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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抹晨光照射进屋子,赵明笙从美梦中醒来。

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没有车厢内的颠簸,也没有赶路的紧张气氛,昨日结束之时城中病情也稳定下来,只是刚入睡时感觉有些冷,不过很快就被温暖冲散。

这几天的困倦仿佛都在这一觉里消弭,整个身体又重新恢复了元气。

少女从床上坐了起来,先是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任由薄锦滑至腰间,放下手才后知后觉周围环境有些不太对。若说是客房,其中有些摆件过于名贵了,空气中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冷松香,她隐隐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先不去想这些,赵明笙一低头,自己身上还是昨日的那套衣服。

自己昨天好像是靠着石柱睡着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书院夕阳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就在赵明笙努力回想的时候,屋门被轻叩了两下,冷清的男声自屋外传来:

“起了吗?”

宴琢?

赵明笙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她低头看看自己睡了一夜有些凌乱的衣服,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一边朝屋外应道:

“起了起了。”

听到屋内少女有些慌忙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宴琢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赵明笙就着屋里的清水洗漱了一番,挂在一侧的面巾看起来是干净的,她不确定的拿起来轻嗅了一下,与之前闻到过的冷松香如出一辙,清冽却不浓郁的香气窜上鼻尖,有些好闻又上头,令她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

胡乱擦去脸上的水珠后,赵明笙盯着自己的衣服,犯起了难。

睡了一夜的衣服上满是褶皱,任凭赵明笙怎么抚都扶不平,在和衣服上的褶皱斗争了小半刻还是无果后她只好选择放弃,先去给宴琢开了门。

就在宴琢以为自己还要再等好一会儿的时候,门毫无征兆的被推开了,他一抬头,对上屋内少女一张不施粉黛依旧嫩如三月桃花的小脸,额角还带着几滴未被擦去的水珠,一双水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朝气。

他微微一愣,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日的事。

酣睡在他怀中的少女乖巧惹人怜爱,睡醒后的少女朝气勃勃与日同辉。

不论是哪一种的她,都令宴琢心神为之所动。

宴琢还没说话,赵明笙先盯着他的脸道:“比昨天好多了。”

没由来的一句打断了宴琢的回想。

“什么好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反问。

“就是你的脸色啊。”赵明笙摸了摸下巴道:“比昨天见面的时候好多了,看来你昨天晚上有好好休息。”

宴琢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自己昨天的脸色真的很差吗?

不过他倒是没反驳,昨天晚上确实是久违的好眠。一想到赵明笙此刻就睡在他的床上,心下就安定看不少,尽管宿在书房的那张小塌上,却比这些日子以来睡得都要安稳。

男人勾了勾唇角,发出低沉又好听的嗓音:

“嗯,那你呢,昨日睡的可好?”

赵明笙先是点了点头,猛然间想起之前的疑问,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其实赵明笙也不太确定,昨天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到底是不是宴琢,但她的直觉和感觉却都指向了面前的人。

宴琢轻嗯了一声,语气故作平淡:“昨晚我去书院巡视,看见你睡倒在石柱旁,就将你带了回来。”

至于怎么带回来的,他只字不提。

“谢谢谢。”赵明笙冲他抿嘴一笑,“真是麻烦你了,下次直接喊醒我就行了。”

“喊了。”

赵明笙:?

“喊不醒。”

一抬眼,才发现宴琢的嘴角续着一抹笑意,那双平日里漆黑深邃的眸子带着些许的戏谑。

赵明笙这才隐约回忆起,记忆中好像确实有人喊自己来着。她双颊微微泛起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恨不能像鸵鸟一样躲起来。

原来人家喊了,是自己没醒,也不能怪别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为什么昨天居然睡的和猪一样沉!这也太能睡了吧!

猪:你礼貌吗?

看出少女有些尴尬,宴琢正准备向她坦白昨日的事,恰逢此时景流提着东西跑了进来,他只好把抵在舌尖的话语咽了回去。

“殿下,东西我拿来了!”

景流提着一个包裹兴冲冲的跑了进来,一脚迈进了门槛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只见自家王爷脸上居然带着笑,而赵家小娘子则是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怎么看都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故事。

景流:!!!

他现在冲进来和一百只发光的蜡烛有什么区别?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景流立马以来时两倍的速度向外冲刺!

“哎!别走!”

赵明笙盯着景流手*中的包裹两眼发光,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装有她衣物的包裹,她正愁该怎么把身上这身衣服换掉呢。

被喊住的景流低头盯着自己那只伸出去的脚,迈也不是,收也不是。

“把东西放桌子上吧。”

还是宴琢一句话解了他的困局,景流快速的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台上,正准备离开又被喊住。

“你去把我衣柜里的衣服收到书房去。”

景流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处变不惊的应下了。

有了昨天的事在前,王爷打算把屋子让给赵家小娘子住这种事在他看来已经不算什么了。

瞧着景流一脸麻木又动作迅速的将收拾好的包裹提出去,赵明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间屋子原来是宴琢的,怪不得她瞧着屋子里的摆设那些都不像是普通客房。

赵明笙望向宴琢,有些惊讶道:“这是你的屋子?”

“嗯,怎么?”

“你把屋子让给我,那你住哪啊?”

宴琢坦然道:“书房。”

“这这怎么行!”少女秀气的眉微微皱起,似乎不太接受这种决定。

宴琢轻笑一声,反过来替她开解:“无妨的,我平日里本就在书房夜宿居多,这间屋子空着也是浪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明笙也不好再说什么。

装有她衣物的包裹就放在宴琢的左手边,赵明笙偷了个懒没多走两步绕过去,直接俯身去勾,与一旁宴琢的距离一下子缩进了不少。

自然也就闻到了熟悉的冷松香。

赵明笙顿时愣住了。

原来那股好闻的冷松香来自宴琢身上的气息。想明白这一点后,赵明笙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那自己之前还闻了那么久那个帕子,岂不像个变态一样!这也太羞耻了!

“怎么了?”

宴琢有些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明笙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包裹抱在胸前,结结巴巴道:

“没、没什么,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吧。”

宴琢注意到她不自然的结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脸为什么这么红?是身体不舒服吗?”

赵明笙支吾其词,目光也有些闪烁,真正的原因她羞于启齿。

久久得不到答复的宴琢伸手朝少女额头探去。

沉浸在羞耻中的赵明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直到有些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贴上了自己的额头,才慢半拍的眨了眨眼睛。

修长的指节轻轻一搭,指腹的薄茧轻轻擦过少女柔软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

确定眼前的人并没有发烧,他才撤回手掌。

赵明笙脑子转的飞快,随口扯了个原由:“我、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宴琢不疑有他,“好吧,那你先换衣服,一会儿我让人送早点过来。我今日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你了用早点了。”

听说他要走,赵明笙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悄悄松了口气。

正当她准备扑倒在床上,好好放松一下。偏偏走到门口的宴琢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回头叮嘱了两句:“不用着急去书院,有黄富仁在那边看着,你认真吃饭,多吃些饭,太轻了。”

赵明笙不明就里,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看着男人的衣角消失在门口之后,这才整个人扑倒在了床榻上。

少女躺在床榻之上,羞红的脸颊整个埋进锦被里,鼻尖越发被充斥着冷松香,一想到这和宴琢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赵明笙的脸就越发的红了。

想将被褥都换掉,偏偏这香味还很合她的意,昨天晚上一夜好眠多半也有这香味的功劳,闻上去就很令人安心。

纠结了半天赵明笙决定还是不折腾了,反正她应该也在这里住不了几天。她想好了,大不了和宴琢换换,她去住书房!

很快便有人送来了早点,简简单单的白粥,馒头,小菜。

看品种应该是一顿很普通的早点。

可是

看着一大桶的白粥,和摞的小山一样高的馒头,赵明笙陷入了沉思。

宴琢走之前说的让她多吃点,就是这个多法这是打算喂猪呢?

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猪:?你礼貌吗]

第112章

京城。

秋闱将至,各家高门权贵之子本该被拘在家中备考,今日却汇聚在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中。

能从圈了他们多日的书房中放出来,还要多亏国公府小公爷。

小公爷近日新寻到了几篇大家字帖,一是想请好友一起来欣赏,二来也是知晓大家这些日子都被拘在家中温书,寻常出不来,想必也是憋坏了,便借此机会也好让大家松快松快。

寻常宴请也就罢了,这次可不一样,打的是品鉴字帖的正经名头,更何况还是小公爷做东,谁家不给这个面子放人?

于是乎,整个酒楼的二层雅阁都被包下,众人聚在一起饮酒品,吟诗作对,配上丝竹声声好不悦耳。

和众人的欢乐相比,被簇拥在中间圈子里的一位少年却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见他簇着眉,似乎是有些不耐。

陆侍郎家的小儿子陆青远远瞧见这一幕,由觉好笑,便忍不住轻扯一旁友人的衣袖,引他看去。

他身旁藏蓝衣袍的正是董丞相家的公子董茂彦。

董茂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清坐在那里的是崔岑后不由讥笑一声,语气不善道:

“这种诗会雅集对我们这种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饱读诗书的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对那些不通文墨的人来说就十分煎熬了。”董茂彦撇了眼崔岑的位置,见他表情淡淡没有什么反应,便越发的口无遮拦起来,“这秋闱在即,有些人怕是知道自己考也考不出个什么名堂,才躲去从军的吧!”

他故意说的大声了些,引得周围人都往他这瞧。至于他说的是谁,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镇国侯家的崔二少才疏学浅,上学时气跑了三位夫子,至今未曾参加科举,如今听说他跑去从军了,想必也是觉得自己仕途无望吧。

当初不少人听闻此事后颇为鄙夷,像他们这种权贵之家的子弟,家中自然会有所安排,何时需要自己进军营拼死拼活地去搏一个前程?也就是崔岑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才没人替他筹划。

周围隐隐响起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的笑声,但他们到底不敢太过分,毕竟崔岑的母亲可是曾经的长公主,他的两位舅舅更是当今圣上和珩王殿下。

就算不给崔家面子,为了他骨子里流淌的那二分之一的血脉也不好当众与其撕破脸来。陆青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便扯了扯好友衣袖提醒道。

“董兄且小声些,好歹他的舅舅也是当今圣上”

陆青原是好意,想让他稍微收敛些。不曾想,却被一把挥开。

“你怎么不说当今圣上还是我姐夫呢!”

董丞相的女儿,董茂彦的胞姐如今入宫为妃,听说圣眷正浓,董氏一族为此十分得意。

陆青却被他的这番话惊出一身冷汗,他如何敢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按照本朝的律例来说,只有皇后才算皇帝之妻,其余妃嫔说好听点是妾,说难听点也就是服侍皇帝和皇后的下人,下人如何敢以皇亲自居?他董家如何敢以皇亲国戚自居!

不过陆青也不敢出言反驳。

场面顿时陷入了安静。

董茂彦之前的那番言论崔岑自然也听到了,他本不欲与李宗争辩,毕竟没有指名道姓,若是去争辩到显得自己对号入座。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便随他去。

只是没想到李宗越说越过分,竟然连圣上是他姐夫这番话都说了出来。

一声嗤笑响起,少年站起身弹了弹有些微褶的衣袍,用嘲弄的语气不紧不慢道:“小爷我竟不知除了魏兆以外,舅舅何时又多了一个小舅子,怎么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以皇亲国戚自居了?”

魏兆是当今皇后的弟弟。

除了与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之外,也只有皇后一脉能以皇亲国戚自居。但是当今皇后一族十分低调本分,从没在公开场合如此宣扬过,反倒是董家仗着自己有个做妃子的女儿便如此跋扈,着实可笑。

“你竟敢说我是阿猫阿狗!”

董茂彦自知失言,但怒火却被那一句戏谑之言挑起,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当众羞辱,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今天若不好好将你教训一顿我就不叫董茂彦!”

被激怒的董茂彦撸起袖子,显然是准备要给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一个教训。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一边是假的皇亲国戚,但听说董茂彦的姐姐董妃在宫内可是圣眷正浓,风光无量。如今后宫本就不充裕,除了皇后之外就属她的位分最高。此等关系,旁人心中自有掂量,况且的父亲董松风官居宰相,在朝堂之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而另一边虽是真的皇亲国戚,可除了重大节日庆典以外,圣人从不召他进宫觐见,如此看来并不得圣心。镇国侯在世时,崔家自然是门庭显赫,像如今的董家怕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镇国侯走时,崔家的两个孩子还太小,没能继承其衣钵,自然也就渐渐没落下来,这几年崔家在崔老夫人的带领下也一直十分低调。

就在众人犹豫不绝到底该帮那边的时候,无人阻拦的董茂彦大吼一声,右手重重挥出一拳,直击崔岑面门。

董茂彦虽然没有崔岑高,但体格到底要比身形瘦削的少年看上去要壮士一些,两相比较之下,众人都认为这两个人要是打起来,吃亏的会是崔岑。

董茂彦被彻底的激怒了,这一拳丝毫没有留余地,用了十足力道。围观的群众却发现,崔岑一点要躲闪的迹象都没有,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拳头来打他,有些人甚至撇过头去不忍心看下去。

可就在众人眼看着拳头就要挨上那张俊脸之时,董茂彦的拳头却在咫尺分毫处被迫停下,任凭他怎么使劲也不能再近寸步。

陆青眨啊眨眼,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崔岑站在原地躲都没躲,就这样轻飘飘地抓住了董茂彦挥来了拳头,就好像捏住了一只小飞虫那样轻易。

在军中历练的这些日子,崔岑每日都有勤加练习,体格也比之前强上许多,像董茂彦这种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他一个可以打十个。

崔岑手上微微用点劲,董茂彦便惨叫起来。

“疼疼疼、你快松手!”

“你让我松开我就松开?”

董茂彦忍着痛,不甘示弱地叫嚣:“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定叫我爹爹让你好看!”

崔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上一双愤怒的眼睛,挑了挑眉讥笑道:

“那到真要叫我开开眼界才好。”

说罢不等董茂彦反应,崔岑抓着他的手腕微使巧劲,拳头就变了个方向,挥到了董茂彦自己的脸上。

董茂彦来不及反应,硬生生挨了自己这一拳,被打倒在地,捂着被击中的脸颊哀嚎不已。作为丞相家中的独子,他何时受过这种皮肉之苦,当即疼得哭爹喊娘。

崔岑不过是将他打过来的力度,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又还给他了而已。

“劲还挺大。”

这一句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嘲讽。

周围静悄悄的,无人敢在此时去接话,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董茂彦被拳头击中的部位就高高肿起,远处看脸上就像起了个小山丘。他捂着脸惊恐不已,看见崔岑又举起手,生怕再挨一拳,于是连忙抱头求饶,语气惶恐:

“别、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只见少年只不过吹了吹自己的掌心,像是吹去什么脏东西一般。听到董茂彦的求饶后少年嗤笑一声,语气中无尽嘲弄:“还要继续吗?不是说要好好教训我一顿吗?”

“或者说,你们中还有谁想来教训我的吗?”

少年随意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明明是那么漫不经心,却令其中的一些人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陆青本来胆子就小,现下都快被吓傻了,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抖,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许是崔岑太久没露面了,他们竟忘了这也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大家看见了董家少爷的下场,哪还有敢教训他的啊!

在场的恨不得自己变成个透明人,好从崔岑的眼皮底下躲过去。

就在此时,宴会的主人姗姗来迟,看见眼前的一幕先是一愣,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大概,可没想到崔岑会这么勇,直接把人给打了。

虽说是那董茂彦咎由自取,但这可是自己攒的局,他要是不劝着点,万一真把人打残了自己也少不得担责,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开口劝导:

“有事好好说,怎么就动起来手来了。”

小公爷一边说着,一边朝一旁看戏的人使眼色,让他们帮忙去把董茂彦扶起来。

可小公爷这眼皮都眨抽筋了,也没人上前帮忙。

不是他们没看到,而是不敢啊!

他们竟差点忘了崔岑之前可是不折不扣的小魔王,如今触了他的霉头岂有好果子吃。之前嘲笑过崔岑的人此刻都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

小公爷暗叹一声,把目光对准了崔岑。

“崔二郎,今日之事是董家大郎不对,你既然已经给了他教训,这事不如就这么算了。”

崔岑唇角微勾,若无其事道:“既然小公爷都开口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听到他这句,在场的众人才齐齐的松了口气。

崔岑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公爷这边也好办多了,他连忙命人将董茂彦的仆人唤来抬其回府中去医治。

处理完了董茂彦的事,酒过三巡后小公爷端着酒杯找上了崔岑。

“多谢二郎方才高抬贵手替我找回了面子,二郎今后若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崔岑举杯与其轻碰,一饮而尽后轻笑:“我倒是要多谢小公爷为我解围才是。”

“不过现下我倒是有一事请教小公爷,还望小公爷相告。”

原本兖州赈灾之事暂以落定,朝廷也有意向兖州派遣大臣,接替宴琢打理后续事宜。所以崔岑便先行一步押解犯人回京,宴琢则在兖州继续主持大局等待朝廷派遣之人。可他归京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其余人归来,为此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崔岑想着小公爷的父亲掌管着赈灾之事,想必会知晓些内情,这才前来赴宴。

小公爷笑道:“崔二郎言重了,你问就是了,若我知道定会告知一二。”

刚才崔岑没当众落了他面子,此刻他也乐意帮他一回。

“不知小公爷对兖州那边的情况可曾了解?”

小公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斟酌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兖州那边的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崔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太好是何意?是如何不好?”

小公爷不便明说,只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两字引崔岑去看。

“什么!”

少年面色巨变,唰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身时还差点掀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说的可当真?兖州怎么会突然爆发了”疫症。

怕被别人听去,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崔岑硬生生的隐去了后面两个字。

小公爷被他的大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示意他小声些。

“关于兖州这些事儿,父亲与我说的也不多,我只知道,那边眼下十分凶险。”

小公爷微微叹了口气,“具体的你再想知道也只能去问圣上了。”

小公爷本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崔岑还真的听进去了。

“对,你说的没错,我该直接去问圣上。”

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小公爷不知他为何要问起兖州之事,看他走的如此急想必也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只好摇了摇头又去招待起其他好友。

京城,皇宫。

皇帝面沉如墨地盯着手中的折子,薄薄一层的纸张紧攥在指尖,捏的都有些发白。

一旁侍奉的太监总管见状举止越发的谨慎起来,只听他小心翼翼道:

“回圣上,董妃、董丞相以及其子在外求见。”

宴瑜合上手中的折子,语气有些不悦:“他们来做什么。”

太监总管头更低了些,“说是有冤屈向陛下禀告。”

“有什么冤?能有那些兖州的百姓冤吗!”

皇帝明显今天心情不好,董丞相这个时候来也是时运不济正好撞枪口上了。

“罢了,让他们进来吧,朕倒要听听他们是有何冤情。”

殿门一开一合,董妃那哭天喊地的声音便钻了进来,好几天没休息好的晏瑜听了直头疼,他半瞌着眼揉了揉太阳穴额,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把他们放了进来。

说实话董妃长得并不差,说不上倾国倾城到也是一副小家碧玉耐看的长相,就是为人太做作,平日里在她的云辰宫里也是作威作福,动则便打骂宫婢,稍有不顺她心意的便要受责罚。

啪的一声巨响,惊地殿中几人俱是一惊,董妃的哭声更是掐在了嗓子里。

晏瑜冷着一张脸,道:“有事便说,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见皇上恼了,董松风连忙朝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见好就收,别耽误了正事。

董妃只好收起了之前的惺惺作态,抹了把眼泪。扯过一旁的胞弟亮出他脸上的青紫,泪眼汪汪道:“今日臣妾的弟弟去赴小公爷的宴,宴上与人起了口角只不过多争执了两句,结果就被人打成这样!陛下您看,这人下手也太狠了,臣妾可就这一个弟弟啊!”

牵扯到自己的爱子,董松风也顾不得:“这人也太过分了,臣家中可就这一只独苗,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臣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宴瑜抬眉看去,只见董妃胞弟的脸上青紫一片,一边的脸颊高高鼓起,说是肿的和猪头一样也不为过,两只眼睛更是肿的像这大殿上的青砖缝一般。

宴瑜记得董丞相的儿子之前的相貌就算不上俊,现在是真丑,多看两眼都辣眼睛。他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问道:

“哦?是谁这般大胆,连董丞相的爱子都敢打,还下如此重手。”

董松风:“回圣上的话,打人的是那镇国侯家二郎,崔岑。”

“崔岑?”

“是啊,就是崔家那小子把我儿打成重伤,圣上要为老臣做主啊!”说着还装模作样的抹了两滴眼泪。

“那崔二郎下手如此狠毒,圣上定不能轻饶他啊!”

晏瑜盯着殿中演戏的一家子,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虽说崔岑从小就不着边际,惹出的乱子也不少。但他本性并不坏,宴瑜这个当舅舅的还是知道的,绝对不会因为两句口角便动手伤人,更不会无故打人。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否真如董家所言还待查证。

“还请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见皇帝沉默不语,三人复又跪了下去,颇有此事不解决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等逼迫的架势令晏瑜的脸色更沉了,身为帝王却被丞相一家桎梏,天子之威何存?

董丞相在朝堂之上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些私下里结党营私的事他也有所听闻,只是苦于没有实质的证据,这才奈何不了董家,没想到董家竟会如此过分,真以为这天下都姓董了不成!

就在此时,又有小太监进来通报:“镇国侯家的小儿子崔岑请求面圣,如今正在殿外候着,可允他进殿?”

晏瑜眉尾微挑:“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崔岑那小子不是一向最不耐宫中这些凡俗礼节,不喜往宫中跑吗?”

小太监:“崔二郎说是有要事找圣上。”

宴瑜看向殿中几人,董家的人估计也没想到崔岑来的这么快。

这告状的还没走,被告的人就已经侯着了?

宴瑜:“他有说是什么要事吗?”

小太监微微摇了摇头,“崔二郎并未说明,奴才也不知道。”

宴瑜淡淡扫了眼殿中几人,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很快崔岑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董丞相冷哼一声,随即扭过头去。

崔岑一眼就瞅见了殿中的董家三人,他用脚趾头都能猜的到,董家三人这个时候来面圣是为了什么。

真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不过就算是董丞相来了,崔岑也不怵他们。

崔岑在董茂彦的身边站定,规规矩矩地向圣上行了大礼。

晏瑜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语气中带着些愉悦:“免礼,朕瞧你最近不仅长高了不少,在这礼数上也进步不小。”

崔岑:“树长一岁况且多一圈年轮,又何况我呢,过了一岁生辰,自然也是要有长进的。”

他这么一说,晏瑜这才想起来,崔岑的生辰前段时间已经过了。

宴瑜点点头,笑道:“你今年的生辰礼朕忘了,是我的疏忽,回头我让人给你补上。”

崔岑摆摆手:“不用再劳烦,舅舅万里日机,国事为重,这些小事怎好再劳烦您去记挂。”

回想起今年这个格外特殊的生辰,他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生辰礼。

崔岑越是这样说,皇上反而越觉得亏欠了这个外甥,当即吩咐下去,赏赐了许多贵重物品,补上了这份生辰礼。

“那就先谢过舅舅了。”

谢过恩,崔岑便施施然地站了起来,顺便还理了理衣袍。

留下还在殿中跪着的董家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还跪着呢,这舅甥俩就唠起家常了?

皇帝还记得他们今天是来干嘛的吗?怎么还没惩罚就先赏赐上了!

这简直不能忍!

董妃猛地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皇上怎能如此厚此薄彼,臣妾和父亲弟弟都跪了这么久了,也没见皇上让我们起来!”

她何时受过如此委屈,自己的膝盖都要跪紫了,打了她弟弟的崔岑却能如此待遇!宴瑜品了口茶,垂下的眼帘掀都不掀,“不是你们自己要跪的吗?”

董家三人语塞。

“再者,要朕给你免礼,你们可曾给朕请安了?”

董妃面色一白,他们一进来就光顾着哭诉了,确实还未曾行礼。

董丞相到底浸淫朝堂多年,立马反应过来伏跪在地,故作恳切:“是臣太过心急所以莽撞了,还望圣上恕罪。臣给圣上请安。”

董风松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心底却一片阴沉。最近这段时间,他越发感觉皇帝羽翼渐丰,成长速度可怕的惊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刚登基可以任他们拿捏的毛头小子了。若是再不小心谨慎些,他们董家会不会就祸到临头了?

宴瑜就静静看着他行完一整套礼,末了轻笑:“行了,朕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爱卿怎么还当真了,快起来吧。还有董妃也起来吧,仔细跪伤了膝盖。”

董妃率先一扭腰站了起来,全然忘了之前的冷遇,娇嗔道:“就知道圣上还是心疼臣妾的!”

董丞相何尝不是心底一松,之前的那些想法都被他抛掷脑后,皇帝到底还是年轻,朝中的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依仗他们这些大臣。

想通这些,董松风一甩衣袍,趾高气扬地站了起来。

他扭过头挑衅地看向崔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瞥见那崔家小子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想起刚才的窘态,顿时怒火中烧,可又不能当着圣上的面发作,一张老脸憋地通红。最后也只能以狠狠瞪了一眼崔岑收场。

董茂彦也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崔岑,和崔岑视线对上之时,想起之前的遭遇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眼见这一幕的董松风对崔岑更添了三分恨意,他平时连骂都不曾骂过一句的儿子,如今却被吓成这样,这叫他如何能忍。

“臣之前所说之事还望圣上明鉴啊!若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孩子您就选择包庇,岂不是寒了我们这些老臣的心。”

事情还没有定论,他却好似认准了皇上会包庇崔岑,看似言辞恳切,实则绵里藏针。

宴瑜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虽然不信董家所说,但这事到底要有一个结果,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还要听听崔岑是怎么说。

宴瑜抬眼看向少年,薄唇轻启:“董家小儿子脸上的伤可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少年站的板正,话也说的爽快。

没想到崔岑会直接承认下来,董家三人狂喜,董妃更是喜于言表,“崔二郎都承认了,圣上还不快快将他治罪!”

那语气恨不得立马就将崔岑就地正法,杖打个五十棍。

整个大殿上只飘荡着董妃激动的声音,主位的人却沉默着。

董松风倒还稍微冷静一些,察觉事情有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眼下这个能将崔岑治罪的机会也不容他多想。他也跟着道:“事已至此,圣上还不将其治罪,莫不是真的有心包庇吗!”

董丞相步步紧逼,宴瑜不好敷衍过去,只好把视线转向了崔岑,“你既已承认,那你可认错?”

崔岑:“人虽是我打的,但我不认错。”

宴瑜挑了挑眉,他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不认为自己有错?”

崔岑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

“董茂彦说的那些话不只我听到了,皇上不信的话也可以去问一问在场的其他人”

崔岑还没说完,就被尖声打断。

“你胡说!明明是你打了人还想污蔑我弟弟!”

董妃言辞激烈,好看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董丞相气的胡子都在抖,就差指着崔岑破口大骂。

“皇上,彦儿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莫要听那黄口小儿的挑拨!要我看就该把他关到大理寺去”

话说到一半,董松风猛地和皇帝的视线对上,那眼神中的冰冷令他心中一颤,还想再说点什么,喉间却紧到发不出声。

龙椅上的男人单手撑着额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深邃的眸中看不出喜怒,只一双狭长的眼目不怒自威。

“你们,是在教朕做事”

第113章

董松风惶恐跪倒在地,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无。

“微、微臣不敢”

宴瑜收回目光,看向当事人之一的董茂彦。

“崔岑刚才所说你可承认?”

董丞相和董妃连忙将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向他,只要他嘴里吐出个不字,这一切就能翻盘。只可惜,他们望眼欲穿也没等到董茂彦的反驳。

董茂彦有些发紫的唇瓣微微颤抖,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他本就心虚,圣威之下哪里还敢再编排出什么时候谎言。

瞅见董茂彦这样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董松风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尽管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已经明白,崔岑说的那些竟是真的!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当时看见自家小儿子脸上的伤,只顾着来告状了,也忘了问具体情况,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要是知道董茂彦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打,打死他都不会闹到圣上面前来!自家儿子今天犯下的这个罪过,往小了说是言辞不当,往大了说那可就是意图不轨啊!

董松风平日里虽宠爱这个儿子,但也断断不会为了他搭上自己的前途,还有董家的前途!

他连忙去向儿子使眼色,就算说了这些话,眼下这种情况也不能承认啊!但董茂彦此时像只淋了雨得小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又怎么收的到来自董相的眼神讯号。

结巴了半天的董茂彦,在皇帝如冰刃一般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不过是一句戏言。”

听到这话,董松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这样说和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别!这不是*自己把话柄往外递吗?

果然,皇帝听闻冷笑一声,“好一句戏言,那朕是不是还得喊你一声小舅子?”

被点到名的蕫茂彦惶恐不已,顾不得脸上的伤,忙不迭地磕起头来。

董松风也跟着跪了下去,附和道,“皇上息怒,彦儿还小,童言无忌,皇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动不动就跪呢?你们还不快把岳父大人扶起来!”

一旁有太监上前去扶,董松风哪敢让他扶啊,连忙把头磕得砰砰响。

“皇上折煞微臣了。”

皇帝这次恐怕是要借题发挥了,董松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咬咬牙狠心道:“这逆子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就打他五十大板也好让他长长记性吧!”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认定皇上不会真的要了董茂彦的命,于其等着皇上降旨发落,不如自己先表个态,也好平息圣怒。

果然,这话一出,皇上的表情也松动了许多。董松风再接再厉,“等回去之后,臣一定会严加看管这逆子,半年内都不许他出门。”

这马上就要秋闱了,此时禁足意味着就会错过此次考试,下次考试又得再等三年,董丞相为了说动皇上也是下了血本了。

晏瑜压抑住想要扬起的嘴角,微微颔首。

“一句玩笑话而已,这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不过即然董丞相都这样说了,那就照你说的这样做吧,朕允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看,我可没打算罚你,是你自己上赶着要罚的。

“对了,也别一百大板了,我看董公子那身体也受不住,就改为五十大板好了。”晏瑜万分体贴道。

董松风瞬间气血上涌差点没当场昏过去,皇上的这番话说的好像是他非要打自己儿子板子一样!还故作好心的减了板子,到是搞得他里外不是人,好人都让晏瑜给当了!

他朝自己的那一双儿女看去,果然,收获了两双充满怨念的目光。

董茂彦没想到自己的爹爹居然会建议皇上打自己五十大板,还要将自己禁足半年导致错过这次秋闱。要知道,自己为了这次的秋闱可是准备了好久,就等着这次大显身手,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想到这里,董茂彦控制不住自己的怨恨,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了父亲的身上,他甚至忘了,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的过错。

董妃也不能理解父亲的这番计谋,以为是父亲想处罚弟弟。听闻这番话,正揽着弟弟小声啜泣的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把扯住父亲的衣袍,哀嚎:

“爹爹!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小弟身体本来就不好,五十大板下去可是会死人的!”

一双儿女的愚笨表现令董松风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哪里是养了一双儿女,他这是养了两个冤家啊!

董松风沉下脸,用力将衣袍从女儿的手中抽出,神色有些阴狠。想他一世英名,怎么生出来的两个儿女却如此蠢笨不堪!

别说现在只是打一顿板子的事,就算皇上要董茂彦的命,他也会交出去的!不交能怎么办,难道要护着他,然后看着整个董家为他陪葬吗?他可是为了董家的大局着想!

董妃被扯的踉跄了一下,眼前这个绝情的父亲让她感觉好陌生,这还是从小疼爱他们的父亲吗?她深感无力,却又不甘心,凭什么弟弟要去受罚,而始作俑者却还好好的站在一旁看他们的笑话!

想到这里,董妃忍不住把不甘和怒火发泄在少年身上,她对准崔岑尖声:“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不够,还来克我的弟弟!”

说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是在殿前,不是在她自己的云昙宫中,等她反应过来这话十分大逆不道的时候,为时已晚,两道冰冷的视线刷的一下向她射来,周身的空气都她甚至不敢去看少年脸上是何表情。

少年长睑半敛任由黑色羽睫遮住眸中的情绪。

扫把星这个词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了。从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这个词就在他的耳边出现过,母亲病逝后,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更高了。那些昔日和睦友好的国子监同窗,好像换了一副面孔,当面没说什么,背地里却一直在说他是个扫把星。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把那些说他是扫把星的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到自己拳头都破了皮,打到他们认错为止。这种事遇见一次打一次,渐渐的那些人就不敢再这么说了。

过了没多久,京中倒是又传出了另一种说法,说他是京中纨绔,没人敢惹的小霸王。

要不是祖母拦住了他,他恐怕还会去将那些人打上一顿。

他至今还记得祖母说的那番话,她说:

“他们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所以给你加负一些莫须有的名头,但你要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要忘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小老太太一边替他的伤处抹上药膏一边谆谆善导,“至于其他人是怎么评价,你不必去理会。”

崔岑放下紧攥的拳头,放过了那些人。

但转头,他却听闻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惩罚,吃的苦头可比挨他几拳头重多了。

原来,是崔老夫人亲自登门,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如实说给家中长辈听。崔老夫人表示,她教育孙子明理为君之道,可不是为了任旁人去欺辱!

如此这般,那些长了嘴还不如不张嘴的混小子们自然少不了责罚,该家法伺候的上家法,该禁足的禁足。

从此之后便彻底阻绝了那些声音。

崔岑睁开眼,眸中一片清亮。

再次听到扫把星这个称号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本不欲再理会,耳边却传来了瓷盏砸在地上嘣裂的声音。

“崔老侯爷一生驻守边疆,镇国侯为国捐躯,长公主悲伤过度追随而去,崔家满门忠烈,不是尔等可以信口雌黄的!”

帝王的声音冷而利,破碎的瓷片飞溅到董妃身边,令她忍不住抖了抖,但这还没完,晏瑜接着道:“你口中的‘扫把星’在兖州百姓旱灾吃不上粮的时候是他带人千里迢迢送去粮,而你那个时候又在做什么?”

董妃被问住,那些小事她哪里会记得住。

“你若是不记得了,那朕来告诉你。”晏瑜起身,来到董妃的面前,居高临下道:“兖州大旱,百姓受苦受难,你却只想着去行宫避暑。朝廷如今正是缺粮之际,皇后诫勉各宫缩减吃穿用度,厉行节俭。而你非但不听,还将负责通传的宫女杖责了一番!”

一定是皇后娘娘跑去皇上面前告状了!

董妃低着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怨恨。她身为后宫嫔妃,本就应该享尽荣华富贵,那些难民吃不上饭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像往常一般通传了十二道膳食还点了盅燕窝银耳羹,就被皇后身边的宫女说教了一番,这叫她如何能忍。

她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眼下的情况还是先认错求得皇上原谅为上,董妃咬咬下唇,带着一丝委屈道:

“皇上说的是,臣妾不是有心的,以后不这么做就是了。”

理智回笼,董妃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一顿责罚肯定是少不了,自己会不会因为那番话惹得皇上厌烦啊?

顶多也就是禁足上一段时间吧?

自从进宫以来,也没少禁足,大不了她就在云辰宫安安静静待上一阵子算了,这样想着,董妃偷偷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双冷漠的眸子。

“董妃御前失仪,传朕旨意,将其贬去冷宫。”

帝王的旨意来的突然,董妃四肢僵硬的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帝。

她就这么失宠了?就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言?

董妃追悔莫及,大哭道:“臣、臣妾知错了!皇上!”

一向趾高气扬的董妃声泪俱下,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刷的惨不忍睹。

董丞相也呆住了,今天怎么了,刚折进去一个儿子,现在又赔进去一个女儿。儿子打就打了,可女儿如今的妃位是他在朝中稳固自己地位依仗,不能就这样白白丢了!

董松风连忙开口劝阻,企图让皇帝收回成命。

“皇上息怒!小女刚才只是过于着急了,才有些口不择言了,定不是故意那样说的。还望皇上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仿佛在提醒着晏瑜,这么多年是怎么忍耐过来的。晏瑜冷笑一声,当初他还是皇子时,董家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等他加封太子眼看登基有望之时,董家见风使舵,像苍蝇一般贴了上来,为了荣华富贵甚至不惜将已经与他人定亲的女儿塞进东宫。

而他那时候为了制衡各方势力,只能默默忍了下来。

想起这些不好的过往,晏瑜的目光更冷了,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董丞相教子无方,罚闭门思过一月。”

这些年董家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眼下这个机会虽不能一下子将董家扳倒,但也能狠狠地从董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伤其筋骨。

董松风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因为一件小事阴沟里翻船。当前朝上局势瞬息万变,一个月不得上朝,那不是摆明了自己失了圣心,那些老狐狸还能安安心心和自己一条船吗?

这个答案连董松风自己都不敢保证。

“皇上”

董松风还想再辩解些什么,宴瑜一个皱眉,一旁的太监侍卫立马得到了信号。上前将董家三人一齐带离殿上,该禁足的禁足,该去冷宫的去冷宫,该受刑的受刑。

以京城消息传播速度,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大家就都会知道董家失势了。

三人去向各自不同的方向,但董家未来的方向却是一致的,你且看他高楼起、高楼塌。

董妃一个人头发散乱着被架至冷宫,因为平时对宫人太过刻薄,竟无一人愿追随其前往冷宫。她充楞地坐在冷宫冰凉的地面上,秋风裹挟着凉意,争先恐后地从窗缝钻进来,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弟弟的阵阵惨叫。想起爹爹让她一定要重得圣心的叮嘱,董妃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纵使她再愚钝,此刻也明白了,皇帝早就想拿董家开刀了,恰好董家自己就递了一把刀过去,不宰你宰谁?而且,她也不是因为刚才的那番话失了圣心,应该说,从一开始圣心就没在她这里过。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四顾这凄凉到鸟雀都不愿踏足的冷宫,董妃心灰意冷的喃喃:

“一个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圣心的人,又怎么会重得圣心呢?”

第114章

董家三人一走,殿上立马清净了许多。

晏瑜一开始也没想到能借此契机,解决自己的一大心头之患,他看向一旁的“功臣”,心情大好道:

“你小子最近真的是长进了不少,今日的事,也是多亏你了。”

崔岑不敢托大,只道:“是董家自食其果罢了。”

晏瑜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兖州之事,我还没好好嘉奖你一番。”

前不久,兖州的犯人由崔岑押解回京,晏瑜才乍然得知他这外甥竟从了军,还在兖州立下如此大功!想到这里晏瑜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崔岑:“今日来不是为了讨赏,是有要事想问舅舅。”

晏瑜摊开一封奏折,一边批改一边示意他继续说。

“兖州那边可是爆发了疫症?”崔岑开门见山的问。

晏瑜批改的朱笔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微叹一声。

“确实如此。”

原本兖州赈灾之事暂以落定,朝廷也有意向兖州派遣大臣,接替宴琢打理后续事宜。所以崔岑便先行一步押解犯人回京,宴琢则在兖州继续主持大局等待朝廷派遣之人。可他归京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其余人归来,为此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直到今日才从小公爷那听说,竟是因为兖州突然爆发了疫症。

崔岑急了:“怎么会突然爆发了疫症?兖州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押解那些罪臣回京时带走了一半的人马,那边人手可能不太够,舅舅可曾派人前往增补?”

晏瑜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担忧的少年,那张和阿姐有三分相似的脸令他微微有些恍惚。说起来他也许久没见过崔岑了,上次朝堂之上事从仓促,他还未曾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少年精隽的五官虽随了母亲,却丝毫不显女气,反而眉宇间经过此次兖州的历练脱去了几分稚气,尽显少年意气,隐隐有着镇国侯当年的风范。

晏瑜心中却有一丝欣慰,不知不觉中,少年已经成长了不少,开始忧国忧民了,若长姐和崔将军还在,一定会为他感到自豪。

不过看到手中的折子,他又忍不住叹气。少年郎尚能想着这些,那些朝中的老狐狸却为此推三阻四。

晏瑜将手中的折子抵了过去,示意崔岑看一下:

“朕确实也有心派人去增援,可你看看这些个老狐狸,一个二个都和朕耍心眼,昨日还精神健朗,听说朕要派他去有疫症的兖州,今日就告病了,还上折说身体不好恐不能担此重任。”

一个昨日还在醉花荫痛饮三大杯的人,今日却突然告了病假,递上来的状子,字里行间诉说不尽身体病痛,就差写自己明天就要归西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如此的了。”

朝上的其他人对此也都避之不及,一提到兖州的事,一个个就像嘴巴被糨糊封住了一样,没一个敢开口说话的。

想到这里,宴瑜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朝廷上那一派,他是不放心用的,能让他放心用的,偏偏又这般不堪用。

就在此时,一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大事不好了皇上!”

晏瑜皱眉,问:“何事如此慌张。”

“兖州闹出疫症的事此刻已经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了!还有传闻说珩王殿下也染上了疫症,已经快”不行了。

小太监一抬头看见皇上阴沉着脸,吓的他后半句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少年听到这里没沉住气,一把拽过小太监,“哪里听来的荒唐话,也敢来污圣上的耳朵!”

“算了,让他说,朕也想听听京中的人对此都是什么看法。”

晏瑜有些疲倦的摆摆手,示意小太监继续说。

小太监哆哆嗦嗦道:“他们希望将兖州封城,将那些染上疫症之人烧死!”

还未见过世间残酷的少年愣住了,“将兖州封城,那兖州的那些百姓怎么办!还有那些染上疫症的百姓,也不是没有可能治好,不试一试就想着直接烧死他们怎么行!”

晏瑜对此却并不意外,他早就料想过,兖州的事一旦宣扬出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人本性便是趋利避害,更何况世人对疫症的恐惧,就注定兖州会成为众矢之的。

崔岑上前一步,想都不想开口道:“不如派我带人前往兖州支援。”

宴瑜抬头看他。

论人选,确实没有比崔岑更适合的了,他去过兖州,熟悉兖州的地形,对那边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是个令人放心的人选。

只不过

宴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兖州现在情况凶险,宴琢的事虽然不知真假,但朕不愿看你也如此。”

崔家一门忠烈,到了崔岑这一辈嫡系就剩下他这一支,就算看在崔家满门忠烈的份上,他也不能这个时候把崔岑派去兖州,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没法和皇姐交代。

崔岑还想再说些什么,晏瑜摆了摆手,道:“此事不必再提。”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

崔岑捏紧了拳头,一脸不愿,他没办法就这样干等下去!

少年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还望舅舅成全。”

晏瑜没吭声,大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又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又是什么事?”晏瑜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奴、奴才这里有兖州刚刚送来的急报。”

这个时候兖州送来的急报,让二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小太监送完急报便匆匆退了出去,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承担怒火。

宴琢皱着眉,打开了这封急报。

崔岑也为之捏了一把汗,内心祈祷着不要是什么坏消息。

正想着,忽闻皇帝大笑道:

“行了,你也不用想着去兖州了。”宴瑜抬起头,紧皱的眉眼松懈下来。“是好消息。”

“信上说,兖州的疫症已经找到了治疗的方法,有了对症下药,相信感染上疫症的人不久之后就可以痊愈。”

崔岑愣住。

“从前书上也有过关于疫症的记载,因为每次疫症都会有所变化,之前的药方并不适用,必须要重新开始研究,为何这次如此迅速?”

“宴琢在信上说,这次之所以这么快就找到治疗疫症的方法,还要多亏了一名女子。是她带领着郎中不眠不休了好几日,这才研究出了治疗疫症的方法。”

说完这些,宴瑜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信中的描述参杂着大量的溢美之词,仿佛那女子集世间所有美好品质于一身。要不是宴琢这一手苍劲有力的笔锋字迹如假包换,他都差点以为这封急报路上被人掉包了,他可从来没见宴琢这样夸赞过一个人,更何况还是一位女子。

晏瑜十分好奇,能令他那样一个冷言少语的人都不加掩饰夸赞的女子,是何等出奇。

“朕还是第一次见宴琢如此夸赞一个女子,有机会朕一定要见一见她。”

崔岑一心只听到圣上说兖州的疫症已经有解治之法,心中刚刚安定下来,听到后半段只觉得好笑,甚至有闲心调笑道:

“能让小舅舅如此夸赞的女子,怕不是心上人。”

晏瑜也这样觉得,此刻他好奇心和猫抓似的,但现在再好奇也没有用,一切都得等宴琢回来之后才能知道。

他将目光放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说起来,你呢?有没有心上人?”晏瑜絮絮叨叨,“你可别学你小舅舅一般,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成家。”

话题突然聊到了崔岑的身上。

心上人?

少年郎莫名就想起了一双含笑的眼睛,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皇帝心领神会,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看样子是有的。

“是哪家的千金,不妨说出来,朕给你们指婚。”

晏瑜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崔岑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在关键时候咽了回去。

她并非是哪家的千金,虽在宁远侯家养大,但终究不是宁远侯家的千金,她现在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崔岑不确定舅舅是否会介意她的身份。

少年摇摇头。

“还未有。”

少年明显是在遮掩,但晏瑜此刻无心去深究。兖州蔓延疫症的事和宴琢危在旦夕的谣言已经在京城内外传的沸沸扬扬,这些事情背后一定有居心不良之人存心利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安抚民心,消除百姓心中的恐惧,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可乘之机。

另外最好能顺藤摸瓜将这幕后捣鬼之人揪出来!

晏瑜收敛起眼中的神色,冲着少年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些。

“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兖州。

也许是入了秋,天气一天天渐凉,连日来竟然也下了几场秋雨。窗外雨声滴答,书房内宴琢低头批改着公文,从淅沥的雨点声中分辨出景流的脚步,头也不抬的问道:

“那封急报送出去了吗?”

“回王爷,早就派人加急送出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京城了。”景流咧着个嘴进了屋,将手中的包裹小心翼翼的放下后,这才拂去肩头的水汽。“您要的东西我也拿来了。”

“嗯,先放那吧。”宴琢写完最后一笔,将手中的毛笔搁置一旁,静静等字迹风干。“东边的水渠修建的如何了?”

“昨日便已经完工了。”景流答道。

兖州这次旱情之所以如此严重,抛去天气原因以外,水利并不发达也是原因之一。当地的老百姓大多靠天吃饭,遇上雨水丰盈之年那庄稼长势也就喜人,遇上百年难遇的旱灾那庄稼便颗粒无收。

也不是他们想如此,而是当地的农田大多距离河流主干道较远,一些离得近的河流分支又细小,旱灾一来,用不了多久就枯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深井,供给吃的水都勉强,更别说是拿去浇地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庄稼枯死。

这些宴琢都看在眼里,但修建水渠也是一门学问,在哪里修建也需要深思熟虑。如果地势过低,来年到了雨季就会容易形成洪涝灾害,如果地势过高,再碰上干旱天气照样会容易枯水。

他去实地考察了一圈,最后发现东边的地势比较适合,随即下令,在东边修建一条水渠,以便农户浇灌庄稼。

一部分士兵在书院照顾那些染上疫症的百姓,另一部分也没闲着,开槽、填土、修筑都是力气活,他们从天亮干到天黑,却连声累都没有喊过。当地的百姓看在眼里,深受感动,那些年轻力壮恢复的好一些的百姓自发的加入他们修筑水渠的队伍。众志成城之下,水渠很快便修好了。

听完景流的回答,宴琢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朝景流之前拿来的包裹扫去。

景流应勤地将包裹递了过去,包裹里面装着珩王让他找的一件披风,他翻找了好久才从箱子底下找出来。景流一边往外递包裹一边道:“最近天气有些转冷了,王爷是该多穿一些。”

宴琢接过包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我穿。”

不是王爷自己穿,那是给谁穿?

景流脑子一转,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哦,王爷最近都忙着修筑水渠的事,眼下水渠也修好了,要不要抽空去书院那边看一下患者的情况。”

“嗯。”

男人淡淡的应了,然后从书案前起身,稍微舒展了下筋骨就朝门口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抓紧了手中的包裹。

第115章

宴琢来到书院,却不见赵明笙的身影。

询问之下才得知是去了厨房。

几场秋雨下来,原本被薅秃了的野菜又突突地冒了出来,让人感叹生命力顽强的同时,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下。

绿油油的野菜!

是绿菜啊!

朝廷运来的粮食,像米和面这一类暂时是不缺的,但绿菜就没办法了,到底条件有限,从京城到兖州路途遥远,绿菜根本存放不住,只有土豆白菜一类的能经得住放。

吃了大半个月的土豆,大家的面色都快和土豆差不多了。

这雨后冒出来野菜简直就是希望之光!

刚长出来的荠菜最嫩,和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一起剁成馅,无论是包饺子还是包包子都好吃。

曲曲芽清洗干净后用开水焯上一遍,泼上油再淋上蒜汁也是一绝。

赵明笙正指挥着厨房里的伙计,将清洗干净的野菜下锅,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喊珩王殿下安。

一转头,看见宴琢杵在门口。

“殿下怎么来了,水渠那边已经修好了吗?”

赵明笙知道宴琢准备修筑水渠的事,对此她也是十分赞成。有了水渠,那兖州百姓今后的农业灌溉问题就容易多了,一想到水渠修成以后兖州百姓不用再为缺水浇地的事发愁,她便忍不住粉唇微弯,笑嫣生动。

宴琢也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嘴角微勾:“嗯,已经修好了。你这边情况如何,那些患者的情况怎么样了?”

“大家的病情都有在好转,有几位患者今天就可以痊愈离开书院了。”

赵明笙轻描淡写的说着,但宴琢知道她背后为之付的艰辛却一点也不少。

这段时间要不是有赵明笙和那些郎中在,黄富仁的那些伙计根本忙不过来,书院恐怕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赵明笙带着那些郎中,白日里在书院忙上忙下的救治病人,夜里还要和众位医者聚在一起,探讨医方。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日以继夜的研究,一天也不曾松懈过。正是他们这份不懈的努力,多次挑灯夜战的钻研,不断的调配,才最终成功提炼出治疗最有效的配方。

“辛苦了。”

宴琢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他都已经在送往京城的信中说明,相信皇上一定会对他们有所嘉奖。

他看着赵明笙挽起的袖口,问道:“今天怎么想着到厨房来了?”

“这几天雨水丰盈,伙计今天在后院发现了一些刚长出来的野菜,便采了回来。我准备给那些痊愈准备离开书院的患者做顿好吃的,就当作为他们祝贺和践行了。”

男人点了点头,顺手挽起袖口。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赵明笙想起他之前的“丰功伟绩”,顿时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

一个能把白粥煮成黑粥的男人,怎么敢让他进厨房啊!

“不用不用,这都快弄好了”

“好。”

宴琢也不勉强,放下袖子乖乖等在一旁,只是眼帘有些微垂。

看到他这副有些落寞的神情,赵明笙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他只不过是想帮忙而已。

赵明笙心软了。

她想了想,从一旁的桌子上拿出来一个石头制成的捣蒜罐子,还有一根用来捣蒜的石杵,拍了几瓣蒜扔进去,然后一股脑地塞给宴琢。想到还有饺子,她又多准备了一些蒜瓣扔进去。

吃饺子哪有不沾蒜汁的道理。

“捣蒜会吗?”

怕宴琢不会,她还比划了下捣蒜的动作。

宴琢认真地观摩了一下她的动作,然后自信地点了点头。

看着那双复又明亮起来的眼睛,赵明笙松了口气,放心的把捣蒜这个任务交给他,转过身去继续忙活她的事。

焯过水的野菜变得格外翠绿,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就等浇上蒜汁拌匀了就可以吃了。

就在此时,赵明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咔嚓一声,她猛地扭头去看。

只见捣蒜用的石罐,从底部碎裂开来,裂成了两半,一半顺着桌沿咕噜噜地滚了下来,嗵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把地面都砸出一个小坑。

而始作俑者正举着裂开另一半,呆愣在原地。

石罐:我裂开了.jpg

赵明笙:!!

捣个蒜都能把石碾子捣碎,您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石罐自己可能也没想到,本来能传承几代人的它会如此“英年早逝”,只可惜它遇见了宴琢。

她觉得自己刚才就不该心软,她不心软,石罐也不会“英年早逝”。

不愧是厨房杀手!

宴琢呆愣了一会儿,皱眉看向手中的石罐,似乎是在嫌弃石罐怎么这么不经用。

对上赵明笙视线的一瞬间,宴琢的眼神有些闪烁,他不过是用了十分之一的力气,是这石罐自己裂开的。

“那个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犯了错的小心翼翼,又像是干了坏事被发现的狗狗。

赵明笙扶额。

不是你太用力,难道是石罐自己想开了?

她正想说些什么,一抬头撞进一双墨色的眸子,墨如水的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庞配上那有些迷茫的神情,令赵明笙心头一跳,她还是头一次见这张一贯冷脸示人的珩王殿下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像是山中不谙世事的神仙,初遇凡尘的事情所困。

赵明笙艰难地撇开眼,呼了一口气。

嗯,一定是厨房的烟火太浓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赵明笙一边这样想着,从宴琢手上接过碎裂的石罐,甚至还开口安慰道:“没关系,一定是这个石罐质量不好,这个碎了也没事,我这里还有备用的石罐。”

赵明笙打开柜子,发现就剩下一个备用的了,要是在被霍霍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她拿出最后一个石罐,有些犹豫的看了宴琢一眼。

“要不”

就在她想保住这最后一个岌岌可危的石罐时,宴琢突然很通情达理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情要和黄富仁交代一下,我先去找他了*。”

赵明笙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好,那你先去找黄伯父吧,他就在外面。”

宴琢颔首后转身准备离开。

赵明笙瞅着他这些日子以来有些消瘦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对了,再过一会儿就能开饭了,殿下要是不嫌弃的话,一会儿也来尝尝吧。”

宴琢回想了一下那段日子在山中品尝过的手艺,那些鲜美的滋味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头也不自觉的点了点。

“好。”

送走了宴琢,赵明笙这才专心下来好好准备她的午饭。

蒜瓣剥洗干净后捣成蒜泥,一部分留出来用来做凉拌野菜,一部分加入醋汁调味。准备好这些以后,那边负责包饺子的伙计也已经包完了。

这个时候赵明笙才发现,饺子包的有些多,厨房里的灶台有些小了,一锅煮不下这么多的饺子,分批煮的话要多费一些时间,恐怕会耽误了用饭的时间,二锅的饺子也不如头锅的好吃。

她想了想,索性让伙计将施粥的锅拿了过来,就在院子里架起了火,直接用这口大锅来煮。

水还未开锅,便引得众人前来围观。

不足五岁的孩童摇晃着头上的两个小啾啾凑了过来,天真的发问,“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啊?是在准备煮粥吗?”

赵明笙笑着揉了把她的小脑袋,弯唇道:“今天不喝粥,咱们煮饺子吃。”

“太好啦!今天不喝粥啦!”

小丫头高兴的蹦哒起来,两个小啾啾一摆一摆,脸上也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高兴完了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赵明笙的掌心,又问道:“那,饺子是什么啊?”

赵明笙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旁的妇人应该是她的娘亲,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她拉扯至身边,柔声道:“穗丫头,你吃过的啊,咱们家前两年也是包过饺子的,你不记得啦”

说到最后,妇人低头瞅见自己女儿瘦瘦小小的身躯,巴掌大的小脸上瘦的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声音戛然而止。

穗丫头今年四岁,身量却连三岁的孩童都比不上,就是因为吃食跟不上营养。她刚出生那两年,家里情况还好些,这两年是越发穷困,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哪里还包过什么饺子。

这两年真的是委屈她的穗丫头了,从记事起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还三天两头的挨饿,也不能怪孩子不记得饺子是什么。

小丫头一岁多吃过的东西,怎么能指望她会记得呢。这两年粮食紧缺,他们这些大人忍忍也就罢了,就是苦了穗丫头了,别说饺子了,连像样的吃食都没好好吃过几顿。看到四岁的女儿身量还和两岁的孩童一般,她的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小女孩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努力踮起脚尖,稚嫩的小手笨拙地擦去妇人脸上的泪水。“娘亲别哭,我不吃饺子了,我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