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既然一切都撕破了脸,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必要。
宋时衍轻飘飘笑了起来,他仿佛要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跟周琼说,摇了摇头。
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狼狈地被警察拷了起来,宋北川被吵闹的动静引了过来,看着面前一团糟乱的场景瞳孔收缩。
“是这样的,”迟书誉整理了一下袖口,头也不抬地说,“有证据表明宋时衍不是自杀——而凶手是您的太太。”
宋北川压根没反应过来宋时衍这号人物是谁,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太太被抓了起来。
驰骋商场无数年的男人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但却是第一次,警察不问缘由地拷上他的家人。
宋北川的脸色阴沉,抬步走上前,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周琼面前。
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一朝被发现,居然还是冷静的,她没留下任何作案的痕迹,只是楚楚地看向她的先生。
迟书誉抬眼,眼皮薄而收起,他将一个文件夹递给宋北川。
宋北川本来不打算接,可却碍于迟书誉的身份,略停顿一刻还是接了过去。
他不着急拆文件夹——宋北川这个老狐狸,多半已经知道了文件夹里是什么东西。
他将文件夹放在一侧,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警察,也对着迟书誉。
迟书誉不吃他这一套,他的手放在宋时衍的手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宋北川的方向,低声笑:“您不如拆开看看。”
他都这样说了,宋北川再不想看也得给了面子,他打开文件夹,里头是药物购买记录,江寒食和周琼的聊天记录等等。
宋北川的脸色一变,他仿佛从今日记起了自己是个父亲,从此刻有了一个极为看重的儿子。
他不可思议地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看向周琼和宋时衍的方向。
宋时衍不傻,宋北川不是什么好东西,周琼下手又并不高明,宋北川这样子,分明是知道了周琼做了什么事。
而明知道周琼做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宋时衍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宋北川却丝毫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哪怕一点都没有。
迟书誉握紧了宋时衍的手,但是宋时衍的态度却很平淡。
他对着迟书誉漏出了一点笑容,表面平静似六月无风的水波,不起一丝波澜。
内心的失望却再也藏不住,从心脏深处缓缓浮起,刻骨又经年。
宋北川对着警察说这中肯定有误会,警察却不理会这人的狡辩,把周琼拷回了警局。
由于迟书誉是极早以前就报了警,并不用跟过去做笔录,周琼离开了,宋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北川看向迟书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纵然他有很多种办法保护周琼,此刻也万万不可和警察硬碰硬。
他索性收了满脸谄媚奸笑,往沙发上一坐,一张一张看着迟书誉拿给他的证据。
他并不能和迟书誉撕破脸,宋家的生意还要靠迟书誉照拂。
但此情此景,他傻了也反应过来,迟书誉已经率先决定与他撕破了脸。
宋北川没有别的办法,也并不打算再同迟书誉浪费时间,他急需找别的融资,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书誉。”他张口,用一种极为亲昵又老成的语调说道,“这么些年,宋伯伯对你不错吧。”
宋时衍死后,迟书誉就没对宋北川用过敬语,而今他自称宋伯伯,也不怕讨了别人的嫌。
迟书誉并未理会他,只是低头把玩着宋时衍的手指。
宋时衍的手指很细,细长细长的,漂亮,指甲是极柔软的浅粉色,像他这个人一样幸福柔软。
“阿衍已经死了,宋伯伯劝你一句,不要沉溺于过去的事情,新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宋北川佯装慈爱地笑了笑,嗓音却湿冷难听,“当年我多么爱你陈阿姨,最后不也是放弃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宋时衍身上,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时衍用脚都能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冷哼了一声:“那不明不白死掉的人,没人讨公道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不想去争,不愿意去争,可他却忘记了,这对过去的宋时衍不公平。
那个倔强坚毅,宛如藤蔓一般向上生长,踽踽独行的少年,或许也会不甘心,也会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恨宋北川,但是他的恨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恨都恨的难堪又虚伪。
“死去的人毕竟要为了活着的人……”他本来不打算理会迟书誉带来的这个替身,可迟书誉不理会他,他已经接不上话了,只好顺着宋时衍的话头说。
“放屁,人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而活。”宋时衍不想再跟他掰扯,握紧了迟书誉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画圈圈。
迟书誉知道他不再想和宋北川打交道,便弯腰拿起了茶几上散放的证据。
拿到一半,宋北川说他再看看。
既然想看,迟书誉笑了笑,食指卸了力道:“那就好好看。”
看看你那个新夫人是怎么欺负你的孩子的,看看你自己有多么冷血无情。
宋北川却并不看,他当着宋时衍和迟书誉的面,将照片尽数撕掉了。
碎纸屑如同撒盐,从空中慢腾腾飘散下来,落了一地凌乱,一如宋时衍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宋北川很早很早的时候出轨了周琼,在与陈雅如离婚之后迅速和周琼同居。
宋时衍一开始是不恨周琼的,他觉得周琼也是个可怜人,被迫成为感情中的第三者,一切都是宋北川的错。
哪怕后来知道周琼对自己下手,宋时衍也认为周琼和陈雅如是一样的。
她们不过是在宋北川的不同年纪认识了他,彼此都是可怜人。
而今,从来动辄武力打骂的中年男人居然为了新妻,将证明其罪行的证据全都销毁。
原来他们是真心相爱,原来他的死只不过轻飘飘一句“死去的人”就可以概括了。
宋时衍的手指微微发紧,一股灼烧的烫意忽然燎起了他的手指。
宋时衍后退一步,握紧迟书誉的袖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笑了起来:“证据是有很多备份的。”
他奢望偏爱,畏惧偏爱,抗拒偏爱,终究为不被偏爱而难过。
不对,他是不被爱着。
宋北川甚至从来没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来对待。
活着便随随便便的活,死了也就死了。
这么多年都是。
宋时衍忽然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他漂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宋北川,心里毫无情绪地想:
我要让你失去一切。
他凭什么这么对待自己,凭什么这么欺负自己。
宋时衍握着迟书誉的手微微收紧,迟书誉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用手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不知为什么,偏凉的手指蹭到他手背的时候,宋时衍的情绪蓦然淡了,他的不甘心还堵在胸口,却没那么愤怒了。
迟书誉的手腕宋时衍是了解的,宋北川更是了解,他明面上想救周琼一定救不了,今日闹得不欢而散,估计会采取别的手段。
若说今天以前,宋时衍对重生的态度是且活且珍惜,并不愿意过多在意什么。甚至想要的一切都是随波逐流,顺着迟书誉,顺着所有爱他的人的心意来。
而今天以后,他将会把周琼钉死在法律的耻辱柱上,让宋时林付出应有的代价,把宋北川从公司赶出去。
他几乎可以说是拉着迟书誉走出了宋宅,外头的天色还早,炽热的夏风吹过人的脑门,吹得本就不平静的情绪更加躁郁。
宋时衍摇了摇头,问迟书誉去没去过游乐园。
迟书誉也摇头,然后又点头。
迟兰川对迟书誉的要求挺严格,但迟书誉总是超额完成任务,每当这时迟兰川和谢织都想带他出门玩。
迟书誉从三岁就对那些滑滑梯不感兴趣,每次去游乐园都放不开。
别人坐过山车都失声尖叫,迟书誉360度翻转也不见露怯。
后来迟兰川和谢织发现他真的不喜欢这种游乐设施,每到周末就把孩子丢进图书馆看图画。
宋时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点头又摇头。
迟书誉反问:“你去过吗?”
宋时衍:“我没去过。”
于是迟书誉笑了一声,他笑得真的很好听,听得宋时衍耳朵微酥:“那我也没去过,我要把第一次都留给你。”
这是什么脑回路,宋时衍无奈,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呀。”
迟书誉便连着卫衣帽子带着人薅上了车,也不管周琼的事,油门一踩往南郊跑。
南城南北郊的位置正好隔了一个南城市中心,迟书誉的跑车快,大路上他也不露怯,但还是足足开了一个小时。
宋时衍穷且抠搜,到游乐场的时候才下午一点半,硬生生拉着迟书誉等到两点,非买了下午场的六折票才肯进去。
省了四十块钱,刚好是进游乐场的第一杯奶茶钱。
宋时衍喝一口奶茶,心疼自己的钱,直接把迟书誉手里的奶茶也抢了过来。
迟书誉无奈,跟在人后面。
宋时衍没去过游乐场,最开始连检票都不会,照着指示牌看了半天,才“噌”得一下冲了进去。
然后被检票员拦下来要看学生证。
这人早就不是学生了,下意识买了学生票,尴尬地脸都红了。
但这事无可厚非,也并不罕见,迟书誉替他补了全票,揽着人的腰往里挤。
说是挤,真的不夸张,节假日的游乐园都是家长孩子,每个项目后面都排上了特别特别长的队伍。宋时衍躲在迟书誉身后偷偷喝奶茶,一口跟着一口,猫儿似的。
于是两人之间就出现了极为神奇的对话。
“碰碰车坐不坐?”
“人太多了。”
“过山车坐不坐?”
“要排好久。”
……
迟书誉忍无可忍:“vip通道只需要加三十块钱。”
大少爷这辈子还没为了省三十块钱拼过命。
“你看那vip通道vip吗?”宋时衍扯他的袖子往前指,vip通道人满为患,也不vip了。
迟书誉:“……”
宋时衍边看边摇头:“没来过确实是对的,这太挤了,一个项目我也不想排。”
别人成人之后来游乐园是为了圆梦,宋时衍来是为了自我说服。
两人顺着游乐园转了一圈,宋时衍一个想排队的都没有,迟书誉不想让他白来,提溜着人往旁边队伍一站。
用手刮人家的鼻子:“就排这个。”
宋时衍顺着队伍往前看,人群隐逸在地上隔间里,出去的队伍慢慢升高,他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摩天轮里坐满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低点升至最高点,有的情侣拥抱,有的朋友尖叫。
一点一点,一幕一幕,都浓缩于一个小而舒适的蜂房里。
从地底往上腾起。
宋时衍的视线晃了片刻,接着他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摩天轮:“好漂亮。”
迟书誉也没想到,随手一拉竟来排摩天轮了。
他和宋时衍做事没什么计划——至少他在谈恋爱这方面确实没有计划。
既然排到了摩天轮,那就排下去吧。
然而一进那个地上隔间,宋时衍就排不下去了。
外头的摩天轮看着人多,进去了更多,宋时衍已经排了半个小时,他的旁边是此位置预计排队时间三个小时的提示词。
宋时衍想故技重施,拉着迟书誉溜走,却被这人薅回了怀里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宋时衍的脖颈,趁着灯光暗淡。
“据说在摩天轮登顶的那一刻亲吻,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宋时衍没想到这人这么有仪式感,往后挪的脚步顿住了。
反正他这辈子也就来一次了,人太多了排不起。
如果能在这唯一的一次,在摩天轮的最顶端拥吻,想想就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
幸福之前,却要排三个小时的长队。
宋时衍顺着人潮往前走,快要站土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打扮极漂亮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一身金属质感的皮靴皮裤,脖子上带着一根细银链子,在幽暗的灯下微微晃着光。
她的指甲留的很长,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糖画,随意地往后一转身,看到宋时衍的一瞬间,她的神色微微变了。
她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嚼着嘴里的口香糖,拍了拍前面男孩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正好是宋时衍前面的那个车厢,宋时衍目睹他们上车,那女孩最后又深深看了宋时衍一眼,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时衍不明所以,跟着迟书誉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升起,下方风景一片衔一片,水田天一碧万顷,四海青秀。
一切都尽收眼底。
宋时衍透过窗户往下看,看着看着,自己的头默默晕了起来。
有点高。
不不不不不,不对,不是有点高……怎么,这么高?!
宋时衍的眉头收紧,摩天轮约转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宋时衍脸色惨白地扑进了迟书誉怀里。
他也管不了什么好景好人了,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没怎么去过高处,上的最高的地方是学校的六层楼,也不喜欢爬山登高,此时在巨大的直径上百米的摩天轮上,差点自己把自己吓死。
这种时候,什么古老的誓言和传说都成了狗屁,迟书誉摸着宋时衍的脸,低声安慰他没事。
摩天轮慢慢升到最高,迟书誉的心里涌起一阵些微的失落来。
他终究还是想在最高处,吻一吻他的阿衍,吻一吻他的信仰与一生。
一双手突然扣紧了他的肩膀,迟书誉的眼睛对上了一双苍白但倔强的眸。
车厢即将运行到最高的顶点,怀里的人忽然用了一把力,将自己往上一送。
唇齿相依。
他们在摩天轮登顶的时候拥吻。
第62章
迟书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扣紧了宋时衍的肩膀,几乎要将这苍白单薄的青年揉进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看向宋时衍的面庞,能看到上面清晰的绒毛,和赛雪欺霜一般的白皙皮肤。
宋时衍是没有这么白的,他从猫变回人以后,肤色白了很多,只是平日里不细看,并不会注意到。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食指微微触碰宋时衍皱起的眉毛,抚平了他的眉。
宋时衍的眉也好看,细长两条,浓淡适宜,如同他的眼一般精雕玉琢。他或许不是最好看的,或许只是千万普通人中的一个。可在迟书誉眼里,他比肩晨光,有如晚霞。
朝暮不抵相思。
摩天轮一点点从最高处滑下来,外头远山衔碧水,紧紧相依的两唇分开,还带着一点缠绵的银丝。
宋时衍的眼睛看向远方,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是南城的北郊,是已经变成公安局的北郊小学。
他的手紧紧握着迟书誉的,同迟书誉十指相扣。
在半空中,在这个让他畏惧的渺茫的高度,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狭小空间里,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是自由,什么又是幸福。
他所在意的,不在意的,此刻都像是一场空茫的梦,散尽了也没有了意义。
“迟书誉,我跟你好一辈子。”
宋时衍眼里落满晶莹,分不清是远景的水还是流淌的泪意。
他于是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像是自我说服,又像是更加坚定。
“我跟你好一辈子,好不好。”
迟书誉收紧了手指。
“求之不得。”
他们像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什么样的话都肯往外说,什么样的情话都藏不住。
摩天轮落到了地上,工作人员上前打开了门,迟书誉牵着宋时衍的手下了地。
脚一触碰到地,宋时衍才方有实感。
迟书誉的手机恰时响起,宋时衍看了过去,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这串数字很熟悉,宋时衍记得这串数字。
这是宋北川的手机号码。
他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主动来找迟书誉了?
好不容易和男朋友来一次游乐场,迟书誉手机一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宋时衍刚一闹腾,头发都乱了,下地被风一吹,原地成了只炸毛猫,头发根根分明四散,刘海挡住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理发,头发也已经长得很长,慢慢到了肩。
迟书誉抚摩着他的头发,细软的发根温热,一如摸小鱼时那样。
迟书誉想到了什么,道:“你还想当宋时衍吗?”
宋时衍在这世上已无亲人,不过是一个名头,以宋时衍的性格,很难说他到底愿不愿意恢复这个身份。
他没有试探,反而直接开门见山,没有给宋时衍犹豫彷徨的机会。
“我当然要当。”宋时衍知道迟书誉在想什么。
他被忽视被虐待了很多年,一直到抑郁深重,也从未有人关注。
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充斥着矛盾,痛苦的身份,其实也挺不堪的。
可是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或者说是不堪的让人心疼的经历,他就不是他了。
宋时衍看着迟书誉总是为他担忧的模样,也觉出几分快意,他想逗迟书誉,又觉得这人不经逗,就住了口。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新鲜的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也没在意过的问题。
宋时衍对上迟书誉的眼睛:“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
他承认,自己确实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可是迟书誉也如此啊。
他这么优秀的人,为何会独喜欢上他呢,还一喜欢喜欢了这么多年。
宋时衍握着他的手,眼睫微眨:“为什么只喜欢我啊。”
迟书誉对宋时衍,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也可以说是日久生情。
他第一次见宋时衍的时候还小,就记得那两块糖,还有小孩苍白又瘦削的手腕。
上头疤痕交错,而再往上看,是一张漂亮的脸。
后来他很久没见宋时衍,宋时衍就像一个降临的天使,赐了场福,便消失于人的记忆之中。
迟书誉回握住宋时衍的手,低头对他笑:“我第一次见你,是上高一的时候。
“你背了一书包的书,我想这人真爱学习。结果你一拆书包,从里面摸出一本《花草养殖手册》,在那看了半天。”
宋时衍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小动物,也喜欢画画,他喜欢世界上所有浪漫的人或者事情。
“我就上去跟你打招呼。”
回忆永远是幸福的,迟书誉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宋时衍。
他压制住情绪,罕见而主动地上前打招呼,问宋时衍叫什么。
天使不会记得凡人的模样,也只是微笑,那会只有十六岁的宋时衍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意外的笑容。
他合上书,将《花草养殖手册》放回桌洞,才略有些紧张地说:“我是宋时衍。”
“那个,我不是……啊我,我不是在看课外书。”
他把迟书誉当成了检查的同学,迟书誉那会也没反应过来,只是跟着点头,眉眼无奈:“我是迟书誉。”
宋时衍也不知道听清没,囫囵地应了一声,迟书誉那会以为他们算是认识了。
直到后来有天。
“后来有一天,”宋时衍接过迟书誉的话茬,他回忆起来就觉得好笑。
“我们俩一起上台发言,”他遮不住笑容,手指悄悄蹭着迟书誉的手心,力道很轻,像鹅毛,又像小猫的爪子。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被一班包揽,两个同学一起上台发言,年级主任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认识,结果宋时衍认错了人,临开场还在一班门外往里找迟书誉。
迟书誉在后台找不到宋时衍,只能赶鸭子上架唱自己的独角戏。
所幸他从小家庭原因,主持这些事情都是小意思,才没出什么大扯子。
等宋时衍匆匆跟着班集体赶过去的时候,他们班由于动作太磨蹭,仪式已经开始了。
宋时衍往台上看的时候,正好对上了迟书誉无奈的眼睛。
他们坐了两个月的前后位,宋时衍居然不认识迟书誉。
没人相信宋时衍的说辞,校领导把宋时衍骂了一顿,以为他任性捣乱。
宋时衍从小到大挨的骂也不少,笑眯眯地赔罪,并不觉得这是个大事。
他这会才真正认识迟书誉,却不知道迟书誉已经关注了他两个月。
“我那时候真以为,你是查纪律的,我真怕你给我书没收了。”
他没钱,书全都是借的,不务正业到了极点,看了一堆学校所不容的“杂书”。
两人扯着扯着,仿佛也忘记了最开始的问题,忘记了宋时衍问迟书誉为什么喜欢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迟书誉就该喜欢宋时衍,而宋时衍的的确确回了头。
“那你呢?”于是迟书誉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第63章
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宋时衍的眸光略微意外了些,他没想到迟书誉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仔细想,最初他也的的确确不知道自己的感情,逃避,依恋,喜欢,一切一切都掺杂着太多太多。
宋时衍低下头,后背将将靠上墙,却靠在了一只温热的手上。
“很脏,别靠着。”迟书誉的手放在宋时衍的背后,他向来有洁癖,总是爱干净。
可这洁癖遇上宋时衍,却像是自己长了脚,悄摸摸溜走了。
比起他干净与否,他好像更希望宋时衍干干净净,快快乐乐。
宋时衍的左手背到身后,将迟书誉的手拿下来。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可是,喜欢也没什么理由,就像迟书誉说的,想亲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迟书誉爱护他,在意他,愿意给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宋时衍也如此。
虽然他一无所有。
哦,他一无所有。宋时衍木着脸,左手手指挤进迟书誉的指缝:“等我努力赚钱了,我也给你花钱。”
他的脑回路向来如此,很多时候迟书誉都很难对上,他笑着抚摸宋时衍的头发,手机恰时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迟书誉分明方才按的静音,他垂眸一看,手机铃声却不是自己的手机发出来的。
宋时衍这手机新买的,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号码?
宋时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号码很熟悉,他一眼就能看出是宋北川的号码。
这人阴魂不散,打不通迟书誉的电话,竟然不知怎么查到了他的手机号!
宋时衍只犹豫了不到十秒,就接听了手机。
“您好。”
他并不怵宋北川,迟书誉不放心地看了过来,宋时衍悠闲地摆了摆手。
他们同样年纪,迟书誉总是把他当小孩。
他无奈弯眸,语气都好了很多,浓睫鸦黑,在脸上打下一片温和的阴影。
或许是隔着手机,声音被虚化了,他的声音反倒同23岁的自己更像了些。
宋北川再怎么无情无义,冷血暴戾,总是能听出宋时衍的声音。
那头安静了一瞬。
宋时衍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宋北川开口。他对这个父亲已经太过失望,以至于连交谈都有些勉强了。
宋北川整整一分钟没说话,宋时衍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对方说话。
终于,一片令人诧异的寂静过后,男人开了口:
“你回来了吗,阿衍。”
迟书誉和宋时衍叫阿衍,无论何时都很好听,他总是亲昵又温柔。
可是宋北川嘴里的“阿衍”,难听到宋时衍想当场挂掉电话。
那里头没有任何亲昵或者是慰问,宋时衍只能听出紧张和畏惧。
怕什么呢?宋时衍一无所有,他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不过宋北川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宋时衍怎么样都不会原谅。
宋北川怕他报复,怕他借着迟书誉的东风,让宋家支离破碎。
“好久不见。”
他不想和宋北川有任何瓜葛,可是此时此刻,他又忍不住露出藏了很久的爪牙,明明语气很温和,宋北川却脊背发凉。
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人,能有什么样的善心呢,能干什么样的善事呢?
“你居然没死?”万分诧异之下,宋北川说不出话,只能问出这五个字。
他亲眼见到宋时衍浑身僵直手腕淋血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废物又草包的儿子,早就死了。
“你真的没死……”他忘记了自己千辛万苦动用不少人脉查到电话的目的,整个人都哑火了。
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愧疚,宋时衍能听到他缓缓收紧的声线,和逐渐压抑的喘息声:“阿衍,我对不起你。”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有多么恶心,听到他这声对不起,宋时衍还是安静了一瞬间。
察觉到宋时衍状态的不对劲,迟书誉反握住他的手,安静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表情探究。
宋时衍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需要你的对不起吗?”
他又不是傻,宋北川这个时候和他打电话,什么目的彼此心里也都清楚。
很久以前周琼对宋时衍那么不好,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表露刻薄,宋北川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到现在,发现自己死了那么久的儿子复活了,反倒开始感到愧疚了,这不笑话吗。
宋时衍要是信了,真白死这一遭了。
果不其然,他的态度触怒了宋北川,宋北川向来不喜欢这个软弱无能,空有长相的儿子,他停顿了一分钟,音色沉郁:“那毕竟是你妈妈。”
妈妈?
宋时衍想过宋北川的说辞,想过很多遍,却真没想过他会用“妈妈”这个词。
宋时衍的妈妈只有一个,现在看来也确实没什么用,至于那个谋杀他的继母:“那是杀人犯,我妈早改嫁了。”
宋时衍为人最是好说话,又重情义,从来都听宋北川的话。
若说宋北川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结果,可听到宋时衍声音的时候,他就笃定多了。
他没想过宋时衍会这么跟他说话,再也忍不住恶念,声音都低了好几度:“我养你这么多年,就算养条狗也知道感恩吧。”
宋时衍听到他这话,总觉得熟悉,电视或者小说里不总是这么写这么说。
养了你这么多年。
你别管怎么养的,既然你活着,那就是我的功劳。
“滚蛋,”宋时衍毫不客气,“你倒不如一出生就掐死我。”
也好过现在拿那狗屁的生养之恩要挟他。
“你要是真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别包庇这个杀人犯。”
宋时衍明知故问一般,刚说完就将手机递给了迟书誉。
这事他没兴趣,迟家的律师很厉害,迟书誉的手段他也略有耳闻,宋时衍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他不想跟宋北川再掰扯什么,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健康的笑容,全盘将这事交给了迟书誉。
这事其实很简单,宋北川最后让出了他手里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用此来保周琼,希望迟书誉撤诉。
宋时衍听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琼对他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能用六十的股份来换她自由,重要到宋时衍的死都一点不在乎。
“我说不行。”迟书誉懒散地笑了开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属于资本家的笑容,带着阴险与深藏的恶劣,“他手里本来就有50是你的,我要了90。”
百分之九十的股份。
宋北川这个嗜钱如命的人,也会愿意掏出来吗?
“当然。”迟书誉转变了语气,道,“如果让我用迟家90的股份换你,我也是愿意的。”
宋时衍受不了他随时随地的表白,手腕压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苦恼地揉了揉昨晚又长出来的耳朵:“这身体真不稳定啊。”
见他不太在意,迟书誉也不瞒他,才说了实话:“我跟他说,识时务的话还能给他留百分之十,也不是小钱,如果不识时务的话。”
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做事更是不留情面,宋北川同意了。
“我不知道你是要钱还是要周琼进去。”迟书誉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头,顺手摸了摸宋时衍的耳朵,“如果你不愿意要股份的话,我可以重新上诉,申请调查。”
倒也不必。
周琼也不能害宋时衍第二次,宋时衍眨了眨眼睛:“你不是都答应他了?”
“我说话向来不算数。”迟书誉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将手机递到宋时衍手里,上头是一张照片。
江寒食被警察扣着上了警车。
宋时衍表情惊讶,没想起来原因,迟书誉提醒他:“许家村。”
他烧了一个村子,手里的血债数不胜数,哪怕真的出席做了证人,迟书誉也不会放过他。
宋时衍默默低下头,总觉得迟书誉不是那么正义的人。
迟书誉确实不是那么正义的人,这人找不到周琼害宋时衍的证据,差点和人同归于尽。
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看江寒食不顺眼了,但江寒食是宋时衍的朋友,他不好说什么。
后来在那个仓库,江寒食对他们动用武力,迟书誉才算是真记恨上了江寒食。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敲一棍子打一棒,他在意的是,若是他不在,宋时衍一个人该怎么办。
法治社会他不能做什么小动作,但是调查一下江寒食以前的经历还是有能力的。
迟书誉一把捞回想躲开的宋时衍,唇蹭他的耳朵:“对了,你身份证办好了。”
他的手臂贴着宋时衍的腰,将薄薄的卡片递到人的手里,笑声很轻。
“久违了,阿衍。”
第64章
宋时衍低头,视线落在手里的身份证上,上面的小青年表情木然,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久违了。
宋时衍忽然觉得陌生,分明还是自己的脸,却早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他以前,竟然这么不讨喜吗?
他的视线从身份证上略过,拇指一点一点扫过自己的照片,迟书誉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心都慢了两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好像刚刚开始,分明变成猫又变回人不过半年光阴,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他的手上缓缓长出稀疏的白色绒毛,又仿佛错觉一样收缩了回去。
迟书誉看着他把身份证揣回了口袋,撤开身子,又想起了什么一般。
他其实不希望宋时衍和原生家庭扯上太多关系,犹豫了几天才说出口:“陈雅如想见你。”
宋时衍的眉梢染上错愕,又收敛,意外地收紧手指,恍若未觉:“什么?”
他从迟书誉的身侧走过,顺手拿起桌上削好的苹果吃了口,被酸得倒了牙,险些忍不住吐出来。
宋时衍的五官皱了起来,又泄愤一样咬了口苹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苹果,第一口说是意外,第二口简直是存心。
迟书誉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酸了就别吃了。”
修长的手从他脸颊上落下来,放在了宋时衍的嘴边。
宋时衍并没有把自己吃过的东西吐到人手里的教养,往后撤了一步,自己嚼吧嚼吧吃了。
他这态度明显是逃避,迟书誉便也不再提。
他了解宋时衍,这人向来喜欢逃避,逃避得又不彻底,不出五分钟自己就会把扔到一边的话题捡回来。
宋时衍不知道他心里头怎么想的,狠狠地吃了几口苹果,酸得自己眼泪掉下来,才将苹果塞进迟书誉手里,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我不见她。”
陈雅如曾经是宋时衍心里的光,这话说起来中二,可宋时衍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她漂亮,优雅,知性,只是被困囿在家庭暴力里,活成了不属于她的模样。
宋时衍记忆里的家,最开始其实不是支离破碎的。
宋北川很爱陈雅如,至少他表现出来的很爱。
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很好的家庭,宋北川忙于工作,陈雅如忙于演戏,或许父母都不陪着宋时衍,但是他的幼年生活很幸福。
他们会一起逛商场,陈雅如带着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宋北川抱着小小的宋时衍问他吃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在一个晚上改变了。
宋时衍撞见了宋北川和助理周琼拥吻——后来他才知道,周琼家里也很富裕,周琼做助理,不过是父亲出轨的遮羞布。
宋时衍很聪明,他早早便知道告诉陈雅如父母可能会吵架。
可是他太小了,小到心里藏不住一丁点的事,他抹着眼泪问陈雅如是不是要和爸爸离婚。
不然为什么爸爸要出轨。
陈雅如不是什么温柔性格,她和宋北川大吵了一架,甚至扬言要离婚。
宋时衍那会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父母离婚。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陈雅如并不很想离婚,她只是借着宋北川出轨的名头,为自己谋资源,让宋北川愧疚。
宋北川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开始家暴囚禁陈雅如,宋时衍总护着妈妈,宋北川就认为母子俩沆瀣一气,便对着他们一起下手。
父亲暴戾凶狠,母亲软弱又不坚定。
宋时衍太小了,小到看着母亲满身伤痕,抽抽噎噎地抱着她的胳膊求她离婚。
终于,他偷偷摸到了钥匙,打开了关着陈雅如的门,将年轻漂亮的母亲放出了门。
陈雅如告诉他,妈妈没法带你走,但是妈妈永远爱你。
“她说过一句话。”宋时衍轻描淡写,视线放到迟书誉手里的苹果上,“你为什么不吃啊,还挺好吃的。”
迟书誉顺从地咬了口苹果,并不觉得很酸。
“我信了十年?”他自己都忘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默默收回了手指,“不记得多久了,反正,我不会再信她了。”
活着的时候不在意,偏生到死了,又开始嚷嚷着心疼。
宋时衍的眼白占了一大半的眼睛,唇角下拉,朝着迟书誉露出一个温和又没有情绪的笑容:“我看起来很傻吗?”
在采访里说自己没有孩子的人是他,十八岁的时候让宋时衍滚的人也是她。
或许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人都是自私的,宋时衍没办法原谅,也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其实,”宋时衍有些口干舌燥,他拉开厨房的玻璃门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气灌下去三分之二,“十八岁以后,我就当自己没有妈妈了。”
他的情绪好低落,迟书誉不知道怎么劝,门铃却响起来了。
一般人来他家并不会按门铃,要不会敲门,要不像迟洺雨一样直接输密码进来了,会费劲找门铃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亲妈谢织。
谢织一直是个极端浪漫主义的女人,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迟书誉也懒得管。
他不用给谢织开门,谢织知道他家里密码,按门铃只不过走个过场。
下一秒,门被直接推开,谢织一手拉着迟兰川,另一只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宋时衍眼尖,三两步走上前想接过女人手里的东西。
“儿砸。”谢织也不见外,将东西塞进宋时衍的手里,松开迟兰川的手,把鞋套一套,然后站起了身。
她怀疑的视线落在宋时衍身上:“你知道放哪吗?”
宋时衍已经提着东西站了六十秒,自然是因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迟书誉无奈,他走上前拎过东西,眉舒展开:“什么风把您二老刮来了?”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谢织一边说,一边又抢过老头手里的东西,“我给买了一堆猫罐头,猫跟着你可真够磕碜的。”
她叉着腰又直起身,毫不客气地表明了自己来这的态度:“猫呢?”
宋时衍都当人好些日子了,估计也变不回猫,迟书誉并不打算编什么话敷衍他妈:“前天断炊了,我跟阿衍煮着吃了。”
这玩笑开的。
宋时衍拍他肩膀,礼貌地对着谢织抿唇:“是这样的,阿姨,我有点猫毛过敏,就把猫猫送给朋友养了。”
前脚还说抚慰猫呢,现在正主回来了,真就扔的毫不客气,谢织瞪迟书誉一眼,又把视线挪回宋时衍身上:“对了小衍。”
她笑容暖洋洋的,对上她的眼睛,宋时衍都觉得温暖。
平心而论,谢织的模样和迟书誉并不相似,脾气也天差地别,可是宋时衍总觉得,迟书誉身上沉默的温柔,大抵是随了母亲。
他腼腆地笑了起来:“您说。”
谢织拿过迟书誉手里的包,拆开了结扣,从里头拿出一盒漂亮的水彩来:“阿姨听说你喜欢画画,”
她把水彩塞到宋时衍手里:“这是阿姨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点心意。”
她说是一点心意,可宋时衍认识水彩的牌子。
很难买,很少见。
他眼眶一热,刚想说谢谢,谢织就打断了他的话。
只到他胸膛的漂亮女人微笑,亲昵得像是他的母亲。
“我给你找了特别特别厉害的老师。”她拉过宋时衍的手,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是画水彩的,你想学吗?”
她很客气,又不算客气。
陈雅如对宋时衍,总是带着疑问与试探,很生疏,可是谢织完全不一样。
宋时衍甚至不知道怎么和这样热情的人相处。
他的手指收紧,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迟兰川咳嗽一声:“老师已经给你找了,上不上无所谓。”
宋时衍的眼里溢出泪光,他眨了眨眼,将泪意憋回去:“谢谢叔叔阿姨。”
迟书誉粘着宋时衍,粘一辈子都不够,如今父母“登堂入室”,抢了宋时衍的注意力,他可不乐意。
他将水彩从宋时衍手里拿回来,放回包里:“这些我也能买。”
谢织了解自己家儿子,这态度分明是不欢迎他们的意思。
小年轻的事就交给他们,谢织眼底遗憾,但也不便打搅。
宋时衍看出来她不想走,识时务地开口:“阿姨,沈之其送了迟书誉箱水蜜桃,您想吃吗?”
想吃。
必须想吃。
谢织有了体面的理由,拉着迟兰川往沙发上一坐,笑吟吟地对着宋时衍:“麻烦你了宝贝儿。”
这三个字太亲昵,宋时衍的耳朵略略红了。
“没事阿姨,”他进了厨房,谢织想跟着进去,却被迟书誉拦住了。
厨房对于客厅来说是个视角盲区,谢织他们看不到厨房里发生的事。
迟书誉跟在宋时衍身后进了厨房,这人从纸箱里摸出两个水蜜桃,放在水里仔细地清洗干净,一转身却被扣住了手腕。
“我这好东西自己都没吃,倒给你招待别人了?”
迟书誉对着他笑,宋时衍啄他一下:“你爸妈还在外面,别闹了。”
迟书誉的腿伸进宋时衍的两腿之间,怎么想怎么不爽。
他松开扣着宋时衍手腕的手,将手扣在台子上。
他只给宋时衍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空间,两人的唇分得很开,呼吸间却尽是彼此的味道。
宋时衍一只手拿着一个水蜜桃,没办法挣扎,只好无奈地看着迟书誉:“你好幼稚。”
迟书誉还以为他会惊慌,会因为外面的人紧张,宋时衍这反应让他的情绪落了空,他使坏地咬住了宋时衍的耳朵:“能不能先让我尝尝。”
有什么好尝的,又不是没有了,宋时衍伸手把一个水蜜桃塞进迟书誉嘴里,从他怀里撤开身子,弯腰又拿了一个没洗过的。
第65章
迟书誉:“。”
他真心不是什么好东西,宋时衍这副身体太年轻,他憋了好些天不敢动真格。
他伸手把嘴里的水蜜桃拿出来,对着外头喊了声:“妈,你先走,水蜜桃坏了。”
宋时衍稍抬后脚,攀着迟书誉的胳膊抢下了水蜜桃。
水蜜桃上有一个不深的牙印,他检查了一下,刚想说没坏啊,外头就传来了谢织的声音:“怎么了书誉,出什么事了?”
宋时衍并没有脸皮厚到在人父母眼皮底下调情,他察觉到迟书誉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抱着水蜜桃要从人身边溜走,却被一把抓住了胳膊。
“跑什么啊。”
往人嘴里塞水蜜桃的时候怎么不跑了。
迟书誉一边拉着他的胳膊,一边往外探了个头。
谢织问完怎么了,见两人都没回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宋时衍耳朵灵敏,能听到谢织的脚步声,他的神经瞬间绷紧,握着水蜜桃的手都颤抖了几分。
迟书誉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传来滚烫的热意,他脖颈的绒毛都微微发着抖。
迟书誉从他手里接过水蜜桃,低头咬了一口:“我还没尝完呢,紧张什么。”
谁,谁紧张了。
宋时衍撇撇嘴,问他:“好吃吗?”
迟书誉不回答,只是靠着他的脖颈,气息滚烫。
宋时衍疑心这人是动了真格,外头谢织的脚步越来越近,宋时衍的额头泛起细密的汗。
他被困囿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紧张到难以呼吸。
迟书誉年幼的时候就是个混球,除了搞小姑娘什么坏事没干过。
下河摸鱼上山打鸟,叛逆期的时候简直是混世魔王,脸皮向来很厚,并不担心被父母看到自己调情。
至于宋时衍,他脸皮实在也薄,迟书誉能感受到他疯狂跳动的心脏,犹如一只紧张的幼猫,睁着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这恐惧又敏感的气息成功勾起了他的恶念,迟书誉将嘴里的水蜜桃果肉吃干净,凑上前盯着宋时衍的眼睛。
香甜的水蜜桃气息在两人之中缓缓散开,宋时衍能闻到很细腻的甜香味道。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微微睁大。
迟书誉想干什么,他自然能感觉到。
宋时衍的手抵着迟书誉的胸膛,忽然有些羞恼。
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欺负他。
迟书誉是天然的上位者,宋时衍又脸皮太薄,总是被主导着做一些被动的回应。
他不喜欢这样。
“你亲我一口,”果不其然,脚步声越来越近,迟书誉穷图匕现,眼里溢开笑容。
他的眼里像盛着一汪河水,平静而喧嚣着,在诱哄着失足的旅人向前。
可一旦向前,他就会张牙舞爪地刮起雄风,将旅人席卷而入。
宋时衍避开他的眼。
他在紧张,在慌乱,在度量。
为什么总要让他当那个被动的人,为什么总要这么欺负他。
宋时衍偏开眸子,他没有任何动作,而迟书誉的手已经顺着手腕搭上他的胳膊,缓缓在他衣袖上游离。
谢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迟书誉松开了握着宋时衍的手。
他就知道,迟书誉不会勉强他。
宋时衍笑容溢开,略垫脚尖在迟书誉的唇上啄了一口。
谢织恰巧站在他们面前,看到小情侣这毫不遮掩的一幕,无奈地弯了眉眼:“怪不得让我走,感情是扫兴了。”
她转身摆了摆手,嗓音无奈:“你和你弟也真的……我和你爸爸真得考虑给你要个弟弟了。”
只听一声剧烈的近乎刻意的关门声,接着一切就安静了。
迟书誉的眉眼深了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漂亮的阴影。
他扣着宋时衍的手把人扣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搂住了宋时衍的腰。
他低下头,此刻世界都好像成了虚影,他只能看到宋时衍漂亮而温柔的眼睛,里头装着的,是他。
只有他。
宋时衍方才主动亲人,此刻却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手被人桎梏着,又不想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迟书誉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人的气息逐渐交缠在一起,他能闻到迟书誉身上清晰的甘草味道,混着甜到发腻的水蜜桃果肉香味,一起席卷了他的唇齿。
两人的唇贴得极紧,宋时衍因为紧张咬紧了牙关。
可水蜜桃味道还是混着舌头,很快占满了他的每一分津液。
宋时衍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迟书誉把他抱了起来。
他的身下是冰凉的台面,男人的手顺着他的腰缓缓探进了衣服,滚烫的肌肤贴上冰凉的手指,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理智突破了防线,厨房的窗户大开,宋时衍的手攀着窗户,想要关掉这来风的窗。
“看不到的……别怕。”
迟书誉安抚着他,耐心又温柔地放轻了动作,舔咬着宋时衍的嘴唇。
他的手在宋时衍的腰腹点火,勾起他混乱的欲念,自己还不负责,只是亲吻他的眉眼,唇齿,脖颈,以及喉结。
宋时衍的胳膊环上了迟书誉的脖子,睫毛微微颤抖,他甚至不敢睁开眼,怕被迟书誉看到自己眼底狼狈而浓重的欲.念。
他不想承认,而又不得不承认,这副身体敏感而多情,在迟书誉的挑逗下,居然溃不成军。
他能感受到很久没有起反应的下身涨了起来,这副年轻又柔软的身体,早就已经……
可是这是厨房。
宋时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接着离开了厨房。
迟书誉动作很快,脚步甚至是凌乱的,他窝在人的怀里,很快跌到了一个冰凉的被窝里。
他睁开了眼睛。
宋时衍感觉到有什么彻底不对劲了起来。
他的视线和迟书誉的对在了一起,电光石火之间,他慌乱地避开了眼睛。
他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被迟书誉逼得后仰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宋时衍的睫毛很长,卷曲的,漂亮的,那双清透而温和的眼里装着怯懦,紧张,和几分潋滟的明亮。
他咽了咽口水。
迟书誉沉默,紧接着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迟书誉掌心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干燥,纯粹,混和着他身上好闻的甘草气息。
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
宋时衍闭上了眼睛,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泛红,细白的腿抵在身前,像个慌张的小动物,徒劳无功地抵御着外界的入侵。
他几乎不敢呼吸。
活得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被迫地,顺从一般地仰起了头,不由自主地迎合着迟书誉的吻。
他在迎合,在承受,在回应。
他享受迟书誉的吻,享受和他唇齿相贴,耳鬓厮磨的时候。
他喜欢迟书誉。
宋时衍心力突然产生了没由来的悲伤和慌乱,他的手抵在床上,避无可避。
他退一分,迟书誉便凑近一分。
这人也不吻得更深,只是捂着他的眼睛,和他唇贴着唇,反复在他唇上碾磨着。
宋时衍一个脱力,倒在了床上。
迟书誉就势搂过他,将人摁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们不是没接过吻。
可是这次,分明与以往不同。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迟书誉的手离开了他的眼睛。
天光乍现。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迟书誉,只好紧张地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神色。
他的身体涨得发疼,缩成了一只乖巧的猫。
他感觉有什么碰.上了自己的身子,整个人紧绷了起来,眼里竟是浓重的惶恐。
逃避又可怜兮兮。
迟书誉知道他怕,叹了口气,声音里有难耐和隐秘的伤感:“我想你。
“从高中的时候就想了,想把你揉进我的身体里,想和你做.爱。”
他的话语太直白,把宋时衍吓了一大跳。小青年忘记了挣扎,手臂抵在迟书誉的胸口,愣愣地抬眸看着他。
“你行行好。”迟书誉低头,那双好看的眼里是宋时衍难以承受的深情,他的眼尾落了一抹红,像是委屈极了。
他的指腹落在宋时衍的唇上,依旧是那么温柔,“别让我死了。”
宋时衍最听不得“死”了,他慌乱地捂住迟书誉的眼睛和脸,这人却毫不犹豫的,用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强迫性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亲我一下,求你了。”
宋时衍从来没承受过这么重的感情,他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迟书誉在欺负他。
他明明知道。可是每次看到迟书誉朝他露出这么可恨的神色,他又总是该死地心软。
他心虚地闭上了眼睛,凑近身子,轻轻地贴上了迟书誉的嘴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迟书誉感觉心里头有一簇烟花炸了开来。
他再也克制不住持续近十年的旖恋,捧着宋时衍的下颔,用力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和方才开玩笑一般的亲吻截然不同,狂风暴雨一般侵入了宋时衍的口腔。
他能感受到舌腔被肆意地搜刮着,每一寸领土都被舔舐地干干净净。
好难受,好难堪。
迟书誉撬开了他的牙关。
长驱直入。(亲嘴呢)
他像是一条缺水的鱼,无法呼吸,无法挣扎,可怜巴巴地躺在砧板上,躲不开刀锋。(还没做……)
衣服被一件件剥落,如同那条可怜的鱼,被从头到脚,从皮至骨,吃干抹净。
雪白的皮肤遮不住欲.望,情到浓时,宋时衍慌乱垂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进.入了他。
他不适地皱起了眉头,轻吟一声,如同一只温驯的猫咪。
“疼吗?”男人的头发蹭过他的喉咙,声音像是温柔的羽毛,抚摸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