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碍眼的家伙,剩下几位同窗说说笑笑,在赵清越的指引下向府内走去。
正巧此时,黄悦心也刚好步下马车。一抬眼,看见的便是,男人一身竹青长衫,在朱红大门的映衬下,更显得眉眼清隽如画。
赵清越看见黄悦心也是一愣。
寒酥时节,女子身着嫩鹅黄的交领袄子,外披一件纯白色的雪狐氅,袖口探出的指尖冻得微红。微风吹过,氅衣领口绒絮拂过微红的脸颊,仿佛周身的冰雪都融化缀进这抹鹅黄暖色里,整个人更显得清丽之色。
跨过院门来接人的赵明笙看着两人对视相愣的场景,不由得笑出声来。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来,原来在这儿演牛郎织女呢!”
黄悦心回过神来,耳尖霎时红透,娇羞的瞪了一眼赵明笙,嗔道:
“我奉爹爹之命,来庆祝你府上的乔迁之喜,你反而还打趣上我了。这乔迁贺礼还攥在我手里呢,当心我连人带礼打道回府。”
“不敢不敢。”赵明笙笑盈盈的回道,一边说着一边亲热的楼上黄悦心的肩膀。“昨日下了雪,今虽出了太阳,却还是有些冷的,你快随我去暖阁暖和暖和,你最喜欢的奶酥杏仁茶正咕嘟冒泡呢。”
一听有奶酥杏仁茶,黄悦心反手扣住她的腕子就往屋里走。“为了你今日这顿宴席,我可是早膳都比平时用的一些,专程给这顿留着肚子呢,光拿一个奶酥杏仁茶打发我可不行,快说说今日可还做了什么其他好吃的?这是什么味”
话音未落,穿堂风送来阵阵烤肉的香气,恰巧应景地勾起声轻不可闻的腹鸣。
赵明笙憋笑憋得玛瑙耳坠直颤,忙将人往暖阁的方向推,生怕这个大馋丫头脚底打转,循着香味就走到后厨去了。“我今日做的那道炙全羊可是一早就腌上了,需小火炙烤足足两个时辰,这会儿还没到火候,等一会儿开席你可得多吃两口,绝对是你吃过最好吃的炙全羊。”
看黄悦心还眼巴巴的看着后厨的方向,赵明笙哭笑不得道:“放心,暖阁里我也备了不少好吃的,饿不到你。”
“好好好,那我们快去吧。”听说暖阁也有好吃的,黄悦心也不由得两眼放光,脚步也快上不少。
两人是越走越快。
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赵清越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大馋丫头,真不愧是好姐妹,说到好吃的,那是一个健步如飞。
赵明笙在整个府上都改装了地龙,冬日里烧的暖暖和和,又索性在烧地龙的锅炉旁建起一座半人高的土坑,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未足岁的羔羊,肉质细嫩,而且自带乳香,用梨木炭慢慢炙烤,在松枝慢炙的两个时辰中,松枝的香气早已一点一点的渗透到细嫩的羊肉中。
炙烤到最佳火候的全羊,在大厨精巧的刀功中,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炙烤后的羊肉,外焦里嫩,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若是配以赵明笙精心调制的蘸料,那又是另一番滋味。磨碎的川椒混合上充分研磨的姜黄、孜然,再加上少许的胡麻,麻辣鲜香滋味尽在其中。
今日的主菜便是这道色香味俱全的炙烤全羊。
第135章
趁着还没开席,赵明笙带着黄悦心去正堂向家中长辈问安。
两人迈进正堂时,顾老太君正拉着孟母的手直夸她那些花卉照料的极好。孟氏也感念这些年顾老太君对笙丫头的照顾,表示愿意让老夫人挑上几盆极品牡丹带回府去,哄的老夫人眉开眼笑。
见了二人连忙招呼她们到跟前来相看。
顾老太君瞧见赵明笙身边着鹅黄色衣裳一脸乖巧的小丫头,一开始还觉得眼熟,在赵明笙报完名字后记起来是在灵隐寺见过一面的那个姑娘。
孟母倒是第一次见。但也听自家闺女提起过零星半点的关于这黄家小娘子和自家儿子之间的那些故事。
况且赵清越经常佩戴的那个香囊,据说就是这黄家小娘子送的,她这当母亲的岂能不知自己儿子的心思。
如今再一见这姑娘乖巧可人的模样,也是万分喜欢,热络的招呼着小姑娘在自己身边坐下。还摘了手上的白玉镯子当作见面礼,转头戴在小姑娘的皓腕上。
黄悦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又不好推脱,便有些拘谨地瞥了一眼赵明笙。
收到信号的赵明笙连忙上前解围,和长辈们笑闹一番便带着黄悦心来到暖阁。
暖阁内春意醺人,地龙烧得青砖缝里都渗出暖香,不过瞬时黄悦心鼻尖已沾了层薄汗。
她家中也有暖阁,效果却不如赵家这般,她一边脱下大氅一边打量着四周,也未见这屋中有多添置两盆炭火,便道:“你这暖阁修的挺好,我冬日里也畏冷的厉害,等明年开春也按你这法子重新修一番。”
“不过是把地龙烟道接进了火墙。”赵明笙将两人的披风交给一旁的婆子,青葱粉嫩的指尖敲了敲朱漆立柱,那柱身竟传出空响。
“墙里埋着陶管,炭气从西厢锅炉房过来,既不见烟灰又省了炭盆。”
“怪不得你这屋中暖意竟比熏笼和炭盆更熨帖。”黄悦心满眼艳羡。
二人在暖塌上对坐,桌上温煮着一壶奶酥杏仁茶。
赵明笙打开桌上的一方暗盖,开盖的瞬间热气氤氲而上,桂花香与蜜薯甜腻的味道顿时在空气中纠缠着漫开。
黄悦心这才发现,桌子竟是与暖塌相连的,桌内中空又能保持炭火的温度,用来煨吃食最合适不过了。
赵明笙取出一早就放进去的蜜薯,蜜色糖汁正顺着裂开的薯皮往下淌,又被银盘小碟接住。
她将碟子往黄悦心跟前推了推,努嘴道:“知道你喜欢,这暖阁的图纸早都给你备好了,你回去让你爹找上几个工匠,不出三日便能完工,保管腊月前让你卧房暖得能孵春蚕。”
美食当前,黄悦心也顾不得烫,吹了吹就一口咬下去。边吃嘴上还嘟囔着,“那我可要绣条蚕丝帕谢你!”
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赵明笙:“这炉中可不光可以焖蜜薯,还可以焖叫花鸡,等你下次来再尝尝”
“好香!吃什么好吃的呢,我在屋外就闻到味了!”
还未等赵明笙说完,暖阁的帘子被猛地掀起,接着钻进来个粉缎滚雪貂毛的身影。
赵明婧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瞧见暖塌上还端坐着个鹅黄小袄看着有些眼熟又陌生的姑娘,指尖还沾着亮晶晶的蜜糖。
“三姐姐来的正好,这位是黄家的小娘子悦心姐姐,上次咱们在灵隐寺见过的。”
想着两人并不相熟,赵明笙连忙介绍了一下。又转向另一边笑道:"这是我原先侯府家的三姐姐赵明婧,我们三个里面就属她这鼻子最是灵光,和小猫一样,闻着味就来了。”
黄悦心也还记得这位小娘子,点点头友好的打了个照面。
“好啊,怪不得刚刚在正堂那边没看见你们,原是躲在这暖阁吃起蜜薯来了。五妹妹真是偏心,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喊我一道。”赵明婧装模作样的拿着帕子蘸了蘸眼下不存在的泪珠,又道,“罢了,姐妹情还是淡了。”
赵明笙:“那你吃不吃。”
“吃。”
不争气的眼泪都流到嘴角了怎能忍住。
少女乖乖在塌边坐下,下一秒就被一块蜜薯堵住了嘴。
都是同龄的少女,几块蜜薯下肚,很快就熟络起来。
“对了,还没恭喜你。”
“恭喜什么?”赵明婧嚼着嘴里的蜜薯歪了歪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赵明笙打趣:“当然是恭喜你嫁得如意郎君啊!”
上次在灵隐寺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赵明婧对李家大郎有些意思。
赵明笙:“前段日子我可从祖母那听说了,她原本为你相看了永安伯爵府家的二郎,你却偏偏选了大郎。”
顾老太君与余老夫人本就是世交,两家也有意联姻。只是在祖母眼中,李家大郎并不是最佳之选。
亲母亡故,继母善妒,余老夫人虽然也疼这个大孙子,可是更偏疼小孙子,李鹤在李家的处境算不上好。
也亏得是李鹤自己争气,不靠家中荫封,三年前便一举得中探花,又在圣上面前得了青眼,如今年纪轻轻便是五品的京司处右使,永安伯还是很重视这个大儿子的。
但男子还是多居于前堂的国事,后院的家事的他又能顾上多少呢。再加上长媳难当,以赵明婧的性子,顾老太君也怕她嫁过去会吃亏。
但是还是拗不过这三丫头铁了心想嫁。
赵明婧轻嗯了声,语气认真。“是我选了他。”
“祖母觉得那李家二郎好,我可不觉得,年纪轻轻天天游手好闲,溜猫逗狗,我可不喜欢。”
“那大郎就喜欢了?”黄悦心也开口凑热闹。
赵明婧脸颊瞬时飘上一绯红,“他很好,待我也很好。”
赵明笙了然,看来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赵明婧忽将杏眼一眯,“还说我呢!你们议亲的年纪倒没个动静?”她理不直气也壮,“我也算是过来人,也好帮你们参谋参谋。”
“倒也不用你费心了,许是就在开春了。”赵明笙说着眼神却扫向一旁黄悦心手上的白玉镯子,那可是方才见家中长辈时孟母夸赞她乖巧,亲手为她戴上的。
感觉赵明笙意有所指,黄悦心忙捧起奶酥杏仁茶,白瓷盏沿立刻印上淡粉唇脂,奶沫沾在鼻尖犹不自知。
“好啦好啦,快开席了,我们也去正厅吧。”
赵明笙也知道黄悦心脸皮子薄,便换了个话题,领着二人往外走。
宴席开。
席间的菜肴都是赵明笙一一和后厨敲定的。尤其是这道炙全羊,厨子刀尖轻挑,羊肋排便如折扇般展开,热气携着焦香直扑众人鼻尖。
羊颈上的肉质最为软嫩,在大厨精巧的刀功中,被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蘸上调制好的蘸料,尽管辣的直吸气,却没有一个人能忍不住停筷。
席间赵明笙安排的最后一道菜肴是鲥鱼煨笋汤。
鲥鱼本身油脂丰腴,但是油脂炖入汤后反而会使得汤底变得清爽,再加上与冬笋同煨了一个时辰,汤中更多了一道笋丝的鲜美。作为饭后的汤点,既可以消食,也可以化解炙羊肉吃多后的油腻。
赵明笙舀起半勺奶白色的鱼汤小口啜饮,也觉得这鱼汤异常鲜美,还未将第二勺送入口中却忽闻隔壁男宾席上骤然爆出杯盘碎裂声,紧接着便是桌椅碰撞的声音。
紫檀屏风后传来一男子惊诧声:“李兄!你这是怎么了!”
“李兄这嘴唇都发紫了,难道是中毒了?”
“怎么会中毒?难道是这菜肴”
“我也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么说,我感觉好像也有些腹痛”
顿时喧闹四声起。
赵明笙心道不好,隔壁那边怕是出了什么问题,她霍然起身时却见祖母身旁的二伯母李氏也瘫倒在地,十指紧攥着腹部的衣裙,一幅疼痛难耐的模样。
“娘!”一旁的赵明婧也被吓坏了,急忙扑在李氏跟前,“娘,你怎么了!”
紧接着,席间又有几位女宾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席间霎时乱作一团。
“大家稍安勿躁,家父与小妹略懂一些医术,让他们替李兄和腹痛者把脉看看是怎么回事。”一道清润的男声自混乱中响起。
众人听闻现场便有医者,心下也安定了不少,喧闹声减弱。
赵明笙就地而跪,一手扣住疼痛最为严重的李氏腕脉,只觉其脉关如绞索,确实是有中毒渗及脾胃的迹象,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温香丸,给李氏服下一粒。
此药乃是由党参、甘草、干姜等中药材熬制而成,加入冰片后药性温和,对脾胃绞痛者最为有效。
眼见着李氏的脸色由惨白转为红润,赵明笙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又听闻赵父那边诊断情况相同,连忙又命人将香丸送去令有腹痛症状的宾客服下。
还好如赵明笙所料,大家都是同一症状,服下药丸后,大家的情况也都稳定了下来。
腹痛暂缓的李氏,稍微有些力气便叫骂*道:“你这死丫头摆的是什么鸿门宴,肯定是你还记怪着我前几日带着侄子上门那事!所以才在饭菜中放了什么东西来毒害我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赵明婧反用帕子捂了嘴,“我娘这是疼糊涂了,你莫怪、莫怪。”
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咬定是她在饭菜中下毒了?
今日来的都是亲朋好友还有哥哥的同窗,她在饭菜中下毒害了他们对她有什么好处?
赵明笙被气笑了,“二伯母是糊涂了,你且好生休息,今日之事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136章
赵明笙随手取下乌发间的银簪,手执银簪试遍今日六道佳肴,簪尖却始终未现半点乌痕。
赵明笙黛眉轻蹙,心道怪哉,今天的菜肴并无问题,那问题会出在哪呢?
“这是怎么了?”
侯老夫人和孟氏从园中姗姗来迟。
席间侯老夫人年纪大了,食多了炙羊肉有些撑,孟氏便陪着一道去园中转了转。
席间变故一出赵明笙便立马派人去寻二人,如今见她们并无中毒迹象,赵明笙松了口气。
细问下老夫人和孟氏是在用过鱼汤后才离席的。
赵明笙立即将目光锁定在最后一道茶汤上。细看之下果然发现茶汤残渣里沉着一枚翠色叶子和茶叶颜色不同。
如果她没看错,那是一片荆芥叶子。
端起杯子嗅闻后,赵明笙更加确定,“是有人故意在茶汤中加入了能与鲥鱼相冲的荆芥。”
青山村隔壁的邹大娘曾告诉赵明笙鲥鱼不能与荆芥同食的。青山村的人家喜食荆芥,几乎家家户户院门都有种,而青山村周边的河流中又盛产鲥鱼,二者同食害过几次人,大家才知道这两者药性相冲。
食用严重者如李氏那般,就会导致胃络损伤,血溢脉外。
赵明笙说完,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是何人如此歹毒,竟用这个法子害人。”
“不如问问她本人呢?”
门外一丝寒风卷过堂前的刹那,赵明笙鼻尖倏然闻见一缕辛凉,是荆芥的味道。
她的目光顺着气味的方向扫视,立刻注意到人群边缘想趁乱逃走的那道身影,抬手对身边的两个粗使婆子道,“把她捉住!”
灰色袄子丫鬟打扮的身影转身就跑。
起初赵明笙还怕两个婆子追不上,却见那道身影没跑两步便被一道破风的石子打在腿上,跌倒在路边。
两个婆子看着五大三粗,身手却很矫健,三两步便追上了。粗粝大手一左一右的钳住了那人的肩膀,往上一提,一个麻布袋子便从她袖中倾泻。
打开一看,正是半袋晒干的荆芥。
人赃俱获。
等到青灰色身影被粗使婆子扭送到堂前,赵明笙才发现,这人原来还是熟人。
被带到宾客面前丫鬟打扮的女子挣扎着躲闪,却被身旁的粗使婆子死死按住,掐着下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庞。
“赵明珠?!怎么是你?”赵明婧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圣上恩典大赦女眷,赵明珠已经从羁侯所出来了,但是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伯母不是求了祖母恩典允你去别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恩典?这算什么恩典!”
被这段时间牢狱之灾折磨的赵明珠,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庞此刻只剩灰败之色,她猩红着眼,死死盯着侯府众人,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我在牢里受尽折磨,你们却在这里锦衣玉食!我好不容易从那暗无天日的牢里脱离出来,却要送我去那破别院吃斋念佛,这样和待在羁侯所有和区别!”
赵明珠的这些所作所为,侯府早就该将其逐出族谱,也就老夫人心存善念,还愿意听梁氏的祈求,送她去别院安度余生,还管她后半生的吃穿用度,到她嘴里却变成了送她坐牢。
见她如此不知感恩,还跑来赵家乔迁宴上下毒,赵明婧气不过,“侯府从未亏欠于你,赵家也从未害过你,你为何要在赵家乔迁宴上下毒?”
“从未亏欠?”赵明珠讥笑道:“我本来是侯府千金,却在青山村当了十五年的村姑,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没享两天的福气就被押进了羁侯所,这是赵明笙欠我、侯府欠我十五年的锦衣玉食!”
她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又落回赵明笙身上,眼神阴鸷:“我在羁侯所日日盘算着,只要能出来,定要让你们尝遍我受过的苦。今日我混进后厨,见厨子在炖鲥鱼,我就知道机会来了。青山村的人都知道鲥鱼配荆芥,轻则腹痛呕血,重则丢了性命,我就是想让你们一个个都栽在这桌上,都尝尝我受过的苦!”
“你好狠的心!”侯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早知你竟如此歹毒,就不该接你回来!如果你不攀附谨王,非要嫁给那齐世子,侯府自然可以锦衣玉食养你后半辈子!”
一旁的孟母也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后怕不已:“幸好笙丫头心细,发现了茶汤里的荆芥,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
赵明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赵明珠,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你入羁侯所,是因依附谨王受到牵连,这些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与侯府何干?又与我何干?这就是你当初选的路。"
"咎由自取?\"赵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凄惨大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且等着,等我以后”
“下毒意图谋害众人性命,单凭这一条,便足以让你再入大牢,且永无出头之日。”
一道冷冽的男声打断了她的疯言疯语。
披着墨色大氅的男人一边扔掉手中剩余的石子,一边向着宾客的方向走来,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都让堂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宾客中有人认出来这是何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不是珩王吗?
听到珩王的话,赵明珠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就算有珩王给你撑腰又如何?我本就是从羁侯所出来的人,大不了再回去!”
宴琢垂眸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入羁侯所?下毒意图伤及老夫人与宾客性命,此等恶行,早已不是羁侯所能了结。按律,当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赵明珠最后的嚣张。她脸色煞白,挣扎着想要反驳,却被婆子按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叫喊:“不可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侯府千金,侯府不能不管我!”
“侯府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侯老夫人一甩衣袖,撂下一句狠话,彻底断了赵明珠的最后一丝念想。
回过神的宾客也纷纷议论起来,看向赵明珠的眼神满是鄙夷与后怕。
“亏得侯老夫人还念及旧情,让她去别院安身,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知好歹。”
“幸好五娘子心细,发现了荆芥,不然咱们今天都要遭了她的毒手!”
“这种人,就该按律严惩,免得日后再害人!”
赵明珠听着众人的指责,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赵明笙,彻底崩溃了。她瘫软在婆子手中,眼泪混着绝望滚落,声音嘶哑:“我不甘心明明我才是真千金,好不容易从青山村回来,还要落得这般下场”
“路是你自己选的。”宴琢冷冷开口,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将人带走,交由官府处置,按律查办,不得轻饶。”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赵明珠往外走。赵明珠一边被拖拽着,一边还在喃喃自语:“我不甘心我不该输的”
赵明珠被侍卫押走时的哭喊渐渐远去。
堂内宾客虽知危机已解,却还心有余悸,经此一事,众人或多或少都受了惊吓,也没有了继续参加宴席的心情,部分中毒的宾客还需要好好休息调养,赵明笙便做主提前散了宴席。
赵父和孟氏忙着去前厅招呼送客,赵清越也主动送受到惊吓的黄家小娘子回府。
转眼便只剩赵明笙与宴琢站在堂中,伴着散落一地的荆芥辛凉气息,气氛一时有些静。
宴琢目光落在赵明笙微微蹙起的眉尖,方才沉着查毒、冷静对峙的凛然,此刻尽数敛去,卸下一身防备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薄霜覆在初绽的梅瓣上,让他心头骤然一紧,忍不住想伸手抚平那抹倦意。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快要触到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时,却又骤然顿住。那天在院中的问题还没有答复,他怕自己的心意,会成为她的负担。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像羽毛拂过的询问:“方才可有受伤?”
赵明笙轻轻摇头,抬眸的瞬间,恰好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眼底的情愫,让她心头微微一颤,随即想起方才那枚破风而来、精准打在赵明珠腿上的石子,那力道与准头,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滑向他墨色大氅的衣摆,只见那华贵的料子上,沾着几星不易察觉的尘土,边缘还带着一丝被风吹拂的褶皱。她太清楚他的性子,向来爱洁,寻常出行定是一丝不苟,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从西山一路策马疾驰而来。
他本不必来得这样急,操练之事,迫在眉睫。他却愿意为了随口一句邀约,赶来赴宴。
这般想着,赵明笙鼻尖微微发酸,先前查毒时的紧绷、对峙时的冷硬,在这一刻悄然融化。望着他眼底那抹因担忧而未散的焦灼,她心头一软,主动探手,而是先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像在安抚般,待他身形微顿,才敢将那几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声音放得极轻:“我无碍,倒是你,手好冰,一路赶来,定是累了吧?”
宴琢愣住。
周身的冷冽仿佛在这一瞬被骤然抽走,只剩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他喉结微滚,下意识收紧掌心,将那只主动递来的柔荑稳稳裹住。
第137章
男人墨眸半垂,目光落在交叠的那双手上,在男人大手的映衬下,赵明笙那双粉白的手显得有些娇小。
宴琢喉咙微滚,收紧掌心,将那葱白的指尖完全拢住。
指尖那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软,指腹带着几分薄茧,是常年握笔、打理琐事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显粗糙,反倒像上好的暖玉,贴合着他微凉的掌心,暖得他心口都泛起一阵麻痒。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既握住了,我可是不会轻易松开。”
赵明笙嗔了他一眼,道:“谁送上门了?不过是见你手凉,好心替你暖暖罢了。真要不肯松,难不成还想一直攥着?”说着眼尾微微上挑,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往他掌心又靠了靠。
宴琢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赵清越的声音从前厅逼近,“笙丫头,父亲让我喊你去药房一趟”
紧接着入口的棉帘就被掀开,赵明笙心头一紧,连忙将手从宴琢掌心抽出,飞快背在身后。
她耳尖泛红,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生怕被哥哥看出端倪。
宴琢只觉得她这副模样也越发可爱,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拢一拢耳边垂落的碎发,指尖都已微微抬起,却又在瞥见赵清越的身影时悄然收回,只化作眼底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摆了摆还未焐热的指尖,用口型无声对她道:“下次再找你暖手。”
赵清越掀帘进来才发现珩王也在,连忙收住脚步,拱手道:“原来珩王殿下也在此。”
说着,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只见妹妹垂着眸,耳尖似乎比平日红些,而珩王宴琢立在一旁,神色虽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冽,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像冬日里捂热的屋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却也实在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挠了挠头,想到刚刚父亲的吩咐,便将那点莫名的感觉抛在脑后。
“我刚送完黄家小娘子,回来便听父亲说想为这次中毒的宾客配置一些调理的药丸,配方里有几味药材他有些拿不定注意,便要我来寻你去药房一同商量。”
赵明笙松了一口气,还好哥哥神经大条并未发现什么。“那走吧。”
宴琢见他们有事要忙,本想告辞,却被赵明笙一个眼神拦住。
“你也一起来药房。”小姑娘声音软软,说出的话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她抬眸望着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好。”
宴琢顺势留下,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方才与她交握过的掌心,墨色眸子中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清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可仔细想想,又好似没什么不对的,只能归结为自己神经太敏感,笑着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吧,父亲还在药房等着。”
送完宾客,赵父就一头扎进了药房。
鲥鱼和荆芥的毒虽不严重,当场也为大家解了毒,但到底还是对脾胃有损伤,赵父心中还是过意不去,便想为宾客都配置一些安神养气、调理气血丹药,以作补偿。
赵明笙为孟母精心布置了花房,自然少不了赵父的药房。
药房与花房、暖阁相邻,从选址到里面的构造,都是父女俩一同敲定的。
踏入药房,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沿墙而立的整面药柜。
柜子以坚硬的紫檀木打造,足有两人多高,从药房这头延伸至那头,连成一道看似厚重的“木墙”。柜身打磨得光滑锃亮,泛着温润的木光,每一格都嵌着小巧的铜制拉手,拉手上雕刻着缠枝莲纹。
侧面还有一套手摇柄,通过数根打磨光滑的乌木连杆与暗藏的齿轮组相互咬合,轻轻转动摇柄,齿轮便会带动隐藏在柜身内侧的滑轨,将上层不便够到的药柜平稳滑至下层,同时将下层常用的药柜移至上层,无需登高,便能轻松拿取高处药材,设计得既精巧又实用。
连见多识广的宴琢见了也暗暗称奇。
而通体用紫檀木打造的好处就是,质地致密坚硬,能有效隔绝外界的潮气与虫蛀,柜内始终保持着干燥稳定的环境,且木料自带的淡淡香气能驱虫避霉,不会与药材本身的气味相冲,反倒能辅助留存药效,利于保管药材的药性不散。
一整面的药柜,里面的药材都是从青山村运送来的优质药材,还有黄富仁从各地走商的时候搜罗的一些名贵药材。每一个格挡上都贴着崭新的麻纸标签,用小楷工整写着药材名,宴琢一眼就认出这清秀的字迹出自赵明笙之手。
他都可以想想到,少女执笔在灯下写出一个个药签时的可爱模样。
整个药房虽满是药材的清苦气息,却因这规整的布置、精良的器具,透着一股让人安心感觉,看得出赵父对制药之事的用心。
赵父正在制药台前研磨,石臼里当归、白术与茯苓的碎末随着药杵起落,泛着细密的浅黄粉末,空气中飘着温润的药香。
听见来人的动静头他也不抬,一边顾着手上的活计,一边问道:
“笙丫头,用于调理脾胃的药丸我计划用当归养血、白术健脾、茯苓祛湿,再添些陈皮理气,可总觉得药性还差了点温润劲儿,服用后怕对本就脾胃虚弱的宾客有些许刺激,你帮爹想想,该补哪一味才好?”
赵明笙轻步走到药柜旁,从上层格子里取下一罐贴着“槐花蜜”标签的青瓷罐,罐身还沾着些许干槐花,她将罐子轻轻放到制药台上,指尖敲了敲罐口:“爹,用这个就好。这是去年春日在青山村收的槐花蜜,封藏了一整年,蜜色清亮,性子温润,最是适合配健脾的方子。”
赵父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点蜜尝了尝,当即点头:“还是我闺女心思细!”
品尝完,一抬头才发现除了自家人,面前还站着个珩王,赵父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杵,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擦了擦手上沾染上的蜂蜜便拱手道:“珩王怎么也来了,方才宴席上还没来及感谢你的出手相助。”
宴琢怎么好意思让未来老丈人这般客气,还反过来对自己躬身致谢,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谦和地回道,“赵神医不必客气,今日突然登门是我唐突了。”
一句赵神医差点哄的赵父找不到北了,听到后半句话这才反映过来,心里泛着嘀咕。
就是啊,珩王怎么就突然登门了?看样子也不像是路过啊?
他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在心里把能想到的缘由捋了一遍,论公事,自家不过是青山村的泥腿郎中,与珩王府那是八竿子打不着。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在青山村瞧过一次病的“医患关系”了!
赵父一拍脑袋!
这不就对了!
他定是来找我看病的!
赵父的业务素质极好,瞬间就带入了医患视角。
宴琢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按在制药台前的椅子上,眼看着赵父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脉枕,据说是他从青山村带回来的老宝贝了。
宴琢刚坐稳,手腕就被赵父牢牢按住。
不怕郎中笑嘻嘻,就怕郎中眉眼低。
只见赵父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脉象沉缓有力,气血还算通畅嗯?这脉跳得稳当,不像是怀疾或者无念发作的迹象啊”
一旁的赵明笙看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却又不敢出声,只能低头假装整理那些瓶瓶罐罐。
赵父折腾了好一阵,又是看舌苔,又是问作息,最后还让宴琢伸胳膊踢腿“活动活动”,才算停下动作。
一通忙活下来,得出结论。
除了近来有些操劳疲惫,身子骨倍棒。
他捋着短须,咂咂嘴:“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殿下尽管放心,只要按时作息,别太操劳,无念的至少还能再压制两年。要是实在不放心,老夫再给你配些补气血的药丸。”
赵父可都想好了,就给他配九阳补气丸!
“比如九阳补气丸”赵父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那、那到也不用了。”听到熟悉的九阳补气丸,一想到这个丹药曾经让公鸡重振雄风、让圣上喜得贵子的英雄事迹,赵明笙连忙将赵父的话打断。“他不是来找你看病的。”
“不是来找我看病?”赵父狐疑更胜。
下一秒,刚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的宴琢又被按了回去,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了回去。
不过这次动手的另有其人。
来自肩膀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宴琢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双素手,是赵明笙的。
宴琢:?
没等他开口,赵明笙已经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抬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低头便能闻见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槐花蜜香。
她闭着眼凝神片刻,眉头微蹙,又换了个角度细诊,半晌才松开手,确认他体内蛊毒的脉象与上次诊脉时并无二致,才转身走向药柜。
她从身后最上层的柜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
“你中毒的事还想瞒着我多久。”赵明笙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宴琢瞬间慌了神。
宴琢喉结动了动,指尖下意识收紧,往日里的沉稳全然不见,只觉得小姑娘平静的眼神像带着重量,压得他有些不敢直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所有借口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