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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衍噤了声。

窗外传来了紧张而微弱的猫叫。

喘.息声,水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忽如一夜春风来。

第66章

迟书誉的动作生疏,哪怕宋时衍做好了准备,也吃了痛,狼狈地喘出了声音,那喘.声娇得很,带着一点哭腔。

这人一点分寸也没有地探寻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进得很深。

擦过最敏感的那一点时,宋时衍的眼尾沁出了泪珠。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给了对方,迟书誉一点一点舔吻过他的脸,吻干净他的泪。

外头的温度一点一点上升,嘻嘻哈哈的阳光猛然绽开,桃花早已谢落,柔软的床上,一只猫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宋时衍尚未清醒,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疼,骨架仿佛散掉一般。

迷迷糊糊中他往下一栽,下意识想伸手拽住床单,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载到下去。

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

宋时衍慌里慌张地喊了一声,却只能听到细软狼狈的猫叫。

他的心口滞了几秒,就被人提着后颈拎回了床上。

两人都在状况之外,迟书誉从衣柜里翻出衣服穿好,慢条斯理地出门给自己倒了杯水,才慢慢走回房间,垂眸打量宋时衍。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当了好几天人,分明一切都很正常,又莫名其妙变回了猫,一点预兆都没有。

宋时衍低头观察自己的爪子,好久没变回猫了,视野收缩,五感比以前清明得多。

只是居然有些不适应。

他的头略略疼了起来,左前爪不知怎么也泛了疼。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前爪,上头微微发红,像是牵起了一根血线。

怎么回事?

他自己还在发呆,迟书誉表情却变了。

一开始他只以为宋时衍是简简单单变回了猫,可如今看到他前爪上的红线,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宋时衍感觉他的前爪被活生生剜掉了。

他快步走上前,将猫咪抱进怀里,宋时衍的猫毛颤抖着,连同他幼小稚嫩的身体,一起在迟书誉的怀里发抖。

他很疼,特别疼。

宋时衍吸了吸鼻子,前爪踩出了血渍,迟书誉的手放在他的前爪上,轻轻蹭了蹭。

他本意只是安抚,可是宋时衍疼得更厉害了,他仓促地喵了一声,疼得要晕死过去。

迟书誉再也等不下去,抱着猫咪站起身,摸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他一直是很冷静很持重的一个人,可是每每遇到宋时衍的事情,总是焦灼无比。

宋时衍睁开半只眼睛,心说也没必要那么着急,说不定是昨晚上的后遗症,养两天就好了。

可是他是猫,没有办法和迟书誉沟通,只能窝在人的怀里,抬头看他的下颔。

迟书誉很着急,鸦羽一般的浓密睫毛都带上了颤抖,他将猫咪抱在怀里坐进驾驶座,一踩油门,整辆跑车轰隆一声,从原地飞了出去。

他对着迟洺雨的方向,连电话也没来得及打。

跑车卷出一个呼啸的红色剪影,不到五分钟便到了迟洺雨的店里。

宋时衍要吐了。

开那么快干什么,不知道他晕车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迷迷糊糊地蜷缩着,任由迟书誉将他抱进宠物店。

一进店,迟洺雨并不在店里,迟书誉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休息间,把在床上的迟洺雨揪了起来。

也就迟洺雨脾气好,青天白日被吵醒了也不生气,还不忘打个哈欠,慢悠悠地将衣服穿好:“怎么了哥?”

他哥找他根本没别的事,迟洺雨一边腹诽一边穿上白大褂,接着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终于清醒了。

他接过迟书誉怀里的猫:“又怎么了祖宗?”

他语气虽然吊儿郎当,动作却是轻而温和的,他将宋时衍的前爪抬起来检查了一下。

上头的红线早已消失,可他还是疼得厉害。

迟洺雨不知道最开始的情况,也没看到红线,从头到尾检查完没发现外伤。

宋时衍虚弱地喵了一声,迟洺雨听出他难受,可又查不出原因,把宋时衍抱进去做了个全身检查。

检查的结果是没有原因。

猫咪的身体很健康,没有内外伤,没有生病,骨头也很健康。

宋时衍快疼晕了,上次这么疼,还是迟书誉刚把他捡回家那会。

他的大脑难以思考,整个弦都断开了。

但迟书誉显然也想起来了,那次小猫捂着前爪缩成一团,可检查过后却没有任何外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变成猫又变成人的副作用吗?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从来没去探寻过为什么宋时衍会变成猫,为什么他能死而复生,难道就和那个糖人老头说的一样,魂去身在。

后半句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宋时衍了,他不能再失去一次,他会疯的。

迟书誉双手微微发抖,从迟洺雨手上接过缩成一团的猫咪,他的脸贴着猫咪的脊背,热意从毛发之下微微渗出。

不知为何,他能听到,能感受到宋时衍一点一点衰弱的心跳。

宋时衍感觉自己要废了,除了前爪以外,他浑身都疼,滑稽的是,哪怕他这么疼,疼得要死掉了,他居然还在想迟书誉会不会担心。

小猫费力抬起前爪,贴上男人的脸,他睁开的眼睛里是深沉的痛苦和难以抑制的悲伤。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好像生命走到了尽头。

宋时衍感觉自己四肢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散尽,仿佛有什么抽干了他的精气,非逼着他活活疼死。

谁来救救他。

和死前一模一样的感受忽而席卷了他的心脏,他的爪子一点一点变凉,失去了温度。

迟书誉愣住了。

怀里的小猫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着。

迟洺雨见状况不对,快速伸出手探了探猫咪的鼻息:“还活着,但我救不了。”

他不是神医,也没遇过这样的情况,简直是焦头烂额。

于情于理,他都没法对这猫视而不见,可怎么会这样,一点伤都没有,一点病也没有,连切入口都找不到。

没死。

没死就好。

青筋从迟书誉的手背缓缓爬起,他握紧了拳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抱着猫拔腿就跑。

迟洺雨跟在他身后想给猫再做一遍检查,却没有追上。

迟书誉已经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了,他只能感受到一阵阵风猎猎地在耳边刮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崩溃的慌乱感和窒息感填满了他的心脏。

他又要失去宋时衍了吗?和十二月一样?

他不过是私心占有了宋时衍这么短的日子,老天就已经看不过去了吗?

迟书誉从来不是唯心的人,他不信神也不信佛,可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那神神叨叨的老头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迟书誉快要疯了,他的油门踩到了底,没敢走市中心,绕了一圈去了上次那个小吃街。

一二五小吃街,1205号正式开始营业,他打算带宋时衍去吃的,带他去过一个很好很好的生日。

可是十二月五号那天,下了雪,他来的太晚。

他总是来的那么晚。

迟书誉活了二十四年,向来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从来没体验过什么叫无力感。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那么没用。

他一直将宋时衍的死揽在自己身上,无数次午夜梦醒,总是睡不着觉。

分明这次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分明只是个意外,所有人都不知道猫咪怎么了,可是他还是愧疚的想死掉。

都怪他。

一二五小吃街还没营业,里头空落落的一片,糖人老头的摊子早就不在原地,迟书誉抱着猫,站在牌匾面前,伸手抚上五彩斑斓的尚未点亮的花灯。

“阿衍。”

“阿衍。”

他一遍遍地叫着,怀里的猫毫无反应,只有一遍一遍地试他的鼻息,迟书誉才知道宋时衍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分明昨晚他们肌肤相贴,剖白彼此,讲着情侣间最温柔的情话。

他那么幸福,那么幸福,为什么老天总要给他当头一击。

宋时衍并不是完全昏迷,他能感受到外界的动静。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一声跟着一声的阿衍。

他想回应。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剥离开来,居高临下地俯瞰。

看那个孤寂的成年男人抱着一只白猫,眉头紧锁,眼里是泪意。

他没见过迟书誉哭,这是第一次。

宋时衍透明色的魂魄飘在半空,他想伸手拭迟书誉的泪,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碰不到迟书誉。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碰不到迟书誉。宋时衍的心里浮起慌乱,他往后退了两步,想回到猫咪的躯壳里。

一股巨大的抗力撞上他的额头,宋时衍泪眼汪汪地捂着额头,看着迟书誉怀里的猫咪发抖。

为什么不让他回去。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身体。”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迟书誉和宋时衍一齐回头。

糖人老头在这等了这两位很长时间,都不见他们回来,还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出了问题,看走眼了。

他等啊等,等到魂都散了,终于把这二位等回来了。

分明是熟悉的声音,宋时衍回过头,却见到了一张不熟悉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长相精致,另一边带着蛇纹面具,上头的花纹像烧起来的火。

说出的话却是糖人老头的声音:“在游乐园我就发现不对劲,但你的身体应该还能承受一段日子啊。”

年轻也不知道年老的男子皱眉苦恼,脏兮兮的衣袍上还沾着糖:“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宋时衍原地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魂魄,这人终于不再调侃,抿唇往后退了几步。

迟书誉看不到空气中的宋时衍,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神神叨叨的陌生男子。

他早已不记得糖人老头的声线,也认不出眼前人。

符允行走江湖多年都没遭受过这样的怠慢,哪个人不是恭恭敬敬把他请过去,还没见过这样的人,连他都认不出来。

他早忘了自己用了各种皮套掩人耳目,反正全数都是别人的错。

“哼,这魂魄七天不上身就消散了,你还在这问我是谁?”

迟书誉反应了过来:“是您?”

宋时衍没心思听他们胡扯,总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太靠谱。

眼前人却能掐会算一般对着他的方向:“爷爷我可不年轻了,得在你的年龄后面加个零。”

宋时衍:……

怎么偷偷吐槽还能被猜到。

第67章

迟书誉看不见落在半空的魂魄,眼前神神叨叨的青年人成了他唯一的期望。

他垂眸看向怀里奄奄一息已经没有气息的猫,手指微微发颤落上它的鼻尖:“如果您能救他,我必有重金答谢。”

所谓商人最重视也最重要的不过是二两身外财,可宋时衍却完全没料及迟书誉会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太不尊重人也太无力,俗不可耐,几乎不像迟书誉能说出来的话。

可迟书誉失望地发觉,失去宋时衍以后,他除了钱财一无所有了。

他只能拿的出钱。

符允混迹人间上百年,救下的人不知凡几,对迟书誉的话早已不见怪。

他却不在意钱财,忽然迅速走上前,与迟书誉凑得很近。

青年男人轻佻而明媚的桃花眼往上一勾,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宋时衍大惊,往两人中间一飘。不料迟书誉此时后退了一步,宋时衍一个没飘稳,整只魂魄被风往后一吹,被撂倒在了地上,摔得东倒西歪。

符允绷不住笑了,手指抚上眉间,遮盖住眼角细密笑意:“行了。”

他终于正色:“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魂去身在,命不久矣。”

虚空中透明的魂魄张口,与迟书誉异口同声似的一齐念了出来。

宋时衍佯装不在意地朝着迟书誉笑,说他要长命百岁,可终究还是上了心。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没有人能随随便便舍弃。

更何况他现今所拥有的,热爱的,都已成为他生命中难以或缺的,最重要的慰藉。

而迟书誉从不在他面前提这些,可原来他都记得,他一直都很在意。

宋时衍侧眸看他,唇微微发颤,眼里似有星光。

而迟书誉冥冥之中或许是有了预感,看向了宋时衍的方向。

他明明看不见,明明眼里什么都没有。

远处天风衔云,一望碧波万顷。

“对,魂去身在。”符云拢一把手上的珠串,“这肉身本身就不是他的,长时间超负荷使用,自然会排挤他的灵魂,很正常的事。”

“这猫本就死了,□□将近半年都未腐烂,也是罕见。”符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黄色的符纸。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犹豫了一会才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画了几道鲜艳的符文。

符纸很快升至半空,燃烧出一道鲜艳的火焰,接着符纸被燃烧殆尽,只在半空中留下鲜艳的血纹。

“疼死我了。”符允倒抽一口凉气,手指自动愈合,皮肤光洁一新。

宋时衍觉得他很有表演型人格。

像个年轻的中二病。

但他需要别人救他,并不敢吱声。

那符文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接着折了个方向,落入了宋时衍的眉心。

他的身体慢慢凝实,却还是不稳,符允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只纸扎的小人,三两步走到迟书誉面前,将他的手指划开

血珠滴落在纸人身上,晕开一抹梅花似的印记。

符允将纸人点燃,灰烬撒在了宋时衍的身上。

宋时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凝实,这是一个极为神奇的感受,全身的静脉仿佛都被火燎过一般,自由而温驯。

迟书誉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用你的血滴的纸人。”符允眼里带上一点幽微的难以察觉的悲伤,可转瞬又笑了起来,“会和你一同生死。”

迟书誉的命数是百岁无忧,那他就送他们白头共偕。

此后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经别离。

第68章

符允帮宋时衍重塑肉身以后,就走人了,他不在乎钱,行为做事全从心,只是嘱咐二人将猫咪好好埋了。

这话当然不必要他来说,这是宋时衍借用了将近一年的身体,无论如何,他总是怜惜的。

他走前宋时衍又将人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了几个问题。

符允的脸上显出诡异,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宋时衍的肩膀,打算转头就走,却被人缠得没办法。

只好气急败坏留了一句,才快速离开。

宋时衍一直目测符允的身影走远,才将视线重新落在了迟书誉身上。

迟书誉安静,一言不发,一直等着两人交谈完毕,也并不必须给符允报酬,他只是安静地抱着猫,连碰也不碰宋时衍。

新塑的身体显露出惊人的活气来,宋时衍甚至还有些不适应。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去碰迟书誉的手。

这一切都太顺利,宋时衍脱离肉身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真真要死了。

他眨了眨眼睛,用食指戳迟书誉的手,顺着青色的血管一路戳向下,他却依旧没有反应。

于是宋时衍抬头,能看到他下巴青黑色的细小胡茬,这人向来爱干净,穿着总是一等一的体面,可如今抱着猫风尘仆仆,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宋时衍的心又柔软又酸涩。

他其实知道迟书誉担心他,他被挤出身体的时候,自己都慌了。

他想陪着迟书誉,想和迟书誉白头到老,想补偿那旷世久远的暗恋,又想同爱人一起做更久远更浪漫的事情。

他便也不催,不能催也不舍得催,只是安静地仰头看那个他认识了六年的男人。

从少年时期的针锋相对——或者说他单方面的敌视。

其实仔细想想,迟书誉足够优秀,足够优秀到吸引宋时衍这样一个落魄而忧郁的无家可归的人。

所以他在宋时衍心中的地位,一直都是最重最重的。

他们总是纠缠,而迟书誉总是喜欢。

宋时衍的眼里如有泪光,他这一生太不幸,遇上了宋北川,一个人活得那样惨,他这一生又太幸运。

足够坚强,而有人也足够爱他。

他的泪从眼眶落下,滴在了迟书誉的手上,迟书誉的皮肤很白,浸湿了一点水渍,尤为显眼。

这抹泪像是开关,迟书誉的眼珠动了动,接着是手指,然后是身体。

他终于从一种诡异而死一般的僵硬中脱离出来,迟书誉的唇发了抖,苍白血色全无。

隐隐还能看到唇角沁出的血渍。

他竟是焦急到连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宋时衍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少有人爱他,于是他连这点爱意都承受不住了。

青年人细瘦的腕揽过男人的腰,埋头于他的怀抱里。

符允给宋时衍重塑的肉身和以前用的大不相同,宋时衍自己看不见,可却结结实实地落入了迟书誉的眼底。

这是二十三岁的宋时衍,不是十八岁的他。

流浪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二十三岁的宋时衍比十八岁的他要高,却更加清瘦,明明只比迟书誉矮上四五公分,肩膀却单薄像初冬的雪花,仿佛一搂就化了。

迟书誉甚至不敢碰他,只能等人炽热又温柔地扑进自己的怀里,才敢伸手去碰他,搂他的腰,才敢体会到些微的幸福感。

他又想落泪。

他是没用的人,他差点,差点又救不了他的阿衍。

他一手抱着猫,一手抱着宋时衍。

他的唇落到宋时衍的发间,有如六月的细雨,微微,点滴。

猫的尸身早已凉透,可毛却仍然柔软,宋时衍短暂地拥抱了一下迟书誉,终于来得及垂眸打量这个过去的“他”。

符允说这猫魂去身在,说明早就死了。

他一穿过来才几个月大,被狗吓得要死,就遇上了迟书誉。

那时候,葬礼上那么多人,他那么讨厌迟书誉。

迟书誉却脾气很差的,又很凶很沉静地让来宾去尊重他。

甚至连这个搞笑的,他以为是宋北川办的用来社交的葬礼,都是迟书誉在努力,在操办。

他还以为是自己变成了猫,惊慌失措地想让迟书誉保护自己。

说来也好笑,他分明知道迟书誉不喜欢小动物,从来不养小动物,还那样缠着他。

宋时衍抚摸着猫咪的脑袋,声音柔软:“谢谢你,小鱼。”

迟小鱼。

我占了你的身体,占了你的情感,总归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也遇不上迟书誉,也不会再拥有一次机会,更不会遇上符允,重获新生。

迟书誉的手放在宋时衍的手上,将他的手包裹起来。

他的手冰凉干燥,手心带着一点潮。

宋时衍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去。”

他是干脆的人,既然表明了心意,两人彼此间也亲密无两,便想到什么都问了。

“你不如问问我。”迟书誉忽然有一种冲动,把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想法和爱欲都说出来。

他一直不想告诉宋时衍,不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讨人嫌,多么恶心又乖戾。

可是他坚持不住了。

小猫没有呼吸的时候,他快疯了。

他现在都没有宋时衍属于他的真实感,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

迟书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怎么想把你从坟墓里扒出来,怎么在梦里对你的。”

仔细算算,这是他第二次重获新生了。

迟书誉总比他年长,总是护着他,可毕竟也没有死过。

宋时衍低头看向迟书誉放在自己手上的手,声音很低:“我想知道,我都想知道。”

他想知道迟书誉的一切,想让迟书誉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他新塑的纸片的心脏忽而跳动起来,宋时衍发觉,除了愧疚,迟书誉这么久以来对他这样的痴迷,他甚至多了几分自得。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因为别人的在意和占有欲欣喜。

宋时衍打断了迟书誉接下来的话。他动作轻慢地将手从迟书誉手里抽出来,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从来都干净,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哪怕已经二十多岁,却总是一如既往。宋时衍太漂亮也太温柔,笑得迟书誉眼都花了。

“我们去吧小鱼葬了,然后回家,好不好。”

他从迟书誉怀里抱过猫咪,一下一下撸着猫咪的毛,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我在葬礼上看到你。”迟书誉默不作声地牵住了宋时衍的手,缓缓道,“我其实挺不开心的。有人带了宠物来葬礼。”

“我想把你丢出去,可是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知道吗阿衍,猫的眼睛是水绿色的,特别温柔,带着一点点祈求和无奈,猫还朝我撒娇。”

“赵蔓茴说这猫该叫阿衍,我当时很生气,可是我确实将猫当成了你的替代品。”

一个柔软而乖巧的小动物,或许不足以抚平伤痛,但总是有些慰藉的。

他就这么数着日子过着,一分一秒一点一点煎熬地过着。

他以前总是梦见宋时衍,梦见宋时衍满身是血地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来晚了。

梦见宋时衍一个人躺在雪白冰冷的床上,用刀磨自己的手腕,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床单落下来,而他怎么都救不了他。

他隔着那么远,他不停地跑。

他快死了。

就在刚刚,就在见到符允以前,他的眼前还能闪过一寸一寸的剪影,生吞活剥一样将他的理智尽数吞没。

可是养这么个掉毛的麻烦的小毛球以后,他忽然不再做这样的梦,仿佛小鱼真的是宋时衍托来救他的天使。

再到后来,他于一个平凡的日子,在平凡的街道,又见到了那个他喜欢了十年的人。

一切都仿佛幻觉一般,一切都是神明偏爱。

“阿衍,没有你我会死的。”迟书誉将五指扣进宋时衍的指缝,嗓音低且狼狈,“没有你我会死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他直白地告诉宋时衍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直白地说出自己所煎熬的,所难过的日日夜夜:“我最开始查出你的死和周琼有关的时候。”

他并不藏着,他要告诉宋时衍,要告诉他不许偷偷死也不许伤害自己。

“我没有证据,我搞不死她,我甚至想捅死她然后去见你。”

这是迟书誉能做出来的事,宋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微弯。

一直以来的相处都是他落下风,恋爱,接吻甚至于□□,从来都是迟书誉在主导,宋时衍总是被动着承受,被动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可如今,不知道是濒死的慌张还是命运捆绑的羁绊改编了他。

宋时衍感觉到了藏不住的开心,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慢吞吞地盛满了他的心房。

“可你没那么做,你也见到我了。”宋时衍转身蹭迟书誉的唇,嗓音沙哑,像是在哄什么小动物,“迟书誉,我好爱你。”

也好感激你。

如果不是你,我会选择当一辈子猫,该活着就活着,该死了就去死,是你救了我。

迟书誉本是发泄一般,不料宋时衍会给他这样一种反应。

他的爱太安静也太恒久,也太没有自信。

若他当年有现在一半的主动,就宋时衍的脸皮和脾性,早和他纠缠好些年了。

这段感情一直是他主动,他有时候也在想,宋时衍会不会是被他欺负了,会不会不喜欢他。

会不会宋时衍没谈过恋爱,分不清喜欢和依恋。

可是啊,可是。

宋时衍只是一句“我好爱你”。就能让他那么样幸福。

迟书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助理。

宋时衍的坟墓旁一直留着一块墓,迟书誉续了很多年的产权。

那是留给他自己的。

而今承蒙符允的恩情,他和宋时衍可以同生共死,那块墓便也不需要了。

迟书誉让助理通知了墓园,开车带着宋时衍去了墓园。

熟悉的墓碑前放着一束小白花,宋时衍现在认得了,那叫满天星。

白色满天星的花语是,纯洁和永恒的爱。

助理的动作也很快,不过十来分钟,便拿着工具到了墓地。

宋时衍在自己的墓旁为小鱼刨开了一寸天地。它还那么小,只有一岁,蜷在那里像一只可怜的精灵。

折了翅膀,没了呼吸。

宋时衍手上沾了泥土,可是他却毫不在意,他将小精灵送入了土坑里,一点一点盖上泥土。

白色的猫毛沾染了泥土,宋时衍将一旁的满天星花束拿起,放到了猫咪身上。

“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定很幸福。”

小鱼死于宋时衍葬礼那日,而宋时衍重生于那一天,那是他这辈子都会记住的日子。

土一点一点被填实,迟书誉抽出湿巾擦拭宋时衍的手指,从指尖一路到掌心,将所有的泥土都擦干净。

助理识时务地离开,他并不知道上司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去埋葬一只猫,还选择这么贵的地方,可是他很聪明也很圆滑。

他终于毕业了太久,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宋时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他的膝盖微微发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迟书誉着急扶他,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你没事吧?”

这也太紧张了一些,宋时衍的手指握着迟书誉的胳膊,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

他蹭入迟书誉怀里,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你低一下头。”宋时衍嗓音清透,像碎冰碰壁,像白瓷落地,带出一阵有规律的心跳。

迟书誉乖乖低下了头,宋时衍伸开胳膊揽住他,微微笑:“你可以听到吗?”

他对最爱最爱的人说着最柔情的话:“你听我的心跳。”

宋时衍语速放慢,在这神圣的,他的墓地前,他居然在哄一个小朋友:“它在为你而跳。”

他不是纸人,他死而复生,他会长命百岁。

迟书誉终于败下阵来,他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欺负人,握着人的手腕就把宋时衍往外拉。

宋时衍顺着他的动作跟着他走,眼里尽是温柔爱意。

迟书誉一把拉开车后座的门,将宋时衍塞进车里,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他将车门哐当一下关上,然后摁着宋时衍的手腕往后一推,眼睛死死盯着宋时衍的眸:“你不要这样。”

他招架不住,忍不住。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宋时衍不回应的时候都能自己一个人惦记好久,都能做梦欺负他,都能偷拍他的照片放满一整个房间。

他毫不客气地啃上宋时衍的脖子,在对方的颈侧留下了一个鲜艳的印记:“你别这样,我要疯了。”

他的阿衍这样好,这样温柔。

他快疯了。

宋时衍的眸直直看向迟书誉的眼,对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他,只有他。

宋时衍一狠心,一只手勾住迟书誉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过他的手,将对方的手送入了自己的衣服里。

迟书誉的手不再冰凉,带着热意抚上了宋时衍的腰肢。

他却被吓了一跳,被宋时衍这大胆而孟浪的动作吓了一跳。

迟书誉从来没想过宋时衍可以这样主动,他停下了动作,几乎疑心这个壳子里换了人,眸底颜色汹涌黑沉。

宋时衍无奈:“二十三岁的我,肯定和十八岁不一样。”

什么啊。

鬼扯。

迟书誉更无奈,他的心早就被这个人填满了,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不合适,不可以。

他的阿衍刚拥有新的身体,他不能这么折腾他。

这人怎么这么犹豫,连做个爱都慢慢吞吞,一点都不果断干脆。

宋时衍干脆松开他的胳膊,往后一缩,根据他的经验,迟书誉这人最不会看眼色,他只要表现出抗拒,这人绝对会乘胜追击。

可是这次,迟书誉却没给他他想要的反应。

他只是垂下眸,亲了亲宋时衍的耳朵,撤开了身体。

宋时衍急了,他声音沙哑,拽住迟书誉的衣服往下一扯:“你是不是男人?”

“是男人才不能这个时候碰你。”

刚重生就做,这也太欺负人了,好像他对宋时衍的感情只有欲望一样。

宋时衍的手指紧了紧,要搁在以往,他绝对是要生气,不想理迟书誉的。

可是今天不一样。

宋时衍咬着唇,终于忍不住道:“我问过符允了。”

什么。

迟书誉愣了愣,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重复了一句:“你问他,问他什么?”

明知故问。宋时衍一抹脸皮,脸都不要了,视死如归一闭眼:“我想要你,所以我偷偷问他了。”

“什,什么?”

“我问他能不能做,能用什么姿势。”宋时衍气急败坏,什么都一股脑说了,“我说我想要你。”

被占有的感觉并不美好,甚至是疼痛难捱的,可是被整个占有的瞬间,却是另一种新奇而幸福的体验。

他能看到迟书誉为自己而流下的汗水,能听到他剧烈的喘息。

他会一声一声地在宋时衍耳边说爱他,会一点一点吻过他的全身。

这种感觉,宋时衍很喜欢,很喜欢。

迟书誉撤开了身体:“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宋时衍从来没被人这么拒绝过,简直要难堪死了,他的脸色极为难看,一翻身骑在了迟书誉身上:“你不行我艹你也行。”

这孩子什么胡话都说,迟书誉终于忍不住了:“你别招我。”

“昨天才做,再做身体受不了。”

“我说了你受不了我来也行。”宋时衍的手抵在他的胸口,眉眼间全是不快,“我又不是不行……”

“我没不行。”迟书誉的手撩开宋时衍的衣服,“我怕你不行。”

开什么玩笑,身体都换了,怎么可能不行。

宋时衍死死盯着他看:“你是不是艹了就腻了。”

怎么给他扣了这么大一口锅,迟书誉简直要无奈了,但他也不是神仙,今天神经高度紧绷之下,他其实并不太想做。

他今天除了害怕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宋时衍却不管不顾地解开了衣服。他的衣服是符允纸人上画的,一解就开。

宋时衍刚解开衣服,迟书誉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所谓没有情绪都是狗屁。

青年的腰肢纤细,大片的白像是最漂亮的画,给他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迟书誉的手抚上宋时衍的腰肢,声音沉郁:“你想好了?”

宋时衍抿唇:“你做不做,不做我真走了。”

他想走早就走了。

迟书誉的眼尾带上笑意,捧过宋时衍的脸,微微仰头去吻他的喉结。

宋时衍的喉结很小巧,被他亲吻得发了红。

这个地方太敏感,宋时衍的身体微微发颤,像一滩水般软在了迟书誉的怀里。

男人一寸一寸吻过青年的上半身,宋时衍的衣服被褪尽,他也毫不羞耻,大胆而乖巧地承受着迟书誉的吻。

他的身体起了一点反应,下.身抬了头,宋时衍抿着唇攀着迟书誉的脖子,也去亲他的脸和眼睛。

他太敏感也太稚嫩,哪怕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理想也如此丰满,实际上却承受不了太多。

迟书誉只不过是用手碰了几下,他就软成了一滩泥,浑身透着柔软的粉色,像一只煮熟的虾了。

最终迟书誉也没有碰他,只是帮他解决完,将人从头到腰亲了遍,就去了驾驶位。

宋时衍骂了好几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哪受得了这样的欺负,直接就不理迟书誉了。

迟书誉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人了,抱着人好一通哄,也没能把宋小少爷哄好,当晚被赶去了次卧跟猫玩具一起睡。

后来迟书誉好几次想爬宋时衍床,都以失败告终。

第69章

自打符允为宋时衍重塑完身体,迟书誉或许是担心他的身体不稳固,任宋时衍怎样讨巧卖乖都不肯碰他。

宋时衍一开始还很主动,被拒绝的多了,心里总不对味了起来。

迟书誉每次都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他,无一外乎是怕他身体不好,要么就是亲两口把人哄得晕晕乎乎,再也想不起要干什么,等到情绪都去了才慢腾腾想起来。

宋时衍被他吃得死死的,可他又不傻,久而久之不乐意了,自顾自生起了闷气。

迟书誉最近变得很忙很忙,经常许久不回家,宋时衍生气了他也无所察觉,宋时衍的气愤更盛,趁着迟书誉出差的时候收拾包裹离家出走了!

宋时衍这个胆大包天的笨蛋,就带了一部手机,连充电器都没带,跑到了隔壁旅游城市L市,来了场痛痛快快的三日游。

他不习惯看手机,也或许是新身体的缘故,总觉得看手机刺眼,一半的电竟然硬生生坚持了三天。

所以等到宋时衍玩够了想念起迟书誉的时候,他盯着自己乌黑透光的手机屏幕发起了呆。

怎么回事?

怎么没电了。

垃圾手机,等促销就换掉。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日头从西方落下,衔来一片绯红的剪影。

接着夜幕四垂,喧嚣的城市恍然倏地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幽微的鸟鸣虫声,一丝丝入耳。

宋时衍忽然慌了起来,这几日他总和迟书誉互道早安晚安,而今还没道晚安,手机就没了电,这可怎么办!

这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离家出走,被抓包的恐慌随着夜色渐渐入心,他莫名其妙地想到:

迟书誉不会讨厌了他吧。

这般冷淡,这般忙碌。

如果让迟书誉发现他干出了这么蠢的事情,会不会从此觉得他是个笨蛋,再也不喜欢他了?

这么多天的犹疑和敏感,猫似的古怪脾气藏不住一般,他偏头看了看远方,缓缓蹲下了身子。

他早已没了父母,迟书誉已经是他的全部。

说到底他还是不够独立,衣食住行全都要依赖迟书誉。

迟书誉现在有钱,现在爱他,哪怕不爱也会体面地养着他。

他还在怕什么呢。

迟书誉这么好的人,他又在任性什么呢。

他那么忙,有那么多工作,能抽出时间陪他已经很不容易,他不能要求迟书誉一直用最热忱的爱去对待他,这对迟书誉不公平。

他需要找自己的事情干,养活自己。

他要以最平等最平等的姿态去爱他,爱他一辈子。

宋时衍想明白了,也就不纠结了,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下意识摸出手机想打车。

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毫无反应。

该死,不会要睡天桥了吧。

宋时衍细而长的眉毛微微皱起,慢半拍地思考了一会,总算反应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周围的商铺不知为何都关了门,此时连个充电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此时时间恰是深秋,枝头的叶子一落满地,宋时衍带着一个空着的只有一包纸的小包,和一部没电了的手机,在大街上茫然而不知所措地走着。

走着走着,走着走着。

他像是感觉不到累,路灯层层叠叠地亮着,夜色倒也算不上黑沉,偶尔能见到盈星。

……

迟洺雨坚决不管公司的事,所有的事都是迟书誉一人负责。

他虽然在宋时衍面前总表现出一副成熟的模样,但很多事情总归是第一次上手,忙得焦头烂额。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晚安没收到回应的时候,张助理正在跟他汇报h国的合作事项。

宋时衍平时不怎么接触电子产品,但是乖得很,睡前从来都会跟他说一声晚安。

他意识到不太妙,看了眼腕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宋时衍作息向来规律,而且很固执。

他是个固执的人,就算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也要摸出手机向他报平安,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迟书誉也养成了习惯。

他有些烦躁地摁熄手机屏幕,复又摁亮。

终于,他一推面前的文件,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助理。

“去查查宋时衍人呢。”

张助理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最近公司事非常多,和h国的合作是一个突破口,对于迟家在国际上站稳脚跟,是极为重要的一战。

张助理跟了迟书誉这么久,这人看似体面稳重一成功人士,本质就是个感情用事的混蛋。

“算了。”

果不其然,这位爷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我回趟家。”

他出差好几天,没见到宋时衍,确实也有几分想念。

夜深了,外头星子璀璨。

迟书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不知怎么有些不安。

宋时衍,他的阿衍。

……

迟书誉把车开得飞快,还好晚上车比较少,三四个小时就跑到了家。

他站在门口,平生头一遭不敢推开自己的家门。

他怕宋时衍不在里面,他怕他又一次弄丢了他的阿衍。

放在门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细细地发了抖。

迟书誉犹豫了近一分钟,终于推开了门。

屋里漆黑一片,门口的古董花瓶寂寥地立着,房间里落针可闻。

啪嗒。

迟书誉摁下开关,家里没有阿姨,也没请钟点工,家务都是他和宋时衍做的。

他出差几天,茶几还是干净的。

他的提起的心落了地,推门走进卧室,想看看宋时衍。

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放心了。

迟书誉无奈地摇了摇头,阿衍又不是小朋友,他担心成这样。

卧室的门被风吹开一个口子,宋时衍没关门。

迟书誉迈步走进去,被子光滑平整。

他愣住了。

宋时衍没什么事情干,终日待在家里,怎么会。

他冰凉的手指抚上更为冰凉的床单,那床单向来软和细腻,从未这么冷过。

角落里有一团凌乱的纸团,像是被人揉搓过一般。

迟书誉弯下腰,仔细地打开纸团,上面的字迹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宋时衍的字。

我出门玩一玩。

划掉。

我去L市了,不要担心我。

划掉。

后面宋时衍似乎是烦躁了,连划掉的线都不愿意好好写了,小小的一张纸被他密密麻麻地涂满了黑色的圈。

他在向迟书誉报备,却不知为何又不想报备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以阿衍的性格,如果不是出什么事了,不会不告而别。

迟书誉将纸团仔细地伸展开,又合上,又展开。然后再也耐不住焦躁,大踏步朝卧室门外走出去。

他的表情沉静,宋时衍一个大活人,又不可能丢了,知道他在哪里就好找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刮过他的衣摆,带来了几簇潮湿的睡意,顺着未关的窗户,能看到外头晃荡的吱呀。

那棵上了年纪的桃树此时微微颤着,宋时衍还是猫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待在那棵树上,或看向书房里工作的人,或跃跃欲试往树下跑。

他的生活单调而无味,无论是做猫亦或做人。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闪烁。

本地向来不爱下雨,要下总是周遭的一片城市遭殃,才能勉强波及一点北郊。

迟书誉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打开手机,搜索了L市的天气。

特大暴雨。

迟书誉一拧眉心,步子越来越快,门口孤零零落着一把伞,门被大力关上又弹起,很快就慢下了幅度。

第70章

或许是曾经当过猫咪的缘故,宋时衍走着走着,感觉周围的风湿哒哒的。

他下意识往边上一躲,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老天都疼爱他,他刚躲进屋檐下,大雨就迫不及待地倾了盆。

宛如有人自天穹倒下了一桶巨大无比的水,这次的雨又快又急,将外头的世界模糊又严厉地隔开了来。

宋时衍脸皮薄,不买东西不带礼物是不肯在人家门口停留的,可这雨简直大的要命,贸然出去,非得被水冲走才是。

和成为落汤鸡发三天的烧相比,脸皮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正当宋时衍踟蹰之时,背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截清瘦的胳膊伸了出来,一把把宋时衍拉了进去!

宋时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手看似细瘦柔弱,力道却实在不小,扯的宋时衍胳膊生疼。

他偏头看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符允朝着他皱眉:“下这么大雨,你在L市干什么?”

他才帮宋时衍换完身体不久,宋时衍怎么一个人跑到了L市。

宋时衍被刚才的雨淋得十分狼狈,还没等他说话,符允就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毛巾,给宋时衍从头到尾擦了干净。

他动作干脆,宋时衍摸着头上的毛巾,傻乎乎地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的装潢,才发现墙上挂满了画。

“这是哪。”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L市著名画家朕老的画展,他小时候没条件学画,宋北川也没工夫搭理他,他自己抱着个破旧的电脑,临摹的就是朕老的画。

宋时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着那画上鲜艳欲滴的荷花。

他不怎么聪明,也慢热,唯一的爱好不过是画几幅画,而和迟书誉在一起后,发生了太多事,他连这唯一的爱好都搁置了。

他总怨迟书誉不陪他,或是觉得迟书誉冷漠,却一直忘记了,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而迟书誉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宋时衍满心满眼都是迟书誉,而迟书誉却不是他一个人的迟书誉。

这样不好。

老天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不是让他荒废的。

“你喜欢朕老的画?”符允双手抱臂,斜斜地看过来,“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附从风雅。”

“那是附庸风雅。”

一个沉厚的老者忽然出声,冷冷嗤道,“你没文化,还不允许别人有文化吗?”

郑老年少成名,哪怕开了四五十年画展,到如今也不过古稀之年。

宋时衍冒犯别人的画被抓了个正着,慌忙收回手,他听出了郑老的声音,有些慌张地道歉:“对不起郑老师……”

郑老意外对方听了个声音就能认出自己,笑眯眯道:“你喜欢我的画?”

宋时衍紧张地点了点头:“嗯嗯。”

郑老于他,是免费的老师,伴着他走过很多成长的日夜。

因此喜欢二字已经不能概括他的感情。

“会画画吗?”郑老话锋一转,拍了拍宋时衍的肩膀,笑得慈祥。

符允最看不惯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张宣纸和颜料:“会不会画,画上试试不就行了。”

符允此人神秘,似鬼似怪,不似凡人,可是样貌太过年轻。

宋时衍本来还有几分迟疑,却在看见年轻人那双明亮的眼睛时,接过了宣纸。

郑老笑着指了指一边的桌案,道:“画吧。”

宋时衍乖乖跑过去坐下,铺好宣纸,拿起笔却忘了怎么样画。

他太久没碰画笔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擅长画什么,忘了这画笔该怎么样用。

可是毕竟画了那么多年,肌肉记忆还在,很快他便像模像样地画了一幅风景画。

郑老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默默点了点头。

他年纪也大了,早就想收个学生玩玩,他很早以前想收符允,这家伙却洋洋得意,说自己不老不死,才不要给一个凡人当学生。

于是自从符允拒绝他以后,他二三十年未曾收学生。

如今这孩子有点天赋,又和符允关系还可以,他又动了收徒的心思。

宋时衍苦恼地看着自己的画,他的画技一般,只是空余一腔热爱,此刻忐忑地握住笔杆,等着郑老的评价。

郑老迟迟未语,宋时衍愈加忐忑,他不知道郑老在想什么,只以为这只是符允给他争取的一个眼缘。

“还在读书?”郑老并未急着评价,只是多问了几句,“多大了?”

“二十三。”宋时衍站起身。

“还在上学?”

“没。”

“有对象吗?”郑老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笑眯眯地八卦,“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宋时衍装没听见后半句,默默回答了前半句,“有。”

他又觉得忽视后半句不太好,刚想说什么,就有人推开了画展的门,外头的雨应该还很大,来人的湿发贴着面颊,水珠一滴一滴落下,顺着下巴落入了湿漉漉的衣领。

屋内的几人轮番抬头,表情各异。

符允揶揄地转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宋时衍摸了摸鼻子,眼里全都是心虚。

至于在场年纪最大的,态度居然最熟稔:“这么久才来看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符允往后退了一步,还顺手拉过了郑老:“老头,你往后退退,别误伤了。”

迟书誉很远地站着,定定地看向宋时衍:“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他上前几步,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停了下来。

宋时衍飞奔上前,一头栽进了那潮湿而冰冷的怀里。

郑老:“!!!”

什么东西。

“我这么多年就看中了两个苗子,怎么全进了你怀里!”

郑老气得要拿着拐杖打人,被符允死死摁住:“哎,老头,冷静冷静。”

宋时衍闻到爱人身上的潮气,忍不住酸了鼻子:“我只是手机没电了。”

来的路上,迟书誉想了许久,想找到宋时衍以后怎么发脾气,怎么凶他,可真当摸到这温热的躯体时,他才一阵后怕。

他如今只手遮天,早不似当年那般无助没用,只要宋时衍没再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他都有办法招到他的小猫。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找不到呢。

他渐渐颤抖起来,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忽视了宋时衍。

宋时衍一个人在家,没有他陪伴的日子,也是这样孤单吗

迟书誉的思绪渐渐走远,接着宋时衍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迟书誉松开抱着宋时衍的手,有些歉疚地低头,好不容易干透的人重新变得湿漉漉,他正要道歉,宋时衍就捂住了他的嘴。

青年人摇头,快步走过去扯下毛巾,给迟书誉从头到脚擦了干净。

他看向迟书誉,闷声道歉:“我下次不会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