸打了她。”
“做妈妈的都这样的,她宁可你不知道,她只希望你一切都好。”李知难摸着他的头,轻轻念着:“快快长大吧邵冲,长成可以保护妈妈的人。”
两个月后,邵冲移民去了国外,和他妈妈一起。
后来,一个冬天的早晨,钱浩宇在早自习兴奋地喊道:“李老师,邵冲给您寄了一封信。”
“也给我们读读吧。”孩子们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八卦,也许只是想念曾经班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大个子男孩。
李知难打开信,发现竟然是用英文写的,她一边读一边解析着里面的语法错误,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可当她读到最后时,却没有忍住情绪,留下了眼泪。
在信的落款处,邵冲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了一行字:谢谢您,我永远的李老师。
第40章 生日礼物 周六,宋乐提议要带皮皮出去……
周六, 宋乐提议要带皮皮出去玩,一家三口去了公园。
“谢谢你。”李知难突然开口道。
“谢我什么?”宋乐一脸莫名其妙。
“之前我学生的事,你帮忙了吧?”
“什么学生?”
“不是你吗?”
“你说什么呢?”宋乐似乎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李知难意外道:“我学校出了那么大事, 你都没听说吗?”
宋乐瞥了她一眼,道:“你别太自恋了, 以前你是我老婆,大小事我都打听着, 现在你又不是了,我还管你那么多干嘛?”
李知难狐疑地看着他,心里想不出还有谁有能力在背后帮她解决问题。
三人吃过午饭后,宋乐回公司加班,李知难带皮皮去上钢琴课, 路上皮皮开心地问道:“妈妈,以后能经常这样吗?”
“嗯?”
“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皮皮答。
李知难试探问道:“你……会不会觉得爸爸妈妈离婚让你有不舒服的地方?”
皮皮愣了愣,道:“没有啊。”
李知难心底的愧疚仍绕在心头, 她才想解释,只听皮皮那边道:“以前你们也不和我一起出去玩,老是妈妈带我,或者爸爸带我, 可现在你们两个人能跟我一起出去玩了, 我就更开心了。”
李知难长舒了口气。
孩子并不知道离婚究竟代表什么, 他能看到的只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像李知难小时候, 她经常目睹父母吵架, 也常从父母口中听到“要不是为了你我们早就离婚了”这种训诫性的言语, 自然而然地,她似乎对父母婚姻的不幸也承担了连带责任,对父母离婚充满了畏惧, 于是小小的她早早地就学会了在父母吵架之后两边说和。
结婚之后,有一次父母吵架闹得厉害,恰逢李知难那阵子工作压力大,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气急下她对二人胡乱说道:“要是过不下去你们就离婚吧。”
然后她在父母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仿佛她说了什么倒反天罡的话。
也是那一次,李知难突然顿悟,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才不离婚,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只是那些理由都没有“为了她”这个借口来得冠冕堂皇,所以那些不堪就被隐藏在“为了她”之后了。
可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血缘是天生的,婚姻是人选的。父母相爱从来都不是父母对孩子的责任和义务,爱孩子才是,至于爱不爱对方,那是可以选择的事情。
李知难看着皮皮,温柔道:“妈妈特别爱你,你知道吗?”
皮皮点头:“我也很爱妈妈。”
“爸爸也很爱你。”
“我也爱爸爸。”
“但是妈妈不爱爸爸,所以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李知难道,“婚姻像是一个房子,人可以随时选择进入和离开,要是为了责任和其他的东西把自己困在里面,那就是自己把婚姻变成了监狱。”
“妈妈,你做错事了吗?为什么要进监狱?”皮皮自然听不懂这些比喻,他捡着好奇的词语问道。
“没有,妈妈没做错事,所以不用进监狱。”她笑着答。
她想,幸福不应该只是样子货,不应该是摆在人前的夫妻一体,藏在人后的鸡飞狗跳,幸福应当是真实的,哪怕需要打碎重来,真实的幸福也远比虚伪的假象切实得多。
被离婚后的父母分别爱着的皮皮,也应该会比曾经在父母婚姻里自责的自己,更幸福一些。
两个人来到了李北辰家门口,皮皮跳着摁门铃,可才碰到门就打开了。
李北辰穿着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一身清爽,他眼睛弯弯的,唇角弯弯的,脸颊上的酒窝分外明显。他就这样笑着看着眼前二人,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
“李老师好——”
“皮皮同学好。”
李北辰半跪着和他握手,然后牵起他的手自然地去放外套,洗手,喝水。
李知难在门口看着这画面发怔。
“怎么了?”
李知难没来由地问道:“你知道我学校的事情?”
“当然了,不是跟你聊过吗?”李北辰接过她的包,递水给她,淡淡回答。
“那……是你帮的我?”方才的画面让她突然萌生了这个猜测,八杆子打不着却又充满可能的猜测。
“李老师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李北辰答。
“真的是你?”
“不能是我吗?”
“你哪来的路子?”李知难不解道。
李北辰风轻云淡地回道:“事情很好解决。又不是什么密室杀人案件,连点悬疑都没有。”
李知难一脸不可思议:“很好解决?你开玩笑呢?”
“这件事是从网上开始的,网络的弊端是鱼龙混杂,可网络也有一个好处,万事在网上都有痕迹。只要找到最初的来源,查出爆料的人,就能抓到这个人。既然人找到了,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线索,这就像是解方程式,一步一步走下去,答案自然就出来了。”李北辰说得这件事似乎真的毫无难度。
“可你怎么能找到来源的呢?”
“找网警就可以啊,小张警官帮我联系了相关的同事,然后就查到这个人了。”他故意将事情说得轻松简单。
“是谁?”
“小陈同学。”李北辰答。
李知难想到那天在医院时,被邵冲爸爸要求来加自己微信的女孩,道:“邵冲爸爸的学生?”
“没错,了解事情情况,帮他们找律师,就可以告邵医生了,最后只需要把利弊放到邵冲妈妈面前,事情就解决了。”李北辰道,“是不是挺简单的?”
“小陈同学为什么要在网上爆我的料?”李知难不解。
李北辰道:“这件事她们做的虽然不对,但也算有苦衷,当初本是想通过曝光这件事舆论发酵逼邵冲妈妈曝光邵医生家暴,这样一来既可以让他声名狼藉,也不会把嫌疑指向她们,神不知鬼不觉。毕竟她们也害怕,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读到博士了,万一影响毕业工作,损失太大。我也是跟她们说明了情况,又找律师向她们解释了一下目前家暴难立案以及基本没有办法达到他们诉求的实际情况,她们都是聪明人,也不愿意连累你,所以自然会选择正义的方式。”
李知难道:“就这样?”
李北辰答:“就这样。李老师,事情本就没有那么复杂,你也不需要当个无名英雄替别人承担一切,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可以承担后果。”
他这话像是话里有话,又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李知难喃喃道。
这些手段说出来简单,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抽丝剥茧,可当初她们三个人凑到一起,也寻摸不到方向,怎么也不像是李北辰嘴里说的小菜一碟的事情。
李北辰道:“以后遇见事呢,先不要乱了阵脚,更不要老想着自我牺牲。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看人能不能找到方法,万事总有解法的。”
李知难小声道:“你是老师我是老师?”
李北辰笑道:“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李知难见他连韩愈都搬出来了,自然被说得哑口无言,可她转念又道:“不是,那你怎么跟邵冲妈妈说你是我……爱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
李北辰眼底分明带着狡黠,嘴上倒是装得老实,回道:“啊?是吗?我说我是爱慕您的人,她听错了吧。”
李知难明白他的小心思,但到底是多亏了他,便诚恳道:“李北辰,这事谢谢你。”
李北辰眼睛向前扫了扫,回道:“谢谢皮皮吧。”
“皮皮?”李知难也意外,不过才三四次课的功夫,两个人现在好得跟什么似的。
他点头道:“嗯,他在网上自己偷偷学,上礼拜给我弹了首走调的生日快乐歌。这算是我给他的回礼。”
李知难后知后觉道:“上礼拜是你生日啊?那,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李北辰的眼睛再次亮晶晶地盯起了她。
“李北辰,你好好说。”她被看得心虚,故意横下脸来警告道。
“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李北辰耸了耸肩,对皮皮道:“来吧皮皮同学,咱们上课。”
一周后,李知难在送皮皮上课的时候,带了一幅裱好的画。雨中的女孩穿着鲜艳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看着玻璃外光怪陆离的景色,光影流转在她的眼底,她若有似无地沉思。
“送我的?”李北辰有些意外。
“嗯,生日礼物。”她回道,“还有你之前帮我处理车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还你合适,这幅画也算是……赔你吧。”
李北辰看着上面的女孩,道:“你画的?”
她摇头。
“画的你?”
李知难耸肩道:“可能是。”
“谢谢。”他将画放到了壁柜上最显眼的位置,“我把你放在这儿。”
李知难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
“画得很好,不管是不是你。”他答。
事情平息后,学校生活再次回归日常。午休时,李知难、奚西照旧端着饭盒来体育办公室找曲子格。曲子格虽然嘴上抱怨说我这里又不是你们的包间,但午休时间一到,还是准时巴巴地往外看,等着她们打红烧鸡块过来孝敬。
这日聊着天,正感叹邵冲这件事时,曲子格道:“我还真挺意外,竟然是李北辰帮你摆平的。”
李知难附和点头。
“你说他不就一个写歌的吗?哪来这么大本事?”曲子格讶异道。
奚西在旁反驳:“北辰师哥很厉害的。他本来就是书香世家,社交圈里自然有很多厉害的人,北辰师哥的发小就是个大老板,特别有钱。而且你别老说我师哥只是个写歌的,我师哥是制作人好不好!”
曲子格像是嗅到了腥的猫,道:“你什么情况?你跟李北辰什么关系啊?”
奚西立刻缄口不语。
李知难也试探问道:“奚西,你不是喜欢……李北辰吧?”
曲子格转过头看她:“不是,李知难怎么也会八卦了?你又是什么情况?”
李知难心虚答:“我关心奚西啊。”
曲子格道:“你关心她?你关心关心你自己,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给你介绍的大款,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大款?”李知难早不记得这话茬。
“你就忙着邵冲那点破事,都忘了我跟你说的大事了吧!”曲子格急道,“我跟你说,这位可是人中龙凤,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李知难道:“那我快马加鞭地过,坐着高铁过,怎么快怎么过。”
曲子格无奈道:“我这个恨铁不成钢!”
李知难笑道:“你多关心你自己吧,老惦记这些没用的。”
曲子格一提起这个,又兴奋起来,道:“哦,说起我自己啊,你们最近工资省着点花儿,马上要给姐姐我包份儿大的红包了。”
奚西在旁兴奋道:“你要结婚啦?”
李知难道:“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了,已经见完家长了,万事俱备,就欠你们的大红包了。”曲子格一脸喜气洋洋。
下班的时候,李知难恰好在停车场碰到了孙书维,顺便把曲子格的喜事告诉了她。“你也算是大功臣,到时候让你坐主桌。”
孙书维道:“先结,结了再说,关于曲子格的事,不到落听的最后一刻,我都不相信是真的。”
李知难笑道:“你瞧瞧,怎么对咱们孩子这么没有信心呢?”
“因为她没脑子。”孙书维答,后又犹豫半晌,方才道:“其实我也有个事跟你说。”
“嗯?”
“我也要结婚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李知难:“啊?跟谁啊?”
孙书维:“红烧肉。”
“老路?他回来了?”李知难惊讶道,“你确定吗?”
孙书维从包里掏出了请柬,道:“下个月二号,周六,记得来。”
李知难看着那张请贴,不由道:“还得是你啊孙老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悄无声息地办大事!”
孙书维眼里的那丝犹豫仍旧没有褪去,小心道:“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怎么了?”
“伴郎,是裴方禹。”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也将李知难前一秒的笑模样僵挂在了脸上。
孙书维立刻补充道:“你要是不想来,就不用来了,不过就是婚礼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结婚是天大的事,”李知难道,“下刀子我也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