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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热恋[港风] 舒糯 25124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陈远峥一只手遮在眼皮上, 闻言微微掀了下唇角,低声说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挤不出更多的时间。

公司事多是事实, 但远没忙到立马返港的地步, 只是不想她因为自己在这而忙上加忙。

之前在国内异地, 她也不常分享生活,但见面频繁,如今异地到异国, 她比从前更忙,两人也没有固定视频的时间, 从前见了面就顿然消散的情绪在七小时的时差里无限放大。

明面是为了一同庆生, 实则是他给自己的定心丸。

闻岁之垂颈看着陈远峥,昏暗的光线似乎给他蒙上一层低落的情绪,她俯身在他唇上贴了贴, 低声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移开手,掀起眼皮看着她, 深潭般的黑瞳浮起薄笑,“不睡了,躺一会就好, 快去拿laptop吧。”

目光触及到他唇角的弧度, 她也跟着笑了笑。

陈远峥这趟来去匆忙,闻岁之晚上回到公寓时,若不是看到床头柜丢着的未开封的小盒子, 几乎要错认为是一场梦境。

她低低叹息了声,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飞机还有几小时才落地。

异国的低落被繁重学业打散,又在失眠的夜里反复。

想到他工作忙, 拿起手机还是放下,情绪化的消息发出去,只是从一个人的换成两个人的心情低沉。

英国到法国仅一个多小时的飞机,比起之前在国内见面方便,祝初雨知道闻岁之课多,提前确定了时间,才买机票从伦敦飞过来。

祝初雨是巴黎常客,经常从伦敦飞过来购物,没叫闻岁之去机场接,直接打车到公寓楼下。

将她的行李放到公寓,两人便去附近的咖啡厅觅食聊天。

许久没见面,祝初雨倒豆豆似的,声情并茂地将发生的新鲜事讲了一遍,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说我怎么老是忘了你恋爱了。

闻岁之抿了口咖啡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没见过面,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

祝初雨往前探了下身子,“对了,八卦一下,你男朋友知道你要来法国什么反应?”

闻言,闻岁之沉默了几秒,微垂眼,仔细回忆了下陈远峥刚得知时的反应,“好像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她捏了捏小叉子,“我住的studio还是他帮忙找的。”

祝初雨震惊,“你对象是何许人也啊,这都能保持淡定,平静接受,还是说年上都这么成熟稳重识大体吗?”

闻岁之轻笑了声,“可能因为我们之前就是异地。”

“Make sense。”

祝初雨头头是道地分析,“有了异地经验,异国也不会太难,而且不是都说熬过异地就是一辈子吗,等你们熬过异国,那就只剩幸福了!”

她周一还有工作,在巴黎也没久待,次日便搭飞机回了伦敦。

闻岁之的生活再次回国学校公寓两点一线,暑夏过秋入冬,巴黎的风也渐渐像裹起小刀子似的冷得刺面。

薄外套换成毛呢大衣,颈肩松松围着的羊绒围巾紧了又紧。

步入十二月,临近圣诞节,假期前边忆伶打电话过来,问闻岁之圣诞假期打不打算回国。

当时她正逢课间,去玻璃廊间接通,“假期就不回去了,一来一回两三天,还要倒时差,太耽误时间了,除了导师的实验项目,节后接着是第三次考核,假期正好用来复习和整理实验数据。”

Aliette的实验进度已经过半,实验数据已基本收集完毕,后续是复听录制音频,从输出完整性,措辞组句,流动性以及语调几个方便来对比有无机翻辅助的差异,闻岁之有研究机翻的经验,也一同参与了实验部分的分析。

边忆伶倒不意外,只是又问了句结课都打算在哪实习。

“你现在参与导师的项目,结课后打算继续留巴黎吗?”

闻岁之指尖搭在玻璃围栏上,“不打算留在这边,GESI现在同港城大有学术合作,港城那边也在做机翻辅助口译的研究,我的成绩如果达标,能够争取回去做assistant的机会。”

听完女儿的打算,边忆伶合意地笑了笑,只说按你的打算走就好,港城大是你的母校,是个不错的机会。

叮嘱了句让她假期也多出门走走便结束了通话。

后来同陈远峥聊天时,闻岁之同他说起假期不回国的事,当时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过了两天后发来消息说要去伦敦出差,圣诞节可以过来陪她几天。

在巴黎的三日,港城那边也在放假,陈远峥甚少忙公事,陪得尽职尽责,期间带闻岁之去圣诞拍卖会玩了下,拍了一对黑珍珠耳钉给她。

离场时夜色黑透,车子载着两人驶入灯光秀丽的街道。

半降下车窗,冷风扑面,闻岁之拿起手机对着闪亮的金箔蝴蝶装饰飞快拍了一张,便合上车窗,挡住透骨的寒气。

她微缩起来的手指被陈远峥握进掌心,刚吹了一会儿便变得很凉。

他暖着她的手指叮嘱,“天气冷了,出门上课记得戴手套。”

窗外灯光忽明忽暗落在陈远峥深邃的五官上,闻岁之抬眸看着他,弯唇应了声,去年在巴黎时同他第一次坐这辆车时,她手脚拘束,言辞谨慎,而现在那个瞧着望而生畏的人却已便得触手可及。

感受着指尖的回暖,她不由回握住他的掌心。

在光线明暗间相视一笑。

逢到新年,陈远峥比平时会忙碌些,繁忙里挤出时间才能聊上一两句,听着他沉透的声线,闻岁之心口不禁酸软,开口想说少喝点酒,但他这身份,能有几人强行灌酒,喝了的自是推不掉的。

最后话转了弯,“你春节不准再特意出差过来了。”

闻言,陈远峥愣了下,随即声线低沉地笑了笑,“这么霸道?连我出差都要管了吗?”

“没有。”

闻岁之指尖在玻璃上戳着,“春节我跟同学过就好了,初雨在伦敦,离这边很近,我也可以同她一起过,你不要特意飞过来了。”

哪有什么恰好圣诞出差,不过是给特意陪她冠了个正事借口。

听到她主动提要跟朋友过,陈远峥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自己来回折腾,在电话那端低笑了声,目光浓郁地望着窗外景色,笑音低下几分,“春节不过去,可能又要几个月见不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眸光淡淡地问,“不想见我吗?”

闻岁之鼻腔微微涌起酸意,指在玻璃上画着圈,心想怎么会不想见面,她垂了下温热的眼皮,生怕哽咽出声,只轻着声音说了一句。

“不想你太累。”

除了想见面,也是因为她缺少节日体验,所以陈远峥总想着过节时多陪着自己,像是拼图人,一片一片将每一块都拼好,努力拼出完整的画面。

闻岁之询问的消息还没发过去,祝初雨就先一步打来语音问春节腾不腾出空一起过节,她还有几天年假,可以凑出小假去巴黎找她。

年二九恰好周五,当晚祝初雨便到了巴黎。

简单吃了顿饭后,她累又食困,早早去卧室睡觉,闻岁之则亮着电脑,在客厅一盏明亮灯光下整理会议材料。

屏幕左上角白色电格退掉一半,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来电显示。

是陈远峥打来的。

闻岁之微讶地抬了下眉,边心想现在国内天还没亮,边探手接通电话搁在耳边,“喂,怎么现在打电话来了,还没睡吗?”

陈远峥指尖夹着燃烧一半的烟管,在冷风里靠向车门,微抬起脖颈,目光越过浅淡的月光看向那扇明亮的窗户,嗓音低哑地“嗯”了声,“有啲挂住你,想打个电话畀你。”

闻言,闻岁之唇角抿起笑意,抬手将鼻骨上的平光镜摘下来,“哒”一声将它搁在桌上,低笑着问他要打视频吗。

他夹起烟很轻地吸了口,嗓音透着点不明显的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video call。”

闻岁之很轻地“哦”了声,指尖在触控板边缘很轻地扣了下,听筒徐徐吹过的风声音隐约含着燃烧的声音,她不太确定地问,“你在抽烟吗?”

陈远峥淡淡一笑,夹烟的手指捏了下微胀的眉心,“嗯,抽一根醒神。”

沉默几秒,她忽然叫他的名字,“陈远峥。”

“嗯,怎么了?”

他边应着边掀起眼皮往上看,语气含着点笑,眼波却平静无波,像一汪枯潭,没有活源,也没有落雨。

电脑屏幕暗下来,闻岁之在屏幕映出的影子里看清了自己轻敛的眉心。

“你心情不好吗?”

从接通电话起,她就隐约觉得他今晚状态不对,可听筒那端的人却淡笑着否认没有,只是有点累,接着又听他问了句,“那你呢,岁之?”

闻岁之反应不及,微疑地“嗯”了声,“我什么?”

“同我一齐,你开唔开心?”

他的声音被冷风吹散,像是从覆雪山谷传来的,遥远得让人听不真切,落入闻岁之耳朵里叫她一时以为是幻听,几秒后才缓缓拧紧眉心,胸口隐隐生出一股怪异的空落感,“为什么会这样问?”

刚才一时冲动问出口,陈远峥便隐隐后悔,捏着烟的指骨收紧,似是担心会得到否定的答案,此时听她反问,他反而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像是将情绪吹散一半。

昏暗光线里,他低笑了声,语气故作无异,像是在玩笑般,“不是你先问我的吗bb,不能让我反问回去?”

闻岁之心里有些混乱,凭直觉说这不一样。

陈远峥笑着解释,“一样的,刚才就是顺着问了句,想同你说我没有不开心,谁知道适得其反了。”

“真的吗?”

“嗯,就系有啲挂住你。”

通话结束后,陈远峥唇角的笑意似被冷风凝固,抬颈望着那扇窗户瞧了许久才敛目收回视线,起身拉开车门,一身寒气地坐进暖气充盈的车厢。

他合目吩咐,“去机场吧。”

祁津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陈先生,犹豫再三还是越矩地问了句,“先生,您挤出时间才来这一趟,不同闻小姐见一面吗?”

几秒后,陈远峥缓缓掀起眼皮,幽深的眼瞳沉寂无波,嗓音比方才更沉了些,“不用了。”

“她还有friend要陪。”

突然同她讲自己在楼下,只会让她两头都手忙脚乱。

年关需应酬的事项繁多,除了商政要事,陈家在媒体面前要摆的排场也颇多,哪怕许多只需陈先生露个面,时间表也排得紧凑,推了不少场面事,这才在除夕前赶来巴黎。

如今到了却又直接走,从头到尾闻小姐一无所知,祁津实在不解。

但看陈先生态度坚决,祁津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先生,您不问问闻小姐吗,很轻地叹了声后交代司机去机场,他开始查看最近时间的航班信息。

车子在空旷的路段行驶,周遭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

遮光帘徐徐遮起,落在陈远峥脸上的光条浅浅缩小,直到最后一丝光亮隐没,他的五官隐没在车厢的昏暗里。

他半敛的目光也跟着晦暗,不由想起公寓楼下的一幕。

几小时前,司机将车子停在公寓楼对面的停车位,陈远峥有闻岁之的timetable,知道她下午的课到五点钟,但她所在楼层的窗户暗着,大概是没在家,他没有致电过去,而是干脆在车里等她回来。

茶褐色狭窄车窗里,两道身影走出其中。

不知两人在聊些什么,但闻岁之面上的笑容,还有周身的轻松自在,是陈远峥在她同自己在一起时没见到过的。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斜影进来的霞光映起些许亮度,他端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直到撑着门侧的手指也跟着隐入楼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半晌,车窗半降,淡薄烟雾小团小团连绵溢出,在冷风中解体散开。

他脑海里的理智也随着烟雾徐徐离析,从前克制的情绪一瞬失控,像海底休眠火山骤然苏醒,汹涌水汽涌破黑寂海面,心底盘旋的疑惑催促着手指,最终将电话拨了出去。

同自己一齐,她真系觉得开心咩。

头次停在公寓下的车子撞破黑夜,愈驶愈远,留在原地的是那幢房子,以及房间里灯光下面露疑惑的人,良久后电脑屏幕被点亮,那些熟悉的字符陡然变得晦涩难嚼,让以此为生的人罹患dyslexia。

次日在附近咖啡厅,浓烈日光透入,祝初雨目光在闻岁之眼下乌青停留一瞬,“昨晚失眠了吗?”

闻岁之垂眼搅了搅热拿铁,“有点,可能是睡得太晚了,困劲过了。”

祝初雨捏起牛角包咬了一口,指尖扑了扑唇角碎屑,拖长音低“奥”了声,又细细观察了她几眼,“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太困了,要不等会吃完回去补个觉,睡饱了再去atown?”

“没事,我没那么困。”

咖啡机接连发出蒸汽声,闻岁之觉得自己就像蒸汽管里的热气,在机器运作里噗一声被挤出来,连带着心里酝酿积压的情绪也涌出不少。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低声说觉得可能有了点感情问题。

祝初雨惊讶地张了下嘴,觉得好突然,搁下吃了一半的面包,擦擦手指说:“可能?要不你简单说说,咱俩分析分析,两个脑袋总比一个管用。”

闻岁之点头“嗯”了声,指腹在杯柄上摩挲着,简单讲起昨晚那通电话,“虽然他说只是顺口一问,但我觉得并不是,而且他的语气也有些不对。”

祝初雨虽情感经历不丰富,但阅文无数,头头是道地分析说:“我觉得你男朋友可能是有点没安全感,我之前回国的时候,Jamie也是这样,像标记掩盖的小狗追在我屁股后面问想不想他,他好不好之类的,你对象应该是不踏实,只不过年上成熟嘛,表达起来也含蓄。”

第42章

闻岁之轻敛了下眉, 语气有些不确定,“是这样吗?”

她实在很难将没安全感同陈远峥联系在一起,他是浑然天成的强大和包容, 哪怕偶尔流露脆弱, 也是白玉微瑕的无伤大雅。

“很有可能啊, 而且是你们异国至少一年哎,七小时时差,你白天他晚上, 还天高皇帝远的,有什么事他也帮不上忙, 难免会不踏实嘛。”

祝初雨咬了口牛角包, 咀嚼着遮唇继续说:“不过这也是我猜的,你昨晚没再追着问问吗?”

闻岁之摇着头说没有,“他不想说, 追问也只会叫他为难,而且如果是我有什么不想说的, 也不喜欢被人刨根问底,推己及人,总不能有失偏颇。”

祝初雨“啪”双手撑住腮, 瞪大眼, “我的岁岁同学啊,他是你男朋友哎,有什么是你不能问的啊, 怎么能是为难呢,说恋人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也不为过,就是要互相沟通了解,达到灵魂的高度契合啊。”

“我知道你很注重边界感, 这样的分寸感在朋友相处里会让彼此舒服,也会帮我们筛选掉不同频的人,但在恋爱里未必是这样的啊,爱情还是很需要’越界’的沟通和及时的回应的!”

听完后,闻岁之好半晌没讲话,只是捏着搅拌棒在温热的咖啡里慢吞吞搅动着。

似是将方才那番话消化了大半,她才缓缓掀起眼皮看向祝初雨,唇角很浅地抿起一点弧度,说:“我以前没想到这些,我可能要好好想想。”

“嗯,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毕竟你们两个才是主角,恋爱感受是怎么样的还是自己最清楚。”

祝初雨将盛可露丽的小碟子往她那侧推了推,笑了笑,缓和气氛说:“吃点甜的,换换心情,天大的事都要把年先过好,是吧?”

闻岁之笑着应了声。

年三十这天很难在异国他乡感受到浓烈年味,唐人街走一走才终于有种新年快乐的感觉,打包了些吃食回公寓时,春晚已经在线上开始,两人捧着手机公式化地回复一众拜年消息,又在几个群里塞完红包才得空慰问饥肠辘辘的胃。

白亮的日光在室内侵入过半时,暗了许久的手机才亮起,捏着手机去里间同陈远峥通话时,那端的男声和情绪褪去做完的低沉,好似他昨晚情绪的异样是深夜披上的情绪化。

闻岁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打着旋,多次张唇想要像初雨说的那样再问问,可内心还是些许抗拒,迈出第一步总是难的,而且此刻氛围很好,旧话重提也很破坏美好。

她抿了抿唇还是欲言又止。

从卧室出来时,闻岁之面上表情轻松不少,祝初雨嚼着芋圆,咧唇笑着问聊好啦?

闻岁之笑了笑说:“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没说昨晚的事,突然再问提起昨天的事,感觉有点奇怪,还是找机会再说吧。”

“也对,突然上来就说,’嘿,我觉得你变了,我变了,我们有点不对劲,我们聊聊’,这也怪吓人的。”

祝初雨“咦”地兀自抖了一下,掌心抚了抚胳膊,“时机也是挺关键的,而且不爱沟通和狂爱沟通的应该中和一下。”

闻岁之垂了下睫毛,唇角上扬,浅笑着“嗯”了声。

转了话题说回国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她顿了下补充说到时候不要被吓到。

“怎么会!不就是个男人吗!”

但这话祝初雨讲早了,年初二她看到闻岁之在瞧港娱新闻,标题醒目加醋黑体:陈家祭祖超虔诚!跪拜寺庙香火钱捐得豪!

祝初雨捧着杯奶茶大口吸,“港城巨富的那个陈家吗?听说陈兆谦直接让孙子掌权是因为大儿子只顾娶姨太包小的,小儿子一家在LA度假时车祸身亡,二儿子又无经商头脑,新闻里写的夜不知道真假,不过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了?”

闻言,闻岁之沉默了几秒,抬眸看向努力咀嚼珍珠的人,低声说:“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男朋友。”

起初祝初雨没反应过来,平淡的“哦”了声,继续咀嚼珍珠。

两秒后,她回味过其中诡谲之处,机械地扭过脑袋,瞪大眼睛,“What?等等!你刚说什么?你看谁?男朋友?在哪儿看男朋友?”

闻岁之将手机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默了一秒说在这,她不由紧张地摇了下唇,低声揭开谜底,“就是你说的陈兆谦的孙子,陈远峥。”

祝初雨双目瞠大,嘴巴张圆,呆呆地看向闻岁之,像是卡齿轮的机器,半晌才咔吧咔吧地开始运转。

她抬手搭在扶手上,往松软的沙发上一靠,“Oh—My—Goodness!难怪你说别被吓到!”

“不行,我得缓缓,我这个心跳快的厉害。”

闻岁之将手机搁在膝上,向后侧身看着她,“其实早就该同你讲的,只是他的身份不好讲,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祝初雨鼓脸用力深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进入鼻腔,她才觉得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听,“OK,alright,I feel you!这要是我,我可能也不知道咋说。”

“太不可思议了,官媒会报道的人物,竟然是我好朋友的对象,God!”

惊讶之外,她好奇心上来,“有照片可以看吗?”

陈远峥不喜活跃于公众视野,掌权后必要出席商政场合,各方媒体也有所顾忌地不曾大肆报道,宣传用图的角度也似精心挑选,巧妙配合大隐隐于市。

在洲港一众世家里,他显得低调又神秘。

而对于陈家内部,相较于媒体公众,陈远峥就没那么诡秘莫测了,尤其年关骤然消失三十几个小时,陈国善自然要调查清楚他的去向。

晚餐结束,陈国良一家便先告辞离开了。

陈国善则将陈远峥叫去了书房,他身着黑色盘扣唐装,坐在黄花梨书桌后,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刚才在你叔公面前,我给你留了面子,你自己说吧,欧洲那边有咩忙到年关都要飞过去?”

“自然是必须要去的事。”陈远峥也耐着性子陪父亲不打明牌。

陈国善一时噎住,老花镜后的眉心挤紧,将描金竹影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他冷哼一声,“几个世交长辈家的女儿,还有范家长女,最近不是还合作着翠雀湾的project?哪个都比她同你般配,日后你娶个与你无助益,带出去身份不风光的太太,你打算怎么交代?”

陈远峥靠向椅背,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桌面慢条斯理敲着,面色平淡地反问,“同谁交代?”

“公众,董事,还有家里长辈,你不需要交代吗?”

“我拍拖没有违背公序良俗,我需要同公众交代什么?需要向董事交代的只有可观的分红,以及公司前景,”陈远峥顿了一秒,抬起眼皮,唇角嘲讽一抬,“至于家里长辈,再出格的事不是都不了了之,没有交代吗。”

“我只是钟意一个合我心意,同我般配的姑娘,还远不到交代的地步。”

话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冷得像窗外寒月,语气淡漠地反问了句,“不是吗,父亲。”

稍稍咬重的“父亲”二字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捏住了陈国善的咽喉。

看着提步离开的儿子,他脸色气白,声音苍凉地说:“你母亲的事,你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陈远峥脚步微顿,并未回身,背对着淡声道,“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去问我母亲,你的亡妻。”

“我没有资格替她决定。”

即便那晚被陈远峥噎了个十足十,陈国善颇有理亏,但也没打消他要在儿子姻缘里插一脚的想法,大约本着既无法在商海浮沉,那便在掌舵人身上翻腾浪花的想法,想要争那么一口气。

但陈国善体面了一辈子,自是不会做出有毁名誉的事,只能千方百计地迂回行事。

三月惊蛰后,春雷始鸣,万物生长,港城的媒体也跃跃欲试。

兆辉去年同宏裕集团合作,共同开发洲南的翠雀湾码头,陈远峥同范婉敏一道参加动工仪式,虽然他当场只是露面,采访和仪式有专人负责,也拒绝了拍照,但还是蹲守的记者拍到了照片。

角度不好又失焦,但这份模糊却意外给同行的两人添了分氛围感。

当晚几大媒体大肆报道,标题更是写的有模有样:兆辉陈生携范家千金高调现身码头动工礼!亲密互动!豪门联姻有眉目?

得知此事时,陈远峥正坐在范婉敏的主宾位置上。

范婉敏看完新闻,饶有兴味地抬了下精细描画的眉毛,将手机转向对面的男人,亮起屏幕上是醒目标题,“陈生,不知是你父亲,还是我父亲的手笔。”

世家联姻,强强联合一向是稳定根基,扩大集团最稳固的选择,陈范两家盘踞港洲两地,是彼此扩大商业版图的极优选择。

陈远峥目光落在屏幕上,古井无波的眉心有了轻微的波动,范家是否插手未可知,他父亲必定在其推波助澜。

他拿起手机,垂眸敲击了行字,抬指端起茶盏抿了口,“是谁的手笔都不重要。”

范婉敏弯了下红唇,淡笑着说会回去同家父沟通,陈范两家谈利不谈情,她张唇衔住一只极细的女士香烟,淡淡吸了一口,亮起的猩红胜过指尖红色甲油。

她吐出烟圈,八卦了句,“听说你热恋中?”

先前只是传言陈生有心意的人,后来听说他频频往返洲港,却几乎不为公事,她便心里了然,大约不是心意,而是已经拍拖了。

陈远峥抬眸看了她一眼,颔首承认。

范婉敏夹着烟轻鼓了下掌,精致妆容的笑露出些真心,“恭喜,陈生记得同女朋友解释清楚,我可不想扮演破坏人感情的角色。”

陈远峥这边撤新闻撤得快,闻岁之看手机时热搜已经风平浪静,看到祝初雨发来的截图时,才明白陈远峥发来的那句“假的,任何报道都不要信”。

模糊像素里,西装礼服相得益彰,确实很般配。

翠雀湾码头的项目,闻岁之是知道的,她自然也相信陈远峥同这位范小姐并无暧昧,不过这样的新闻能放出来,也侧面说明陈家和范家是属意于两家联姻的。

这样的体悟让她情绪不禁往下落了落。

但也仅是一两秒,父母之命生效于强硬的经济管制,亦或是权衡利弊下不坚定的借口,而以陈远峥如今在陈家的话语权,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他的意愿。

她微凝的唇角往上拎了拎,日光将那抹笑映得很亮,指尖敲击键盘,回复他的消息。

“我相信你。”

后面又跟着按出一个黄豆表情。

没一会儿,陈远峥的电话就拨了过来,接通后便听到他问自己相信他什么。

闻岁之捏着手机起身,走到图书馆的楼梯间,才低声回答说:“都相信,你同范小姐没有公事以外的关系,你也不会答应联姻。”

陈远峥眉骨轻抬了下,有一丝惊讶,没料到她已经猜到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唇角很轻地掀起点弧度,不禁又补充了句,“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信任亦坚亦脆。”

“有时候只相信是不够的。”

闻岁之顺着楼梯缝隙往下望,有一瞬眼晕,她不由移开视线,“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抛出足够重的标的,不需以一敌百,只需投其所好。”

陈远峥答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讲如何中标,话落他唇角轻翘了下,语气带上一层薄笑,“对于足够钟意的东西,落在手里,也要记得攥牢。”

闻岁之低着声音问了句,“你钟意什么?”

听筒一声低沉的笑后,跟着他的答案。

“你嘅钟意。”

*

一场湿润润的雨过后,步入四月。

三月中的最后一次考核公布成绩,三次考核跟月测成绩加权分数也跟着出了结果,闻岁之名列前茅,成绩公布后导师Aliette便约她谈后续实习的事情。

在闻岁之来GESI之前,Aliette便看了她的本科和硕士的毕业论文,同自己研究方向吻合,而这一年她在自己实验项目里的表现也很好,私心讲是想让她留在法国继续参与自己的项目。

“Solkatt,你的dissertation写的很不错,现在机器辅助翻译又是大热领域,有没有考虑过深入研究?或许你可以apply做我的博士生。”

闻岁之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抿唇笑了笑,“谢谢您的认可,我确实对机翻和口译的研究很感兴趣,不过目前我还是更倾向于做会,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在会场用上配有机翻工具的同传设备。”

Aliette舒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了句“ok,alright”,“虽然很遗憾,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港城大是你的母校,你回去做中法的实验项目的assistant intern,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Anyways,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巴黎这边的学业基本画上句号,处理完实习和其他事宜,闻岁之便订了回国的机票,故意没有同陈远峥讲,想要提前回去给他一个惊喜。

没想到陈远峥早已知晓了她回国的航班信息。

在港城国际机场看到长身玉立的男人时,闻岁之倏尔愣在了原地,眼瞳顺势睁大了几分,目光穿破熟悉的文字招牌,直直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第43章

行李箱滚轮也跟着停住, 闻岁之脚步顿了几秒,回过神后,她才浅浅拎起唇角, 快走几步来到陈远峥面前。

他一身深色西装, 缎面马甲收住他的腰身, 一如初见时那般。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回来,大约是祁助理的手笔,查到了她回国的航班信息。

闻岁之松开行李箱, 抬手圈住陈远峥的腰,在嘈杂纷乱中将人搂住, 鼻息间是他身上那股干燥的柏木气息, 她不由弯了弯唇角,脸颊往他脖颈处贴了贴。

他抬臂将人回抱住,手掌在她后背抚了抚, 淡笑着说:“岁之,欢迎回国。”

“累不累?”

闻岁之小幅度摇了摇头, 唇贴着他的衣领而声音稍泛着闷,“还好,只有一点。”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看向不断开合的玻璃门, 以及遥遥映进来又被往来旅客踩碎的白亮日光,不由想起上个月在同样的阳光日,在她发出去那句“我相信你”后, 他打来的电话。

那日他说完“你嘅钟意”后,她的心跳声,此刻仍旧清晰。

时至今日,在同样白亮的日光里, 闻岁之眼瞳被映得很亮,心口也涌动起同那日相似的情绪,她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抬起脖颈看向面前的男人。

“陈远峥。”

男人低“嗯”了声,眉骨很轻地抬了下,以示自己在听。

闻岁之唇角似柳叶般弯了下,目光却不敢直视,眼皮胆怯地垂下,她很轻地深呼吸了几下,才低着声音同他讲出那日在电话里就想讲出的话。

“我系钟意你嘅。”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搭在他腰侧的指骨也收到最紧,紧紧攥住两小片西装布料。

自小缺失同父母的相处,也缺少情感的表达,让她在亲密关系的相处中很难用语言回应,逃避是下意识反应,总觉得将钟意剖白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只是想像那种尴尬就怯而退步,所以才一贯将心意隐晦。

始料未及的,陈远峥薄白的眼皮很轻地跳了下。

他小幅地往上掀了掀眸,目光在她脸颊上描摹,从她轻颤的双排睫毛到抿住的唇角,心脏因这句突然的表白而悸动,可震动过后却并未涌起自以为的巨大欣喜。

好像历经沧桑的旅人,翻山越岭,千山万水间探寻珍宝,在扛过饥渴迷路后,无意被一颗宝石砸中,内心的惊喜和期待已在求生欲的折磨下无限压缩。

陈远峥抬起手,指腹在她脸颊上很轻的触摸着,唇角掀起一点笑,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热的声线,却透着股无关紧要的平淡,像虚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吹即散。

闻岁之心脏倏尔凝固,又渐渐膨胀起来,挤压得胸口缺氧,有些透不过气。

她抬起单薄眼皮,眼瞳光影晃动,直直望进他幽深的眸底。

在闻岁之瞧过来的那一秒,陈远峥眼底的黑寂被一层薄笑取代,曲起手指在她脸颊上很轻地捏了下,唇角拎起的笑意明显了几分。

“My pleasure,bb。”

但闻岁之捕捉到了他眼底浮现出,又飞快闪过的情绪。

哪怕被他温柔回应,十指交扣地牵着朝机场外走去,可莫名的,她原本欣满的胸口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变小变瘪。

机场玻璃门开合,踏入室外暖阳里。

阳光照在机场外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糖粒似折出一层细润的光,在空气里也再次闻到了熟悉的潮湿味道。

光晕将视线模糊,也将他的身影变得虚幻,有点看不清了。

日光刺得闻岁之本能地眯起了眼睛,直到上了车,到了庇荫处,她才放松眼皮让视野扩大,虽然光线变得比刚才暗,却更能将男人瞧得清楚了。

她没有系安全带,而是按下按钮将挡板升起来。

陈远峥闻声抬起来眼皮,扣安全带的手指不由慢了几秒,拖长音“咔哒”地按入卡扣,他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讲完,就被忽然倾身凑过来的人搭住了肩膀。

闻岁之侧着头吻上去,力道很轻地碾过他的唇,车子压过几道减速带,突然的颠簸叫她身子支点不稳地晃了下。

陈远峥瞬时抬起手揽上她的后背。

等车子平稳后,他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将人抱起来搁在腿间搂着。

闻岁之的手臂顺势圈上他的脖子,指腹在他下巴上摸了摸,抿唇笑着说剩下半年的实习不用异地了。

陈远峥调整了下姿势,叫她坐得更舒服些,闻言唇角掀了掀,“在港城实习?”

“嗯,在港城大的linguistic lab做assistant intern。”

闻岁之抿唇笑了笑,指尖捏着他衬衫领角,故意问他,“实习不给安排学生公寓住,陈生可以包食宿吗?”

陈远峥听完轻笑了声,薄唇浅浅撩起一丝弧度,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虚虚穿过她耳侧的发丝,嗓音含着薄笑说:“Sure,还管接送。”

此时看着他浮笑的目光,闻岁之又恍然觉得方才在机场的感觉是错觉,她抿了抿唇,有些要问出口的话缓缓又压了下去。

她拎起唇笑了下,浓长睫毛微垂着,“陈生真系好贴心啊。”

陈远峥低低笑了笑,见她打了个哈欠,他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嗓音低柔地问她是唔是困了,到家还要一段时间,要唔要睡一阵。

原本清醒的神经在他的轻拍下倦怠,她不由遮唇打了个哈欠,低“嗯”了声,蜷低身子窝进他怀里,一只手臂缩在怀里,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陈远峥抬唇笑了下,手掌很轻地在她背上拍着,低声说睡吧。

室外光影透过方窄车窗映入,忽明忽暗落在两人身上,亮得闻岁之眼皮微微颤动,他动作轻柔按下按键,将后车厢遮光帘都合上。

见她微敛的眉心松开,陈远峥才轻掀着唇角,低头在她眼角很轻地吻了下。

在车上睡了半个多钟,到昆玉山时长途飞行的疲惫已经散去大半,行李箱被佣人规置到二楼衣帽间,两人拂袖轻轻地往别墅里走。

小博美越过美姨,从敞开的大门里冲出来,沿着小坡跑下几层台阶,在闻岁之腿边激动地胡乱扑腾,尾巴翘得高高的,疯狂地左右晃动。

闻岁之蹲下身子,笑着在宝珠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它开心地伸着小舌头,嗓子里溢出哼唧声,黑色葡萄眼一刻不离地看着她。

她抱着宝珠起身,美姨走过来问他们饿不饿,厨房里备着吃食。

陈远峥敲了小博美的鼻子,看向闻岁之,“要先食点东西先吗,还是上楼休息下先?”

她落下一只手,牵住他的,转头同美姨说先随便食一点。

进到餐厅,闻岁之将小博美搁到木质地板上,让它自由活动,目光在熟悉的室内扫视了一圈,轻轻呼吸了下,闻着熟悉的味道,才有了回家的实感。

焖春饭里的笋和羊肚菌都很鲜,闻岁之往米饭里倒了点热茶,提着勺子吃茶泡饭,陈远峥也在旁边陪着喝了一小碗羊肚菌鸡汤。

吃完一餐饭,两人陪宝珠玩了阵藏食球,随后上楼休息。

未打开的百叶窗挡住室外下午刺目的阳光,营造出一种夜晚的错觉。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对视的目光在昏光里焦灼,像火苗碰上热水瞬间沸腾起来。

闻岁之被男人迈进一步托起下巴,他低颈吻住。

她眼皮顺势合上,手臂环上他被马甲包裹的窄腰,本能放松的牙关被轻而易举地挑开,脚跟脱离拖鞋绸面,踮脚回应他来势汹涌的吻。

腰侧迷你拉头急促而下。

一袭深檀色船领格纹裙被尽数褪下。

白皙小腿蹭过西裤布料,交错踉跄地向中间的大床走去,一只米色拖鞋掉落在中途,裸足踩着胡桃木地板倒退挪动。

陈远峥手扶起闻岁之枕在枕面的脑袋,含着她的唇吮吸,缓慢地缩减彼此之间的距离,直到抵开齿关,吻上那截温热的舌尖。

他手掌越过她后脑握住她的肩膀,将人环在臂间,另一只胳膊曲撑在一侧,手指拽着一点枕边布料。

闻岁之双臂搂紧他蓄力的窄腰。

瞬间,她像从高空被丢入蹦床中,因受力巨大而不断上下弹跃。

她抬起抵在陈远峥颈侧的脸,唇虚贴上他的下巴,喉咙烧灼地挤压出声,声调失频地叫了一声“陈远峥”,稍带哭腔地说轻一点。

陈远峥滚热眼皮轻颤,动作不由顿了下,握在肩头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安抚地揉了几下,低颈埋在她肩窝处,闭眼缓和方才一瞬失控的情绪。

几秒后,他嗓音沉哑地说sorry,bb。

闻岁之垂着眼皮蓦地抬了下,唇张了张,哑了一瞬后低声说干嘛say sorry,我又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重。

闻言,陈远峥忽然想起上次在津安酒店,他问她做这事开心吗,她给的是肯定的回答。

又想起那晚她在朋友面前露出的灿烂笑容。

在商海杀伐果决,笃定泰山的心态如裂开一条细纹的瓷器,在局势动荡间裂纹变得更加细密,不理智地再次疑惑自己能让她真的开心吗,应该是能吧。

陡然升起的疑问,反复焦灼的疑虑在热汗白光里渐渐消弭。

闻岁之再次醒来时,室外夜已擦黑。

床侧柜子上隔着一杯常温红豆水,她探手拿过来,喝了几口润润泛干的喉咙。

拢着被子缓里会儿后,闻岁之拎起枕旁叠着的睡袍穿在身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边系腰间的细带边往外走,目光在廊间探寻,走到挡栏前往下看去,楼下没瞧见他的身影。

回身要去找时,恰逢一个佣人拿着托盘走来,她将人叫住问陈先生在哪,佣人说先生在书房办公。

书房的门没关,屋内的男人背对房门而坐,桌上搁着杯散着热气的茶,大约是方才佣人刚添的新茶。

黑色皮质座椅扶手上撑起只手臂,修长手指间夹着一只燃着的烟,他的目光越过雨丝打落的玻璃窗,看向远处昏暗的山垣间,时不时将烟递到唇边吸一口,缓缓吐出瘦薄的烟雾。

给人一种上位者折颈的颓败感。

闻岁之视线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已经堆了几只吸完的烟头。

她眉心不由轻微蹙了蹙,裸足踩在地板上,声响轻微,男人思考地入神,并未察觉身侧贴近的身影,直到肩上搭上轻柔的力度。

陈远峥视线顿了下,枯潭波动地抬眸看过去,薄唇轻翘着说了句醒了,目光在她单薄身影上扫了扫,又低声问,“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

抬手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将窗户打开,室外潮湿的温风一簇簇涌入,吹散室内堆积的微呛的烟味。

回身时余光看到她光着的双脚,他将人抱起搁在桌上坐着,“脚冻唔冻?”

边说着边探臂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闻岁之摇了摇头,在他指腹抚上自己的脚背时,下意识缩了下,换来男人极低的一声短笑,指骨力道一松,任由那截脚踝小鱼似的滑走。

她轻抿了下唇,视线随意一晃,落在立着的五只烟头上,随即回眸看着他,“怎么突然抽这么多烟。”

以前虽也见过他抽烟,但也只是偶尔才抽一两只,还从没见他抽这么多过。

闻言,陈远峥目光也往那一方烟灰缸上扫视了眼,收回目光后,他抬起唇角笑了笑,手指在她脸颊上抚了抚,“手头几个project有点忙。”

或许是心理作用,闻岁之觉得他好像在避实击虚,但质问的话却难以开口,只好顺着问道,“很棘手吗?”

目光在她微敛的眉心落了落,他抬指一点点抚平,翘唇低声说:“不棘手,已经处理好了,不值得你跟着烦心。”

佣人的敲门声打断两人的对话,说晚餐已经备好。

陈远峥应了声,抬颔示意叫人退下,垂眸笑着将闻岁之抱起,边往外走边低声说饿了吗,晚餐让美姨准备了你钟意食的hotpot。

见状,她便没再多言,也拎唇笑了笑,“有辣锅吗?”

“当然有,家里佣人都知道你钟意食辣。”

因两人随心所欲,用餐时间一推再推,晚餐吃得像一餐过早的宵夜,幸得刚回家吃垫了小碗焖春饭。

餐厅里很安静,唯一持续的声源是桌上那口咕嘟冒泡的鸳鸯锅,挡板一隔,红白两色。

两双长筷时不时在滚水里夹一夹,提筷子的人时不时聊几句。

闻岁之抬手捏过吸管,吸了一口冻柠西洋菜蜜,她咬着吸管顿了顿,抬眸看着旁边的男人说:“我过几日,或者下周要回洲南一趟。”

陈远峥应了声“嗯”,将漏勺里烫好的和牛搁在她面前的瓷碗里,说让司机送你吧,要去哪让他接送,也方便点。

他将木签串着的开背黑虎虾搁进锅里,“当天回来吗?”

“回,就是去找月慈姐聊点事情。”

只当她是这半年常驻港城,有工作安排要同吴月慈聊,陈远峥只淡淡应了声,没再多问。

等闻岁之从洲南回来,他才知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晚上吃完饭,陈远峥去书房开了个视频会议,结束没多久房门便被敲响,他应了声“进”后,闻岁之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忙完了吗?”

陈远峥“嗯”了声,唇角微翘,抬手朝她伸了过去,“过来。”

闻岁之笑了下,提步迈入屋内,反手将门板和上,踩着丝绸拖鞋快走几步过去,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个略显沉甸的透明文件袋。

“拿的什么?”刚要将人搂进怀里,陈远峥余光瞧见她手里的东西,透明袋里装着厚厚一小沓纸张,隐约能看到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却没看清内容。

闻岁之拿着文件袋的手指紧了紧,她有些紧张,吞咽了几下才开口说:“是要送给你的东西。”

话落,她抬手将有些份量的文件袋递过去。

第44章

陈远峥垂眼看去, 最上面那页印得是“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看清后他不由蹙紧了眉心,薄唇也抿平些许, 淡声问, “这是什么?”

“是我在工作室的股份, 我跟月慈姐商量过了,将我名下一半的股份转给你。”

她边着说边将文件袋往他手里递了递,“签一下名字吧。”

陈远峥没接, 抬眸深深望着她,情绪被这份文件刺到, “因为我给了你股份, 你就要返一份给我吗?是要同我分得清楚些吗?”

他沉声的接连追问让闻岁之一时语噎,只摇头说不是。

“不是吗,既然不是那就收回去。”

陈远峥抬手将闻岁之递过来的文件袋往她身前推了下, 侧回脸,目光随意落在黑掉的电脑屏幕上, 倒影里他唇角抿得平直,浓眉向眉心紧紧簇拥。

这一小力度回推的动作,像是一把锤子敲在闻岁之心口, 将那层薄薄的脆壳敲裂, 心脏空落落地往下坠,她张了张唇,舌根微微泛酸, 开口时声音微哽,“陈远峥,你是不是……没有之前那么钟意我了。”

猝不及防的,陈远峥被着句话问得发懵, 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侧身,抬手握住她的手臂,“点解会咁讲啊?我点会冇之前咁锺意你嘅?”

闻岁之垂着眼皮,眼眶泛热,无声吞咽了几下,但开口时声音还是带起酸哽,“那你为什么不签,你不是说利益交织,关系才更稳固吗,只能你给我,我不能给你吗?”

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压着情绪,这份不安在此刻如枯草遇火苗,彻底点燃燎原,将她烧得胸口沉闷,眼泪顺着眼角往外落。

她抬眸看着他,“从那通电话后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你不开心,心里藏着事,我觉得是因为我,我也知道需要沟通,但我问不出口,我怕是我多心,误会你了,成年人要难得糊涂,有些事不必摊开讲,但我太在意你了,我怕我们渐行渐远,我不想这样。”

“岁之,我们不会渐行渐远。”

陈远峥嗓音温和,握着闻岁之的小臂将人拉到腿上坐着,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迹,“我们之间不管出现任何问题,我都不会跟你分开,也不要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比你年长几岁,就算要怪罪,也是我的错。”

闻岁之泪咽,后背抽噎地轻颤着,“如果不是我让你不开心了,你为什么不同我讲实话?”

话还没讲完,眼泪就银线似的落下,唇角颤颤地往下抿。

“岁之,怎么就没想过是我生自己的气呢。”

陈远峥手掌隔着绵软的睡衣布料在她后背顺着,像是怕她哭得气闷不舒服,两人交往至今,还从没见她情绪这样激动过,他胸口酸意也蒸汽似的不断翻涌。

他拇指触着她唇角,安抚地揉了几下,低声解释道,“岁之,从认识到恋爱,你都做得很好,是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异国后经常感受不到你的在意,所以会期待你能多同我分享你的生活,你能任性,或者不理智一点,不要怕我累,想我就强硬让我过去。”

千万公里,七小时时差让感知失效,那些借此存在的安全感就像薄脆的糖壳,一触即碎,脆弱的神经催动他贪心更多,会怀疑,甚至推翻曾经的笃定。

就像走在悬崖边的旅人,往前迈,或往后退,两色天地。

那晚情绪如雪崩般倾覆,让陈远峥理智失控地往前迈,坠下山崖,因此问出那句话。

他手掌往后伸了伸,抚着她的后颈捏了捏。

“其实那天打电话时,我就在楼下,人走入困局后,就会质疑一切,我觉得我好像不能让你真的开心,也怕你没有那么钟意我,但是我也很清楚,是距离影响了感知,能常见面了渐渐就好了,而这些情绪源于我自身,需要我自己消解,所以才没有同你讲。”

闻岁之怔愣望着他,泪瞳瞠大,“你那晚怎么不同我讲呢,我可以下去的啊?”

“我只是想过去见一见你,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你有friend在,你来陪我,朋友怎么办?”

陈远峥抹掉她眼角新鲜溢出的泪迹,“友情不用为爱情让步。”

闻岁之手指紧紧抓着他臂间的衬衫,嘴唇微张开,喉间隐隐又涌上一阵酸哽,连舌根都跟着泛哽,想要解释,想要反驳爱情也很重要啊,可她脑海像被投掷数枚炸弹后被夷为平地,只剩混乱。

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了低颤地一句,“以后我会改变的。”

陈远峥覆在闻岁之后背的手掌收了下力度,轻轻将她揽入怀里拥住,低声同她说:“不用,你是这样长大的,周围关系你都处理得很好,这是你习惯的方式,这次的问题只是因为异国而影响到我们,见面能解决很多问题,我们之间,由我来调整,来配合你。”

虽然煎熬,困惑,失落过,但他从没想过分开,也没想过让她来改变。

她从小就在被动地改变,配合周围的一切,好似对绝大多数事物没有占有欲,也没有期待,但在生日蜡烛燃烧时,在他在新年第一天,在巴黎街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从她的表情和眼神里能看出来是开心的,喜欢的。

而在他们的爱情里,他不希望她再次让步,只希望她轻松开心。

闻岁之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眼眸因哭过而更加明亮,“如果这次你能瞒得很好,那我可以一直不改变,但是你让我发现了,就说明你是纠结,动摇,甚至难过的,只是比起让我改变,你更愿意自己调整,来找到能最佳的情绪平衡点。”

“但是我也不想你难过,我也想你开心。”

书房里寂静无声,他们又距离很近,衬得她偏低的声音无比清晰。

闻声,陈远峥眼皮垂了下又抬起,幽深的眼眸里化冰般融开一层笑意,浮冰般从眼尾,飘动到唇角。

他低笑了声,徐徐开口,“你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闻岁之破涕为笑,徐徐拎起唇角,紧张的神经跟着放松了几分,她俯身靠回陈远峥的肩上,垂了垂湿润的睫毛,鼻息间闻到他脖颈间的干燥柏木香,带着一点体温,像置身阳光丰盈的茂林,叫人觉得心安。

她不由用面颊在他颈侧蹭了蹭。

陈远峥手掌扶在她背后,感觉到她的动作,好似抱着一只柔软的,抻懒腰的小猫,趴在自己肩膀晒太阳,想到此他不由无声抬了抬唇。

他手掌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眼睛难受吗?”

“有点干。”

闻岁之抬手在眼皮上按了按,还有些烫,她直起身的同时,余光看到了桌上微微反光的文件袋,才想起被抛到脑后的正事,“现在可以签字了吗?”

边问边抬手去拆最上面的按扣。

陈远峥抬手止住她的动作,“不要拆了,我不会签的。”

“为什么?”

陈远峥握着闻岁之的指尖,稍用些力度将拽开的扣子“咔哒”一声按回去,“因为现在还不能将我在兆辉一半的股份转给你。”

她愣住一秒,惊讶又不解,“这跟兆辉的股份有什么关系,我不要,我要来也没用。”

陈远峥看她惊讶睁大的双瞳,淡淡掀了掀唇角,耐心解释说:“你给我的是你的所有,但我给你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手指将文件袋往上抬了抬,指尖重量微小,“抛开感情色彩,这一点利益不够入眼。”

“岁之,不要对道德和良知边缘化的商人抱有期待。”

闻岁之稍思考了几秒,低声问道,“你在故意吓我吗,但我也并不吃亏,你给我的那些已经远超我付出的,就算有那一天,我也只赚不赔。”

她没有不理智,不是一时脑热仓促决定,而是仔细衡量过,觉得他此前的话有道理。

“而且你只给不收,不怕我捞够了就跟你分手吗?”

闻言,陈远峥没有害怕,反而牵动唇角笑了声,连眼尾都拎起点弧度,抬眉说:“如果你真的只为钱,那维持我们的关系反而简单得多,况且有什么比待在我身边更能捞到钱呢?”

“让沉没成本重到足以参与重大决策,关系也能更加稳固。”

在绝对利益前,人性经不起考验,任何空口无凭的承诺都比不上砝码叠加,让天平一端占有绝对优势。

“虽然觉得你在诡辩,但我被说服了。”

有一瞬,闻岁之觉得陈远峥像是在玩装扮游戏,努力将漂亮又奢华的珠宝服饰往她身上堆,但还是觉得不够贵重,不够吸睛。

陈远峥淡笑了声,两指捏住文件袋一角,往上拎了拎,“我们拍拖的事跟同事讲了?”

闻岁之摇头又点头,“只跟月慈姐讲了。”

话落似乎又听到吴月慈在得知她男朋友是陈远峥时,那骤然响起的,撼天动地的尖叫声,似乎她交往不是人类,而是什么罕见又珍贵的物种。

虽然陈远峥单凭相貌就已是男人中的佼佼,更遑论加上家世学历了。

她伸指勾了勾他的衬衫圆扣间的空隙,想起另一件趣事,笑了下说:“月慈姐说以为我们工作室是靠实力胜出,才能傍上兆辉这艘大船,没想到竟然是靠美人计。”

陈远峥唇角牵着一丝笑弧,松弛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面前眼皮微红的人,那含笑的目光似乎在无声肯定确实是个漂亮的美人。

被他瞧得不好意思,闻岁之垂了下眼睫又抬起,“真是吗?”

陈远峥也没遮掩,点头,“有这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你的实力过硬。”

“而且不是同你讲过吗?我喜欢你漂亮,聪明,有野心,”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不算美人计,还是我自投罗网。”

闻岁之眉心动了动,抬手扶着他的肩膀,在一人宽敞,两人狭窄的皮质座椅里撑起身子,抬起腿跨坐在他的怀里,面对面瞧着人。

平整的眉心轻轻拧起,她面色笃定又疑惑地问,“如果我是个空心花瓶呢?”

“你不会是。”

陈远峥指尖顺着闻岁之秀挺的眉骨抚下去,落在眼角处,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亮而黑的瞳孔,平稳,坚毅,淡然下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野心,他很喜欢这双眼睛,喜欢看她在野心里剖出一方天地,来滋养对他的爱意。

也想要蓄一份力,将她的野心养大。

“如果你是,大概我不会这样爱你,或许我们也没有现在。”

他没有说好听话,讲你什么样子我都爱你,如果是空心花瓶也没关系,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你。

闻岁之稍有些愣住,望着他的眼睛深思。

有一瞬间,她想问,如果以后我累了,不想努力,想做花瓶呢,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初对他心动,也部分基于自己慕强,这些只是心动的前提条件,而长久的发展和维系单单靠这些前提是不够的。

而且事实是,她不可能不爱事业,他也不可能不身处高位,探究这些假设问题只是自寻烦恼。

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陈远峥淡淡一笑,抬指按在闻岁之唇角两侧,往上轻轻推起弧度,“想什么呢?是有什么想问我吗?”

她回过神,“现在没有了,但是有件想你做的事。”

陈远峥稍一抬眉,“什么?”

闻岁之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捏着自己唇角的手拉下,往前凑近几分,脸颊在距离拉近里渐渐升起些温度。

她抿了下唇,低头含住他凸起的喉结,很轻地舔了下。

在感受到他吞咽了下后,她缩回舌尖,有些烫的脸颊埋在他肩颈处,垂在半空的脚趾一点点缩紧,声音轻闷地说想在书房。

闻言,陈远峥情色浓重的眸间划过一丝笑意,手掌按在她后颈处,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抱起人朝一旁的宽阔的粽皮沙发上走去。

讲话时因含笑而胸腔震荡,“书房没有,我去卧室拿。”

闻岁之点头,“嗯”了一声。

陈远峥将人往下,低头在她抿着的唇上亲了下,手指又揉了揉她烫热的脸颊,这才提步走出书房,大约一两分钟后,他再次推门进来,沙发上的人还保持着微蜷的姿势。

他无声提了提唇角,走过去,俯身吻住闻岁之的耳根,在她回身抬臂时,含上她抿得微红的唇瓣,呼吸交织,唇齿紧紧相贴。

布料窸窣间,月牙白的睡裤顺着沙发边沿滑落。

陈远峥膝盖压进软皮沙发里,抵开她白皙的细腿,手撑在一侧俯下身子,闻岁之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她因回应亲吻而抬起下巴,微红的脖颈扬起平顺弧度。

她手指搭在他脖颈上,嗓音像火炉上的棉花糖,音色绵粘地在他耳边小声说:“陈生,我好钟意你。”

闻声,陈远峥动作微顿,手撑在软皮面上,移动目光同她对视,欣喜如烟花在他幽深黑瞳里一簇簇绽放,他微垂眼,拎起唇角气音地短促笑了声。

他抬手抚着她温热的脸颊,抵着她的鼻尖,“我也好钟意你,bb。”

在快速拉进又推远的距离里,望着她清明又渐沌的目光,他的胸口像是被丰盈又温暖的春风吹满,薄红的唇不自禁提起弧度。

在逐渐焦灼的呼吸里,也不禁自恼在机场那日。

因为暂未疏解的情绪而轻视了她的剖白,他明明知道不被回应的难过,也因此陷入死局,却依旧被自己的情绪和期待裹挟。

他低头贴上她的唇,温柔又绵长地碾吻着。

室内几面墙嵌满维多利亚红木书柜,繁多书籍码得齐整,黄铜装饰边在灯光照射下交相映着弱光,空气里除了木质熏香的气息,淡薄的书本纸页的味道,还夹杂上几丝若有似无的幽若的气味。

纤细手指紧按在微硌的书架上,指尖稍稍陷进书页里,闻岁之侧着脖颈,同身后的男人接吻,额角薄汗,膝盖在沙发软皮面上压出轻微的皮质声响。

原本是因他那句“希望你任性”而一时冲动,想在文墨书香里添一笔不正经,但真的面对整面书墙,羞耻感后知后觉横生。

她鼻息浅烫,心想实在有辱斯文。

却也纵容了某种休眠的愉悦。

刺目的白炽灯光忽而落在闻岁之单薄的眼皮上,她就像一株被移植来的含苞莲花,温泉水引入冬季浮冰的莲池,在温暖水域里渐渐催生。

花瓣徐徐张开,露出嫩黄色白莲须。

纤细的脖颈颤动,喉咙间挤出变调的声音,眉心松动,她的手指蓦地松开,指尖滑落,硬壳书籍也跟着晃动了下。

陈远峥抬手捏着闻岁之的下巴,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安抚地吻着。

可动作却揭露他此时虚伪的温柔。

直到另一只大手覆在她纤细的手指上,一同按在林立的书壳上,他的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急促沉重,宽阔的后背微弯着,隐隐震动。

灯光落在窄腰处,映亮他两汪小泉似的腰窝。

汩汩不绝。

第45章

半晌后, 闻岁之肩上披着薄绒毯子,被陈远峥搂在怀里,他身上是方才脱下的黑色衬衫, 此刻微皱地穿在身上, 她手臂从薄毯缝隙伸出来, 穿过衬衫下摆,抚上他热汗未消的后背。

指腹点在他腰间皮肤,她抬起懒懒敛下的眼皮, 微哑声,“刚才好像摸到这里凹下去一点, 是腰窝吗?”

闻声, 陈远峥绕着她一缕黑发的长指稍稍顿住,撩起眼皮去看她,浓眉轻抬了下, “刚才?”

“对啊。”边应着,闻岁之还边探索着又找了找。

陈远峥止住她的动作, 低声警告一句别乱摸,将她的细指拢进手掌,拇指在她柔软的掌心抚摸着, 望下来的目光里带着分餍足, 淡淡笑着说:“刚才还有精力去关注我有没有腰窝,看来是我不够尽心尽力。”

话落,揽着她肩膀的小臂抬起, 手指在她耳廓轻刮了下。

闻岁之一口气闷在胸口,脸颊又见微红。

另一只白皙的手臂也从薄毯里伸出来,环住陈远峥的脖子,起身靠进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脖颈,闷声辩驳,“你已经很努力了。”

或许是心事消解,两人都有些放纵。

现在她腿还是软的。

陈远峥无声提唇笑了笑,手掌在闻岁之后脑上软力拍了拍,侧颈在她面颊上吻了下,薄唇移到她耳边,低声问她要去洗澡吗。

她趴在他颈窝点头,又说有少少饿。

“嗯,想食什么?”

他边问边隔着薄毯在她小腹上摸了摸,叫闻岁之躲痒似的缩了缩,唇角也拎起一声短笑,细指抓住他青筋明显的手背,“想食小馄饨,加紫菜和虾皮,还要淋一点辣油。”

半小时后,闻岁之披着微湿的黑发坐在餐桌前,吊带睡裙外披着一条浅棕色羊绒披肩,隔绝室内微凉的冷气,面前摆着一碗冒热气的小馄饨,汤底里还有几粒羊肚菌。

陈远峥面前也同样摆着一碗,瓷勺搅动,热雾翻腾。

闻岁之提起小勺子,淋几滴榨香的辣椒油,又夹了一小簇翠绿的香菜和青葱,捏着勺柄搅了搅,抬头同一旁给她倒红豆水的美姨说她炸的辣椒油比餐厅都好吃。

美姨慈笑着说闻小姐钟意食就好。

她将瓷壶搁在桌上,问了下两人明天早晨想吃什么,便离开了餐厅。

晚间运动量过大,一碗小馄饨吃了干净,还从陈远峥碗里捞了两只来吃。

他端着杯子喝水,淡笑说:“这样很像我虐待你,不给食dinner。”

闻岁之扯开一点披肩,小馄饨吃得微微冒汗,闻言她思考了下,细指捧起杯子,红唇碰着杯口,讲完一句“是劳动压榨”,才扬杯饮了口红豆水。

陈远峥失笑,抬眉看着她,曲指抵着下颚,“不是我劳动吗?”

她垂眼小口抿着水,气势没弱地说:“那我也没休息啊,你要给足我OT,不可以打折。”

“Sure。”

陈远峥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去。

闻岁之疑惑地问,“要去哪?”

陈远峥手腕用力,将闻岁之往前拽了下,在她扑过来时将人搂在怀里,环着她的肩膀往二楼走去,“给你OT钱。”

她一瞬误解,表情为难,“听日星期一,现在很晚了。”

陈远峥忍俊不禁,抬手在她鼻骨上刮了下,边环着人往衣帽间走边说:“想到哪去了,你回国之前,港城有场spring au,给你拍了点东西。”

见到黑色丝绒盒里的东西,才知道是一套珠宝,典藏级,因价值斐然上过新闻,闻岁之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套登报的珠宝会“加班费”的名义落在她手里。

她指尖在亮晶晶的红宝石上抚了抚,惊讶道,“原来那个神秘买家是你啊。”

陈远峥掀唇笑了笑,“嗯”了声说让Patrick去的。

他拎出项链,环在她颈间给她戴上,“不让外界知道能省去不少麻烦事。”

媒体一贯捕风捉影,尽管上次联姻新闻,他已警告过陈国善,但若是风浪起,也阻不住他父亲暗地里推波助澜。

既然如此,不给风,那便也没有影。

闻岁之没有去照镜子,而是在男人怀里转过身,稍稍抬起脖颈给他看,眸光灿亮地轻声问,“点样?靓唔靓?”

陈远峥退一步欣赏,提唇说好靓啊bb。

看着他唇角的弧度,闻岁之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一个想法,他果然是在玩装扮小游戏,致力于把她打扮得珠光宝气。

她拎唇笑了笑,伸臂圈住他的腰,捡起他方才的话题,“是……’港城陈生和范家千金’这样的麻烦事吗?”

陈远峥无奈失笑,抬指在她额面上很轻地敲了下,“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闻岁之笑了下,往前迈一步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目光随意落在前面的柜门上,“如果我十几岁同你拍拖,我可能会害怕,不用media报道,我自己就会杞人忧天,或许还会畏畏缩缩,不敢同你拍拖。”

“现在呢?”

她稍稍思考了下,“除了你教我的投其所好,是我的,我就攥紧,还有就是我很分得清主次矛盾。”

陈远峥眉梢含笑地“嗯”了一声,在闻岁之后退的一小步里,垂眼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

她抬眸浅笑了下,轻声回答。

“你是主要矛盾。”

*

这次港城大学的研究项目,闻岁之的硕导何咏盈Eliana是牵头人,她和另一位语言与自动化的同事方惠爽Prof. ie Fang为项目联合负责人,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她们两人在带的博士生。

在巴黎推进的实验是研究机翻在英法语向的同传的有效性,实验人员主要是GESI的硕博生,港城大语言系配合分析数据,此次二轮实验测试中法语向,参与实验的则以港城大学的本硕博学生为主。

闻岁之几乎全程参与了巴黎的实验,项目推进初期需要分享和交接很多内容,有时她会在学校忙到很晚。

期间帮Eliana带了几个硕士生外出上会。

交接后,闻岁之从箱子里出来接水,回来时在会场入口碰到了姗姗来迟的蒋观松,他身旁还跟着助理,以及前去迎接的几位主办方。

几位主办方眼观六路,瞧着他们相熟,瞬间对闻岁之高看一眼,

“此前不知蒋生您同闻小姐相识,实在是有些怠慢了闻小姐。”

蒋观松笑了笑说:“我也是攀闻小姐面子的那个。”

两位主办方对视一眼,默默倒吸了口气。

闻岁之忍俊不禁,同两位讲他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又看向蒋观松,“我还有会要做,先过去了,你忙吧。”

“Ok,你先忙。”

会议结束后,闻岁之在会场外碰见了蒋观松,他走上前,“有人来接吗?没人来接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她笑着点头说有,司机在外面。

“行,二哥考虑周到,那我先走了,茸茸等我食饭。”

等蒋观松走后,旁边站着的硕士生忍不住八卦,“您识蒋先生呀?”

闻岁之颔首,浅笑了下,“我男朋友识,不过麻烦你唔好同其他人讲呢件事。”

“好啊好啊,我会帮您保密嘅。”

硕士生虽然涉世未深,但也晓得能认识蒋先生的男人,必定是个背景雄厚的大人物,他要是替大佬公布了人家暂时想保密的事情,能有什么好下场。

感应玻璃门外,上车前闻岁之以为只有司机来,探身望进去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瞳,她惊讶地抬了下眉,将拎包搁在车内脚垫上,“你怎么来了?”

陈远峥将眼镜摘下来搁在熄屏电脑的键盘上,掀唇说今天不怎么忙,顺路来接你回家。

他的视线往车窗外递过去,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探头探脑看过来的年轻男生,西装革履,但眉宇间稚嫩未消。

“那个是你学生?”

“嗯?”闻岁之边扣安全带边看过去,“是我硕导的学生,她知道我排了场同传,让我带着出来帮着练练兵。”

她笑了下,简单将碰见蒋观松的事讲了下,总结道,“他大概是好奇你长什么样子。”

“我也有点好奇。”

陈远峥抬了下眉骨,“好奇什么?”

闻岁之手臂搭在扶手箱上,侧身面对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深邃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成熟,克制和隐忍,浅拎着唇角说:“好奇你uni和master时期和现在区别大吗。”

陈远峥也提唇笑了下,稍稍思考了下说:“我平日唔多影相,旧手机里应该有几张本硕时的相片,家里应该还有以前的album,想看到的话让美姨找找。”

春分过后,步入五月,闻岁之收到了美姨找出的一部旧手机和一本相册。

这天刚好是她的生日,因参与试验的学生太多,她的时间表也同陈远峥那般按小时精细划分,不得空出海庆祝,因此就在别墅简单过。

天开始擦黑,夜色要将满树火红的凤凰花淹没时,陈远峥才在语言学院的绍玉楼下接上人,银色小桌板上摆着打包好的几样茶点,还有一杯生磨杏仁茶,叫她在路上先垫垫肚子。

“还忙得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