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顶层套房的露台上,无边泳池被风吹起丝丝涟漪。罗心蓓趴在露台的玻璃扶手边,她望向了前方天边那一丝恋恋不舍的红色。

热了一整个白日,夜幕降临时,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不那么热的风。

晚风吹拂着那头黑发,露出一双正为夜色而迷离的眼眸。罗心蓓托起下巴,她仰头观望起荒漠中的星空。

背后客厅空无一人,只有从沙发一路放满茶几然后只能堆在地毯上的一大堆的奢侈品购物纸袋。

她来到这个房间时它们就已经待在这里了,但是已经过去了6个小时,它们还整整齐齐地待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她已经反复劝说自己可以与他试试,但在他主动靠近她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抗拒他的一切。

钱、吻。

从曼哈顿的顶层公寓、钻石、私人飞机、黑卡,到拉斯维加斯的这间一晚八万美元的顶层套房,还有那一大堆奢侈品的礼物。

或许是她付不起这些昂贵的一切,所以她也不敢接受它们成为她的礼物。

茫然的眼睛,在夜空中垂下。罗心蓓低下头,她望着下方城市繁华的绚烂,眼睛缓慢地眨动着,逐渐习惯性地放空。

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罗心蓓在露台对面那座杰奎琳酒店的银白色立面上收回了视线。

手臂在扶手边滑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木门打开一条细缝,紧接着,用力向内拉开了一些。

罗心蓓握着门把,她仰头望向门外。

门厅中天花板上水晶灯垂下的灯光,自上而下照亮着门外的人。

郑非正低着头站在门外。

他半侧着身,黑发与肩头落满一片银白。睫毛延伸出一道细微的阴影,停在在高耸的山根。

在罗心蓓打开门时,郑非抬起眼睛向她看来。

“她睡着了吗?”郑非轻声问。

罗心蓓点点头。

手按在门板上,郑非推开了一些门缝。

“那就——”他撑着木门,拉起罗心蓓的手。

眉毛挑起,郑非眼中扬起一丝顽劣。

“去我的世界?”

门厅悬挂的水晶灯中,折射出无数个一黑一白手拉手的身影。身影一飘而过,黑白交织的瓷砖地板只剩一片寂静的光。

经过那座四面神像时,罗心蓓扭头望了一眼。

今日没有少女们为神像起舞了,神像只是高高矗立着,面前仍然是贡品与那些临时抱佛脚虔诚拜拜的游客们。

玻璃门打开,率先看到的就是两边摆放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老虎机,老虎机哗啦啦掉落着金币,听起来真的有种钱都进了腰包的感觉。

来到这里前,罗心蓓看了一眼时钟。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赌场内还是络绎不绝的游客。

沿着墙壁摆放的一整排的atm机前都有人在取钱,然后要么在楼上玩玩小游戏,要么坐着扶梯电梯去楼下的赌场。

这里比她在澳门见到的规模还要更大一些。

罗心蓓仰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一楼赌场的中央,有一颗金灿灿的树。

郑非站在罗心蓓的身边,他等她回头了,才拉着她的手继续走。

夹杂在那些游客之间,他们站在扶手电梯上向下而去。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放眼望去,更是无边无际。一张张牌桌,还有更多的游客。这里就像一个只有牌桌的广场。

“这里是我的第一个生意。”郑非说,“我18岁,爷爷把这家赌场送给了我。”

他抬起下颌,欣赏般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布莱迪在拉斯维加斯建造的第一栋大楼。”

视线收回,他望向罗心蓓。

“没有拉斯维加斯,没有布莱迪。”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样赌运气的游戏?”听着身边这个布莱迪发自肺腑为家族感到自豪的语气,罗心蓓问。

那个扎手指的游戏,还有仔细想想,在肯尼亚逃离村落的那晚,他大概也是在赌一把运气。

枪响之后,他要么活,要么死。但是会有一辆车带她走。

“不。”郑非摇头,“布莱迪家的人,绝对不允许赌博与毒品。”

他说完,低头一笑。

“我差点忘记了卡梅伦。”

手拉紧了掌心之中的手。郑非拉着罗心蓓向场内走去。

“你想不想玩一把?”他今晚突然来了兴致。

或许是他的确想好好为她展示一番他的世界。

“呃——”罗心蓓皱起了眉头。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花费运气的事。

田一诺喜欢买一大堆的盲盒或者jellycat。而她每次只买一个盲盒。

她抽不到最喜欢那个也不会再继续抽了,jellycat也只是挑她最喜欢的才会买。

“就我们两个玩。”郑非说。

“好吧。”罗心蓓点头,她跟在郑非的身后,默默嘀咕几句,“反正你知道我没有什么钱——我还要用那些钱来抚养艾莎呢——”

她不相信他能连她的钱都想赚吧——

郑非被逗笑了。

“小可怜。”郑非抬起五指交握的两只手。

他低头吻了一下罗心蓓的手背,“那就愿幸运女神眷顾你。”

“玩21点吧。”他提议,“很简单。”

牌桌前基本坐满了玩家,一张牌桌刚好空闲。荷官整理着筹码与玩乱的纸牌。扑克牌被放进了发牌用的透明盒子,他抬头看到了郑非。

“你好,布莱迪先生。”隔着几米远,荷官就冲郑非打了一个招呼。

郑非挥挥手,他走去牌桌之后,代替了荷官。

看了一眼牌桌上的英文数字与赔率,罗心蓓在牌桌边坐下。

守在赌场中的安保们发现了老板出现在这里,陆陆续续地向这张牌桌看来。他们好奇的视线在坐在牌桌边的女人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手机放去桌边,郑非拿过了扑克牌。在塞满了厚厚一摞有几盒扑克的发牌盒子中,他只挑出了四分之一的量。

荷官站在一旁,他看看那少得可怜的扑克牌,又看看郑非。

欲言又止的嘴巴咂巴了几下,就重新闭紧了。

解决完了仙人跳后,刚刚跟来赌场的杰森站在罗心蓓的身后,他撞上了荷官不知所措的视线,只是笑着摇摇头。

老板亲自出千,为了讨女人的欢心——

“我坐庄。”郑非洗着牌说。

仅有四分之一的牌,在手间灵活地翻洗着。

“我有两张牌。”他率先给自己发了一张,“一张明牌。”

一张扑克牌放在自己面前,正面朝上。

另外一张牌放去罗心蓓的面前。

罗心蓓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一张4。

在第一张正面朝上的牌的旁边,郑非放下了一张反面朝下的牌。

“一张暗牌。”

“然后我会再给你发牌。”他拿着手中的牌,给罗心蓓发了一张,“2-9就是2-9点,10、K、Q、J都是10,A算1点,也可以11点。然后——”

郑非抬眼看向罗心蓓,他挑起眉毛,“我们之间谁越接近21点谁就赢。超过21也算输。”

迷迷糊糊的听了一大堆,罗心蓓点了点头。

“行。”

郑非微微一笑。

胸膛中吸了一口气,他站直身子,的确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格似的:“请下注。”

罗心蓓抬起头。

“我可以下10美元吗?”她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郑非笑了一声。

“这张桌子最低1000美元。”……

罗心蓓收回视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郑非面前的筹码。

筹码按照数字与颜色摆放着,果然,那些数字后面全都带着一连串的0。

“那我不玩了。”罗心蓓转头就要走。

“行,行。”郑非点头,他招招手,让罗心蓓坐回来,“就10美元。”

10美元——

荷官在一旁听着,他欲言又止的嘴巴,又欲言又止了一下。他默默扭过头去,死死抿起了嘴唇。

不过他很快就有事情做了,因为他要去帮这个严格的小姐去找一枚10美元的筹码。

两分钟后,一枚10美元黑色筹码孤零零地拍在罗心蓓的面前,她守着自己的10美元,还有自己的第一张牌。

第二张牌,【6】。

郑非握着牌:“还要吗?”

盯着这些数字,罗心蓓看了一眼郑非面前的牌。他的面前,两张纸牌一正一反。

她收回视线,半懂不懂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要。”

郑非又发了一张牌。

4+6=10

罗心蓓又扫了一眼郑非的牌。

他的明牌是一张2。

他总不可能一下子就有个11吧。

看着罗心蓓来回研究牌面的模样,郑非鼻尖忍不住哼出了一声笑。

他眼含一丝笑意,很是耐心地问:“还要吗?”

“我不要了。”罗心蓓努着嘴摇摇头,她看向郑非的牌,“你只有两张牌呀。”

“如果我没有17点,我还可以加牌。”郑非笑着说。

“哦——”罗心蓓伸手,“再给我一张吧。”

一张【J】。

J代表什么来着——

“呃——”捏着手中的牌,罗心蓓好学地看向郑非,“J是几点?”

她轻而易举地对庄家暴露了自己的牌,郑非笑了起来。

“10。”他柔声回答。

“哦——”罗心蓓低下了头。

她看着手中的牌。

已经有20了。

她要赢啦!

交叠搭在腹前的手背去了身后,杰森假装路过似的在罗心蓓的身后走了一圈。

他抻着脖子,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牌。

手鬼鬼祟祟地摸出手机。

【杰森】:【她已经20了。】

手机屏幕亮起,郑非低头瞥了一眼手机。

视线挪去那个埋头算牌的脑袋,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

“还要吗?”郑非问。

20了——超过21也不算赢。

罗心蓓摇了摇头。

“不。”

“行。”郑非翻开了自己的暗牌。

一张8。

他又抽了一张。

一张9。

所有的牌都翻了过来。

“庄家19点。”郑非看向罗心蓓。

“哇!”罗心蓓递出牌,“我20!”

双手摊开,郑非笑眯眯地点头:“你赢了。”

荷官收回了视线,他像是被呛住似的咳嗽了一下。

“真的吗?”罗心蓓惊讶地捂住嘴巴。

她开心了一秒,又问:“我赢了多少?”

郑非耸肩:“现在是15美元。”

“15美元了!”罗心蓓点点头。

“好了。”双手拍了一下牌桌,她一副皆大欢喜般的神情,“就到这!”

看好就收。

能赚一点也很好!

“嘿——”双手撑在牌桌边,郑非笑着凑去罗心蓓的面前,“赢了钱就想走?”

他的语气,真的有种赌场老板笑面虎的感觉了。

笑眯眯的眼睛,阴森森的语气。

罗心蓓的脑袋向后躲去。

“运气是很难说的——”她嘀咕了一句。

罗心蓓看了一眼牌桌,又看向郑非。

“赚了你的钱,走吧。”罗心蓓笑起来,“我请你喝酒。”

“嘿!”罗心蓓轻松地叫住了一个端着托盘在赌场内走来走去的服务生。

她问她要了一张菜单。

密密麻麻的菜单,从各种小吃一直到各类酒水。

食指指尖在价目表上划了一圈。

“瞧。”罗心蓓捏着菜单,她欣喜地指着菜单上最下面的一行,“啤酒一杯是七块钱,我们刚好一人一杯!”

郑非抱着双臂,他在刚刚开始,就一直笑眯眯的。

“只有一杯啤酒?”他问。

“再玩一轮,怎么样?”郑非挑衅似地扬起眉毛,“赢了算你的。你输了——”

双臂放下,撑在牌桌两边。

郑非微微一笑:“就要亲我一次。”

“稳赚不赔呀。”他扬了一下下巴,“多请我喝几杯。”

第47章 爆米花

赌场内没有任何提醒时间的东西,只要走进这里,完全不知道已经玩了多久。抬头低头除了赔率就是花花绿绿的灯光。

几乎每一张牌桌都坐满了人。各种玩法、各种玩家。荷官们站在牌桌后熟练地引导着玩家们下注,筹码在牌桌上推来推去。

在赌场一众马甲衬衫领结打扮的荷官中,其中某张牌桌后高个子男人显得很是突出。

尤其是他洗牌时,两条手臂卷起了袖口,露出有着健康麦色皮肤的小臂。一头黑色短发打理得整齐,利索,用发胶向额后抹去。黑色衬衫被结实的肌肉撑紧,包裹着他练得不错的身材。

但他的牌桌边只有一个玩家。

“抱歉,先生。”杰森伸出手臂,拦住了正打算坐在这张21点牌桌的两个男人。

他望了一眼身后,严肃的脸庞上挤出一个抱歉又委婉的微笑:“这张牌桌今晚只有一个玩家。”

而且,玩法也是烂得出奇。

甚至公然出千。

杰森立马叫了一个安保,他让他带着这两位客人去了别的牌桌。

在赌场内嘈杂的音乐中,服务生们穿梭在点单的牌桌与A区吧台之间。两瓶百威啤酒出现在点单显示屏上。服务生在吧台接过啤酒,端着托盘重新回到了21点牌桌。

牌桌上正在发牌,服务生把两瓶啤酒放在罗心蓓的手边,刚刚从冷柜拿出的啤酒黑金色易拉罐外壳上布满了一层薄薄的冰雾。

“老板。”服务生冲郑非打了个招呼。

他带着托盘,转身离开了牌桌。

手放下牌面,罗心蓓把牌合在牌桌上。她说话算数,把其中一瓶啤酒放在了郑非的手边。

拇指扣开啤酒拉环,噗呲一声泄出一声轻响,罗心蓓赶快把嘴唇对准了瓶口。

这里实在闷闷的,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灯光与绿色的牌桌。

灯光把牌桌打得很亮,看着那些扑克牌的花纹与数字,眼睛好像花了一样,令人头晕晕得难受。

冰冰凉凉的啤酒拿在手中,罗心蓓仰头喝了一大口。

趁有人不注意牌局时,视线垂下,郑非看了一眼手中的牌。眼睛抬起,他笑眯眯地看着看去对面。

她现在只忙着喝酒。

黑发在仰起头时垂向身后,她收回脑袋,鼓起了两边脸颊。

冰凉的啤酒冰得她耸起了双肩,她皱着眉头,一点点咽下啤酒。

玩着手中的纸牌,郑非缓声问:“还要吗?”

罗心蓓点头。

4+3+8=15,她还差一点。

手指抹开一张牌,郑非发去对面。

罗心蓓翻起牌。

是【6】。

21!

这简直就是稳赢。

看着她脸上那丝已经透露惊喜的模样,郑非在牌桌后轻声笑起。

“还要吗?”他问。

罗心蓓抿起嘴唇,她装出这没什么的模样。

“不要了。”抿起的嘴唇,逐渐因为胜利在望而努起。

眼巴巴的眼神,又飘去了对面。

庄家翻牌,【20】。

“哇。”观望了一眼郑非的牌,罗心蓓高兴地坐直了身子。

手中啤酒举在脸边。她有些骄傲地笑起:“我又赢了。”

“今晚运气不错嘛。”郑非笑眯起了双眼。

他很是慷慨地夸赞着她的幸运。

或许一小点胜利真的容易让人快乐,也可能是在这片沉闷中手中能有一杯冰冰凉凉的啤酒。

又一口啤酒灌下后,罗心蓓舒服地笑起。

“第二杯了。”郑非提醒她。

罗心蓓歪着脑袋,她点点头。

“行。”

郑非捡过牌,他开始洗牌。

双手晃动,左手腕部那只玫瑰金色额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带起另外一个令人晕眩的光点。

“再来一把?”手洗着牌,郑非抬眼看向前方。

他看着某人似乎又出现了那股赢钱就跑的自制力:“最起码让我赢一把。”

黑发向后捋起,又垂落在两边肩头。罗心蓓笑了起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向上扬起。

她看向郑非,眼中开始泛出一丝飘然。

黑色睫毛轻轻眨动,像一片绒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又被一丝风柔柔吹起。

“好吧~”她很善良地同意了。

然后10美元,连续胜利一路翻去75美元。

那瓶百威啤酒也已经在冰雾消失之前变得空空如也。

庄家翻牌,【18】。

1点险胜。

左手放下牌,搭在右手手臂。

罗心蓓仰起头。

“看来某人今晚运气不怎么样哦。”她说完,双眼一弯,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手捡过纸牌,郑非笑着抬起眼睛。

视线撞上那已经像苹果一样泛起红晕的脸颊。

“再来一把?”他还是这样问。

罗心蓓没有回答。

手托起下巴,她有些苦恼地努起嘴巴。

“我担心如果我再赢下去,这家赌场今晚就是我的了。”

郑非闻声低头笑起。

他笑够了,认真地点着头:“难怪布莱迪禁止赌博。”

“好吧。”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最后一把。”她的语气已经有点因为微醺而轻飘飘的了。

食指戳在自己的胸前,“我赢了,我要去买爆米花。你输了——”

食指转去郑非面前,罗心蓓咧嘴傻笑,“那就算你,运气不好——”

右手啪嗒落在牌桌上,罗心蓓摇了摇头。

“运气不好。今晚,就不要再亲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再喝几杯,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额头砸进掌心,手托起了罗心蓓已经开始有些放空的脑袋。

嘴角微微勾起,郑非爽快点头。

“好。”

洗牌。

发牌。

庄家一张明牌,【8】。

手撑着脑袋,罗心蓓看着郑非发来她面前的纸牌。

几轮下去,她已经很熟练地算牌与要牌了。

牌过17点,罗心蓓又要了一张牌。

【3】。

刚好【20点。】

眼睛看着牌面,罗心蓓沉默地算了一下郑非那边的牌。

他有一张8了,就算他有一张10或者11,他也不会超过20。

如果没有10或者11,他连翻几张小牌,没准就爆了呢——

轻飘飘的脑袋,最终下了定论。

“20点。”罗心蓓翻起牌,她摊开双手,展示性地放在牌边。

“我赢了——”她的笑也慢吞吞的。

郑非没有接话。

嘴角缀着一丝笑意,他挑眼看向罗心蓓。

“庄家翻牌。”

左手撑着牌桌,郑非用右手翻开暗牌。

【8】。

16点,不满17,要加牌。

手抹过一张牌,放在翻开的暗牌边。

他绝对会输了,罗心蓓看着那张尚未翻开的纸牌。她托起下巴,耐心地想要等到他彻底输了牌时再笑话他的烂运气。

眼睛笑着盯着女孩垂下的睫毛,郑非翻开牌面。

【5】。

【21点。】

庄家胜。

胜利摆在眼前,郑非笑着撇撇嘴。

手在牌面边展示般地划了一条直线,他收回手,没有一句废话地满意地抱起双臂。

21点,怎么能卡得这么刚刚好——

罗心蓓懵了几秒。

下巴缓缓离开掌心,她坐直了身子。

“哦——”看着那个21,她费劲地眨巴着眼睛,“我输了。”

郑非歪着脑袋,他眯眼一笑。

抱着的双臂垂下,双手按去牌桌两边。

“输了,就要亲我一次。”

郑非俯下身子。

眼睛抬起,那道凌厉自眉骨下的阴影扬出,像向前扔出的猎网。

笔直,精准地盯去了他想要的东西。

手背青筋凸起,犹如青蛇一路蜿蜒进布满纹身的手臂。身子越过牌桌,向前去。

眼前袭来一阵压迫的阴影,罗心蓓闭上了双眼。

一张嘴唇挑起她的嘴唇,她轻轻向后躲了一分,又停在原地。

赌场内人来人往,各路牌局打得如火如荼。安保们看了一眼某一张牌桌,就继续盯去四处。

嘴唇含起两下女孩柔软的嘴唇。闭紧,又珍惜般地印下一吻。

鼻尖蹭过罗心蓓的鼻尖,郑非扭头,嘴唇张开,他痴迷地继续追去。

“好。”手拍在牌桌,罗心蓓扭开了头。

郑非想要继续的嘴唇落了一个空。

罗心蓓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她扶着牌桌站起身。

“我要,去买爆米花——”

她的确对牌桌一点留恋都没有,只满脑子惦记着爆米花。

手缓缓离开牌桌,郑非站直身体。他扭头望着那个飘然离去的白色背影,忍不住一声轻笑。

庄家离位,荷官重新回到了牌桌后。趁着没人,他赶快把玩得乱七八糟的纸牌好好整理了一番。

赌场中央圈起的一块区域中,数不清的大屏幕正转播着赌马与各类球赛。

吧台后调酒师上下摇晃着手中的雪克杯,背对着那些疾驰追逐的赛马,罗心蓓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中埋头认真点单。

“一杯长岛冰茶——”食指划过菜单,罗心蓓转头看向郑非,“一杯加冰威士忌?”

手肘撑在吧台边,郑非撑着脑袋,懒洋洋地点头。

“行。”罗心蓓合起菜单,她向前趴了一下,“再要一份爆米花——”

菜单放回吧台,罗心蓓捋了一把头发。

她转动着身下可以转动的椅子,看着服务生把一包爆米花放进微波炉。

“说真的,我有点好奇。”对着空气,罗心蓓满眼费解地歪歪脑袋。

郑非看着罗心蓓的侧脸。

“什么?”他的语气有些不太专心。

罗心蓓扭过头来。

“美国居然允许有一款酒名叫「自由古巴」。”她记着刚刚的菜单,像是得知什么重大秘密似地一脸凝重,“他们天天都在制裁古巴。”……

郑非失声轻笑:“什么?”

“美国人。”罗心蓓抱起双臂。

对于身边这个混蛋美国佬,她气不过地用中文嘀咕了一句,“真是霸权主义——”

她还要请他喝酒。

郑非不解挑眉,“嗯?”

扭头看向郑非时,罗心蓓已经挂上了一个无辜的微笑。

“没什么~”

冰块放在掌心,调酒师用一把刀迅速切凿出一个冰球。冰屑在手边纷飞,调酒师把切好的冰球放进竖纹玻璃酒杯。

他转头看了一眼郑非,转头把罗心蓓点的美格波本换成了麦卡伦30年。

一杯威士忌放去吧台上,调酒师转身又取了一些冰块放进长玻璃杯中,一杯长岛冰茶很快端去吧台上。

长腿越过女孩的高脚椅后,像把她拦在自己的世界。

郑非看着罗心蓓,她抱着那碗心心念念的爆米花,一边皱眉一边把它放进嘴中。

又是咸口的——

罗心蓓衷心地怀念了一秒祖国。

电影院里刚出锅的爆米花全都是焦黄焦黄的,裹着一层香香甜甜的焦糖糖浆。

咬一口,脆脆的。

手又无奈地往嘴巴里放了一口爆米花,罗心蓓端起了长岛冰茶。

她用嘴唇找去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棕色水平面缓缓降下,露出堆叠杯中的长条冰块。吸管掉回了杯中。

罗心蓓咽下鸡尾酒,她扭头看向一旁。

从坐在这里开始,他就在看着她。

用手撑着脑袋,嘴角与眼睛同时含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屏幕与赌场内霓虹灯的灯光投射在他的侧脸,与吧台黄色的灯光分割了他的脸庞。

那双总是没太有人性的眼睛,一时之间——

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深情。

不对不对。

他不是深情,他是想吃人。

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罗心蓓重新咬住了鸡尾酒的吸管。

她一口爆米花,一口鸡尾酒的来回交替。

一瓶百威黑金,一杯长岛冰茶。

眼前霓虹灯的光点逐渐拉出了一条轨迹,像一些飞来飞去的流星。

眼睛开始直直盯着前方,也眨得更慢了一些。

“喜欢吃爆米花?”郑非问。

罗心蓓低头看向怀中的玻璃碗。

即使她不爱吃咸口的,但是她还是吃了大半。

“还行——”她百无聊赖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郑非又问,“你喜欢吃什么?”

“红烧肉。”罗心蓓条件反射地说。

“你知道红烧肉吗?”她看向郑非,“上海的红烧肉。”

不等郑非回答,她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妈妈特别会做红烧肉,是甜的,特别好吃。”

在说起这些时,罗心蓓不自知地说出了中文。

郑非笑着摇头。

“我听不懂中文。”

“哦。”罗心蓓点头,她抱着玻璃碗,眯眼一笑,“抱歉——”

她的话突然变多了起来,连笑也变多了。

她似乎是有些醉了。

手离开额边,在吧台边垂下。

郑非扭头端起威士忌,冰凉的酒水入口,在喉间烧起一团烈火。

“所以——”郑非放下酒杯。

他重新看回罗心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了一种肉类。”罗心蓓如实回答,“猪肉,但是甜甜的。”

她耸肩:“这是我妈妈的拿手好菜。”

右手食指与中指饶有兴趣地磋磨起双唇。

“你妈妈?”郑非重复了罗心蓓的话。

罗心蓓点头:“是的。”

手指离开嘴唇,郑非摊开右手。

“你妈妈去世了。”他记得她曾说过这些。

罗心蓓撅了一下嘴唇。

“是的——”她又点了一下头。

郑非摇头:“可惜。”

“艾莎很幸运。”看着罗心蓓的侧脸,郑非又说,“她有一个好妈妈。”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罗心蓓的心窝子上,她刚刚还有些孤独黯然的脸庞,顿时带着快乐又惊喜的笑容扭头看来郑非的方向。

“是吗?”她表面有些谦虚,但是她的语气已经欢快到无以复加。

郑非笑了一声。

“嗯哼。”他的声音暗哑,在昏暗的吧台中,像啤酒的泡沫一样绵密。

看了郑非几秒,罗心蓓笑着低下头。

“我爱她。”罗心蓓说,她抬起眼睛,好像在看什么什么似的,“我发过誓,我会永远爱她。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她说完,低头又捡起了一颗爆米花。

爆米花塞进嘴中,她抬起头,对着酒架,发呆似的一下一下咀嚼着。

手又撑去额边,郑非笑眯着双眼看着罗心蓓的侧脸。

“艾莎也很爱你。”郑非说。

罗心蓓迷糊糊地咧嘴一笑。

“是吗?”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这个举动,与艾莎说话时的模样一样。

郑非忍不住又笑。

“嗯哼。”他笃定地点头。

“你对艾莎说了什么?”郑非突然问,“为什么她那天晚上她突然不要爸爸了。”

罗心蓓哧哧笑了一声。

她扭过头来,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充满了可爱的狡黠。

“我说——”罗心蓓伸出一根食指。

食指穿过空气,戳在郑非的嘴角。

“马克布莱迪是个坏人。他会打别人的屁股——不让别人吃棒棒糖——”

“他真的是个混蛋啊,马克布莱迪。我可没有说谎。”罗心蓓烦闷地托起脑袋,“他逼着我和他接吻,还不许我回洛杉矶。他还要!抢走艾莎。”

她说到这,扭头把额头埋进了掌心。

“他不可以这样做。”罗心蓓摇着头。

她放下手,对着空气摇头。

两只手来回抹走脸颊上瞬间滚落的眼泪,罗心蓓泪眼朦胧地转头看向郑非。

“那些椰子水我要喝到吐了!《随它去》我也要听到吐了!”她满脸涨红地叫嚷起来。

“你不知道我吐到昏天暗地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为了艾莎付出那么多,谁都不能抢走她!”

眼睛默然眨动几下,郑非沉寂的像一座雕塑。

他一动不动,看着罗心蓓低头时被黑发遮挡的侧脸。

“你不喜欢马克布莱迪吗?”他问。

手抹走眼泪,罗心蓓报复似地摇头。

“不喜欢。”

她的语气决绝到像她甩开他的手时那样。

也像一只手,无情地推倒了一座城墙。

眼中收敛了笑意,郑非坐直了身体。

“那么。”食指点弹着吧台桌边,郑非问,“你喜欢谁?”

他审视着罗心蓓的脸庞,等待她的脸上是否会出现一丝像是失去什么似的悲伤。

胸腔中猛吸一口气,罗心蓓认真地望向前方。

“我喜欢——洛杉矶。”

她说完,带着泪痕的脸颊上,噗嗤一笑。

郑非勾起嘴角:“是吗?”

罗心蓓端起长岛冰茶。

她咬着吸管点头。“嗯哼。”

“喜欢洛杉矶,还是喜欢待在洛杉矶的人?”

吸管咬在嘴中,罗心蓓又一次很认真地想了想。

看着前方的霓虹,她好像想起了洛杉矶傍晚的天空。

粉紫色的,一望无际,尽头只会落进西海岸的大海。

视线挪去酒架,那些摆的满满当当的酒就好像纽约那些摩天大楼,挡住了大部分的天空,还有她想要自由徜徉的视线。

罗心蓓凝重地皱起眉头。

“洛杉矶。”

“那该怎么办?”郑非在一旁说,“我们的家在纽约。”

笃定的视线飘忽一下,罗心蓓低下了头。

郑非轻启嘴唇,“家,还是洛杉矶。”

拇指按着玻璃杯的边缘,罗心蓓张开了嘴巴。

“家。”

“和马克布莱迪的家,还是洛杉矶?”

“洛杉矶。”这次罗心蓓很快就回答了,连一秒犹豫都没有。

回答完这个问题,罗心蓓扭头看向郑非。

她是故意的,还残余着一片红色的眼眶中眯起了一个开心的笑眼。

“错误答案。”郑非故意板起脸。

他假装恶狠狠地看着她,“马克布莱迪要打你的屁股。”

眼中眯着醉意,罗心蓓笑了一下。

手推着吧台,她坐着旋转的椅子转过身子,转去郑非的面前。

“那个家——”罗心蓓看着郑非的眼睛,“是真的吗?”

郑非点头。

“是的。”

罗心蓓沉默了一秒。

鼻尖中吸了一口气,罗心蓓看向郑非。

“对不起。”

“什么?”

她不高兴地撅起嘴:“让你差点死在肯尼亚。”

“没关系。”郑非笑。

“因为你还活着。”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真心话。”

嘴唇离开手背,郑非抬起头。

皮鞋踩在脚下瓷砖地板,他微微起身,凑去了罗心蓓的耳边。

“刚刚是在故意骂我。对不对?”……

被握在那只大手中的手抽回,罗心蓓捂住了嘴巴。她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得眼睛彻底眯成了两条细线。

手抓过身前的高脚椅,郑非把罗心蓓拽来面前。

手臂揽过她的腰后,他把她抱进怀中。

一个吻落在耳边,罗心蓓笑着推开了郑非的脸。

郑非回头,他抓住那只胆大妄为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她的手背。

牙齿毫不客气地啃咬进手指与手背连接的关节,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郑非抬起头。

“惩罚。”

75美元,几杯酒就花了个精光。

罗心蓓站起身,滑下了高脚椅。

她坐着时毫无感觉,迈开脚步时就有些感觉了。

双腿软绵绵的,像刚从跑步机狂跑十分钟后下来时一样。

地在动,她也在动。

罗马凉鞋踩着地板,走得歪歪扭扭。

手臂勾住那个已经开始走着斜线的身体,郑非带着罗心蓓向离开赌场的电梯走去。

亲密无间的身影经过牌桌,杰森刚好抓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瘦高男人迎了上来。

“老板。”杰森用眼神对郑非示意这个男人出了千。

“给——给这里弄点甜的爆米花吧。”罗心蓓在郑非怀中口齿不清地嘀咕着,“我们中国人,只吃甜的爆米花。”

“甜的?”郑非笑着附和罗心蓓的醉话。

左臂揽着罗心蓓,郑非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随意在肩膀边划动了两下,他带着她继续向前走。

杰森点头,他扯着男人准备去按规矩来。

“对啊。”罗心蓓委屈地抹了一下眼泪:“咸的太难吃了——”

第48章 雪山

黑色木门打开,露出房间里面的全貌。

罗心蓓站在门口向内看去。

她扫视了一眼这间房间。

这里很大,像一家健身房一样。

地面铺满了黑色格子拼接的地毯,沿着墙壁一侧,的确像健身房一样摆满了各种健身器具。

另外一边是一排悬挂的黑色沙袋,还有中国武术电影中那种用来练习的木桩。

最中央是一个像拳击比赛中的方方正正的拳台。沓樰獨家諍裡

“这里是我练习泰拳的地方。”站在罗心蓓身后,郑非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颗正好奇面向房间的头顶。

皮鞋后退两步,郑非转身离开了拳室门口。

他任由罗心蓓继续观赏着他的世界,散漫踱步走去拳室外圆厅中摆放的那张filotto黑色台球桌。

16颗台球整齐摆放在桌面,光洁的球面在灯光下泛着一个个的光点。

郑非靠坐在台球边,他回身拿起一支放在桌边的球杆。

手抓着球杆,来回摩挲一番。

他拿起了巧粉。

“除此之外,我喜欢玩这个。”

罗心蓓闻声慢慢转身看去。

哦,他喜欢打台球。

“它会让我很安静。”郑非似笑非笑,“然后——去想想我该如何办到一些难事。”

手握紧了台球杆,郑非起身。

他站在台球桌边,看向罗心蓓。

“想试试吗?”

“哦——”罗心蓓看了一眼台球桌。

它很漂亮,她第一次见到还有这样的台球桌。

黑色的,桌边是透明的玻璃。

脚下那双罗马绑带凉鞋,因为些许的醉意而慢吞吞地挪去。

“我不会玩这个。”她的语气也有些像只差一点就要睡过去的轻飘飘。

郑非爽快笑起:“我可以教你。”

右手握着球杆,郑非冲罗心蓓伸出左手。

“来。”

胸腔中慢慢吸了一口气,罗心蓓努力睁开困倦的双眼。

她顺从地走去郑非身边。

向后退了半步,郑非给罗心蓓让出桌边的位置。

他站在一侧,看着她背对着他在桌边站定。

微凉的右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拿起。

罗心蓓看着自己的右手被郑非轻轻按在球桌黑色的桌面。

一根球杆从后塞进她的左手,下一秒,身后一阵重力逼来。

那力量强势,不容抗拒。

她软趴趴的,被它带动着俯向桌面。

大手抓着那只缩小一倍的手,蹭着桌面向前滑去。

直到怀中女孩伸直了手臂。

白色灯光下,台球桌边只剩一个展开宽阔的背影。

它笼罩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只有自己站在这里。

黑发掉落桌面,罗心蓓俯身趴在桌面,她看着郑非那只手像一颗钉子,把她在桌面上牢牢固定。

手包拢她的手背,恰如她的确想要缩起的手一样,让它隆起。

它只隆起了一半,只有掌心悬空。

然后那只手再也不许她继续缩起手掌。

这种感觉像是悬挂于悬崖边,上不去,下不来。

毫无安全感。

木质球杆尖端挑起她的拇指,又落下,搭在拇指与虎口链接的凹槽。

另外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向后,它引领着她,摸上一根球杆。

球杆越到尾部,就越发粗壮。

无所适从的眼睛,仓皇看向了前方那颗白色的台球。

耳边贴来了一张脸颊,像调整角度似的,郑非蹭了蹭她的脸边。

肩头裹在一个有力的臂弯,结实的胸膛贴合着她的后背。

这种暧昧的姿势和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明白的接触,罗心蓓火速醒了酒。

右手向桌面一旁滑去。

搭在右手边的大手轻挪,它抓回了她的手。

桌边一片寂静,Johnparris球杆尾部在灯光下闪动着木质光滑的光泽。

郑非挪挪脚步,他伏着身子,继续架好球杆。

“别动。”郑非轻声提醒,“否则球会打偏。”

“这是球杆。”眼看着球杆前方,郑非说。

他的语气满是一位老师的严谨与认真。

“这是打球的关键。”

“右手要稳一些。”

脸颊贴着脸颊,他说话时,罗心蓓的脸颊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左手只需要前三根手指握紧就行了。”郑非说,“后面两根手指要放松。”

“放松了吗?”他目视前方,伸手摸去罗心蓓的左手。

罗心蓓左手握着球杆,一只手摸来,挑起了她的无名指与小拇指。

球杆架在她的前三根手指上。

“嗯。”郑非扭头,他满意地看向罗心蓓。

“做得不错。”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边一张一合。

“是你——”罗心蓓小声说,“是你带我这样做的。”

郑非轻声一笑。

“这是我们的开始。”郑非收起笑,转眼看向前方。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一颗白色母球摆在其余的彩球前方。

它像是一位将军,即将率领着千军万马。

郑非固定着他与罗心蓓的手,还有他们手中的那根球杆。

“你要用这根球杆,去撞那颗白色的球。然后它会把彩球撞开,正式开赛。”

“我们待会儿再撞。”郑非轻声细语地说,“因为你要保证你可以把球杆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他的话,带动着罗心蓓看向悬放在手背上的球杆。

左手虚虚握着球杆,球杆更多的是被郑非放在她的左手之后的那只手而掌控着。

“蓄力。”

随着耳边那声呢喃,球杆在手背上向后退去。

“向后。”

“进击。”球杆随着郑非的话,顶上前方。

“向前。”

他没有只介绍一次就停下。

他就好像玩上了瘾。

“向后。”

“再向前。”

两道视线看着球杆在拇指与虎口的凹槽间磨蹭着皮肤,进进退退。

郑非又说:“慢一些。”

脑袋中像塞满了一团棉花。昏沉沉的。又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飞来——飞去——

罗心蓓只傻傻地看着那根球杆。

耳边是某个人说话时单词蹦出唇间的气声,鼻尖是一股烈酒混合着木质香调的冷气。

还有一些赌场中带来的烟草气味。

至于郑非说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太听进去。

身子被更低地向桌面压去,罗心蓓只看着郑非伸手拿起了一直摆放在他们前方的那颗白色的台球。

手带着母球游离回身前,郑非低着头,右手撑着身子,左手手臂环绕罗心蓓的身后,他把母球拿在她的眼前。

“然后,用这颗白色的球。”他拿着去,作势撞去前方,“去撞击其他的球。”

球牢牢拿在手中,看着怀中那个平静的侧颜,郑非勾起嘴角。

“只有它,才能在这里肆无忌惮。”

“它决定了你的输赢,展示了你的思路。所以,在开球之前。”身子重新压低,郑非扭过头去。

嘴唇贴紧罗心蓓的耳边,他说:“你应该希望它与你灵魂合一。”

眼睛垂下,罗心蓓看去面前的台球。

耳边低语消散,下一秒,沉重坚硬的台球贴在了她的心脏位置。

掌心托举着台球,模仿着台球将要肆意滚动的路线。

路线在近在咫尺的胸腔开始。

球缓慢滚动着,正如郑非所说,它可以肆无忌惮。

球在谁的手中,就与谁的灵魂合二为一。

白色母球,与白色的裙子的面料融为一体。

那颗球滚来滚去,滚过皮肤,带着空调冷气把它吹透了的冰凉。

罗心蓓回过神来。

她动了一下,又继续被牢牢按在桌面。

那只手按着她的右手,她就像是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钉子贯穿她的手背,让她无处可逃。

冰凉的台球,就像是一座雪山,一路滚进热带的海洋。

海洋风平浪静,显露一块小小尖尖的礁石。

雪山绕着礁石旋转,沾染了热带的温度,逐渐甘于消融。

“马克——”罗心蓓惊呼了一声郑非的名字。

她像被烫了一样想要站直身体。

郑非一言不发,他只用鼻尖贴紧她的脸颊。

球杆掉落一旁,咕噜噜滚进桌面。

罗心蓓背对着郑非,她扶着桌子,艰难站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颗台球。

它去了哪。

怎样旋转。

又停在哪。

手扶在桌边,松散了力气。

她欲坠,他桎梏。

她慌张,他轻笑。

尖窄坚实的下颌死死抵在她的耳下。

他平静地呼吸着,无声控制着她的心跳。

台球继续轻轻滚动着,他就像镶嵌在她的后背上了一样。

一座山,牢牢压在一片土地。

土地震动,会带动着土地之上的巨山晃动。

郑非张开嘴唇。

“Happy?”

罗心蓓缩起肩膀。

“马克——”她慌忙伸出左手,想要去摸出那颗台球。

指甲抓过手臂,在绷紧的手臂肌肉上留下几道无力的长痕。

“No?”郑非低低一笑,胸腔连连颤动,“Nohappy?”

他又来问这个进退两难的问题。

台球按进皮肤,就像球杆蹭过拇指与虎口间的凹槽那样,在凹槽中有进有退。

罗心蓓猛吸一口凉气,

“马——”

球消失了。

下一秒,球被捏在手指间,出现在她的眼前。

它明晃晃,被那只手的拇指擦了一下表面的一层水光。

“嗯——”郑非惬意地吸了一口气。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俯身,放远母球。

收回身子,郑非重新回到罗心蓓的身后。

右手摆好了罗心蓓右手的位置,左手捞起她的左手,让她握住球杆。

两只右手相叠,拇指勾起她的拇指,架起了球杆。

“想要打好第一杆,就要控制力度。”眼睛盯向前方蓄势待发的母球,郑非的声音又恢复了老师那样的严谨。

球杆对准母球,罗心蓓还没有反应过来。左手后那只手猛然带动她的左手用力。

“啪”的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彩色台球在台面上四散弹去。

五球碰壁,三个彩球落袋。

手臂捞起女孩的腰前,郑非带着罗心蓓转去母球的方向。

脚步虚晃着挪动着,跟随着腰间那条手臂的力量,罗心蓓绕着桌边走了半圈。

桌球很是一个锻炼脑力的游戏,球杆代表了思路,力度代表了掌控。

利用角度,把那些混乱的局面一一解决。

挑好一颗黄色的彩球,手抓起罗心蓓的右手,郑非站在她的身后,带她俯下身子。

稳住右手,左手架杆。

眼前白色母球面对着乱七八糟的彩球,罗心蓓茫然地盯着那颗母球。

“打1号球。”郑非在她的耳边说。

眼神在下定决策时,只剩目不转睛的决绝。

“不要冲着中心打。”球杆被郑非带动着,微微转动了一些角度,对准了球的侧边,“有时候,像意外一样,才能得到更多。”

“比如,像意外一样,我前往了肯尼亚。”

球杆对准母球,却迟迟没有打出。

“我遇见你,然后要带你离开。”

球杆向后,蓄力一次。

“然后,我上了车,发现,那里没有人。”

球杆向前,试着力度。

“没有林乐乐。”郑非仿佛喃喃自语,“只有负责开车的人。他说,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出现在这。”

球杆向后,再次蓄力。

“情况十分紧急。”郑非盯着那颗母球,“那群人穷追不舍。而你下落不明。”

球杆向前,又像退潮的海水,更向后退去。

“我必须要带你走。”郑非说,“这是我们约定的盟约。于是,我开着车去找你。”

“一个女孩。”他转头看向罗心蓓。

她看着前方,他只能看到她翘起的鼻尖上像珍珠一样,闪动着一片细腻的珠光。

“和你的背影十分相似。那里烧起了大火,她很慌张,跑的比羚羊还要快。”

“我以为是你。”冰冷的视线,挪回那颗母球,“于是我跟了过去。”

“我对着她叫,乐乐。”

“可是她不是乐乐。”

左手握好了球杆。

“一个黑人女孩。不是林乐乐。”

“林乐乐。”球杆向前,母球砰然撞上一颗彩球。

彩球在桌壁弹射,笔直无误飞进桌角,掉下球袋。

“下落不明。我,生死未卜。”

手揽着罗心蓓的腰边,郑非带着她向另外一颗彩球挪去。

俯身,架杆。

“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睁开眼睛。那时的我,像一个废物。”

“不会走路,什么都不行。与婴儿无异。”

眼睛笔直盯向台球,抬起,丈量与球洞之间的距离。

眼中升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在最痛苦的日子中,我开始在梦中频繁地遇见你。一开始,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再之后,我爱上了你。”

话说到此,郑非脸上浮现了一丝柔和。

鼻尖蹭在罗心蓓柔软的脸颊边缘,他说:“有些荒唐,但这是真的。”

他收回视线,哼笑一声:“就像我们荒唐的开始。”

“我爱你,想你。”

“我相信那晚一定发生了什么误会,但你一定活着。”

球杆向后退去,蓄力。

“我等待着你,想象着我们离开肯尼亚后再次遇见后,你一定会同样担心我。你会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去找你。我会对你解释,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差点去见上帝,才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你。”

球杆第二次向后退去,郑非兀自发笑。

“然后你会高兴,高兴我们都还活着。然后,给我一个拥抱。但是。”他贴在罗心蓓的脸边,与她一起望着母球,“你却对我说,你结婚了。”

“多幸运的男人,成为了你的丈夫。”他言尽狠绝,眼中也扬起一丝狠戾,“上帝作证,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去假想该怎样得到你。”

手强硬地带动着球杆,前后蓄力,撞去。

“让他消失?”

白球穿过台面,撞在橘色彩球。

彩球被带动着撞在台面边缘,惯力延续,它笔直反弹几下,精准地撞进了球洞。

球咕咚一声掉进球袋,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的侧脸。

“或许你会伤心。”看着她频繁眨动的睫毛,郑非嘴角提起一丝嘲讽,“毕竟,那是你的丈夫。你爱他。”

嘴角收敛了笑意,郑非站直身子。

手臂勾着罗心蓓的腰前,他带着她继续去寻找下一颗球。

“于是我打算找到他。给他一笔钱,让他主动离开你。”

手抓起右手,罗心蓓被动地把右手按在桌面。

她无话可说,也毫无反抗地随着郑非俯身趴下。

手隆起,挑起拇指,架起球杆。

挑好一颗球,啪的一声,一颗球又落进球袋。

“直到我看到你的名字后显示的未婚。”郑非满意笑起。

球杆滚落手背,落在两只右手的拇指的边缘。

右手按在桌面,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

“感谢上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得意地冲她挑眉,“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幸运的男人。”

庆幸戛然而止,因为脑中浮现的一个男人的身影。

“至于雅各布塞斯。”郑非说。说到这句时,他的语气重新浮现一丝冰冷,“恋爱只是你的过往,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罗心蓓扭头。

她眼含无措,“马克——”

“我们是一家人。”郑非低着头,他柔和地注视着罗心蓓,“我会和你结婚,成为你的丈夫。我发誓,你不会再孤独一人。”

酒精充斥着大脑,还有脑中被一大堆独白塞满后像堵塞的水管一样静止的思路。

看着郑非,罗心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乐乐。”手推着女孩的腰后,郑非把罗心蓓按在桌的夹角。

右手向下捞去,掌心裹住她小腿的膝弯。

“把腿抬起来。”

无比顺从的,罗心蓓抬起右腿。

她彻彻底底地趴在了桌子上。

球杆架在手背,向前,嘭的一声脆响,球用力撞上那颗蓝色彩球。

球咕噜噜滚进边角,却没有落下。

它在球框边缘磨蹭着,然后静静卡在这里。

只需要一下就够了。

哪怕是被风吹一下。

趴在桌面的身体,被撞地向前一抵。

或许是撞上前时带起的风——

罗心蓓张开嘴巴,她皱起眉头,看着球慢慢掉进球框。

手放开了球杆。

背临着那份沉重的气息,罗心蓓沉默地呼吸着。

手臂捞起她,她重新站直身体。

球杆咕噜噜滚落桌面,啪嗒一下掉落地板。

手指轻抵桌边,在郑非与台球桌边之间狭窄的空间中,罗心蓓转过身去。

黑发在身后垂下,她抬头,仰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只有她。

它漆黑无比,明亮,危险。

就像潜伏在草原中的野兽,睫毛是它眼前随风拂动的野草。

隔着这层虚假的掩护,它直直地盯着她。

他一步不肯退,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他总是这样,站在她的身后,切断她的退路。

逼得她只能看向他。

视线在那颤动的双睫垂下,郑非低头吻去。

白色裙子蹭上桌子边的玻璃,罗心蓓坐在了台球桌边。

身子随着嘴唇而俯下,郑非抬起右手。

手轻轻把控住女孩细弱的脖子,让她彻底送上她的双唇。

手又滑下,沿着脖颈滑去她的脑后。

五指钻进脑后发间一片蕴藏热意的浓密,捧起她。

黑发掠过手背双羽,手向下滑去。

掠过一片平坦土地般的脊背,郑非搂去罗心蓓的腰后。

嘴唇离开梦中的嘴唇,吻去嘴角。

吻过脸颊,耳边。

吻像滴滴答答的小雨,一路滴去藏在黑发下的颈间。

手挑开黑发,郑非扭过脸庞。

锋利的下颌贴近女孩的脸边,黑发与黑发融为一体。

她的脉搏,在他的嘴边蓬勃跳动。

嘴唇离开脖颈,又像小雨一下,淅淅沥沥掉落肩头。

鼻尖嗅着裙头布料之后散发的香气,郑非埋低下头,他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巴。

牙齿猛咬一口肩头,罗心蓓轻轻皱眉。

她张开嘴巴,却咽下了这口痛呼。

郑非抬起头,他看向罗心蓓。

肩边的疼痛暂停,罗心蓓扭头看去。

四目相对,在那阵阴影来到面前时,罗心蓓闭上了眼睛。

身后手臂勒紧她的腰后,几乎把她悬空抱起。

他疯狂吮吸着她的呼吸,

急促袭来,又骤然离去。

手臂抱着女孩向上而去,身体离开桌边,裙摆像白色海浪垂满了身下的玻璃。

眼前天旋地转,一只手臂拦在罗心蓓的膝弯。

她仰躺在两条结实的手臂,吓得搂住了郑非的肩膀。

郑非抱着罗心蓓,他带着她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49章 漩涡

黑色木门打开,又被一只黑色皮鞋勾着门边踢了回去。

房间内没有开灯,紧邻落地窗的大床上,铺满一片来自拉斯维加斯的边光。

黑发与黑色西装长裤包裹的膝盖一起落进白色床单。

身体两边床榻深陷,罗心蓓看着郑非翻身跪来她的面前。

黑色衬衫融合在一片暗色,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他看着她,眼神像夜晚一样朦胧。

手撑着身体,郑非低头看着身下女孩眨动的睫毛。

她的眼睛含着一丝水光,一眨一眨,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视线垂落,他看去她的双唇。

手臂松开一些力气,郑非慢慢向下俯去。

手抬起,滑过身旁,紧张地钻进了枕下。手指摸到那个压在一团棉花下的金属时,罗心蓓闭上的双眼猛然惊醒。

脸颊慌张扭开,与来自上方的吻失之交错。

嘴唇落了一个空,郑非扭头看去。

一把枪,在枕下露出手柄的边角。

看清它的瞬间,罗心蓓看向了郑非。

慌张的眼睛,迎上那双眼眸。

平静,黑洞洞,像一把枪的枪口。

四处暗淡的光影,就像肯尼亚凌晨将起时的天光。

手向前伸出,郑非拿起那把金色蝮蛇。它掉出了枕头,他就把它放在去一旁的床头柜上。

他收回视线,温和地垂视着罗心蓓那张已经有点慌张的脸庞。

“防身用的。”郑非笑着说。

他似乎知道她在怕什么。

“最大射程100-150米,稳定性高,很好用。冠军手枪。”……

枪已拿走,郑非重新俯身。

手捏起罗心蓓的下颌,他低头凑来。

急不可待的嘴唇,又在即将到达终点时落了一个空。

罗心蓓扭开了脸颊。

“别人说——”罗心蓓小声嘟哝,“不能相信来自东南亚的人,尤其是男人。”?

郑非闻声抬头。

“什么?”他的鼻尖中哼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

“我好无辜。”郑非摇摇头,“我只有一半血液来自东南亚。”

“你不无辜。”罗心蓓扭着脸,她不看郑非,“我不知道你都在做些什么。你还有——那么多的纹身。”

手离开了床榻,郑非跪坐起身。

“我在赚钱。”他理所当然地说。

他明白她想要彻底了解他的一切。

眼睛难以控制地看向床头那把手枪,沉默了一秒,罗心蓓才扭头看向郑非。

“合法吗?”她小声问。

“非常!”郑非信誓旦旦地展开双臂,他高兴地扬起了声调,“每个州!每个国家!每个生意都完全合法!”

手臂垂下,他笑起来:“布莱迪家最不缺的就是法律顾问。”

眼中落下一丝温情,郑非低头望着罗心蓓。

“你不喜欢纹身?”

她在肯尼亚时好像就问过他与这些有关的问题。

罗心蓓抿抿嘴,她扭过头,才敢说:“看起来有点可怕。”

“是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罗心蓓扭头看去。

郑非一言不发,他盯着她,在她看去时,他抬起了双手。

细小扁平的纽扣滑过指尖,郑非一颗一颗解开黑色衬衫的扣子。

他脱下衬衫,露出一片完整的胸膛。

也露出了他全部的纹身。

花花绿绿的图案,附着在健壮结实的肌肉。

手撑着身体,罗心蓓慢慢坐起身。

郑非看了一眼罗心蓓,他收回视线,低头摘下腕表。

百达斐丽腕表随手扔去床头柜,像打了个水漂似的沿着光滑的桌面滑行。腕表撞在那把蝮蛇,慢慢停下。

双膝一左一右向前蹭过床单,郑非跪在罗心蓓的面前,他拿起她的手。

下意识想要逃离的手,被牢牢抓在大手之中。

郑非握着罗心蓓的手,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

柔和的指尖,轻柔地掠过皮肤上张牙舞爪的老虎。

“这是圣虎刺符。”郑非说。

他低头,看着他们相握的两只手,“它赐予我勇气,守卫我的安全。”

手向一旁滑去,落在右腰。

指尖按在一个汉字刺着的「非」。

郑非抬眼看向罗心蓓:“这是我的名字。汉文名,郑非。”

手向上而去,落在右肩下的臂膀。

两把手枪交叉,旁边是一串日期。

“这是我的第一把枪。”郑非对罗心蓓说,他带着她的指尖,挪去那串数字,“这是我进入西点军校后第一次得到野训冠军的日子。2015年八月五日。”

手向下,落在手臂与右边肋骨,又落去左边腰腹。

左手手臂。

转过身,郑非指着背后。

脊骨,后背。

鸽子,字母,经文与图案组成了纹身,与背部那些狰狞的伤疤一起,密密麻麻地刻进皮肤。

然后是手背。

“这些。”转过身来,郑非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的九塔符,“全都是我的护身符。”

他抬起头,轻声一笑。

“它们不可怕的。”他对罗心蓓摇摇头。

看着她恬静的脸庞,郑非抬起左手。

手握成拳头,递去罗心蓓的面前。

“瞧。”右手食指点点左手手指背面的字母,郑非说,“乐乐,这是你。”

无光的房间内,只一片来自窗外的拉斯维加斯的灯光攀上面前这具健壮的身躯。

罗心蓓盯着这几个刺进麦色皮肤中的字母,脑海中,一条白色小狗欢快地跑来跑去。

一条小串串,她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在马路边的垃圾桶中捡来的。

刚出生就被扔掉了,还生了很多病。

她希望它永远快快乐乐,于是,她给它起名叫乐乐。

在后来动荡不安的世界中,她遇到一个男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关联到生与死。

他心软一次,她就活了下来。

但是他绝对不是她会爱上的那种男人。

他危险,强大。杀伐果断。

无所畏惧。

像一把匕首。

他说他要补偿她,要和她在离开肯尼亚后重新开始。

尽管当时他看起来对她没什么兴趣。

这太可怕了。

绝对不要。

她喜欢平静的生活,任何危险的事情她都绝对不会做。

她不希望这个野兽一样的男人在离开肯尼亚之后还找到她,于是当他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她拿来了乐乐的名字告诉他。

林乐乐。

她告诉他,这是她的名字……

他居然——把它纹在了手指上。

他居然,还爱上了她。

嘴唇紧张地咬起,凭借眼角的余光,罗心蓓都可以感知到床头柜那把枪的存在。

她就这样看着那几枚字母,像发呆一样。

几秒后,罗心蓓心里冒出一个词。

完了——

她最好祈祷郑非永远别问她为什么她会叫林乐乐——

手放下,郑非向前去。

他伸出右手,捧起罗心蓓的脸颊。

“乐乐——”

罗心蓓心虚地扭头。

“不要叫我乐乐——”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郑非看着罗心蓓的侧脸,他笑着挑眉,“甜心?”

情况与在肯尼亚时完全颠倒了。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耐心地等待着。

额边被一片额头轻撞,罗心蓓越发低下头去。

“别和我套近乎——”

郑非眯眼一笑。

嘴唇凑去罗心蓓的耳边,郑非说:“我女儿的妈妈。”

罗心蓓难为情地皱起眉头。

“不要说!”

嘴唇吻在扭开的脸颊,郑非的声音逐渐飘起。

“乐乐。”

“不是乐乐。”

“罗丝。”手握起女孩的下颌,郑非抬高罗心蓓的脸庞。

他低头,用眼睛扫视着她脸庞的每一寸。

嘴唇勾起一个笑容。

“真可爱。”

双膝用力,起身。像野兽迈开脚步一样,郑非向前压去。

黑色长发,重新落回枕边。

右臂撑着身体,手挽开女孩耳边的黑发,郑非那只纹有【LELE】的手指背面,在罗心蓓的脸颊边来回抚动。

罗心蓓扭过脸庞,她向上望去。

她真的认为自己很奇怪。

不论他是深情的眼神,还是不好惹的眼神,她全都想要躲开。

但是她并没有打算离开这里。

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脸颊,向下,覆盖在她的脖颈。

向上,握住她的下颌,扭正她的脸庞。

让她重新看向他。

“放轻松。”手放开罗心蓓,郑非跪坐起身。

抚摸过她脸颊的手,揉了揉她的肚子。

“这里会是天堂。”

视线垂下,郑非用手掌慢慢地熨烫着罗心蓓的肚子。

就好像回到三年前,他们从未分开过。

一起离开了肯尼亚,然后,在某天清早,他会知道这里即将诞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然后嘴唇代替手。

肚子上像有一条小蛇。

它灵活翻滚,蜷缩。

向上,向下。

尖利的牙齿刮过她的皮肤,它此时会好好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准它就会咬穿她。

令人恐慌。

手握成了拳头,攥紧,缩在自己的身边。

罗心蓓低头看了一眼郑非头顶浓密的黑发,她连连吸着空气,看着他重新跪直身体。

身披窗内窗外的一层夜色,郑非侧身伸出手臂,向床头柜而去。

手指距离床头柜一层仅有几厘米距离,停下了。

手在空气中微微停滞,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

她枕在黑发间,一言不发,像一片平静的湖泊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中,还是她肚子上的柔软与温度。

三年,对于他来说。

噩梦结束,他就该想要回到正轨。

他想看到她拥有他的孩子的每一个瞬间。

一个月,两个月,足月,生产。

「你不知道我吐到昏天暗地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为了艾莎付出那么多,谁不能抢走她!」

她怀艾莎时很痛苦。

过了一秒,手拽开了抽屉。

就像他鄙视的瘾君子那样,郑非急切地撕开了盒子。

手扔走盒子,郑非回身,他急促扑身。

牙齿咬上那片双唇。

仿佛一大团乌云飘走,卯足力气,又重新覆盖了眼前。

罗心蓓闭着眼睛。

双手被另外两只手握紧,向上滑去。

手握着两条手腕,深深地按在床单中。

两只大手挑直手指。

掌心磨过掌心,指尖钻进指间,十指交握。

脊背铺下,背部肌肉高低起伏,像一片凹凸不平的土地。

一只手,紧紧按住两只交叠的手腕。

罗心蓓高举双臂,郑非的嘴唇贴于她的嘴唇,一次次向前,吻紧。

向后,剩下气息萦绕唇间。

喉结上下滚动,郑非微微离开罗心蓓的嘴唇。

他看着她浓密的睫毛,与近在迟尺的脸庞。

低低叹出一口呼吸。

“乐乐——”

然后那一瞬间,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拦不住眼泪唰的一下流下。罗心蓓突然觉得开心果好可怜。

它的两瓣果壳之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细缝,然后被人类用粗粗的指尖用力挤进,钻进它的果壳,吃掉它的果实。

好可怜的开心果。

被一次一次地掰开。

她以后再也不想吃开心果了。

她哭着,感叹他们的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

这怎么——

比三年前——

还要——

然后某个人,就显露真面目了。

整片落地玻璃外,拉斯维加斯在横向地晃动。

“乐乐。”

郑非直起身,右手按住罗心蓓的腰侧。

他低头看着身下。

凌晨12:00,魔靴赌场酒店外部立面又准时走来一双黑色皮靴。

皮靴站定,踩踩脚下。然后,用力砸下一把榔头。

动画上演,房间内笼罩了一片黑暗。

然后,迅速布满一片金灿灿。

窗外锄头疯狂地开凿着地面,窗内有人疯狂开凿着荒漠中珍贵的水源。

金币迸溅,水花迸溅。

拉斯维加斯迎来属于不夜城的彻夜的狂欢。

屏幕上飙升的赔率刺激着玩家的尖叫,牌桌上呼啦一下推倒了高矗的筹码,本杰明富兰克林像不值钱的纸一样哗啦啦滚过验钞机。

火焰腾空升起,惊起大马戏团观众席中一片欢呼。跑车飙过拉斯维加斯大道。酒吧内人声鼎沸。

五颜六色的灯光遍布人的脸庞,扭动的身体,喷出的白烟,抛去一切理智后全心全意的享乐。

拉斯维加斯,放大了每个人的贪婪。

一局翻盘,想要更多。

更多。

更多。

无穷无尽的更多。

拉斯维加斯的夜空在疯狂的上下晃动,光影变成了点点斑斓。

罗心蓓坐在这里,一只大手从身后钻出,把握着她的脖子。

她看着窗外的拉斯维加斯,在眼前与眼泪中,像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

玻璃上,一条麦色手臂揽住女孩的腰前。

郑非手臂上的纹身,好像变成了她腰间的花纹。

拉斯维加斯停顿了一秒。

下一秒,罗心蓓又好像变成了台球桌上那颗彩色的台球。

母球撞击彩球,彩球向前扑去。

脸颊落进一片床单的白色,埋住了双眼。

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

她呼呼呼吸着,鼻尖嘴唇呼出的气息与眼泪混合,像夏日午后突然天黑然后降落的暴雨。

暴雨铺天盖地,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窒息,炎热,潮湿。

大手按着一掌就能把持的腰后,郑非抬手挥下一掌。

手掌落在皮肤上,顿时飘起一团红色。

罗心蓓闷声惊呼。

左手向上滑去,郑非撩开那头浓密的黑发。他牢牢把按住罗心蓓的颈后,让她只能趴在这里。

“我打别人的屁股吗?嗯?”郑非笑眯眯地弯下腰,“我不让别人吃棒棒糖吗?”

他按着她,让她面对她挑拨离间的惩罚。

“别——”

罗心蓓伸手向后推去。

试图反抗的手被大手抓在手中,她彻底没了法子。

额头蹭在床单上,额边黑发来来回回地缠得一团乱。

“我是坏人吗?嗯?”郑非哼哼一笑,“这小兔子,居然敢丢下我去和别的男人恋爱。”

他安抚了一次,抬手又是一巴掌。

房间中接连响起手掌打在皮肤上清脆的回响。

脑中那场夏日的暴雨,在眼前越演愈烈。

一个翻滚,冷气袭来。罗心蓓仿佛从那场暴雨中瞬间抽离。

黑发在空中扬起,她转过身,泪眼模糊的视线中重新只剩他一人。

一只手握成拳头,在她的肩边深深下陷一处洼地。

郑非低下头,他闭着嘴巴,凝视着她哭成一团的眼睛。

黑发向额后抹去,与双眉被汗珠浸湿,越发浓黑。

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如今只剩一片小小的漩涡。

用同一个旋转的方向,卷挟着两个人。

没完没了。

“Happy?”

“No?”

“Nohappy?”……

双臂攀着像那岩石一样硬的双肩,罗心蓓抽噎着,她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混蛋——”

第50章 威士忌

“乐乐——”

“乐乐。”

“罗丝。”

每一次从唇间呼出的名字,伴随着一次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是天堂」。

反复飞上天堂,脚趾踩着云层,轻飘飘的。

原来天堂是这样。

脑袋从一片晕眩,掉回了沉甸甸的人间。

新涌出眼眶的眼泪冲刷了沾满眼泪后干涸的睫毛,罗心蓓重新睁开眼睛。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晃动的天花板,突然有种错觉,面前这个男人真的会一路紧随着她上天堂。

不肯放过她,不肯罢休。

虽然目前,事实是她紧咬着他不放。

像是僵住了似的,天花板停止了晃动。

罗心蓓听着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听起来像是嘲笑。

大手撑着床榻,从肩边拨来的黑发铺满了麦色的手背,小拇指那枚代表布莱迪家族的金戒在黑发间隐隐若现。

嘴唇转去女孩的耳边。

“乐乐。”郑非张开嘴唇,他故作费解,“为什么要自己去天堂?”……

“你——”罗心蓓的脑门轰的一下。

她哽住了几秒,顶着涨红的一张脸气得扭过头去。

“你能不能——说些人话——”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像一把小提琴突然崩断了琴弦,声调飘离。

那结实的肩膀埋头向前。在他的肩下,罗心蓓的下颌被向上顶起。

她张开嘴巴,就眯着眼睛。

十指抓过宽阔的后背,就像非得在雨天攀岩。

岩石一片湿淋淋的,手指抓过岩石的棱角,抓不住,打了滑。

狂风又把身体吹得摇摇晃晃,生怕落下悬崖,又忍不住抬手用力去抓。

指尖重新触及岩石,就被捕获。

指甲刺着皮肤,郑非抽空抬起手。手一左一右抓住在背后滑下的那两只软绵绵的手,拿着它们向上拉去。

两只手腕交叠,郑非单手将它们按在罗心蓓的头顶上方。

大手桎梏着两只细弱的手腕,按着它们,渐渐在床榻中用力深陷。

罗心蓓彻底被挂在悬崖边了,面前只剩力度不曾削减半分的狂风。

“马克——”她哼着这声在狂风中已经变了声调的名字。

耳边附来狂风本人夹杂着笑意的气息。

“别抓破我的护身符。”

手用力按了一下掌中交叠的双腕,郑非跪坐起身。

左手撑在罗心蓓的肩边,他抬起右手,握住她的下颌。

身子俯下,在‘上天堂’前,他低头与她沉醉地一吻。

掌下床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郑非重新直起身。

他向后摸了一把黑发,双手抓住了罗心蓓虚软的双膝。

双掌扭转角度,按在她的膝弯。

双腿蜷起,罗心蓓闭眼迎上郑非的嘴唇。

他一吻又来,像是打个招呼似的,又很快离去。

狂风大起。

距离天堂越近,逐渐升至仿佛能摧毁世界的风力。

让人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手虚虚按在身边,脑袋微微离开床榻。罗心蓓抬起头,她眯着眼睛向下看去。

黎明的天空在跳动着,淡蓝色的天光铺满洁白凌乱的床榻。像清晨时,被海风吹拂晃动的海面。

然后床头架与床榻咚咚咚,在她眼前,她简直是奶茶店的暴打柠檬茶——

碎冰锤啪啪啪的,柠檬啊啊啊的被打得汁水四溅。

好饿——

她连接吻都不专心了。

好饿——

太饿了——

几个小时内,她只喝了半瓶矿泉水——

待会儿,她要去点两个牛角包。

然后使劲塞进嘴里。

比牛角包更用力塞进来的,是新一轮轻而易举的天堂。

咚的一下,柠檬被碎冰锤砸进了底。!

手臂钻去拱起的腰后,郑非俯身搂紧罗心蓓。

“乐乐——”

他的声音像笑,也像叹息。

在那个瞬间,罗心蓓的眼前只剩上帝拿着牛角包看着她又一次在天堂中冒头。

上帝对她打招呼,她对着上帝手里的牛角包,伸出饿得颤颤巍巍的手。

又飘,又饿。

叫声最后闷进了嗓子里,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世界停止震动。

一条手臂勒紧她的腰后,勾起她,然后眼前换了个天地。

罗心蓓趴在郑非的怀中,她一动不动,听着他鼻尖中起伏的呼吸。

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喉间,清晰听到他惬意的一声吞咽。

胸膛起起伏伏,右手握着女孩湿漉漉的肩头,郑非拿起罗心蓓垂搭在他身上的右手。

眼中眯起柔和的笑意,郑非转过头去,他看向罗心蓓。

她枕在他的肩头,双颊像红润的苹果一样。迎着窗外逐渐变成白色的天光,皮肤布满一层饱满的光。

她闭着眼睛,只剩疲惫与温顺。

脑袋在枕头上挪了挪,郑非也闭上双眼。

他拿起她的手凑来唇边。

郑非亲了一口罗心蓓的手背。

“晚安。”

白日的拉斯维加斯,气温重新飙回104华氏度。正午时炙热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白花花的。

数不清的车辆穿梭过印有【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的立牌,迎着日头,混进前往玩乐天堂的车流。

魔靴赌场酒店门口的喷泉跳动着顽皮的弧度,几道中央水流高高扬起,又像旋转的裙摆一样层层转动。

哗啦啦的水声与栽种酒店两边的鲜绿的绿植,给来来往往的游客率先在酷暑中赠上一片肉眼可见的清凉。

高空露台上,延伸出的无边泳池像一块四面平整的镜子。水面反射着头顶那天蔚蓝的天空,毫无波澜,完整映照着一片静谧的深蓝。

只有一只黄色橡皮小鸭子浮在水面,还有一只小长颈鹿泳圈。

平静的水面,开始慢慢荡漾出一层层的水波。水波圈圈放大,接近小鸭子,小鸭子孤零零地在明亮的水面颠簸起伏,撞在漂浮的长颈鹿边。

像湖中有兽类在悄然潜行。

下一秒,水面骤然向上跃起,郑非猛然钻出水面。

身躯带起了池水,在身下瞬间落下一大片淅淅沥沥的水花。

麦色皮肤在金色的阳光下晒得闪闪发亮,身前身后纹满的纹身像穿了一层花花绿绿的T恤。

大手一把抱起坐在长颈鹿泳圈上‘航海’的艾莎。

“爸爸!”艾莎兴奋的笑声也像嘎嘎大叫的小鸭子。

她被爸爸举在空中时张开的小手小腿也像展翅乱跑的小鸭子。

手摸了一把湿淋淋的黑发,郑非抱着艾莎转身向泳池岸边蹚去。

双脚踩在岸边木板,落下一连串带着水渍水花的脚印。

脚印一路向房间内走去。

手拉开玻璃门,房间内只剩一片宁静。床上的人还在静静沉睡。

那头长长的黑发捋去了枕头上方,又在转身时顺着枕头滑落脑后。

她侧躺着背对着窗外的天空,身体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双手塞进枕头下,额头深深埋进她的臂弯。

被子只遮在身前,露出整片光洁白皙的后背。

肩头的一块齿痕,随着她呼吸的频率静静起伏。

在床边站定,郑非弯身把艾莎放去床上。

手推着艾莎的后背,郑非小声说:“叫妈妈起床。”

像有什么小动物撞进怀中一样,罗心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手,看着艾莎钻进她的怀中。

睡得晕头转向,但罗心蓓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艾莎。

艾莎搂着罗心蓓的脖子。

“妈妈。”

下午15:00,魔靴酒店门前的喷泉池中卡点上演喷泉秀。

喷泉有高有低,转来转去。几十道水柱高高扬起优美的流线,晶莹的水花飞溅,在午后的日晒中像无数颗碎钻一样掉进像湖泊一样的池中。

布加迪黑夜之声缓缓绕过喷泉,开出酒店门前的道路。

负责诱惑游客前往赌场的超跑自助贩售机矗立于魔靴酒店门前道路与拉斯维加斯大道交接的路口,在超跑密集的城中央,对着全城展露着它的奢靡,或者唾手可得。

脚踩油门,布加迪轰然开进拉斯维加斯大道。

铃声叮叮当当响彻全场,「幸运之地」拳击俱乐部即将开始今天的拳赛。

场内一片昏暗,只有中央拳台打足了灯光。

玩家入座的卡座呈圆环状,按照下注率的高低分布,层层包围着拳台。

铃铛停止,拳台上方八块屏幕同时对全场玩家闪出红蓝双方选手的半身照。

选手照片亮相结束,播放起下一场红蓝方的冠军时刻。卡座中负责下注的机器亮起明亮的光点,红光与蓝光交相闪烁着,屏幕上逐渐实时显示了拳手的下注率。

酒水放在托盘中,女服务生们把酒水来来回回送往各个卡座。

【胜率18%:62%】

【赔率+200/-150】

“布莱迪先生。”

视线在那一连串赔率与红蓝双方各自的下注率上收回,罗心蓓坐在第一排卡座,她看向了身边。

女服务生把一杯柠檬气泡水和麦卡伦威士忌与酒杯放在桌上,她蹲在低矮的桌边,打开酒瓶。

玻璃杯映照着拳台上垂下的不断变幻的边光,威士忌沿着冰球倒进杯中。

女服务生很快起身离开,她带走了托盘,和那些在场中走来走去的服务生们一样,平静地穿梭过场内的一片嘈杂。

雪茄剪子扔去一旁桌上,郑非拿起喷□□。

拇指按着喷□□,蓝色火焰应声冒起。雪茄在指尖转动,火焰转着圈地点燃了雪茄的茄尾,冒起一阵丝丝缕缕的烟雾。

雪茄送进唇中,尾部冒起樱桃红色的光点。

看着屏幕上一高一低的下注率,郑非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下注器,递去了罗心蓓的面前。

眼睛在大屏幕上那些被揍得没有人样的‘冠军时刻’上收回,罗心蓓低头看向面前的遥控器一样的东西。

它正交替闪烁着红光或者蓝光。

“随便选谁都可以。”郑非凑去罗心蓓的耳边,他笑起来,“这是我的俱乐部。”

放在腿上的右手,渐渐握起刺满玫瑰与藤蔓的迪奥长裙的裙摆。

罗心蓓摇摇头。

“你选吧。”她说。

郑非撇撇嘴。

她的兴致不高,大概是累的。

郑非又笑起来,他按下了胜率极低的红方。

屏幕结束倒计时,铃铛又响起来了。

后台黑色幕布撩开,拳击手出场。

举牌小姐举着牌子,像选美小姐一样站在拳台中央。

拳击、下注。

用比赛来当作娱乐的把戏。

罗心蓓再次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那些坐在卡座中的人们,全都是富人们的打扮。

他们一点也没有认为这样的游戏有什么不对。

罗心蓓看向了台上。

来美国之前,她以为她家已经算有钱了。但是对于美国,对于拉斯维加斯,又或者对于他的世界,这一瞬间,她还是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一局拳赛在漫游天际的脑中结束了,罗心蓓还没有反应过来,郑非抓起她的手。她被他带着抓了一把美元,用力扔去拳台方向。

身边全是咒骂或者高声的狂笑,面值100美元的美元纷纷扬扬地飘落空中,像一场鹅毛大雪。

服务生们端着托盘经过乐意给拳手打赏的卡座,拳手跳下拳台捡走了第一排卡座中扔出的那些美元。

中场休息,那些女人穿着鸵鸟毛的裙子或者有亮片的裙子在台上表演着,像盖茨比里面美国黄金时代的派对。

罗心蓓坐在这里,她感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供更有钱的人去享乐。

像古罗马时代的斗兽场一样,富人们绕着圈地看着那些角斗。

即使她坐在他的身边,但好像她是在旁观这个世界。

这是他的世界。

她不存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兴致勃勃地玩着富人们习以为常的把戏。

罗心蓓扭头看向郑非。

台上紫色的灯光投射在他的侧脸,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

他抽了一口雪茄,嘴巴轻轻鼓起,又很快打开了嘴唇。

唇间涌出一团烟雾,向上飘去。那双捉摸不透的眼睛扭转了一些角度,在雾气边缘窥视向她。

对视几秒,罗心蓓张开嘴巴。

“如果他们在比赛中死了该怎么办。”

郑非向后靠去,他侧身靠着皮质沙发的靠枕,右腿搭在左腿。

灯光在手工定制的皮鞋尖落下一个锃亮的光点,他抬起手,搭在罗心蓓身后的靠背上方。

“听从命运。”郑非理所当然地撇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为金钱做事。”

雪茄在他的指间冒着一缕轻盈的薄雾。

罗心蓓扭过头。

她垂下眼睛,皱起眉头。

“我不想看这个。”

“不想看?”看着她的侧脸,郑非轻声反问。

左手在椅背收回,郑非抬起手。

指尖滑过女孩轻柔的脸颊,落去她的耳边。手指挽过她耳边的头发,又落下。

郑非挑过罗心蓓的下巴,让她看向他。

“那你想看什么?”他很是好脾气又好奇地问。

罗心蓓沉默了一秒。

“我想回去。”

她脸上那股闷闷不乐的模样,比说任何话都有用。

郑非笑了一声,他点点头。

“好。”郑非回身按灭雪茄。

雪茄栽在烟灰缸中,他拿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威士忌漱了漱口,吐进了桌边的冰桶。

郑非起身,他弯身抓起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冲罗心蓓伸出手。

那只白皙的手落在掌心,郑非攥紧了手掌,他拉起罗心蓓。

手臂穿过黑色裙身的腰后,他揽着她,带着她离开卡座。

下一场比赛正在下注,皮鞋向前迈了一步,郑非停下脚步。

西装外套搭在左肩,他回身抓起了盒子中放着的几卷美金。

美元扔向拳台的蓝方。

正在展示自己的蓝方选手扑通一下跪在了拳台上。

“谢谢你,先生!”他赶忙捡起那些美元。

郑非转头看向罗心蓓。

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他欢快地挑眉:“走吧,夫人。”

黑色木门被一脚踢开,向后砸去墙壁。

两个相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转进了门缝。

白色刺绣长裙的裙摆蹭过门框,罗心蓓仰着头,她攀着面前的肩膀,被吻得身体也向后仰去。

皮鞋逼退着高跟鞋,向床的方向退去。

手臂抽离紧揽的腰后,嘴唇仍然吮咬着罗心蓓的嘴唇,郑非快速脱下西装外套。

宝石蓝色西装外套甩砸去了地板上,手重新回到女孩纤细的腰后。

带着威士忌气味的吻,让人在窒息的热吻中怀疑自己是否是醉了。

高跟鞋旋转一圈,罗心蓓猛地被郑非推着转过身去。

那条像蛇一样的手臂,只离开她一秒,又揽住了她的腰身。她背对着他,撞上他贴来的胸膛。

一只手急切地捋开她的长发,郑非吻着她的额边。

他急躁又耐心地想给她点起那些火焰。

落在肩头的一个吻,像一枚钉进身体的长钉。让人一动不动。

郑非吻着罗心蓓的脖颈,她偏着头,毫无反应。

吻停下了。

感受到她的木讷,郑非看向罗心蓓的侧脸:“累?”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

“有一些——”她点点头。

可能是她睡眠不足,也可能是她见识到了他的世界。

还有,他天天健身,她又不是!

腰间紧揽的手臂,放松了一些力气。

郑非偏偏脑袋。

嘴唇贴去罗心蓓的耳边,他轻声笑起:“给你按摩?”

罗心蓓扭过头。

她看着他的脸庞,终于又在他的五官中找寻到一丝属于亚洲人的迹象。

“你会吗?”她还是有些好奇。

“不是记得我是泰国来的吗?”郑非哼笑一声,“泰式按摩。”

双膝跪在沙发躺椅边的地毯上,郑非抓起罗心蓓的右脚脚踝。

右腿一点点伸直,露出藏在长裙下的小腿。

视线滑过小腿腿骨上的皮肤,落在脚背。

脚背青蓝色血管与红色毛细血管,透出薄薄一层的皮肤。

手握着脚踝,郑非把罗心蓓的右脚按在了胸膛上。

他一言不发继续捋直着她的右腿。

手握着小腿,向上抬起。

沉寂在躺椅下的身体慢慢起身,向上伏去。

膝盖蹭上躺椅边缘,踩在胸膛中的脚踝已经滑去了肩头,右腿在被一点点按低。

原本信誓旦旦要来一套按摩的眼神,逐渐飘忽。

情况不对。

罗心蓓脑中警铃大作。

她反应过来,收回右腿,转身想跑。

一只大手抓住脚踝,把她拽了回去。

裙摆蹭过躺椅,像绽放了一片玫瑰的花园。

郑非笑着跪坐起身,右手手臂捞住两条并合的腿,像抱着一大束花一样。

他侧回过身,抓过矮桌上的威士忌。

威士忌倒进酒杯,郑非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扔回桌上,他鼓着脸颊,转身埋低下身。

烈酒在唇间涌进,罗心蓓挣扎起来。

她被按着双手,堵着嘴巴,大口咽下了威士忌。

酒一路溜进她的喉咙,像拿打火机烧着她的嗓子眼。

沿着嘴角流下,混进耳后的黑发。

酒全部喂下,郑非抬起头。

他看着罗心蓓咳嗽的模样,眯眼顽劣地笑起。

酒烧进了胸腔,罗心蓓加快了呼吸。郑非按着她的双手,他就这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口中那股烈酒的气息渐渐消退,但胃中仍然有一些好似火烧。

罗心蓓呼出一口酒气。

“你在等什么吗——”

郑非扬唇一笑。

“等你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