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歧奴(1 / 2)

虚境某个湖边的山洞。

修士们一番查探,方知虚境并不如书中所写,是纯粹的荒原,其不同地势之下竟还有不少湖泊和矮山。只是由于常年的风化腐蚀,矮山大多已经成了小土包,而湖泊也被不知名黑绿油油的水藻覆盖。

坐在山洞为数不多的干净石头上,望初脱了外袍,努力擦干净自己的脸。

手边就是洞穴内部的水潭,但虚境内的水连尸牙都可以驱赶,他是不愿沾水擦拭的,只能使劲搓,搓得半张脸发红。

不远处,斛玉懒懒靠在石壁,虚站着,他身形颀长,衣服在腰肢处收拢,显得劲瘦。

听着耳边鬼哭狼嚎的风声,斛玉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望初那张写满正义凛然的英气面庞中划过,倒想起来些关于望家的印象。

数风洲的第一大宗风止宗,入山门有一座刻有宗名的界碑,那界碑大若小山,上书着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

热浪滚滚,打着伞的三师兄不停用手扇风,嫌弃:“什么破名字?数风数风,它这宗名叫风止,不会太狂了些?”

替师兄遮着太阳,斛玉擦擦眼睫上的汗珠:“太初就不狂了吗?”

太,初,哪个字谦虚?

快热得消失了的三师兄对小师弟摇了摇头,神秘莫测:“不,不不,不一样。”

“?”

三师兄小声:“小玉啊,你晓得,我们宗很穷,就算说出去自己叫太初,别人只会以为我们在立志发誓勇争上流,但其实没人会在意咱们死活。可大宗就不一样了,他们狂,可能就是真的狂。”

“你相信乞丐说自己想当皇帝是真,还是相信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想当皇帝是真?”说罢,三师兄拍拍斛玉的背,一派老气横秋。

斛玉若有所思,半晌,他才慢吞吞道:“哦……所以意思是我们宗又穷又横,主要是因为没人在意。只有有钱才能让别人相信我们是真的横……”

“……”

三师兄一把捂住斛玉的嘴,眼角的裂纹疤痕隐隐约约要重新裂开:“好了好了,理是这个,但以后不许说这么直接。”

“……唔唔唔。”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斛玉眨眨眼又眨眨眼,扑闪扑闪地朝师兄讨了个饶。

三师兄严肃纠正他:“而且我们哪敢横,我们明明只是又穷又穷。穷得揭不开锅就不用考虑名字了,那都是下阶段的问题,懂了吗。”

斛玉:“唔唔。”

他如此听话,三师兄颇找到一种为人师的乐趣。

微鹤知走过师兄弟二人身边,带来了一股冷气。

其实他没做什么,只是侧目,目光从被捂得脸颊红红的斛玉脸上擦过。刚还为人师的三师兄立马就缩回了手,他躲在斛玉身后,朝着微鹤知讪笑:“师尊。”

春浮寒从微鹤知身后笑眯眯探头:“三师弟啊三师弟,小玉可真是被你带坏了。咱们宗是不太富裕,但也没到真穷得揭不开锅?这么说,可毁了太初名声。”

二师姐附和举手:“就是,这样,小玉,这次大会你跟着我,师姐带你去听昀洲那席面吃好东西,他们惯会做饭,那风止宗做的饭味道差远了。”

春浮寒:“……”

春浮寒拍拍斛玉的头,无语:“你三师兄不靠谱,但也别听你二师姐的。”

斛玉点头:“可是我也觉得听昀洲的饭最好吃……”

背后忽一人大喊:“你胡说!”

台阶上,太初宗几人脚步一顿,斛玉回头,看到一名浓眉大眼的散修站在台阶下,正仰视太初一行人。

因为身后站着微鹤知,斛玉难得在大太阳下感觉到一股驱散暑气的凉爽,不禁眯了眯眼。

斛玉问:“你说我瞎说什么?”

见他们一齐回头,那人满脸通红,憋了半晌,他终于正义凛然地斥责:“……风止宗做的菜肴都是选用珍稀灵果,加之不同修士不同灵力烹饪,色香味俱是天下一绝,怎么,怎么会比不上听昀洲那群只知道按分量做饭的古板?”

“……”

左右看看,没人接话,二师姐眉毛跳了两下,颇感莫名:“额……哦,所以?”

那人叉腰,拇指指着自己:“我叫望风,数风洲望家的修士。”

二师姐:“望家?”

三师兄一拍斛玉的脑门:“哦——就是那个,每次负责给风止宗做饭的后厨!”

斛玉摸摸脑门。

“……”

完全被羞辱,望风气得跳脚:“什么后厨!那都是我家精锐修士!这也是一种修炼!”

二师姐:“哦……那你家厨子什么时候修炼好了,记得做点好的送给我尝尝,让我品鉴品鉴?”

望风最后硬生生被二师姐气哭跑了,跑之前还背了一遍家里的特色菜单。

回过神的斛玉:“……”

都什么跟什么。

捂着额头,斛玉突然开口问:“望风是你什么人?”

他忽然出声,吓了一旁打盹的谢怀瑜一跳,对面擦干净脸正闭目养神的望初勉强睁开一只眼,轻蔑:“现在想起来攀关系?晚了。望风是我师兄,如今是我们望家最出名的……”

斛玉:“厨子?”

望初:“……”

捂着脸,谢怀瑜忍笑:“别生气别生气,大家现在都没灵力,只能互殴。你还要回去颠勺呢,别伤了胳膊。”

“……”

好像受他师兄影响颇深,听不得厨子这俩字,望初眼神空洞,喃喃:“士可杀不可辱,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所有修士基本都醒了,稀稀落落分布在山洞各处。有的蜷缩在角落里面色灰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有的就如赌徒,一遍遍尝试调动灵力,联系外界,但杳无音讯,没有任何回音。

斛玉视线从这些修士身上缓缓略过,许久,他问谢怀瑜:“拜天游这些筛选上来的修士里,谁的资质最好?”

谢怀瑜偷摸打量周围一圈:“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望初,就那个厨子。”

斛玉:“……”

如若不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望初简直要上去咬斛玉一口:“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知道我什么修为吗?”

斛玉猜测:“金丹?”

按照望初表现出来的年纪,宗门精锐大抵是这样的修为。

犹记当年参加拜天游时,近百宗门精锐的弟子各自站在演武台下,意气风发,堪称仙门盛景。

但没想到,他话音落,斗鸡一般的望初竟倏地沉默下来。

连谢怀瑜也难得沉默,过了半晌,望初指着他,眼神狠绝:“你等着,出去了我要找人……不,我要亲自和你决斗……”

斛玉漫无边际地想,这也要生气,挺像只河豚……河豚能吃吗?他们家给不给烹饪?

只有谢怀瑜见状不妙,赶紧把斛玉拉到一边,小声快速对斛玉道:“祖宗,你是不是睡傻了,二十几岁就金丹,那不是天才,那是天灵根!”

“……”

拜天游大比难,但对于资质高的修士,修为越高,能感知到的东西就越多越准确,不说轻而易举,过关的几率必不会如此之低。但此刻,洞穴内的修士,没有任何一个的修为,能对斛玉产生当年拜天游时跨大境界天才所带来的压迫。

资质能力怎么会都如此之差?

他垂眸沉默久久,读懂他的未尽之言,谢怀瑜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一直被忽略的可能:“……等等,你可还记得睡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斛玉脑海里如闪烁的星点般现了两个字。

“……闭关。”

闭关冲破灵根法障。

对了,他是在闭关……斛玉识海一瞬神思清明,紧接着立刻又乱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互相倾轧,压制。

两方博弈,斛玉眉心轻皱,那点朱砂红痣愈发鲜艳,他面容一时间变回了原貌,又很快被遮盖。眨眼间的变化让人心惊肉跳,谢怀瑜踟蹰望着他,小心追问:“闭关…你什么时候闭关的?”

“赫曦……三十九年。”

那一年,微鹤知动身前往数风洲北极冰原。

谢怀瑜:“赫曦三十九年!?”他低头伸手数了又数,依旧不太敢相信:“赫曦三十九……到如今……”

谢怀瑜瞠目:“你你你你睡了……闭关了十年?”

他知道斛玉是大比之前沉睡的,但是没有想到竟如此之前!出窍修为以上才需要闭关十年甚至更长,斛玉迅速转头,抓住重点。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现在是十年后?”

“啊——!”

山洞外一声哭嚎,洞内的修士纷纷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发生什么了?

洞口亮些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人影,是在外面查探放风修士。

连滚带爬跑进来,那修士摔在地上,吓得声音都含混不清:“歧奴……不知道哪里的歧奴朝这边来了!有一大批!”

被打断,斛玉闭了闭眼,心里不知为何烦闹非常。

这虚境果然影响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