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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头颤抖,简直要当场气昏头,“这孩子有十八吗?”

所以说谢织和迟兰川不愧是夫妻,连问出的问题都这般相似。

“爸,我是那样的人吗。”迟书誉解释道,他偏头看向宋时衍,视线黏在人身上,抬手帮宋时衍拉开了座位。

迟兰川站着就站着吧,宋时衍不能站着。

迟兰川不知道儿子心里头怎么想的,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生气。

还好宋时衍也算是识大体,迟书誉敢帮他拉开座位,他也不敢坐啊。

宋时衍朝着迟兰川漏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是这样的爸,”

等等。

他顺着迟书誉的嘴,直接叫错了。

绯红的羞耻顺着宋时衍的脖子慢慢爬到耳后,他整个人红润了起来,如刚煮熟的螃蟹。

迟书誉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他尽力扯平唇角,用食指挠了挠宋时衍的掌心。

至于迟兰川,他这辈子就只有迟书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糟心儿子,除了想着让他退位让贤自己搞男人就没个正形,还没人这么乖地跟他叫爹。

他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脸上的气也消解了大半。

这爹不当白不当。

“不是不是。”宋时衍脸红脖子粗,差点当场休克,恨不能找个地洞自个钻进去,“叔叔,不好意思我刚睡醒,太迷糊了。”

迟兰川刻薄的皱纹都柔软了起来,朝着宋时衍挤出了一个笑:“没事,孩子,你慢慢说。”

“就是,我其实……”

谢织模样温柔,语气柔软,宋时衍同她讲真话时也不怕什么,而今面对迟兰川,这个和迟书誉有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宋时衍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迟书誉等他说,等了一会宋时衍还没说出口,他便帮着宋时衍解释了起来:“其实我说的,我在追的人。”

他正眼对上迟兰川的眼睛,漾起说不清明的笑容:“爸,他是宋时衍。阿衍一直都没死。”

因为阿衍没死,父子俩之间的隔阂才能消解,迟书誉才愿意重新与迟兰川谈笑风生。

他早该知道的,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那会宋时衍刚走,迟书誉疯的厉害。

他一连三天水米未进,谢织和迟兰川发现他的时候,窗帘拉着,屋内空落落黑沉沉一片。

这人正倚靠在墙角,神色空茫而没有聚焦,像个苍白的吸血鬼。

迟书誉素来有洁癖,而且特别重,每天都要换衣服。

但那天,他身上的衣服皱的厉害,还是宋时衍死亡当天穿的那件。

谢织心疼坏了,她递上水,想帮迟书誉润润嘴唇。这人却偏开头,连反应也没有,根本不领谢织的情。

以往迟书誉和迟兰川吵架打架,迟兰川直接一个藤条给迟书誉摔得浑身是伤。

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么多年也没打出什么事。

迟书誉又不是寻死觅活的性子,挨打了也是沉默不说话,要不就离家出走,过段时间再回家。

后来长得更大,两人就对着打,谁也不服谁,迟兰川也不在意,打呗,男人之间打就打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顽强的儿子,会有闹绝食想死的一天。

迟兰川找人架着迟书誉送去了医院,摁着他打了一周的营养液。

迟书誉还是不吃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来。

迟兰川嘴上不说,私下去查了查宋时衍的死。

还真给他查出一点东西。

他把证据摔到迟书誉眼前,拽着他的领子骂他不是东西。

迟书誉听都懒得听,整个人行尸走肉一般,直到迟兰川告诉他。

宋时衍的死有隐情。

他才从颓废中爬出来,从一滩烂泥里把自己摘干净,一点一点地去查,去找蛛丝马迹,去吊着一口气活着。

就这样的爱,这样深重而莫名其妙的喜欢,迟兰川居然真以为他走出来了。

他的视线落到宋时衍身上,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感激和后怕这两种情感。

迟兰川心里想了很多,一刹那飘过了很多念头,最后却了然地点了点头:“坐吧,小衍。”

这孩子心思纯良,其实一直都是好孩子,只不过他老封建,家里又只有一个儿子,乍一来不太能接受罢了。

而今风波已平,他何必干涉后辈的想法呢,大不了公司后继无人,反正这都是迟书誉该考虑的事了。

宋时衍没想到迟兰川夫妇这么容易接受他,他紧张地攥紧手指,却听到了一声一波三折的咳嗽。

主座的老头被忽视,心里头十分不爽,又碍于面子不能直言,急得猛猛戳老管家的胳膊。

宋时衍爸妈不能乱叫,爷爷总能叫,他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迟老爷子,斟酌着叫了声爷爷。

迟老爷子一直知道迟书誉的性取向,如今看着这蓝白校服表情乖巧的小男孩,主动伸出手握孩子的手:“待会我给你包个红包,先坐下吃饭。”

宋时衍原本想坐在迟书誉身边,当个餐桌上的隐形人,等到吃完饭找个借口直接开溜,此刻却是不行了。

他被迫坐在迟老爷子的身边。

迟老爷子越看越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

老头和小年轻的聊天,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生活,工作,学习,哦,还有感情。

“你现在在读大学吗?”

早就不读了,宋时衍的研究生都上的破破烂烂,他那莫须有的艺术梦,也早被这么多年的抑郁和拉胯完蛋的生活折腾没了。

“毕业了。”他对着迟老爷子苍白地笑,眼神闪躲,回避了这个问题。

说实话,他没什么用,从小的兴趣爱好不过是画点画,但这样的爱好也半途夭折,并没坚持下去。

“毕业了啊,那工作怎么样?”老人家只是关心,宋时衍却不能别扭,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迟书誉却打断了迟老爷子的话。

“爷爷,您别问他了,他害羞。”迟书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迟老爷子碗里,“少问点吧。”

这就护上了,迟老爷子最讨厌吃青菜,他嫌弃地扒拉开,又想到这是孙子帮自己夹的,吃砒霜一般闭上眼睛吞了下去。

迟书誉一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宋时衍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曾经见过谢织给迟书誉送午饭。

那会高中封闭式管理,中午都在食堂吃饭,谢织风里来雨里去地每天给迟书誉送饭。

他偷偷在食堂旁边躲着看过一眼。

谢织会给迟书誉理围巾,关心他今天冷不冷,问他班里环境怎么样,学习任务重不重。

她明明只是千千万万个母亲中的一员,简单朴实,只是踏踏实实地想要自己的孩子好。

而宋时衍却羡慕极了。

他好羡慕,却只敢偷偷看。

而今却能坐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之中,被人嘘寒问暖。

哪怕迟老爷子问出的问题,宋时衍大多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他很开心。

这么多年了,除了迟书誉以外,竟然还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他拿起公筷抬起手,给迟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虾肉。

昨天迟老爷子多吃了几块虾,他注意到了。

这孩子比孙子省心,迟老爷子看宋时衍的眼神里装满了慈祥。

“你这样的好孩子,跟着我家小誉,得给他欺负坏了吧。”

可不是呢,这还没正式在一起,就被人骗着见了家长,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宋时衍却还想着帮迟书誉解释,他笑得眼眸弯弯,乖巧且温柔:“迟书誉对我特别好。”

谢织适时插嘴:“知道他对你好了,他对你可比对我和他爸好。”

她斟酌着开口,早就想说了:“其实你叫爸的时候,我和兰川挺开心的。我们知道你的家庭……”

迟书誉喜欢的人,迟家自然会查个干净,宋时衍的家世背景,他们都有数。

“把我们当家人就好。”谢织软声道。

迟兰川的排斥,这么多年对迟书誉性取向的厌恶,此时都化为了一声“哼”。

谢织说的没错,他确实挺开心的。

开心的是迟书誉这么些年的追求和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的儿子终于不用沉溺于过去,一直走不出来。

就当多了一个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迟兰川摆了摆手,心虚地岔开了话题:“对了小誉,你那猫呢?”

只是这个话题着实岔得不太巧妙,完蛋了。

猫呢。

第57章

猫猫猫猫猫。

宋时衍打了个磕绊,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紧张地望向迟书誉的方向,想让迟书誉出言解围。

迟书誉道:“猫有点水土不服,我半夜找人送回去了。”

这理由真够扯淡,但迟兰川没养过猫,便也信了。

这顿饭吃的安生,迟老爷子问了很多问题,宋时衍就乖巧地答。

迟书誉哪有那么乖过,迟老爷子越看越喜欢,差管家包了个红包塞到宋时衍手里。

迟书誉见那红包很薄,伸手拿了过来:“您也太小气了,可不得包个万八千的。”

迟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把红包抢回去,塞到宋时衍手里:“密码是迟书誉生日。”

哦,不是红包,是一张卡。

吃里扒外的迟书誉终于满意了:“算你大方,爷爷。”

宋时衍哪能收这个,几百块钱收了就收了,他拿着卡要往迟老爷子手里塞,迟书誉却道:“就这点钱,拿着吧,等我帮你把宋家抢回来,那可是上亿的钱。”

“什么宋家?”迟老爷子疼迟书誉,迟家的人几乎都偏爱他,打他也大多是迟书誉任性。

他们不知道宋家的弯弯绕绕。

宋家不是什么小家族,想伸手干涉宋家的事也不容易,能得到迟老爷子支持,那再好不过了。

“宋北川再婚了,当年他出轨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宋家和阿衍没什么关系。”迟书誉言简意赅地解释清楚了宋家的情况。

迟老太太早死,迟老爷子连续娶的念头都未曾有过,至于迟兰川,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对于谢织可算有求必应。

他们都是极好的人,此刻听了迟书誉说的这几句话,虽然对上流社会的这些情况略有了解,但是波及到他们身边,还是无端生了愤怒。

迟老爷子拐杖一敲桌腿,给宋时衍吓了一跳,他慌忙去拍迟老爷子的手,安抚:“没事的爷爷,我不缺钱花。”

迟书誉卖两句惨也就罢了,宋时衍卖惨可就不合适了。

毕竟迟家的人对他好皆是看在迟书誉的面子上,他不能那么没分寸。

“那不行,该是你的,就得是你的。”迟老爷子向来护短,在老头看来,宋时衍已经是自己人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身份。”老爷子直接问出了重点,“需要我帮忙吗?”

他不清楚小年轻“假死”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只要宋时衍还姓宋,还和宋北川有血缘关系,宋时衍就有机会和宋时林分家产。

宋时衍没打算过恢复身份,以前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不缺钱,不爱财,其实所求特别简单,一直都是一个小小的家,有三两个爱他的人。

如今尽数都得到了,他已经挺满足了。

他这个人特别简单,宋时衍的世界里没什么爱恨,他不记仇,宋北川和周琼那样欺负他,他记得最久的,也是迟书誉抢他年级第一那点破事。

他能感受到迟书誉对自己的善意,所以重生以后,也心甘情愿愿意跟迟书誉回家。

可现在,他们都想让他回去和宋时林抢家产,拿回自己需要的东西。

宋时衍纠结起来,他挺想让他们开心的。

仿佛宋时衍拿回他应得的,报复了宋家,报复了宋时林,他们就会开心。

看出了宋时衍的不自在,迟书誉了解他,从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安抚道:“如果你不愿意继承公司,我可以帮你管理。”

你做你想做的,当一个自由的人,去奔赴你喜欢的未来。

宋时衍读懂了他的潜台词,点了点头:“你说你手里有证据,我想先让周琼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生活,差一点就能逃脱童年的阴影,若不是周琼,他此刻应该在一个浪漫的城市采风,画他的画,过他的人生。

“周琼买药的凭条和转账记录都在我这,我还有她和江寒食的聊天记录。”迟书誉微微笑了起来,“巧了,江寒食今天出狱,我们去见见他吧。”

他等这天很久了。

江寒食上次伤了迟书誉,迟家的律师有能耐,把江寒食送进去关了几个月。

迟书誉查到江寒食的时候,心里是有了然的。

江寒食这个没用的废物,和宋时衍假意做了那么久的朋友,却一直嫉妒宋时衍。

宋时衍听出了迟书誉的意思,他的眼里惊讶混杂着无奈,语气可以算得上平稳:“你说是江寒食干的?”

迟书誉能看到他眼里的情感,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半分悲伤。

“你不难过?”迟书誉试探地握紧了他的手指,问道。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宋时衍摇了摇头,“上次在旧工厂,不就已经看出了他的面目了吗?”

为一个人难过一次,那是作为朋友的遗憾。

可为一个人难过很多次,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人这辈子那么短,给自己找不痛快干嘛呢。

很快两人吃完了饭,这些事没必要都告诉迟家人,迟书誉便拉着宋时衍离开了迟家。

迟老爷子还想挽留,只见桌子角落安静地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孩子。”他摇了摇头,“太乖了。”

不给自己争,什么都不要,怪不得被欺负。

小张今天放假,迟书誉不能把人薅过来开车,摸了迟兰川一个车钥匙就跑到了地下车库。

他开了一辆极为拉风的红色跑车,轰隆一声冲到了宋时衍跟前。

宋时衍惊了。

他从来没看迟书誉开过这种车,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拉开车门。

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车门把手。

宋时衍一阵无奈,他往后退了两步,迟书誉解开安全带下车,替他打开了车门。

哦不对,迟书誉开过这种车,上次他也没找到车把手,但上次的红色跑车,车门是自动的。

他老老实实地坐进车里面,想自己把安全带系上。

这人却已经探过身,拉过他手里的安全带,帮宋时衍系好。

一时间宋时衍的呼吸间尽是迟书誉的气味。

这人有心勾搭他,宋时衍手指微微发紧,刚要说话。

迟书誉就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宋时衍配合地张开了唇,不料迟书誉一触即分。

“这么配合?”他笑着用食指刮宋时衍的鼻子,调笑道,“下次再亲。”

然后撤身离开了。

宋时衍想骂他,又骂不出来。

迟书誉开车很稳,跑车又快,很快就开到了警察局门口。

“什么意思?”

“江寒食没爹没妈,我来接他。”

宋时衍细想了一下,确实没听过江寒食提到自己爹妈。

“监狱会告诉你他的出狱时间吗?”宋时衍重点偏了,“接不到怎么办?”

“我给南城市监狱捐了三千万,告诉我江寒食出狱时间不是简简单单?”

迟书誉揽住宋时衍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所以你可得帮我从宋家抢回本啊。宋北川已经从我身上薅了好几个亿了。”

宋时衍光顾着自己,却从没想过宋北川从迟书誉身上搜刮的。

是啊,他不从宋家拿回自己的钱,总要把迟书誉的钱拿回来。

他正想着,监狱的大门打开了,江寒食剃着简单的寸头出了监狱,显然清瘦了不少。

不过也不算太瘦。

宋时衍死之前他就这个体型,死之后从迟书誉那薅了点钱花,居然把自己养起来了。

他看到迟书誉的瞬间,脸色黑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开,迟书誉却淡淡出了声。

“许家村,寒食节。”

江寒食的步子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缩,看向迟书誉的视线多了狠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

迟书誉摸了摸手上的表,宋时衍站在他身边听他打哑谜,茫然地看向江寒食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江寒食被人抓了把柄,拿捏住了痛处,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迟书誉去了最近的餐厅。

迟书誉不苛待他,给他点了一杯咖啡:“进去几个月,老实了没,想不想在里头待一辈子?”

监狱的日子可不是人能待的,江寒食放在桌上的手指紧了紧,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这么隐秘的秘密迟书誉是怎么查出来的,也不知道迟书誉想要干什么。

“很简单,你在法庭上指认,是周琼要你给宋时衍下药,导致了宋时衍的死亡。”

迟书誉懒得跟他说更多,开门见山。

江寒食脸色煞白:“那我不完蛋了,是我给宋时衍下的药。”

宋时衍本尊正坐在一旁,听到这话还是抬起了头。

他皱起眉,不知道说什么。

迟书誉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顺便面向江寒食的方向:

“迟家的律师会尽力保你,这件事你还算不上杀人凶手,只要你咬死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最多判个一两年,但许家村的事,你可是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江寒食脸色白的吓人。一时间餐桌上一片安静。

但迟书誉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江寒食是聪明人,自己知道什么选择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果不其然,一阵诡异的安静过后,江寒食看向迟书誉的眼里带了血色。

他没有和迟书誉抗衡的筹码,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确定:“你会保我?”

他做了太多恶心人的事,自己也知道迟书誉不会放过自己,便怎么也不肯相信了。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大可以找别的证据,但是同时,我也会很快把你重新送回去。”

迟书誉压根不是和他谈判的。

江寒食对上了迟书誉的眼睛,里头是狠辣和他从未见过的浓重的恨意。

迟书誉恨他,连藏都不屑于藏。

第58章

迟书誉态度再差,江寒食也不敢说什么。

他只能狠狠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也不知道。

宋时衍好奇地问迟书誉他拿捏住了江寒食什么把柄。

迟书誉卖了个关子,把宋时衍搂入怀里,偏偏不告诉他。

他不说,宋时衍也不追问,反正迟书誉会把一切安排好。

“你真的会放过江寒食吗?”

他犹豫了一会,问了一句。

宋时衍从没想过,江寒食如此恨他厌恶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一直把江寒食当作最好的朋友。

所以哪怕迟书誉告诉他是江寒食给他下的药,他也没什么真实感。

其实也挺奇怪的,说到底他和江寒食是一种人,不同病相怜也就算了,最终居然落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宋时衍忘性大,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他和江寒食见了一面,旁的感觉没有,忽然又饿了。

他这会会开车门了,乖乖上了车,偏头问迟书誉可以吃东西吗?

今儿本就是周末,迟书誉没什么事,现在也没了加班的习惯,问他想吃什么。

宋时衍当了这么久的猫,猫粮吃得够够的,唯一的大餐就是昨儿的家宴,简直什么都想吃。

果不其然,得到首肯以后,宋时衍的眼睛倏然一下亮了,里头涌起了一小簇星子。

他想吃什么便说。

可乍一想却说不出来。

麻辣烫,关东煮,火锅,还有别的什么。

吃了这么长时间的猫粮,宋时衍居然没啥兴趣了。

他摇了摇头:“算了,也没什么想吃的。”

他情绪实在算不上好,而且以往并不是这个性子。

宋时衍叛逆,总不听宋北川的话,挨了好一顿揍也不肯服软,宁肯节衣缩食也绝不主动和宋北川开口。

可对待旁人,他的态度却是极好的,能主动提什么要求已经是很不容易,更别说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他嘴上没说,江寒食的行为还是给了他很大的伤害。

迟书誉无奈。

他并不想看宋时衍难过,捧着他的脸对上小青年的视线。

宋时衍努力掩盖住眼里的难过,朝着迟书誉挤出了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这人太重情义,谁对他好一点,要记上很久都不肯忘。

宋时衍不吭声。

迟书誉便鼻尖顶着他的,也不吭声。

终于,宋时衍受不住这无声的寂寞,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红了。

他将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时间正早,太阳背在身后,亮堂堂的。

“我们当时,一起逃课,一起上网,一起,什么都一起干。”

宋时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默默低下头,扯开视线,迟书誉知道他要哭。

太喜欢哭可不好。

可他没打断,他听着宋时衍说。

“他特别好,真的。他……”宋时衍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口。

他急需有个人接收他难以克制的情绪,接收他的难过与不堪。

那会的江寒食,很穷,每天吃馒头就咸菜。

宋时衍再怎么差劲可怜,也是宋家的孩子,只不过周琼不会给他很多零花钱,每个月的生活费能够花。

江寒食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

宋时衍说。

迟书誉点点头:“我知道。”

不然宋时衍也不会最后将小动物们全都托付给了江寒食。

“他真的很纯朴,他没什么钱,一个馒头掰成两次吃,还要凑钱给生病的小猫治病。

“他没有朋友,我每次出食堂,他都蹲在地上跟小猫讲话。”

这样一个人,日后也会虐猫,也会伤害朋友吗?

“人都是瞬息万变的。”迟书誉的手指紧了紧,扣住了宋时衍的肩膀,安慰他。

可是他没说的是,一场意外的山火,烧干了许家村一整个村落。

江寒食是这场大火里的唯一“幸存者”。

此后他背着政府的补助,全村的期望,踏入了南城一中。

那天是寒食节,江寒食觉得,这是他重生的日子。

此后许招财变成了江寒食,变成了那个淳朴而善良的穷苦学生。

所以宋时衍和江寒食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江寒食像抓住宋时衍这个跳板攀附上宋家,攀附着攀附着,他发现宋时衍在宋家没有半点地位。

至于他跟猫讲话,迟书誉早早就私下里问过了江寒食。

那清瘦的刻薄男人微微笑了声,只给他留了“蠢货”两个字。

后来的后来,周琼找上了江寒食,他们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宋时衍的世界太单纯,迟书誉不忍染黑,竟然连江寒食的那些龌龊事,都瞒下了。

他正和宋时衍聊天,一个穿着卡其风衣的男人迎了上来。

宋时衍没见过他,不料这人竟直接绕过了宋时衍,朝着迟书誉伸出了手。

“哈尼,好久不见。”

宋时衍原本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个“哈尼”,忽然觉得不太自在。

迟书誉身边除了沈之其没有什么别人,沈之其是他的左右手,帮他干了很多事。

宋时衍一开始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后来他傻了才看不出来沈之其是为了撮合他们。

迟书誉明显不太喜欢这人,碍于情面还是握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了手,向宋时衍介绍道:“祝云宴,我朋友。”

宋时衍是听过南城祝家的太子爷的。

这祝家在南城的地位足以比肩迟家,不分伯仲。

太子爷比迟书誉活得张扬,从小就活跃于社交媒体之中,性格又好,长相又漂亮,索性进了娱乐圈。

有传言说这祝家太子爷是个gay,宋时衍本来不觉,看他这副模样和迟书誉的反应,不知怎么有些信了。

迟书誉只给宋时衍介绍了祝云宴,却没给祝云宴介绍宋时衍,这说上去有些不礼貌。

祝云宴却像看不出迟书誉的嫌弃一般贴了上去:“好冷漠啊书誉哥,我从法国回来专门见你,你就这么冷漠吗?”

宋时衍一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下涌起一股难言的不快。

他不知道这股不快从何而来,宋时衍往前挪了半步,想隔开祝云宴和迟书誉。

“这就吃醋啦宝宝。”祝云宴一身风衣衣冠楚楚,遮不住嘴贱,他笑眯眯地盯着宋时衍的眼睛看,想从里头看出什么。

“我和书誉哥认识的时候,你估计还没出生呢!”

他这话太奇怪了,有股没由来宣誓主权的味道,宋时衍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日子来,迟书誉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别的什么人,宋时衍被他哄着偶尔占点便宜,根本不用去想两人的关系。

而今,有个明显对迟书誉有好感的人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

“我和迟书誉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宋时衍偏头看向迟书誉。

他其实不很在意别人的话,他只在意迟书誉。

风在耳边猎猎吹,太阳微微洋溢出温暖的气息。

宋时衍晃了神,迟书誉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一下子慌了起来,青天白日落了这么一遭,任谁也接受不了。

宋时衍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大脑嗡嗡响了起来。

是啊,迟书誉这样优秀的人,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别的人呢?

只是他一直以来,在宋时衍面前维持的都是一个单身模样,以至于宋时衍都忘了过问他的感情史。

他愤怒起来,不因为祝云宴的挑衅,而因为迟书誉的逃避。

宋时衍甩开迟书誉握着他的手,明眸对上对方的黑眸:“你喜欢过他?”

迟书誉的眼神闪躲,怎么都不肯对上宋时衍的视线。

宋时衍的手握成了拳:“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隔着一个宋时衍,祝云宴对着迟书誉眨了眨眼睛。

这么多天,宋时衍对迟书誉一直表现出的只有依赖,连主动的亲吻都是怕迟书誉生气不要他。

他太过缺爱,以至于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

迟书誉想要一个结果,很想要很想要。

祝云宴是什么人,谈过无数场恋爱,对感情游刃有余。

他和迟书誉很多年没见,这意外撞上,就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宋时衍分明是靠着迟书誉的,贴的却不紧,两人不像情侣,倒像大人养小孩。

迟书誉和祝云宴认识这么长时间,两人小时候还一起调皮捣蛋,肚子里什么坏水没有,登时意会了。

祝云宴只有追人的时候会撒娇叫“哈尼”,但他和祝云宴撞号了,祝云宴有病才勾搭他。

既然祝云宴想帮忙,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想试探试探宋时衍的感情。

然后宋时衍给了迟书誉一拳:“老子他妈初恋,你搞二手就算了,你心里头还有你初恋?”

迟书誉被这一拳打懵了。

宋时衍向来是猫一样的性格,傲娇且敏感,鲜少主动表达什么,沉默的时候像个葫芦,可爱又乖巧,什么时候动过手。

宋时衍要气坏了。

他不在意迟书誉有没有前任,这世道谈个恋爱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上了床他也没资格介意。

但是他介意的是,迟书誉居然不敢直视他,他居然心虚?

他越想越气,几乎压制不住火气,一拳打上去,却看到了迟书誉眼里烧起来的笑意。

宋时衍懵了。

迟书誉说:“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这是什么鬼问题?宋时衍脑子没转过来,刚要说什么,一歪头看到了祝云宴揶揄到有些小坏的笑容。

宋时衍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感情是迟书誉这家伙试探他呢?

给亲又给抱,这人居然还没有安全感。宋时衍哭笑不得,心里头却蓦然生出了暖意。

是啊,江寒食算什么,陈雅如又算什么,总归迟书誉会是他一辈子的退路。

第59章

好啦好啦。

迟书誉于是不再逗他。

但他还是没给祝云宴什么好脸色。

两人狭路相逢,虽然以前是好朋友,但自从祝云宴撩闲撩到迟洺雨身上,迟书誉和他的交情也就剩了见面打个招呼。

他正带着宋时衍要去商场吃饭,青天白日祝少爷不可能一个人逛商场。

果不其然,熟悉的迟家二少爷拎着两杯奶茶径直走了过来。

他抬头望向祝云宴的方向,没看见祝云宴的脸,却看到了他哥。

迟洺雨照例打个招呼,并不想浪费好光阴,刚要和迟书誉告别,就看到了他身边气呼呼的新……哦不旧人。

迟二少爷揉了揉眉心,不太赞成他哥的行为,但还是没说话。

他将一杯奶茶递到宋时衍手里,自己又戳开一杯喝了:“草莓啵啵的,我觉得很好喝。”

祝云宴目送着自己的奶茶落入了宋时衍手里,伸手想抢回来,却被迟洺雨拦下了。

“你是小嫂子吗?”

迟洺雨上下打量了一会宋时衍,他终究还是偏向他哥的,没说话。

宋时衍见迟洺雨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但这种事确实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现在也不是该人尽皆知的时候。

他笑了笑,并没因为小嫂子的称呼而介意,反倒是主动伸出了手:“你是?”

“迟洺雨,迟书誉是我哥。”迟洺雨握住宋时衍的手,一触即放。

他哥这么长时间以来确实很累,找一个替身不像迟书誉的风格,迟洺雨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睛酸了酸,果断转移了话题:“对了哥,你家的猫什么时候来绝育。”

上次迟书誉问他的时候,他在和祝云宴滚床单,得亏还惦记着他家猫的蛋蛋。

宋时衍扶额,怎么所有人都在惦记着给他绝育呢?

他心里头实在是虚,手指戳了戳迟书誉的胳膊,把奶茶吸管拆掉往里一插,语气冷漠:“已经绝育了,别再问了。”

他一下一下插着奶茶里的草莓,仿佛要把草莓当成迟家兄弟一样戳烂。

迟洺雨多狡猾啊,一下就看出自己问错了,拉着欲言又止的祝云宴嚯得溜了。

他溜了以后,宋时衍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他吸了一口奶茶,被草莓味的香精冲了一下大脑:“他俩是不是不太对。”

“他俩都……”迟书誉不知道为什么恶趣味上来了,凑到宋时衍耳边耍坏,“上过床了。”

这这这这这。

宋时衍握着草莓奶茶的手抖了抖,反应实在清奇。

他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只是慢了半拍:“那迟家岂不是真绝种了。”

兄弟俩全是同性恋,怪不得迟兰川那么不待见迟书誉。

“是啊,自从迟洺雨说他是gay之后,”迟书誉云淡风轻,“迟兰川看我看得死死的,生怕我也搞男人。”

可惜千防万防,终究还是防不了。

宋时衍摇了摇头,心说的确有点惨。

“你爸接受能力还挺强的。”

同性恋本就为世俗不容,这迟家一容容俩,怪不得迟兰川还想要一个娃。

“等我们以后,”宋时衍试探道,“你也会想要孩子吗?”

毕竟好像很多人都喜欢孩子,也保不齐迟书誉喜欢。

他说话从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就问了出来,迟书誉便答:“我喜欢孩子,但是你又不能生,喜欢有什么用?”

你也喜欢孩子吗?

宋时衍又吸了一口草莓奶茶,感觉里头的草莓有些酸酸的。

迟书誉仿佛没看出他的不自在,揽着人的肩膀进了商场:“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宋时衍胃口不太好,说不出想吃什么:“我们上楼看看,好吗?”

这容易,迟书誉点了点头,这家商场规模没有上次去的大,是北郊的一家商场。

宋时衍同迟书誉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想吃的。

他倚着玻璃围栏往下看,自己也觉得自己难伺候,放在重生以前,估计要自己回屋当个蘑菇。

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宋时衍,压根没有一分一毫自闭的想法。

他只是懒洋洋地四处看着,而迟书誉陪着他。

楼下在搭舞台,很多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正躲在台后说悄悄话。

她们马上就要表演,像漂亮的花。

宋时衍小时候也像她们这么可爱,他很小的时候,陈雅如就送他去学编程,学表演,学跳舞,学钢琴,还有学画画。

宋时衍太小了,每个周末都被兴趣班填满,每个周末都匆匆忙忙。

后来陈雅如发现他最喜欢画画,便找了著名的艺术家来亲自指导了他好几节课。

他有偷偷打听,那样的课一节要上万块。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他的眼里满是歆羡,主动攀着迟书誉的胳膊,头凑过去和他讲小话:“我也想画画。”

他的声音很干净,什么都不掺杂,温和得如五月的春光。

迟书誉是了解他的,宋时衍死后,他把宋时衍从出生到死亡都调查了个清楚。

他喜欢画画,大学放着最好的专业不念,去读了艺术类的专业。

哪怕后来没机会深造,他的这份念头和爱好,从来没有消减。

“我到时候送你去画画。”迟书誉笑道,“拿回你的东西之后,你可以开画展,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钱不是万能的,但很遗憾的是,这世界上除了生死有命,绝大部分事情都和钱有关。

迟书誉出钱给宋时衍,一时半会他还愿意接受,长久了宋时衍一定不会开心的。

但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宋时衍去做辛苦的工作,到头来也没有很好的报酬。

宋时衍抬头看他,没接他的话,或者说,他好像不在意开不开画展:“我还能有自然人的身份吗。”

去开画展,或者做什么别的事情。

宋时衍已经死了,重生还是什么别的,这都属于非自然现象,没人会信,他这辈子所拥有的身份已经消失了。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到底是不是宋时衍,到底该不该是宋时衍。”

如果他没重生,就好了,也不用纠结这些了。

迟书誉没想到他看个舞蹈纠结出来这个,他无奈道:“给你办个身份而已,很简单的。”

宋家因为懒得处理这些,根本没去给宋时衍办死亡证明,而迟书誉因为小小的私心,也没给宋时衍办死亡证明。

在法律上,宋时衍根本就没死。

唯一不太好办的是,宋时衍的DNA变了,他找机会把宋时衍的指纹取了去对比一下。

DNA这种东西并不权威——毕竟人都死了,指纹才是最权威的。

宋时衍想过迟书誉有能耐,没想到他连身份都能办,他从来没想过钱能有这么大的用处,眼里的惊讶都藏不住。

迟书誉哪敢跟他说宋时衍压根没死,宋时衍的骨灰盒还在他手里呢。

哦,他差点就忘了这一茬。

当时迟书誉把人送去火化之前,还想把尸体冷冻了,被沈之其揍了一顿才老实,藏了个骨灰盒也就罢了。

那骨灰盒在迟书誉的旧家。

得亏没放在新家,要不就他家宋时衍那好奇的猫性子,早晚得发现了。

迟书誉眼里的心虚实在太浓,这么多天的相处,宋时衍也知道这人的性子,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怎么了。

迟书誉避开他的眼睛——这次不是装的,是真避开了。

宋时衍懒得理他。

这人天天嫌宋时衍藏事,自己藏了一大堆不肯说,宋时衍又不是喜欢问来问去的性子,不说也就算了,懒得好奇。

迟书誉的视线落到楼下的手机店里,想起宋时衍还没有通讯工具。

他拉着人的手往下走,道:“别乱想那么多,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是宋时衍,你不是宋时衍还能是谁。”

分明是他自己乱想,结果倒打一耙打回去了,宋时衍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耻,却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下去。

商场有很多不同牌子的手机店,宋时衍以前用的就是香蕉,香蕉游戏账号独立,和其他手机不通用,他不打算买别的。

他进了香蕉手机的连锁店,对着里头琳琅满目的新品看了看,选择了一个最旧的产品。

宋时衍一直不怎么愿意花迟书誉的钱,迟书誉把人往后一搂:“你们这最新款的,要性能最好的。”

他们没发现的是,在无人去的角落,宋时林拨通了周琼的电话。

满脸痘痘的丑陋男人皱起眉毛,对着电话那头粗声粗气地说:

“迟书誉跟他叫宋时衍。”

“我确定。”

“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当年的事是我们……”

对面气急败坏地骂了一通,宋时林才压低声音止住话茬:“你说,宋时衍不会真的没死吧。”

第60章

买好了手机,迟书誉又带着宋时衍办了电话卡。

宋时衍本意不打算要很好的手机,既然迟书誉能帮他办身份证,那以后他就能找到工作。

感情并不能一方一味的付出,他总是靠着迟书誉,不愿意花迟书誉的钱,也是怕以后两人之间不对等不平等。

陈雅如婚后就是失去了自己的工作,不然也不至于离个婚都那么艰难。

他欲言又止,手里的新机漂亮精致,屏幕都光滑无尘。

“都是几千块钱,再说吧。”迟书誉看出他犹豫,知道宋时衍不想花他的钱,并没多说什么。

一部手机而已,他愿意把全世界都给宋时衍。

宋时衍拿到手机,还是有些陌生,翻来覆去盯着半天,迟书誉问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茫然抬头,不知所措地对上迟书誉的眼。

能忘什么?

他是个榆木脑袋的笨蛋,谈恋爱也笨拙,根本捕捉不到别人的情绪。

宋时衍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把手机递到迟书誉手里。

“当然是存我联系方式了。”迟书誉看着他这副模样,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真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和我形影不离?”

不存联系方式的话,分开了怎么办。

宋时衍看着他打开联系人列表,输进去自己的号码和姓名,下意识问道:“不可以吗?”

他对感情很慎重,既然选择了接受,就一定要白头到老。

父母的感情并没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影响,他的爱情观也从来简单。

迟书誉听的心花怒放,面上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出声:“对了,你说孩子。其实喜欢孩子和喜欢你一样。”

“我喜欢,但我不会强求。”

他看似毫无所觉,其实早察觉到了宋时衍的犹豫与试探。

这世上有很多喜欢得不到结果,而爱情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小孩子也是。

其实人这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把手里拥有的保护好,保存好,就已经是十足体面了。

“对了,阿衍。”他忽然又想起刚见面时候,宋时衍对他的逃避和惊慌。

他的心里明镜似的,宋时衍怕他,八成是因为那个房间。

那段时间他心思很重,心情差得要命,每天只能看着以前的照片发呆。

他知道自己是混蛋,知道自己为人龌龊,可是他忍不住。

高中时候宋时衍就千百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是最最低劣的人,总想着掌控宋时衍的一切。

他不敢,他怕宋时衍怕他,就偷偷的,偷偷地拍下了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瞬间。

宋时衍正在摆弄手机,闻言转头看他,看了半天迟书誉却没说话。

他不喜欢这样。

宋时衍没接话,把迟书誉的备注改掉,然后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那个房间,你是不是看过。”他明知故问,当时猫进那个房间,还被迟书誉骂了一顿,发了好大的火。

“……”宋时衍已经努力回避这个问题了,却不想迟书誉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他确实害怕,没有人会不害怕。

宋时衍对着手机唯一的联系人发了一下呆,默默点了点头。

他喜欢逃避,迟书誉不问他就装不知道,可迟书誉问了,短暂的和平被撕扯开,他没有办法装作不知道了。

他握紧了迟书誉的手。

隔了半天,他忽然问道:

“你以后还会拍我吗?”

迟书誉不撒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

宋时衍:“……”

你这会倒是实诚了,连骗一下他都不骗。

他将手机递到迟书誉手里,眼里含笑。

“那你得让我知道。”

被无形的摄像头包裹的感觉,宋时衍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不是恋爱脑,也不会无条件退让,感情里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了,迟书誉到最后也不知道宋时衍怎么想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联系人那列空落落地落着一个大写的“A”。

“为什么是A?”迟书誉问道,“我最重要吗?”

宋时衍自然而然接话:“想什么呢,A在最上面。”

那就是最重要了。

迟书誉用头发蹭了蹭他的脖子,大庭广众亲了亲宋时衍的耳朵。

宋时衍害羞,一股薄红慢慢从耳根浮起,一直占据了整只耳朵。

折腾了这么一会,什么话都叽里咕噜说了,宋时衍终于饿了。

他指着一边卖泡芙的小摊,说自己要吃冰淇淋泡芙。

“你这身体,能吃凉的吗?”迟书誉不信任地看了一眼泡芙,又看了看宋时衍。

他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猫,吃个凉的出不了啥事。

宋时衍倚着玻璃墙,哼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显得很不高兴的模样。

迟书誉怕他不高兴,只能拉着人的手,往泡芙摊附近走。

宋时衍胃口一开,啥都想吃,迟书誉买了一个草莓一个香草一个蓝莓的。

他本以为宋时衍会克制一下,几种都吃一点,剩下他吃就行。

结果这人人不大胃口不小,居然一次性吃了三个泡芙冰淇淋,等到迟书誉反应过来,装泡芙的盒子已经空了。

迟书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想生气又不舍得生气,只好跟在宋时衍后面当一个财神爷。

吃了太多冰淇淋的结果就是,还不到晚上,宋时衍小脸苍白地说自己要上厕所。一连跑了七八躺厕所,迟书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强硬地带人去了医院。

医生一看就让做了检查,查出来是浅表性胃炎——差不多等于没事。

虽然拉肚子查出胃有毛病有点荒谬,浅表性胃炎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迟书誉依旧把宋时衍压在了医院,非得逼着他挂吊水才行。

宋时衍这辈子都没打过针——有记忆的时候。

对抽血化验打针初生牛犊不怕虎,毅然决然地将手伸出来。

然后啪叽闭上了眼睛。

他怕啊。

迟书誉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想笑,又怕刺激到人,只好扶着人的肩膀鼓励他,哄小孩似的。

被哄的小孩视死如归地看着眼前的针头,咬了咬下嘴唇看着护士。

护士小姐姐扎针无数,还没见过这么怕打针的,无奈:“不疼的宝贝。”

宋时衍小脸惨白上浮了一层红粉,他哪被女孩子叫过宝贝,整个人像一个熟透的红薯。

迟书誉冷着脸提醒他:“你现在才十八。”

人护士小姐姐是看你年纪小,你瞎脸红个什么劲。

知道了,宋时衍撇撇嘴。

她可叫我宝贝呢。

不过护士小姐姐没骗他,她的针扎的又快又准,扎完针笑眯眯地对迟书誉说,快完了自己换药水,等药水打完了去叫他拔针。

打针很容易困,宋时衍一共有三瓶药水,一瓶瓶打下来足足打了五个小时,他东倒西歪地晃着身子,却被迟书誉揽到了腿上。

“睡吧。”

好。

无功不受禄,受得也不少了,宋时衍眼睛一闭,应也不应地会周公去了。

等他再醒来,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他手背的针早已拔掉,他下意识往外看,天色已经黑了,黑暗中能看到一双温和冷静的眼睛,在盯着他看。

是迟书誉。

他的身下是极为柔软的床,床边坐着极为温柔的人。

迟书誉见他醒来,没急着开灯,问他渴不渴。

宋时衍挪动身体,蹭进迟书誉的怀里:“不渴,你开灯吧。”

迟书誉确定他清醒了,这才开了灯。

天色已经很晚了,外头连虫鸟的叫声都听不见,一切都是安静的,一切都寂静无声。

“我报了警。”迟书誉懒洋洋说了声,“你要不要去围观一下。”

宋时衍本来还没醒,这会一下子清醒了。

说这个他可就感兴趣了。

迟书誉一直在嘴边挂着,宋时衍还以为这事要再等一段时间,没想到江寒食刚出狱,他就迫不及待地报警抓周琼了。

宋时衍站起身,迟书誉怕他着凉,没给他脱衣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穿好鞋就往外走。

宋时衍嘴上不说,大概心里也知道自己死的憋屈。

不愿计较那是知道没办法计较,如今给了他一个办法,他便怎么都要计较回来。

迟书誉也不用换衣服,他跟着宋时衍的步子出了门。

车子他停在了楼下,一出门就能看到一辆拉风的红色超跑鹤立鸡群地待在一堆黑白车之中,宋时衍坐上副驾驶,问迟书誉自己有没有机会考驾照。

“你要是想考,等身份证办下来我帮你报名。”迟书誉有很多车,年少轻狂的时候也买过不少非主流的跑车,后来都不怎么开了。

要是宋时衍愿意开,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直接把宋家的地址报给了警察,拉着宋时衍就往宋家赶去。

说来也巧,迟书誉一下车,泼天的警笛声就响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

身穿制服的警察下车,面色严肃地看向迟书誉:“是谁报的警。”

迟书誉点了点头:“是我报的警。”

他撤开身位,给警察让了位置:“这家的女主人谋杀。”

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点了点头,走上前敲宋家的门。

是管家给他们开的门,一看到警察,管家脸色大变,正在敷面膜的周琼恰好走了过来。

做了坏事必然心虚,她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跑,脚却死死钉在了原地。

迟书誉老早就把证据给了警察,这次不过是找周琼录个口供,后续的事情也简单。

可周琼最先看到的居然不是警察。

她的视线染上怨毒,略过警察,远远地落到了宋时衍的身上。

她冷冷地笑了出声:“你真的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