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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宋时衍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他又看了眼迟书誉的侧颜,想到当初不少姑娘给他偷塞情书,宋时衍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长得还没他好看。怎么男的女的都喜欢他。

猫咪又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顺着他的身侧翻过去,一直翻到了他的左手边。

那房门钥匙近在咫尺。

迟书誉喝醉了,这是最好的时机。等他打开了那个房间,迟书誉的异常,甚至于他拆锦绣万里的原因,都会真相大白了。

宋时衍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一只猫,就算迟书誉在那个房间里杀人越货,他也……阻止不了,只要没干什么触碰法律底线的事,他都可以陪着他的。

在迟书誉家这么多天,除了方才的沈之其,宋时衍从来没见过迟书誉别的什么朋友。

他将爪子伸进迟书誉的左手中,想掰开他的手指。

可他虽然醉得不省人事,拿钥匙的手却丝毫没有卸力,以小猫的力气根本就掰不开他的手。

宋时衍无奈地低下头,用嘴巴叼起钥匙,他握的不是很紧,宋时衍用力往外一扯,因为用力过猛,整只猫随着钥匙一起,从床上直接滚到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卧槽。

宋时衍赶紧爬起来,迟书誉这人睡眠很浅,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醒,他慌张地将视线挪到迟书誉身上,偷偷查看他的状态。

那人像是醉得太厉害,竟一点反应也没有的,只是安静地呼吸着。

他的心落在了地上,飞快地跑上去捡钥匙,贴着墙溜了出去。

沈之其早已没了影子,客厅空无一人,贵重的青花瓷瓶摆在门口,在暮色中显出了几分瑟缩。

外头的天黑的还不完全,洋洋洒洒地撒进一摊余晖,撒到宋时衍纯白的毛上,镶了一层烫金色的花边。

他就这么叼着钥匙,顺着墙根,偷偷摸摸地猫到了房间门口,半蹲着抬眸看那扇木质的门。

猫猫这几个月蛮长了些身体,跳起来完全能够得到门把手了,只是那钥匙又细又长,想对准了插进锁孔里,总有些难度。

宋时衍一连试了很多次,也没能尝试成功。

他不甘心,也不想就此放弃,执拗地盯着那离他很远的锁孔。

他继续往上一跳,这次跳的有些高,没撞上锁孔,反而身子一歪,落到了门把手上。

门把手被猫压得往下一坠,晃晃悠悠地下压了四十五度,只听到咔嚓一声,门竟然打开了。

迟书誉走得太急,竟然破天荒忘记锁门了。

客厅的灯亮了一片,照在漆黑的房间里,却无一点光亮。

这个房间就像诡异而巨大的黑洞,吸取了所有的光亮,它像是张着深渊巨口,吞噬着所有来往的人。

宋时衍畏惧,甚至于惊恐地后退了半步。

迟书誉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了,怎么会这么……黑。

常言道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也害死宋时衍,他原地踟蹰了几分钟,还是迈开了前腿,进入到了这个未知的房间里。

猫的夜视能力很强,可宋时衍不知道为什么,黑夜里只能看清轮廓。

他四处扫了扫,没发现什么异样。

一张床,三面墙,一张立式书柜,和一张写字桌。

循着轮廓,宋时衍看到了一侧的开关,他向上一跳,撞开了开关。

然后他就傻眼了。

他想过迟书誉的秘密可能和喜欢或是讨厌的人有关,想过他在里面不干人事,甚至有时候想多了,觉得他是不是用这屋子干什么违法的勾当。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一整个房间,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照片。

笑着的,哭了的,狡黠的,甚至于,双眸紧闭,手腕流血的。

宋时衍自己都没给自己拍过那么多照片,整只猫呆滞在了原地,愣住了。

卧槽,好变态。

他甚至以为在做梦,将前爪塞到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差点疼到岔气。

不是做梦。

迟书誉这个禁忌一般的,连猫都避开的,每次心情不好都要进来躲一会的房间,张贴的全都是他的照片。

不是,兄弟。

宋时衍瞪大了眼睛,这么恨我呢。

我不就是看你哪哪都不顺眼,抢了你几次班级第一,拦截了你不少情书,还和你的追求者说你傻逼吗。

你至于找这么多人偷拍我,然后把我盯墙上,一生气就进来对着我发泄吗?

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宋时衍气得浑身发抖,一点一点顺着照片看过去,一张,两张……

他数不清楚。

猫猫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亮堂的灯光有些刺眼,映到那些神色各异的照片上,直直落入了宋时衍的眼睛里。

这里的很多照片,都是宋时衍独处时候的场景,更有几张,是他手机上存着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自拍。

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从宋时衍的心底升腾而起,他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他不道德低下一次,如果他不或因为担心或因为好奇而偷偷进了这个房间,如果迟书誉没有忘记锁门。

那么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一个看似正常的人,私下存了他那么多照片。

他和迟书誉的关系算不上好,顶多能互开两句玩笑,偶尔借宿一下,相互带个早餐,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他不会自我脑补什么迟书誉喜欢他的自恋想法。

西施犬不是说了,感觉不到就是不爱,他不至于没有一只狗通达。

可要是让他接受迟书誉讨厌他,恨他,甚至为此贴了一整个房间的照片,一心情不顺就窝进来,宋时衍总感觉自己的心窝都堵了。

不是,他凭什么讨厌他啊。

宋时衍长这么大,虽然不招自己爹妈喜欢,朋友什么的也处不好几个,但至于吗?

他都死了快半年了,还有人这么记恨他呢。

可是也没有人愿意拍他的照片,宋北川和陈雅如的手机里从来没有他的照片。

自宋时衍记事开始,父母总在吵架,偶尔心平气和地聊两句,也是在聊财产分割。

后来陈雅如认识了赵家的长子,现在赵氏的掌权人,便毫不犹豫地净身出户,连看也不看宋时衍一眼的,离开了。

宋北川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私自利,刚愎自用,还家暴。

陈雅如离开他,宋时衍只会祝福。可是他难以接受,陈雅如走后那么多年,却从不见他。

他那会总想着陈雅如幸福就好,却忘了什么是恨屋及乌。

不对,陈雅如应该是连恨他都懒得恨。

宋时衍垂下头,不再看墙上贴着的照片,苦笑:其实有人愿意记恨他,也……不是那么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这张照片,他在吃烤红薯。

烤红薯真的很烫。他烫出了眼泪,他隔着窗户往外看,泪眼汪汪的。

宋时衍记得,那天下了大雪,有女孩子约自己出去玩。

他太拮据了啊,上大学以后宋家就没再给他钱了,刷盘子只有二十块一个小时,他又忙,又要交学费。

他怎么敢跟女孩子出去玩呢,请人家看一场电影,都不舍得。

他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烤红薯——不过那天上大课,班里所有位置上都放着一个烤红薯。

老师说是她请同学们吃的。

烤红薯的包装很精致,盒子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圣诞快乐”。

那张便利贴他还存着,放在了旧房子里,只是他也没有钥匙,回不去了。

他其实记得很多很多,很多温柔的瞬间。

哪怕到现在,让他回忆他死之前的模样,回忆他死之前是怎么想的,宋时衍也想不太明白。

他能自己养活自己,有几个朋友,生活中还有这么多美好的瞬间,为什么会得了抑郁症,为什么会想去死呢?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视线放在了第二张照片上。

照片上,清秀的少年围着一条围巾,那围巾太长了,拖到了地上,他正苦恼地低头思考怎么办。

宋时衍记得,那是他在拼二夕淘的9.9围巾,一买回来,足足有三米多长。

他一边吐槽商家用的什么料子是不是不要钱,一边一点点将围巾绕过脖子,险些被勒死。

这次迟书誉在。

他走到宋时衍的面前,替他把围巾拆下来,朝着他勾起唇角,似乎在嘲笑他。

宋时衍气得从他手里夺回了围巾,却因为围巾太长,一不小心被绊倒了,整个人摔在了雪地里,摔了一脸雪。

迟书誉一边笑一边扶起他,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替他围上。

宋时衍可不受别人的好,他这人倔得很,再困难的时候,也没和朋友开过口。

他不想要迟书誉的围巾,冷哼一声:“我才不要。”

迟书誉一皱眉头,道:“我们家的阿姨非要我围,我又不想围,总是丢掉,你不带也是丢掉……”

宋时衍:……

他被迟书誉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挣扎无果,只好摸着柔软的围巾,轻声道了“谢”。

一张顺着一张看下去,桩桩件件,有的他记得住,有的他记不住。

往事成了谜,而旧人成了新。

他发觉自己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迟书誉,他对迟书誉自以为是的了解,全都是浮云。

宋时衍看到了最后一张,他的心里居然多了几分难过,他那浅薄孤独的学生生涯,居然就这么看完了。

然后他跳上了床,隔着很远,看那个记忆中,好像已经很遥远的宋时衍。

做猫的这段时间,他早已乐不思蜀,早已忘记了当人是什么感觉。

他很久没生过病,不用吃药,也很久没吃过人类的食物,很久没赚过钱,很久没吵过架。

也很久没有心口闷疼的感觉了。

他被迟书誉,被自己养得很好,可却忘记了,好好记住过去的自己。

身下的被褥很柔软,是粉色的,像漂亮的公主床。床头放着一个精致的粉色相框,里头是宋时衍睡着的照片。

大概是,去迟书誉家借宿的那天拍的。

那天太冷了,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宋时衍的鼻头都泛着粉色,双眸紧闭,睡得很香。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浅光。

照得真好看啊。

宋时衍将前爪放在相框上,用脑袋蹭了蹭。你好呀,宋时衍,我是小鱼。

你真漂亮。

你看我漂不漂亮。

那些猫说我长得不好看,可是他们对我特别特别好。

阿衍,我很幸福,我现在,特别特别幸福。迟书誉对我很好,就是有时候会凶我,真的很讨厌。

我有很多很多的动物朋友,我救过很多很多的小动物。

相框不会说话,相片里的人也醒不过来,他的眼皮合着,只有唇角微微勾起了一道柔软的弧度。

宋时衍这才发现,过去的自己,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

这些天来,他无数次回忆自己的过去,还是第一次这么细致的,这么一点一点地将往事串成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乐观开朗的可怜小孩。

可这间房间的东西太多了,他看不过来。他从床头柜一跃而起,落在了写字桌上。

迟书誉洁癖很重,所有的东西都要整理的很整齐,写字桌却杂乱无章。上面铺着很奇怪的信件,宋时衍只能认出那是C国的文字。

他没怎么接触过C国的语言,一行一行看下去犹如天书。

但是最后一行是H国语。

“他不是自杀。”

是用钢笔写的,颜色很浅,宋时衍能认出迟书誉的字迹。

谁不是自杀。

宋时衍大脑宕机一阵,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整个房间都是他的照片,这句话八成和他有关。

可是当时是他自己拿刀片划伤了手腕,迟书誉分明应该看见了……

什么叫“他不是自杀”。

迟书誉看见了什么,或者他误会了什么。

他扑到写字台上,视线紧紧落在散落的文件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却看不懂。

宋时衍的头痛了起来,左前爪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一如上次,突如其来。

他抱着前爪,痛苦地呜咽起来。

混沌中他好像看到了桌子上写着一行字。

“我爱你。”

熟悉的字迹,不熟悉的话语,那字像是千万遍被描绘过,一笔一划,都刻进了书桌里。

宋时衍的心里头晃荡一阵,分不清是疼痛还是茫然更多一些。

谁。谁爱谁。

像是要逼着他面对一般,他的视线艰难地往后挪了挪,看到了熟悉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用粉色的笔写的,写的是。

“宋时衍。”

这三个字远比我爱你写的更深,印在了书桌上,颜色灿烂地要灼伤猫的眼睛。

他所逃避的,从祭拜那天就开始胡思乱想,就开始不愿意面对的事,终究被血淋淋剥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这一整个房间的照片,一张一张看下来,宁愿推锅到迟书誉讨厌他也不愿意相信的现实,从此摆在了他的面前。

宋时衍,有人爱你。

有个你以为很讨厌的人,爱你爱得这么深。

宋时衍想不下去了,他觉得身体上的疼都算不了什么了。这事有些太过荒谬了,迟书誉喜欢他,怎么可能啊。

他设想过迟书誉对他千万种感情,迟迟没想到过,他居然喜欢他。

宋时衍缓慢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死前,迟书誉那颤抖到连杯子都握不住的手。

迟书誉,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是在自责,惊惶,还是为我难过呢。你是什么时候洗出了这些照片,又是什么时候,一张一张地贴上了墙。

你特别难过的时候,对着这些照片,也会回忆起我们针锋相对的时光吗?

一滴眼泪从猫眼里流了下来,啪嗒滴在了粉红色的名字上。

精心挑选的墓地,时隔两个月的葬礼,葬礼上的维护,以及那一后备箱的满天星。

他说,怕你忘记春天到了。他说,很多人都在意你。

宋时衍慌乱地一抹眼泪,偏开头,恰好看见了书柜上的镜子。

镜子里,猫咪已经泪流满面。他又感动又悲伤,实在是无法克制住泪意。

感动的是,有个人这么爱他,这么在意他;悲伤的是,无论他喜不喜欢迟书誉,他都回复不了这份感情了。

镜子旁,放着一本《论养殖多肉的一百个注意事项》。

宋时衍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爬上书柜,将那本书叼了下来。

书很旧了,明明才买不久,明明宋时衍保存得很好。可落到迟书誉手里,却变得很旧,被很多次翻阅过。

笨蛋啊,看了这么多次,还是养不活那群多肉。

他翻开书,趴在上面,低头仔细地看着,一个字也不愿意省略。

迟书誉的字真的很好看,当年读高中,宋时衍的语文总考不过他,央着老师查卷子的分数,往往都丢在了作文上。

他不情愿也不甘心,非得自己练字,然而实在没耐心也没天赋,总是半途而废,以至于现在看到迟书誉的字,还有点羡慕的味道。

扉页上是宋时衍龙飞凤舞的名字,显然是这位哥的笔迹,宋时衍无奈地捂住眼睛,没眼看,飞快地翻了页。

“外头下雪了,我去你家,看到了这本书。”

“你养了好多植物啊,我替你养,好不好。”

“多肉被我淹死了一盆,我下次少浇一点水。”

“我发现是土的问题,我换了颗粒土。”

很平静,看不见一分爱意,仿佛是无数个吃完饭的午后,偶尔打开一本书,想起了昨日死亡的多肉,随手写上一两句。

宋时衍一直翻到了52页。

上面依旧是黑色的整齐的小字,写着:“我会养多肉了。”

宋时衍心想,笨蛋,你又骗人,阳台上又新死了好几盆呢。他的前爪顺着纸页划拉过去。

迟书誉写着:“可我养不好你。”

最后一个字被晕开了,像是落了一滴水渍,显眼的,温柔的化成了一团墨色。

紧接着,一滴更小的,带着微弱的咸湿味道的水珠滴了上去,和墨色融为了一体。

你都没养过我,怎么知道我不好养,你现在养我,不是特别好养活吗。

他哭得发抖。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迟书誉,他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

可迟书誉这份爱太厚重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才支撑着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关照着他的生活,用一整个房间来承载他私藏的爱意。

最早的照片,甚至能追溯到他高一的时候。

而这么长时间以来,宋时衍从未想过,迟书誉喜欢他。

就是有点太变态了。猫猫苦笑,但凡他没死过一遭,当人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房间,他估计会被吓死吧。

不过他现在也被吓得不轻就是了。

宋时衍的脑海里乱糟糟一片,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东西,想着想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书上的字。

可我养不好你。

其实养一个人,和养一盆花没什么区别,给他浇浇水,松松土,必要的时候施施肥,就能把他养的很好。

可是有些花生来难养,多浇一丁点水就要蔫巴巴地喊着去死,总也不能怪人不重视他。

宋时衍垂下眸,四顾没有笔墨,他也写不出字。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告诉迟书誉,告诉他。

是我难养,不是你不好。

可是他不能。一来他现在是只猫,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变成人,甚至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人。

猫的寿命短暂,若是他当一辈子的猫,就算绞尽脑汁告诉迟书誉他是宋时衍,又如何呢,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十年后,他寿终正寝,迟书誉又要体会一次失去的痛苦。

何况,更大的可能是迟书誉养着养着猫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

到那时候,“宋时衍”只会是迟书誉心里头的一根刺,是他迈向美好辉煌未来的绊脚石。

其实算来算去,移情别恋才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还是不要说了吧。

宋时衍沉默地合上书,也没心情再看下面的批注了。

他知道有个人曾经爱他,那就足够了。至于怎么爱,爱有多深,以及他的点点滴滴,其实都和宋时衍没什么关系。

对吧。

对的。

宋时衍,你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仗着别人喜欢你那么任性,你不能告诉他你是谁。

你就乖乖当一只猫,少给他惹点事,别惦记着那点你回应不了的爱意,也算对得起他这么长时间的喜欢了。

宋时衍费劲地将书放回原处。

他的神经高度紧绷,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有些喘不过气。

但还是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像是门开了。

但不是这扇门,应该是隔壁的门。

家里除了迟书誉以外没有别人。宋时衍并不想知道自己进了这个房间的后果是什么。

他飞快地从书桌上滚下来,躲到了床底。

但是他忘记了,门是开的。宋时衍进来的太匆忙,又看到了一墙的照片,震惊到门也没关。

迟书誉很快走到了门口,宋时衍偷偷从床下探出半颗头,偷窥他的动静。

迟书誉会发现吗……他会不会发火,会不会扔掉他。

这人却丝毫没有意外,动作也没停滞,流畅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安静地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一会,接着往床边走去。

宋时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蓝色棉拖,迟书誉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看到缩在床底下的白色猫咪。

可是他终究没有低头看,只是床板震动了一下,接着男人躺在了床上。

他甚至没有关灯。

他睡着了吗?

宋时衍胆战心惊地从床底探出了半颗头,确定迟书誉睡着了之后,才敢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房间钥匙孤零零落在门口,宋时衍叼起来重新走回去,爬上床,战战兢兢地塞到了迟书誉手里。

他的呼吸很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宋时衍做完这些事,刚要跳下去,就被压住了尾巴。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回头看迟书誉的动静。

完蛋了,要被发现了吗?

背后一阵寂静,宋时衍视死如归地一回头,迟书誉并没有被吵醒,只是翻了个身。

他提起的心落了下来,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尾巴扯出来,动作幅度又小又慢,几乎不敢多用力。

或许是过了半个世纪,他终于将自己的尾巴扯了出来。

然后宋时衍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照片,顺着墙根溜了出去,还体贴地用身体关上了卧室的门。

这里,他是再也不敢进来第二次了。

万幸的是,翌日迟书誉从那房间出来的时候,看样子十分正常,只是去阳台浇了浇花,简单吃了个早餐就出门了。

宋时衍却有点不敢直视他。

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很远看迟书誉,有种没由来的冲动。

他要再回锦绣万里看看。

他既然能翻进江寒食的家,也能翻进他自己的家。

迟书誉要拆锦绣万里,他无论如何都是拦不住的,最后能做的,不过是再回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留下的。

他照旧顺着窗户溜了出去,这段时间来,迟书誉的小区和锦绣万里之间的路线在他脑海里走过千万遍,他熟门熟路地绕着街道往锦绣万里跑。

小区还是熟悉的小区,周围搭建起了隔板,说不定什么时候推土机一推,便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宋时衍顺着楼牌号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他家的楼栋。

锦绣万里是标准的老破小,陈雅如图便宜,买的一楼,宋时衍都不用费多少劲,就爬了上去。

四周墙皮破损,白漆掉落,碎了一地。楼梯道的颜色发灰,墙上还有眼熟的,不知道哪个孩子画的简笔画。

一切都乱糟糟的,一切都很眼熟。

他就是在这么一个乱糟糟的,老旧的城区,慢吞吞的,自己一个人长大了。

这里给他的感情,给予他的陪伴,是谁也不能够取代的。

宋时衍本以为自己快要忘掉了故居,忘掉了在这里生活的日子,忘掉了隔壁邻居过年送过来的饺子,忘掉了在楼道里嘻嘻哈哈被骂了一通的小孩。

但是他眼眶依旧热了。

宋时衍并不耽搁,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本是随便一看——反正也没有钥匙,进不去。

可是,宋时衍瞳孔微缩,后退了几步,略带上了几分错愕。

那门并没有关死,而是留了一条缝。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偷偷进了他的家门,离开的时候甚至忘了关门。

不对,若是小偷偷溜进了他的家,不会连门都忘记关,这不明显告诉主人,有外人进来吗。

这是……宋时衍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他大脑一片混沌,抬步钻了进去。他怎么感觉,这条缝留下来,是为了示威。

宋时衍不再耽搁,小跑回家。

屋内长时间无人居住,却一点灰尘也没有,每一寸地板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风格照样是宋时衍喜欢的木质暖色调,拼色的窗帘大开,外头太阳暖融融的。

整个屋子像是一个精致的工艺品,被装饰得漂漂亮亮。

若以前,宋时衍还要猜上一番,可今天看到了房间里的状况,怎么能猜不到是迟书誉安排了阿姨过来。

难为他了。

不过这样的话,宋时衍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里空无一物,所有的植物都被搬走了,只剩一台洗衣机形单影只,孤单得很。

说不定是钟点工阿姨走得匆忙,忘记关门了呢。

宋时衍微微叹气,发现那个房间以后,他到有点风声鹤唳了。

怎么什么都忘阴谋论上想。

白猫一边自嘲,一边从地上一跃而起,打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头有他很多好的和不好的回忆,宋时衍心里的期待愈满,眼睛迅速闭上又睁开。

却只看见了一个乱糟糟的卧室,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到了地上,角落里还倒着一个可怜兮兮的保险柜,保险柜柜门大开,锁都被撬变形了。

那保险柜里没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就算有,宋时衍此时变成了猫,也拿不走。

他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几处下脚的地方,慢吞吞地挪了过去,低头看着被打开的保险箱。

里头饰品,便签,银行卡什么都在,但是丢了一样东西。

宋时衍彻底冷静不下来了。

丢了他的抑郁药。

他那会情绪激动,抗抑郁的药每天都按时吃,却迟迟不见好转。

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来偷他的药?

宋时衍不由得又想起了迟书誉那一行“他不是自杀”。

不对,不对。宋时衍的大脑混乱了起来,他几乎无法思考,整个思绪像是沉入了某种幻境中,迟迟理不清楚。

到底是什么人在助推这一切,为什么他都死了,还要拿他的死做文章。

为什么他都死了,还要用他的死来为难迟书誉。故意留下的门缝,不翼而飞的药,混乱的房间。

桩桩件件,明显是做给迟书誉看的!

当年宋时衍自杀,是他自己拿起了刀片割开手腕,从来不是什么阴谋与勾当。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迟书誉的竞争对手吗,还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宋时衍垂下眸,保险箱里还藏着那张贺卡,上面字迹漂亮,写着“圣诞快乐”。

那字迹实在眼熟,宋时衍回忆的时候还模糊,这会重新看来,其实熟悉极了。

这四个字写的内敛刻意,很不符合某些人的风格,可那个“圣”却没编好,露了一个浅浅的尾巴。

那年冬的烤红薯,与这张漂亮精致的贺卡一起,逐渐凝成了实体,从记忆中剥离开来了。

有些人的喜欢太别扭也太小心,杳无声息的,却入了骨。

为了请你一个人吃,请了全班。这样荒谬而幽默的行为居然能发生在迟少爷身上,宋时衍无奈,心里头暖融融的。

可那暖却将担忧烧得更旺。

宋时衍检查了一下保险柜里的其他东西,发现其他的都没丢。

他从地上站起身,打算再看看别的东西。

这个房子很小,除了宋时衍住的主卧,只有一间书房。

书房里堆了挺多东西的,宋时衍也惦记着。他灵活地从一堆杂物上跳过去,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

隔壁就是书房。

宋时衍用同样的方法打开房门。出乎意料的是,书房里干干净净,并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当然,书架上也干干净净。

宋时衍没什么钱,买不了多少书,读研的时候有补贴,才富裕了一些,稀里糊涂买了一堆书摆在书架上放着,却一本都不剩,被全搜刮走了。

迟书誉。

宋时衍实在没料到,《多肉》那本书并不是偶然,也不是迟书誉随手拿走的,而是他蝗虫过境后最喜欢的一本。

宋时衍这人懒得要死,却不知为何十分喜欢书房,他总是把书房打理的干干净净,插上点花,在里头玩手机一玩就是一个下午。

不是他不喜欢看书……是他一看书就犯困,脑子太笨了。

而今,宋时衍花了好大功夫才精装的书房变得空荡荡一片。

宋时衍一阵沉默,在心里骂了迟书誉一声“变态”。

他正要继续两声,慰藉一下自己不翼而飞的书,却见到书桌上放着一罐玻璃糖。

那玻璃糖五颜六色的闪着光,细看下却能看到粉色的底调。

宋时衍直觉眼熟,想起了被迟书誉整整齐齐叠着的那罐糖纸。

得有多好吃,迟书誉吃了那么多。

宋时衍不由得好奇了起来,他轻捷地跃上书桌,用嘴咬开玻璃罐,叼出了一颗糖。

他以前很喜欢吃糖,但迟书誉不给猫吃糖,便也好久没吃了。

不出几秒,他咬开了糖纸,用舌头舔了舔,草莓味的。

他没想到猫猫的味觉居然与人类差不多,也能尝到极新鲜的甜味。

他索性嚼碎了糖咽了下去,甜味回荡在口腔里,舒爽极了。

喜欢。

猫猫舒服地眯上了眼睛,从桌上跳下去,晃荡回了客厅。

他的大脑有点晕,可能是昨夜受了惊吓,没睡好的缘故。

反正这里是他的家,宋时衍迷迷糊糊地想,然后爬到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整只猫缩成了一个毛球,软乎乎的,沙发也软乎乎的,他实在太困了,大脑晕乎乎的,很快陷入了沉眠。

等到宋时衍再睁眼,他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宽了。

他离地板的距离变得很近,宋时衍习惯性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口感好像变了。

宋时衍把“爪子”从手里拿出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啪叽”一下坐起身。

不对,他怎么坐起来了。

不对不对……,宋时衍看着自己细长白皙的手指,陷入了迷之沉默。

第24章

他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宋时衍还是不敢相信,头上的呆毛翘了起来,身上凉嗖嗖的。

等等……他飞快地跑回卧室,囫囵套上一身衣服。

隔壁就是卫生间,宋时衍快步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然后猫……哦不,人傻了。

他的头上多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模样和以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白,能隐约看到脸上细密的绒毛和皮肤下的浅淡血管。

他的头发续的很长,差不多到耳垂处。

而且比以前看起来年龄更小,宋时衍目测自己这副身体应该不超过二十岁。

他抖了抖耳朵,又将手放在头上摸了摸,瞳孔微微缩起。

软乎乎的。

但正常人哪有顶着一头猫耳招摇过市的,他得想办法把耳朵藏起来。

耳朵当然好藏。

宋时衍跑回卧室,从卧室里找出一个卡其色的贝雷帽,往头上一戴。

他的耳朵长在两边偏上的位置,贝雷帽恰巧能全都遮上。四肢行走好几个月后乍然变成人,宋时衍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没想到还蛮自在的。

果然,哪怕他变成了猫,好像已经忘了当人时候的生活和心境,再次变成人的时候,也会感到熟悉与没由来的开心。

但这份开心与自在没能持续多久。

方才的意外渐渐散去,转而的是难以适应的惊慌。

他就此从猫变成了人,不知道原因,只不过是睡了一觉。那小鱼呢,小鱼还会存在吗,他还会变回去吗?

如果他变不回去,他又用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活在这世上呢。

宋时衍早已经死了。

如果去找迟书誉,自然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迟书誉一定会帮他。

他或许会怀疑,或许会觉得这是假的,但宋时衍总有预感,凭他这么多年对迟书誉的了解,就冲这张七八分相似的脸,迟书誉都会给他安排妥当。

但他有点不敢面对迟书誉,应该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迟书誉。

迟书誉的喜欢,爱恨,以及那一整个房间的近乎变态的珍视,当猫的时候尚可以勉强接受,如今变成了人,他再回忆起,竟然都是畏惧。

他享受和迟书誉的关系,享受被饲养员哄着,骂着,养着的关系。

而不是所谓喜欢。

宋时衍虽然会为这段感情感动甚至茫然,但是他不喜欢迟书誉,这点他更心知肚明。

他就是个没出息的怂包。

连明确的拒绝都不敢。

不过再怎么说,他如今意外变成了人,行动什么都比猫猫方便太多。

他不知道那个偷走他药,弄乱房间并且留下一条门缝的人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谁诱导的迟书誉查那么多。

但他不希望迟书誉查下去了,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件事里面有更大的阴谋。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不甘与爱恨,都没有价值了,而他得解决这一切。

他咬牙,敛眸,重新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得收拾一下房间,不能让钟点工阿姨发现异样。

宋时衍这人懒,干净的地方能一直保持整齐,但让他收拾杂物间,他得自己哄自己一个星期。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

毕竟是和他有关。

半小时后,宋时衍叉着腰,抿唇看着这半小时也没能收拾出门道,依旧乱的和刚进来时一样的房间,把手里的毛巾往地上一扔。

摆烂。

猫猫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

这不对!

他哼哼唧唧地扔了毛巾,嘴上说着摆烂,动作却没有停下。

小青年认命地弯腰,把地上堆放的纸箱书本和衣物整理好,循着记忆放回了应该放的位置。

等到他哄着自己把一切都收拾完全时之后,太阳已经西沉,洒下了满地余晖。

宋时衍是个追求浪漫的人,他家有一个特别大的落地窗,窗帘没拉的时候,阳光和晚霞,星空或黑夜,都一览无余。

宋时衍能看到窗外的晚霞,给树叶植被染上一层绚烂的色彩,温柔端庄,引人遐思。

当猫的时候,他也总在迟书誉的家里往外看,有时候窗帘关着,看不见。猫猫力气又小,总是扯不开窗帘,只好往地毯上一躺,自己和自己生气。

而今,宋时衍的手落到了棕白撞色的窗帘上,手指缓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的睫毛很长,晚霞打在眼睑,留出了一片寂寥的阴影,温柔又美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猫,又怎么莫名其妙变回了人,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变回去。

宋时衍头疼得要命,打算去厨房烧壶水喝,就听到了一声异响。

响声从门口传来,宋时衍心道不好。

他猛地一转头,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谁,谁在那,谁看见他了。

宋时衍捞起一旁的贝雷帽往头上一扣,扒着门框一开门夺路而出!

他迈开腿,飞速地跑下楼,黑影消失在了单元楼的拐角,宋时衍不敢停顿,拔腿追了上去。

那人很灵活,应该对周围的设施和环境十分了解,七拐八拐地在各个巷子里绕了一圈,硬生生把宋时衍这个本地人绕晕了。

不知道追了多久,宋时衍终于追不上了。

他扶着一边的墙壁,单手扶膝微微喘着气。这副身体貌似不太健康,只是跑了十来分钟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扫了眼周围的设施和商店,发现那人并未跑出社区,这么长时间也只是在锦绣万里周围逗留。

宋时衍摆烂地往地上一坐,或许是刚从猫变成人,身上还有小猫的味道,不少流浪猫远远站着看他,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宋时衍伸出了手。

他的手细瘦,指骨匀停,隐约能看见手腕下青色的血管,薄而冷白。

流浪猫小心翼翼地上前,舔了舔他的手。猫的舌头湿软,眼神温驯,看得宋时衍心软了一片。+

然后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嫌弃地跑开了。

宋时衍:“……”这对吗?

这群猫嫌弃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个人类怎么白摸猫啊。”

“对啊对啊,抠门的人类喵。”

“离他远点啊喵,穷鬼!”

宋时衍以前就很招流浪猫的喜欢,他还以为自己天生受欢迎,感情都是为了自己手里的猫粮和猫条。

果然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不求回报的偏爱。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下头,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正偏头吩咐着什么,眉眼冷淡又熟悉。

宋时衍变成人之后,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迟书誉。

不是,他不是去上班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锦绣万里。

宋时衍忘记了思考,脊背微微发凉,嚯得站起身。

他还算有点理智,动作幅度并不很大,贴着墙角猫猫祟祟地往外挪。

若说他老实本分地坐在那还好,但乍一起身,动作又这么古怪,迟书誉瞎了才注意不到。

宋时衍能感受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很冷的视线,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注视过,仿佛一条毒蛇在身后,紧紧地吸住他,缠住他。

扼住了他的喉咙。如影随形。

是迟书誉。

他被发现了。

宋时衍感觉自己的大脑炸开了,他来不及反应,抬腿就跑!

救命啊……别过来!他怎么这么倒霉啊,这才刚变成猫,就被迟书誉逮了个正着!

锦绣万里地段很偏,唯一的好处就是巷子多。方才宋时衍追人,就是因为巷子太多了才没追上。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他借着地形逃窜了。

耳边传来了猎猎风声,三四月份的风还裹挟着微弱的寒流,对着他的脖子直吹。

宋时衍一边缩着脖子,一边飞快地往巷子里钻。

这里七绕八绕,九曲十八弯,对地形不熟悉的人往往都会绕晕,迟书誉根本不可能追上他。

宋时衍一边洋洋地得意着,一边猫进了一侧的小卖部。跟小卖部老板要了个口罩。

老板正在打游戏,用一只手摸出了一个黑色口罩,另一只手灵活地摁着操作按键,动作丝滑流畅,伤害打满,然后给对面送了个五杀。

宋时衍不敢说话,接过口罩。

老板哼一声:“五毛。”

宋时衍已经很久没跟钱打交道了,差点忘了这事。他想死那会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视金钱如粪土,然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竟然连五毛都掏不出来。

他灵机一动,看向老板的手机,低声道:“老板,李信偷你家呢。”

老板正等着他付钱呢,谁知道水晶被偷了,不对,自家高地还没掉呢,偷什么水晶。

他下意识一低头,对面的李信还有十八秒才复活。

老板意识到了什么,一抬头,青年已经扒开门帘,跑没影了!

老板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亏,刚要起身,机械游戏女声入耳:“我方高地正在被攻击”。

五毛钱和自家高地,孰轻孰重老板还是知道的,直接弹回了座位上,又给对面送了个五杀。

宋时衍这辈子没欠过别人钱,除了迟书誉也没欠过别人感情,方才的坏事一做,感觉从脸到耳朵都烧得热辣辣的。

改天,改天他一定记得来还钱,对不起了老板。

宋时衍一边想,一边做贼一般带上了口罩,迟书誉手眼通天,就算一时半会找不到宋时衍,也有别的办法找他。

他可得小心一点。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巷子里走出去,他记得家里还有几百块钱散钞,回去拿了买点东西吃。

宋时衍双手插着兜,优哉优哉地往前走,这道路上有不少碎石子,宋时衍走一步踢一颗,心说刚应该再骗老板要跟棒棒糖。

他正走着呢,身上突然落了一道熟悉的视线——从面前传过来的。

那视线带着探究和藏也不藏的审视,看得宋时衍头皮一阵发麻。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迟书誉呢!

他根本不敢抬头,快步走上前想当没看见对方。

与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迟书誉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嗓音冷而薄,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压迫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不是有洁癖吗,宋时衍咬咬牙,怎么还随便拉人胳膊。他用了一点力,想甩开迟书誉的手,对方的力气却很大,怎么也甩不开。

宋时衍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冷冷地对上了迟书誉的眼睛。

他压了一点腔调,怕被迟书誉听出来,长睫微微发抖,语气沙哑:“我认识你吗,放开我。”

迟书誉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宋时衍在十八岁以后还往上窜了几公分,十八岁的时候不算太高,站在迟书誉身边,个头堪堪够到了他的耳朵。

不同的身高,不同的背影,还有被口罩挡住的下半张脸,迟书誉只要不犯浑不迷信,绝对认不出宋时衍。

他的心放下了一半,恢复了几分镇定,见迟书誉还不动,宋时衍又重复了一遍:“放开我。”

他不想面对迟书誉。

哪个正常人会用一个房间来装死去四五个月的心上人的照片,哪个正常人会把心上人明显的自杀归咎于阴谋。

迟书誉这样的人,宋时衍想和他亲近,必须以小鱼的身份。不然他每时每刻都会告诉自己,他被一个他不喜欢的人监视了很多年。

他很介意,这件事让他如芒在背。

宋时衍敢怀疑,如果迟书誉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法律意义上死了的话。

那个房间就不止装着他的照片了。

“你认错人了。”宋时衍挣扎不动,又说服不了,只好叹了口气,妄图用情理说服迟书誉,“你真的认错人了先生。”

迟书誉不为所动:“认不认错人,你说了不算。”

宋时衍简直要发飙了,这个男人怎么油盐不进。他的眼里带上了怒气,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浑身紧绷着,好像突然间竖起了一身的刺:“先生,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迟书誉本来只是一动不动盯着他看,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松开了手,淡淡道:“不好意思,看见您,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宋时衍做猫久了,自在惯了,想什么说什么,冷哼道:“您的故人,也不希望您在大街上发神经吧。”

见人就轻薄,成何体统!

他的手腕突然传来了一阵疼痛,宋时衍垂眸一看,迟书誉的力气实在不小,竟然硬生生把他的给手腕抓青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讨人嫌呢?

迟书誉松开他,却显然不打算离开,他仿佛没听到宋时衍方才的阴阳怪气,也不愧疚自己把宋时衍的手腕抓青了。

他盯着宋时衍的眼睛,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介意我问问你多大年纪了吗?”

宋时衍可不怕这个,他胳膊一抬,双手抱臂倚靠在墙上,明明比对方矮上十公分,却丝毫不怵:“您不会看上我了吧,不好意思,我只喜欢妹妹。”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宋时衍活了二十三年,没喜欢过人,从小周围的同性好友都谈了女朋友,他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喜欢小姑娘。

他油盐不进,迟书誉恰巧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便全当没听到。

他只是堵在巷子口,距离不远不近,就这么安静地拿一双黑眸盯着宋时衍看。

迟书誉的眼睛很深,注视着人的时候,总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以前经常这么看宋时衍,宋时衍不喜欢他这个眼神,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好像一切都被看了干净,一切都无所遁形。

宋时衍以前不喜欢他这种吃人一般的视线,现在更不喜欢,他冷笑了一声,往迟书誉的一侧走去:“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回家吃饭,我先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不敢对上迟书誉的眼睛,脚下动作加快,刚从迟书誉的一侧闪过去,就被水灵灵地又抓住了手腕。

这会对方的动作轻多了:“那你刚刚见我为什么要跑。”

宋时衍浑身上下嘴最硬:“我哪是见你跑啊,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好,我那是怕猫!”

他胡乱鬼扯着,也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自己信了。

“好。”迟书誉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辞,松开了他的手腕,扯唇笑了,“我想认识一下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救命救命救命。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宋时衍被他的笑蛊了一下,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刚要开口,这人单手摁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墙上一怼,另一只手紧跟着往他的口罩伸过来!

这下是真要救命了。

第25章

宋时衍细胳膊细腿,十八岁还是他身体最差劲的时候,迟书誉的动作太快,宋时衍只来得及一偏头,躲开了他的冒犯。

迟书誉的手碰到了墙,那墙经久失修,落了一层墙灰,沾到迟书誉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很是明显。

洁癖……该到了洁癖发挥用处的时候了吧。

宋时衍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向迟书誉。

然而这人只是略微扫了眼自己脏了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干净,紧接着又将手往口罩上伸过去。

宋时衍快要窒息了。

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他就不怕口罩一扒,下面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吗?

想骂人。

然而命运并没给宋时衍骂人的机会,那送了两个五杀的小卖部老板打完了游戏,怎么想怎么憋屈,扒开帘子追了出去。

“兔崽子五毛钱也逃!”

那大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窜上去把一手一个把两人分开了。

对着宋时衍伸出了手,没好气道:“给钱。”

宋时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软软地开口:“大哥,我哥克扣我零花钱,您跟他要哈。”

小卖部老板正要说什么,宋时衍就如同活泼的兔子一般,顺着他的胳肢窝下方钻了过去,直接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老板跑了好几圈才找到他,沉迷游戏的后果就是一身嘎嘣脆的骨头,实在没精力回头去追,只好抓紧了迟书誉:“你给钱。”

迟书誉不耐烦,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老板握着他的手上:“松开。”

老板还想说什么,但这人的视线太可怕了,他几乎噤声,讪讪地松开了手:“你得给钱。”

迟书誉不想理他,略思索了几秒,视线重新落在宋时衍逃跑的方向:“多少钱。”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钱夹,摸出了一张百元大钞。

老板:“五毛钱。”

迟书誉:“……”他随手将钞票往老板手里一塞,绕过老板就要追人。

老板拿了钱却不依不饶,重新抓住迟书誉的胳膊,非要把钱重新塞回去,道:“我就要五毛!我做生意……”

他眼见得要滔滔不绝,迟书誉皱了眉,实在忍不住了:“你老婆就值一百块?”

老板被他说懵了,下意识松开了手,迟书誉看也不看他的,顺着宋时衍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宋时衍早就跑没影了。

宋时衍怕迟书誉再追上来,没敢停留,他甚至没敢回家。

迟书誉无端来锦绣万里,说不定就是视察这个拆迁项目的,万一心血来潮去他家看看,他真百口莫辩了。

没回家,就意味着兜里没钱。宋时衍不由又后悔了一通为什么没顺小卖部老板两块糖。

他实在无聊,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街道走。

北郊这块一直都这样,富说不上,穷也说不上,前几年规整市容市貌,把锦绣万里周围的牌匾啥的都换了一遍,反倒没有以前好看了。

门口的花店老板娘正出来摆花,她长相很普通,特别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身上总带着泥土的气味,尤其好闻。

宋时衍以前喜欢找她买花草,从一盆两盆,一直买到堆满了整个阳台。

他隔壁的水果摊老板,以前做生意最实诚,十里八乡都没有比他卖的便宜的,后来老婆病了,老板把店里的水果价格提到了市场价,小区里不少人说他心黑,宁愿不吃水果也不买。

宋时衍反而买的更频繁了。

他偏头一扫,货架上的水果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价格。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麻木,摆着水果的手总是停下来好久不动,大概妻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再往前看,新建的北郊小学放学了,小学生们一个跟着一个,排着队从校门口走出来。

家长们挤在一起,都在仰着脖子找孩子,生怕漏掉了自己家的宝贝。

这样热腾腾的,嘈杂又吵闹的市井生活,宋时衍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了。

他羡慕之余,肚子也饿了。

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他就没吃饭,现在身无分文,肚子空落落的,又不能回家,只好在心里记了迟书誉一笔,对着隔壁餐厅望眼欲穿。

刚应该把迟书誉钱包顺走的!

宋时衍恨恨地咬牙,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饿了?”

……他都跑出去快一里路了,迟书誉怎么还能这么快找到他?

他索性不跑了,恨恨一回头,冷着脸看迟书誉:“干嘛?”

迟书誉没说话,只是抬起了胳膊,宋时衍下意识一偏头,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的肉味。

是肉……是肉,是有调味料的肉……是他当猫这好几个月来,离肉最近的时候……

宋时衍快哭了,他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了,接过迟书誉递过来的袋子,还不忘哼一声:“别以为你对我示好,我就能原谅你刚才冒犯我的事。”

“好。”迟书誉道。

他永远都这么斯文,都这么冷静。

就像方才的抵牾从未发生过一样,迟书誉从钱夹里拿出名片递给宋时衍,道:“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宋时衍不接,他暂时不太想用这具身体和迟书誉扯上什么关系。

他摆了摆手,照样不摘口罩,也不接他的名片:“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了,不想认识什么新的人。”

迟书誉见他不接,也不坚持,只是朝他笑了一下:“也不怕你笑话,你给我的感觉,太像一个故人了。”

宋时衍弯眸:“故人?既然是故人,想必已经没有交集了。”

他摇摇头,继续说:“人贵在学会放下,说不定这位故人,也不希望你沉浸在故事里,走不出来吧。”

迟书誉不置可否,只是神色掠过他,望向了远处晚霞:“我不是沉浸在故事里,我是怕他,永远留在故事里。”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留恋。

宋时衍本想劝他放下,而如今,却是劝不下去了。

没有人想永远留在故事里,人活着,大抵都有个念想,盼过一段真挚而绵长的感情。

迟书誉见他不说话,状似随口道:“你呢,为什么不愿意摘口罩。”

宋时衍没想到,这人惆怅一会又显出了原形,奈何他竟然生不起气来,只好胡诌:“小时候烧伤了,有道疤,不想见人。”

迟书誉不知道信了没信,低低地“嗯”了一声,久久没说话。

他没说话,宋时衍也不敢走,看到一旁的石阶,腿一曲直接坐了下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迟书誉,顺便还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台阶:“坐呀。”

迟书誉有洁癖,肯定做不出当街坐下来的行为,宋时衍十分笃定,眉眼都带上了揶揄的笑容。

不料迟书誉就像被夺舍了一样,顺着他拍的地方坐了下来,连眉头都没皱!

宋时衍不着痕迹地往一边挪了挪。

迟书誉就当没看见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看远处的落霞,唇绷得很紧。他的声音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哑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时衍忍不住了,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我饿了,你能不能先走啊。”

他要是先走,迟书誉这家伙肯定能找到他,得哄迟书誉自己离开。

这人却转了个方向,不看宋时衍,随口道:“你吃,我不看你。”

宋时衍:“……”我信你个鬼。

但他实在太饿了,弯着腰侧过身子,做贼一样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拆开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热腾腾的,肉香味浓郁,还是辣的!

他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很想告诉迟书誉:能不能给你家猫喂点人吃的东西,天天吃猫粮,他要吃死了……

他吃得很快,一不小心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上,紧接着,一瓶已经拧掉盖子的矿泉水放在了他的面前。

宋时衍错愕地往旁边一看,却没看到迟书誉的脸。

他偏开了头,只是扶着他,以及给他递水。

宋时衍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好几口,才堪堪缓了过来,他的眼眶酸涩,因为剧烈的咳嗽双眼通红。

他不再吃剩下来的饼,安安静静地带上了口罩,说:“你没必要对一个,有一点相似的人也这么好,你那位故人,该吃醋的。”

宋时衍的手指紧紧握着矿泉水,指尖苍白。

他会愧疚的,迟书誉。

迟书誉仍然没往这里看:“我倒情愿,他吃醋才好。”

可是宋时衍不会因为迟书誉吃醋,他不喜欢迟书誉,他们心知肚明。

宋时衍吸了吸鼻子,感觉有点冷。他勉强笑了一声:“下一个会更好的。”

初春的晚上凉风习习,宋时衍的耳朵尖冻得有点红,他的声音像是落在了风里,明知道说多错多,还是忍不住开口:“没有人值得一直停留。”

他站起了身,打算离开。

迟书誉想追想查就让他查吧,反正宋时衍来去如风,早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宋小鱼。

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猫。

他不用背负万般情感,也不用绞尽脑汁回绝爱意,更不用处理乱的要命的人际关系和家庭琐事。

他正想着,耳朵突然热了起来,慢慢起了痒意。

宋时衍的眼睛倏然睁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的左手腕很快疼了起来,他下意识低头,能看到手腕出生出来的一点白毛。

他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冲破了皮肤,理智不停叫嚣,告诉他赶快跑,不然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迟书誉注意到他的动静,抬眸看了过来。

第26章

要变回去了吗?

怎么这么快。

宋时衍的大脑“嗡”了一声,他可不能在迟书誉面前变回去,这真要命啊。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迟书誉,对方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有探究。

不料这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头就跑!

迟书誉:“……”第三遍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此刻却不知道爆发了什么力气,迟书誉愣是追丢了。

宋时衍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半蹲下身子,回眸望了一眼,确认迟书誉没追上来,这才放心地靠着墙,卸下了防备。

刚靠上墙,他就感觉裤子鼓鼓囊囊的,他歪头一看,一条毛茸茸的细长尾巴长了出来!

那尾巴被裤子束缚着,正可怜巴巴地挤出来,宋时衍差点吓裂了。

他一边捂着尾巴,一边捂着心脏,然后手腕又开始疼。

他不知道捂哪,躲在巷子深处,轻飘飘晕了。

等宋时衍再醒来,周围一片乌漆嘛黑,他一边爬一边想天黑了吗,但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好像被什么压在了下面,奋力地挤出头,就看到了一堆衣服。

月朗星疏,夜色如墨,唯有一只幼小的白猫,愣愣地站在一堆衣服上,成了一只凝固的猫猫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