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看到亲手捧出的明珠出世、马上要被人发现光亮的期许,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落寞。
……
修真界的修士向来相轻,只会因为家世背景或者修为而不同。但此刻,台上台下,由于微鹤知和斛玉的存在,修者竟空前团结了起来。
谢一活过来了。
这个诡异的事实如同弥散的大雾,迅速将台下整个笼罩起来。
他怎么会活着?此刻,在场曾将斛玉天灵根消息出卖的、几乎所有修士都是这样想。
或许在知道谢一死去以后,的确有过愧疚,希望谢一是活着的。但谢一真的回来了,没有死的谢一真的回来了时,竟没有人希望谢一真的是活着的。
此刻,谢一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任由身后的修士打量,待白玉台上所有人重新落座,他才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对上身后一众修士的视线。
“……”
看到面前一片见了鬼的惶惶表情,斛玉偏过头,用一种感叹的语气道:“各位这是什么表情,我活着,各位这样难过?”
“……”
“还是说,”斛玉笑笑,语气却没什么笑意,“有些人受了我的恩惠,却不愿还?”
他说得太直白,有人不愿意相信,怯怯问:“你……没死?你真的是谢一?”
谢怀瑜转身,瞪大眼睛寻找说话的人:“你这是什么话?你……”
斛玉一只手拍在谢怀瑜的肩膀,将他带到身后。他精准地走向那说话的人,直到那人脸色苍白、打着摆子地望着他,斛玉才开口道:“没死,让你失望了。”
“……”
他神色淡淡,面容没有一点损伤。可回忆里谢一烧焦了的脸就在眼前,故于这些修士而言,没有任何恩人复生的欣喜,反而毛骨悚然。
他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清。斛玉垂眸。
天灵根是巨大的诱惑,几乎没有人能拒绝一步登天。斛玉理解,他早知人性总是这样,有的人之前还奉你为珍宝,下一刻就会因为一点点可笑的微小的好处而将珍宝的骨头都卖出去。
可是斛玉理解,不代表他能原谅。
至少在虚境湖边,这些人为他说话的情形依旧在斛玉的记忆里。他愿意救这些人,其中几分真心,如今都化作修真界沸沸扬扬天灵根出世的刀,扎在斛玉身上依旧没有褪去的每一道疤上。
鸦雀无声,斛玉点点头,好在伤疤的痛还在,提醒着他是用什么换回来眼前这些人的命、而这些人又是如何反手将他出卖的。
拜天游大选最后一关考验的是修士控灵之术。
无论是剑修、符阵师,亦或丹修、炼器师,控灵之术乃万术之本。控灵越得心应手,修为便增进地愈快。微鹤知当年用濯尘剑一剑挑开幻境发丝般的阵眼,却连四周的一根草都没有伤及。
拜天游讲究公平,每位弟子都要抽选对手到白玉台比试,无论用什么方法,最后留在白玉台的就是胜者。
斛玉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将自己的令牌扔进选台,转过身来,少年倚靠在台边,手里的白银长弓在日光下华美异常,繁复古朴的纹样,竟无人知晓其出处。
斛玉轻描淡写:“谁先来?”
……
台上,春浮寒站在微鹤知身后一边,向众宗主道:“如刚才所说这般,天灵根假死躲过天道桎梏,两日前苏醒。”
他说得简单。
但如何苏醒、结果如何,以及谢一到底在虚境开裂歧奴逃窜这次事中作了什么角色,却一概被略过。
众人神色各异。
修真界对于天灵根所知甚少,几乎没有几个天灵根活到及冠之年,而目前唯一可供参考的天灵根,正坐在高台中间,视线落在台下。
至少目前,修真界想要得到说法的宗门,没人敢去问微鹤知此事真相到底如何。而有资格问的两洲洲主和妖王,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竟一个都没出声。
但无论如何,谢一的的确确没死。
活的天灵根,还在。
不同于心思都表露在脸上的少年修士,台上各宗即使听到如此的消息,依旧无人开口。
台下忽然下哗然一片。
微鹤知抬眼。
——抽签结果被斛玉抽出来了。
以往,所有弟子将令牌放入选台,抽到谁来比未可知,但今日,斛玉在第二个弟子投进来时,直接开始了抽选。
池子里只有两个人。
将长弓放在选台边,台下修士此刻才惊觉,斛玉说的“谁先来”,是什么意思。
谢怀瑜立马拎着自己的令牌躲在斛玉身后。
台下修士弟子面如死灰,情急之下,他们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太初弟子。却不想太初弟子向斛玉的方向鞠了一躬,竟转身离开了。
走之前,抽选的符文交给了斛玉手里。
“……”
这下不只是台下的弟子,台上有些长老宗主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有嫡系子弟在台下、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宗主朝微鹤知的方向起身,但他却是对着春浮寒说的:
“仙尊这是何意?拜天游大选向来公平,抽签轮选怎能如此儿戏?”
微鹤知置若罔闻。
春浮寒淡淡:“谢一不过筑基,台下修者修为皆高于筑基,有何不可?”
那宗主据理力争:“可天灵根本就控灵如鱼得水,即便修为低下……”
听他这话,倒是沉寂许久的妖界帷幕后传来嗤笑的声音:“我还当修真界你们这些大宗大族真有什么道义大义正义可言呢,原来不过如此。”
探头,洛贝伸手,直接点了点那绿油油脸色的宗主,道:“我记得你,你是数风洲下的宗门?”
说是这样说,洛贝当然不会记错,当年数风洲有一个是一个,他全记得。
洛贝支着脸:“当年歧奴侵入修真界,你带着你们宗躲到太初门下。当时宗门修士众多,太初人少,无法全部护佑,所以你,”洛贝撩开帷幕,直直望着他,“带着你的妻儿进太初,却把外门弟子扔给了歧奴。”
“你讲公平?”
“公平。”洛贝扬声,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弱肉强食,恩怨相抵,公平到底如何,是灵兽都懂的道理,怎么人却不懂?”
“还是说,你打抱不平的,是公平没在你的手里?”
那宗主大概没想到自己多年前的丑事竟被妖王指了出来,一时面如土色。
台下传来声音:“妖王说得不错。”
洛贝:“……”
听到这个声音,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洛贝动作一顿,立马躲回了帷幕后。
台下,斛玉转身,望向妖族的旗帜开口道:“这位宗主,就算我今日不讲灵根的公平,但你说说,就从恩怨来讲,台下的哪位修士,不是我救的命?”
“如今不过是想和他们切磋切磋,又为何谈公不公平?”
背地里究竟是什么原因,谁都知道,但是此刻可笑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撕破那层众人皆知的面皮。
判官痴痴笑一声。
忽然,微鹤知手指微动,濯尘剑飞上天空,然后重重地落在了白玉台正中。
结界如撑开的华伞,刹那间包裹住整个台面。
众人诧异的眼神里,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微鹤知开口:“修者选比,形式稍加改变未尝不可。”
“……”
台下修士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传说中不理世事的璇霄仙尊,不明白他为何和谢一站在了一起。
只有斛玉低头笑笑。
他站在那里,即使只是筑基期,却没有一个修士敢上前。
他在虚境里玩控天雷的样子太过可怖,又拿着一把奇怪的灵弓,加之天灵根恐怖的修复能力……最重要的是,斛玉背后不知道为什么,站着太初宗和妖王。
得罪斛玉或许简单,得罪太初和妖族就像是脑子坏掉,非要找死。
短暂地陷入死局,不知道想起什么,斛玉忽然道:“不想这样比,也好办。”
“……”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众人警觉。
只见斛玉扔出一个储物袋。
“灵石,法器,符箓,丹药。”斛玉想了想,说,“除了灵兽,我不挑。”
谢怀瑜:“……”
这个储物袋,谢怀瑜凑近看了看,储量比他的那个还大,如果要全装满,能掏空这些宗门一小半。
他战战兢兢去看斛玉,而从神情看,显然,斛玉对珍宝的兴趣,要比打那些伪君子一顿要多得多得多。
谢怀瑜:“……”
这时,“拜天游初衷,为祭天问天道。弟子选比,一为修真精锐弟子得大宗修士教化、飞升,二为考验心性,以防堕魔损道。”
春浮寒目光落在一旁。
——此前一直没有出过声、存在感极低的听昀洲洲主,此刻不知为何,竟站了出来。
大咧咧趴在桌子上,判官看热闹不嫌事大,扬起眉毛,追问:“意思是?”
听昀洲主:“虚境内谢一有恩于各宗修士弟子,因果已有。”
洛贝皱眉,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能不能说点兔子也能听懂的。
倒是微鹤知看了他一眼。
听昀洲主站起来,拿出一枚储物灵袋,众目睽睽,他亲自走了下去,将储物袋放在斛玉的面前。
斛玉眨眨眼,同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洲主面面相觑。
听昀洲主冷声:“听昀洲赔礼。”
“…………”
寂静中,春浮寒忽然拍了怕手,赞叹:“洲主大义。”
说着,他自己也提起一枚储物袋,走到斛玉面前,春浮寒面色严肃:“赔礼。”
斛玉:“……”
洛贝瞬间知道他们太初要做什么。
心知肚明太初因为当年太穷导致一家都抠门,洛贝还是没忍住心里吐了一口长气。
他翻了个白眼,倒在椅子边挥挥手,不一会儿,高台下,几只兔子叼着几枚灵兽都少有的灵珠,送到了斛玉身边。
直至此时此刻,台上的所有人,除了谢己和微鹤知,脸都紫了。
甚至有人怀疑斛玉一开始就没打算比武,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求珍宝。
而他们误打误撞的猜想,却正好是斛玉所想的。
——斛玉的确是这样安排。
身上的伤还未好,此刻比武,微鹤知绝不会同意。于是退而求其次,斛玉选择利益最大化。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进入斛玉的储物灵袋,映得斛玉眼睛亮亮,高台上,微鹤知轻轻摇了摇头。
只有谢怀瑜打抱不平:“就这么放过这群伪君子了,太便宜他们……”
斛玉淡声道:“谁说我放过他们了?”
谢怀瑜:“?”
斛玉噙着笑,漫不经心地将储物灵袋收进怀里,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步。”
谢怀瑜:“……?”
斛玉:“我记得,拜天游夺魁,可与三洲洲主一同祭天?”
谢怀瑜愣愣:“是……但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斛玉想,关系大了。
他要登上祭天台,借今日这些宗门的灵物设引天雷,将那些曾劈在他身上和微鹤知替他挡下的,一个不留地还回去。
洛贝那天的话至今在斛玉胸口回荡。
“当年歧奴从虚境出来,太初在数风洲距离虚境最近的地方,那些大宗都把太初推在前面,想让太初的人拖住一会儿歧奴,其实就是让太初送死……”
那时候你师兄师姐都已经累倒下了,微鹤知独自苦守虚境裂缝十三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没一处好肉,哪里都是伤……他的头发就是那时候变白的。”
回神,斛玉听到谢怀瑜忽然小声惊呼:“……你的镯子!”
斛玉低头,发现镯子竟因痛苦扭曲,变得锋利非常。不坠在手腕轻轻颤抖。
一如他的心境。
这是斛玉出关后第一次后悔去闭关了十年。
第19章
漆黑长靴踏上冰原,渐渐靠近虚境边缘。那里黑雾弥漫,和白色的雪山交接。
玄衣修士停住,白发随风而动,他注视着眼前的那块土地,抬手,巨大繁复的金色符阵从冰里显现。
“以我之灵,敬奉仙长;以我之命,敬告苍天……”
微弱的声音在狂风中,随细碎的雪被带到冰原各处。
数风北部冰原十年里每日出现的一幕,从晚到早,祷告,或询问。
符阵流转,淡淡的金色光闪烁。
日未出,月未落。
只刹那间,暴风雪忽裹挟断裂的冰块盘旋空中,直冲男人的方向而来——
在接近的那一刻,男人睁眼,倏地抬手,一把抓住那狂风中最锐利的冰柱!
冰柱在其手中震颤哀鸣,剧烈的抖动在狂风中显得微小。狂风肆虐,许久,那冰柱终于被男人震慑,慢慢停下挣扎,自己滑落到了符阵的正中央。
“叮,咚——”
似水滴落水的声音响起,一时间,整个冰原若被暂停了时间。
猛然寂静,修士冰冷的视线注视着面前通天的黑雾,黑色的长剑如同流光,尽数将雾气驱赶至金色的符阵。
……
洛贝蹦跶蹦跶,从后山探出头。
连廊交叠错落之间,白玉宫依旧是那样,清清冷冷地矗立在山巅,积雪在阳光下被照耀得清透明亮,上面没有脚印,只有几片落下的梅花。
其实白玉宫外有三种花。
春浮寒种了梅,暮归种了菊,辞丹月种了桃。
当年埋下苗时,辞丹月不无感慨:“梅兰竹菊,我应当种兰的……可是桃子好吃。”
暮归也感慨:“种菊风雅,也适合上坟,以后我来找小师弟,还能给自己带一束菊花回去,大师兄你看,白的黄的都有……大师兄你要不?”
春浮寒:“……”
那天春浮寒一手一个,把人拎走了。于是也没人知道,除了梅,剩下的两株花苗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生根发芽,甚至生长繁茂的。
此刻,梅花树下,一名少年正拉开银弓,仔细擦拭上面的雪屑。
他背对着洛贝,将弓弦仔仔细细打理好,擦拭时,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像眼前除了银弓,再装不下别的。
春浮寒坐在斛玉的对面,手的影子轻轻晃动。
洛贝把自己埋进雪堆,只竖起长长的耳朵,试图听到他们谈话。
春浮寒:“你说之事,已经打点好。届时若略有纰漏,听昀洲主应当会相助一二。”
擦拭的手一顿,斛玉抬头望向春浮寒,不解:“为何听昀洲主会相助?”
早知他有如此一问,春浮寒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已经泛黄,上面的符咒也歪歪扭扭,看得出画符人的不耐,但仔细看,每一条却又刚好都能运转,显得颇有特色。
一看便知是谁所作,斛玉倏地抬眼:“……二师姐?”
春浮寒点头道:“师妹如今正在听昀洲。”
“……”
“除此之外,”春浮寒道,“妖王应当也会鼎力相助。妖族虽与修真关系紧张,但与太初关系尚可。”
斛玉眉心未松。上一任妖王喜怒不定,新妖王虽那日助他,但不知其性情到底如何。
他这样问,春浮寒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这便要问妖王本人是什么心思了。”
雪地里的洛贝打了个哆嗦。
这句完全听清了,他立马钻出雪地,张牙舞爪地无声对着春浮寒控诉。
别说了!
再说露馅了!
察觉到背后的声响,斛玉慢慢转身,正好和站在雪地里伸出爪子的兔子对上目光。
龇牙咧嘴的洛贝瞬间落地,小小“叽”了一声。
“……”
擦拭如新的银弓缩小,如流水收回到斛玉的手腕。
斛玉起身,弯腰将洛贝从雪地里薅出来,轻轻抖了抖,待抖下一堆雪后,才将白兔抱进怀里。
摸着洛贝顺滑的毛发,斛玉低头,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随意开口问道:“前几天又去了哪里?怎么醒来未见你一点影子。”
洛贝:“……”
他不可能说去当了几天妖王,处理了妖族事务,还顺便将几只蠢灵兽送回老家疗伤。
这不是一只兔子该做的事。
于是摆摆尾巴,洛贝心虚地甩锅给了微鹤知:“……我来了,但是微鹤知不让我进,只能在外面转转。”
也不算甩锅,斛玉昏睡的几天,微鹤知的确没让人进。是后来微鹤知去了一趟极北冰原,回来才允许人探望。
“……”
一听就不对。
斛玉拍了拍他的脑袋,最终没有选择戳穿傻兔子的坏心思。
洛贝暗中悄悄松了口气。
但危机总是如影随形,下一刻斛玉就道:“也对……同为妖族,你应该了解一些……有件事问问你——那新任妖王,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
洛贝颤颤巍巍扒拉斛玉的衣服,不自觉勾出他衣服的线。他语气里不无心虚:“不,不知道啊,谁知道那妖王平时都是什么英俊样子……”
斛玉:“………”
被迫看了一场戏的春浮寒很没有同理心地起身,他将桌子上的梅花扫净,已经放在酒坛里的,都是一枚枚挑选出的,花瓣鲜艳,沉寂在坛中。
把酒递给斛玉,收手时,春浮寒看着他,忽然道:
“小师弟,无论你要做什么,切记,要以自身安危为先。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
斛玉略疑惑抬头,不懂春浮寒这句话里为何忽然重了下来。
见他听了进去,春浮寒便不多解释,转身离开。徒留下斛玉守着酒坛,许久未解其意。
……
大选比武第三日。台上台下只剩十余修士。
前两日抽到斛玉为对手的,都放弃了资格,斛玉乐得清闲,独自一人坐在台下观战。
手里慢慢转着据说是听昀洲某个宗百年才出一块的静石,斛玉坐在那里,同梧桐树相依相偎,岁月静好。
若不知他是谁,倒也成一道靓景。可惜,谢一目前给修真界各宗修士留下的印象,虽然说不上好,但绝对挺差。甚至有未前来参加大选的修士,这几天都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看看这个狂揽小半个修真珍宝的天灵根,究竟是什么人物。
产自炎阳下,静石带有天然避光的灵性,只一块便可挡住大部分的阳光。听昀洲常年烈阳笼罩,修炼极其磨练心智,静石便更加千金难求。
穿过人群,谢怀瑜默默蹭了过来,坐在斛玉身旁,和斛玉一同望着台上,他的语气不无担忧:“……下一个就是望初,听说他这次抽到的是符修。”
符修手里大堆画好的符阵,挨个甩过来都有够烦人的,望初只有一把弓,不知道怎么处理,谢怀瑜就不喜欢画符,错一个地方就会炸,连带着对符修也敬而远之。
斛玉却道:“符修有符修的弱点。”
谢怀瑜凑得更近了:“什么弱点?”
将旁边那颗头推走,顺手将手中的静石塞谢怀瑜手里,斛玉开口:“符阵对灵力掌控的要求很高,平常修士用一个小型符阵便会脱力。如你所说,符修会用符纸弥补这点。但符纸和人之间总有距离。”
没那么晒,整个人都清醒不少,听他说完,谢怀瑜恍然:“意思是说,若是和符修战,要拉开距离?”
斛玉:“不。”
谢怀瑜:“?”
不等他追问,斛玉忽然点点他的胳膊,示意望初来了。谢怀瑜连忙朝着台上望去。
乌压压一片的修士,围绕着白玉台。白玉台西,望初一跃,提弓上台,他今日穿了家族纹样的白锦袍,看上去比之前严肃许多,正好配得上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但没人发现,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着人群后大树下的角落瞥了好几次。
那里明明位置最好,却没有人过去。只有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到他的名字,其中一个脑袋抬起头来,触碰到那双眼睛,望初不自觉挺直腰背,手将弓攥得很紧。
他莫名的紧张,让对面的符修更加紧张。
昨日抽选,所有人都在祈祷不要抽到斛玉和望初,一个灵根变态,一个修为天赋最高,谁也不想第一轮就抽到这两个人。
他抽到了望初,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心如止水。但对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气势十足、周身气氛紧绷,这让他也变得焦躁不安。
白玉台上瞬间气氛焦灼。
望初这两天打人打得有些狠。从他对面下来的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负伤。按平时,这是羞辱,日后必定要个说法的。可这次一想到他是为谢一出气,那些被打的修士默契地偃旗息鼓。
时间快到,瘦弱的修士从袖子里颤颤巍巍拿出符纸,他师兄知道他是和望初打,提前将半个宗的符纸都给了他。
一名太初弟子上前,将一张符纸放在两人中间。他松手后,符纸悬在原地。待台上只有两个人时,那符纸忽然燃烧,在符纸燃尽的那一刻,符修修士瞬间将几张符阵扔了出去!
探头,谢怀瑜心惊肉跳:“哇……雷、火、风阵,全是攻击的阵法啊。”
斛玉定睛望着那些符纸,他的视线快速向望初那里过了一眼,望初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符纸,竟然没有退开,也没搭弓。
谢怀瑜着急地站起来:“这干嘛呢?怎么不躲?
台上的符修也愣住了,不懂他为什么一动不动。他心里不安,又扔了几道符阵过去。
雷火风交织,在台上迅速掀起一阵热浪,斛玉空点着手背,在第四下时停住。
他停下的刹那,望初终于动了,他以极快的速度搭弓,在符纸全部化作雷电之前,将弓空拉至圆满。
“嗯?”帷幕后的洛贝眯起眼,确认:“他没搭箭?”
“没有。”判官懒洋洋回答他,今日不知为何烈阳高照,太初这些积雪将光照得到处都是,对鬼来说,简直讨厌至极。
妖族对于灵力的感知天然强于人族,洛贝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望初身旁那一点点的灵力乱流。
其他感受不到的修士,只看到望初拉开弓后,不同于以往开弓放箭,而是等符阵逼到眼前,才猛松手。
“……”
唉。
斛玉捂住眼。
果然,下一刻,望初重新放箭不及,整个人被符阵扔到了白玉台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堪堪挂在边缘。
完全没看懂的众修士:“……”
谢怀瑜亦满脸不解,“他,他干嘛呢?”
斛玉不语,只撇开眼,默默离白玉台又远了一些。
台上的符修简直欣喜若狂。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能将望初这样的修士打败,乘胜追击,修士几乎是立刻扔出一道风符,试图将望初趁此机会掀下去。
不想,台子边缘的望初竟在最后一刻挣扎起身。
那一刻他如有神助,像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箭,迅速用以往的姿势,熟练地搭弓放箭——
一箭将还在得意的符修扔到了台下。
谢怀瑜:“……”
对这场比试瞠目结舌难以理解,眼看着望初赢了,却垂头丧气地下台,谢怀瑜不能接受:“……他这是疯了?非要被人打一顿才肯搭箭?之前没这样啊?”
斛玉想,他没疯,就是没学好。
望初后三场就是斛玉。
灰头土脸的望初蹲在斛玉身后,无视谢怀瑜的絮絮叨叨,他挠挠头,低声开口道:“太难了,灵力根本控制不住。”
授人以渔不留名的斛玉默默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的确很难,前几天才教给他,这样紧的时间内想学会控制灵力乱流,几乎没可能。
看他也这样,自我怀疑的望初重燃起一点希望,他试探着问:“那……当年这个你学了多久?”
“我?”斛玉想了想,“……大概两天?”
望初:“……”
到斛玉上台了。
所有人暗中都离白玉台远了一些,生怕他又召来天雷。
拜天游进行到这里,这竟然是第一次有人没有退赛,而是接下来同谢一比试的签文。
可以理解,到了如今剩这几个人,没有人愿意放弃晋升一名的机会。即便知道对面是斛玉,也要硬着头皮上。
如果在以往,有人说,拜天游大选的前十名。会惧怕一个刚刚筑基期的修士,那此人必定会沦为他人笑柄。
但这次没有一个人这么想。
斛玉踏上白玉台。
和望初同样,他抽到的也是符修。台下的望初聚精会神,观察斛玉的每一个动作。
那把银色长弓又出现在了众人视线。
见过那弓是如何穿透可怖的歧奴的,对面的符修不明显地退后半步,又立马停下。想起宗门长老昨夜特意给他的东西,那是近天级的……符修定了定神,他不会输。
符纸燃烧,遥遥相望,备受关注的斛玉视线却单单落在对面修士的腰带边。
那里扣着一枚不明显的锥扣。
他看了一眼那修士。
最后一缕灰烬消失的瞬间,符修率先将金石阵脱出,死死护住身后,在众人还未看清他阵法的下一刻,雷行如星,滚着烈焰的耀紫色电光,朝着斛玉的面门而去!
有人在台下惊呼:“地级高阶!”
地级高阶阵法,近天级符阵,可引天生异象,可牵引日月流光。
白玉台震颤,灵力裹着雷电滚滚而来,可怖的压迫感直逼眼前,斛玉迅速后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修士腰间,手却将银弓拉开,搭上水坠长箭,在众人还未看清时,对着黑色的滚云一箭流光——
谢怀瑜喃喃:“射歪了?”
台下大多数人都这样想,只有望初猛站起来,目光灼灼。
他知道斛玉没有射歪。
果不其然——长箭随流光偏离雷电,从靠近北边的某一侧擦过,下一瞬,竟从巨大的滚云中一箭穿透,死死将燃尽一半的地级高阶符箓,钉到了金石阵上!
雷电猛然消失,金石阵应声开裂,只发生在一瞬间。
台下有人喃喃:“不是吧……一箭穿两道符阵,他……”
就在众人意外时,陡然,那符修向后跳起,随着他的动作,一座山般的玉钵从天而降,死死扣住了斛玉所在的位置!
炼器师?!
器符双修!意识到这一点,谢怀瑜也坐不住了。
那金石阵法和雷电都是遮掩,他早就知道符阵挡不住斛玉,所以干脆趁此机会转移视线——绕到身后的玉钵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台上的符修大汗淋漓,却满眼狂喜。他一挥手,差点将白玉台砸碎的玉钵被收回手中,众目睽睽,符修欣喜地低下头,却在看到玉钵中东西时,忽然变了脸色。
“嗤——”
只一瞬间,无形的长箭穿透玉钵,灵力刹那扭曲,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修士被长箭的灵力一下震出了白玉台!
怎么回事?!
转瞬间的变化惊得众人无法思考。
直到,大雾散去,消散的金石阵后,斛玉的身影出现在了白玉台中央。
水坠长箭挥散雾气,重新回到了斛玉手中。
银镯同水坠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一声仿佛胜利的号角,就连一向淡定的太初弟子,都卡了下壳,才开口:
“胜者,谢一。”
“……”
台下哗然,身体微微前倾,高台之上,判官眯起眼,第一次对这个谢一有了点兴趣。
他此刻才反应过来,是水坠幻出了身影,而射出的长箭流光正好遮住了斛玉的影子,让他真身能在乱象中躲到金石阵后。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对方有法器了。
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所有修士都不受控制地想——
谢一究竟是谁,又师出何门?
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谢怀瑜一言不发。
他久久不能回神。
仰头,谢怀瑜看向白玉台。
日照中天,身后是太初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斛玉站在台上,长弓在手,只见他转身,明亮的眼睛直直望向高台最上的微鹤知,意气风发,锐不可当。
这一刻所有人都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
拜天游,谢一是来夺魁的。
第20章
“听说这次太初的仙人们都会下来!”
几个孩童笑闹跑过街巷,手里拿着糖果和花瓣,嬉笑间,花瓣从指尖漏出,随风挂在巨大的梧桐树边。
一只蝉从树上飞下。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向上飞,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逐渐发亮,发亮,直到飞到了一块石头上,它的翅膀变成了金色。
身边是无数一模一样的金蝉,都停在这块石头上,齐齐望着远方。于是它也抬头。
静谧。
直到一只引路仙鹤飞过——
只在一瞬间,成群的仙鹤“呼啦啦”飞速穿过空间,百万斤重的大船随之而至,载着无数修者冲破云层。
他们的身后,一座千丈的牌坊屹立在数风洲边界,正缓缓关闭,上面停满了金蝉。
“嗡——”
巨大的阴影从天空打下,从浮舟上看,下面的凡人好似蝼蚁大小。
一名小修士仰头,呆呆望着头顶的浮舟,半晌,才指着那庞然大物,问道:“……那是什么?”
这样的修士很多,司空见惯,路过爬天梯修士低着眉眼回答:“浮舟,玉做底,灵源做核,哪里都能去,是大宗修士们的船。”
小修士回头,身后是数以万计的修士,正乌泱泱一片,挤在一条高不见头的台阶之上。
拜天游祭天要开始了。
……
但拜天游的主角之一才刚睡醒。
太初宗白玉宫,昏昏欲睡的斛玉打了个哈欠,头偏向一旁。
负责梳洗的太初弟子板板正正地将斛玉的脑袋掰正,严正叮嘱:“请您勿动。”
斛玉:“……”
面前就是水镜,水镜清晰地倒映着斛玉的面容。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此时,斛玉身上已经换上拜天游特制的月白云纹绣银滚边的长衫,正在束发。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材质,白衣从哪个方向看,竟都是如光照水波般熠熠,呈现出不同的光华。
梳洗的弟子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平日随意收拢的长发就被小小的玉冠收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间朱红点痣。
头发全然归拢,使得斛玉精致的眉眼得以完完全全显露出来,他眼神明亮,少年气十足。
那双眼睛忽然望向太初弟子:“你偷看我。”
慢慢收回视线,太初弟子语气诚恳:“抱歉,失误。”
斛玉:“……”
太初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多一板一眼的外门弟子。
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且不与人交流,话也不说。
甚至这几个弟子在见斛玉真容的第一眼,连惊讶都没有。
想了想,斛玉试探问:“你知道我是谁?”
太初弟子手上未停,语气恭敬:“您是仙尊直系弟子,我们的师兄。”
斛玉转头看他。
“……”
春浮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斛玉眉眼弯弯,和太初弟子聊天的场面。具体来说,只有斛玉在聊。
斛玉:“师兄?你是说,太初外门弟子,都是我的师弟?”
“我也成别人师兄了?感觉有些……”
斛玉喃喃自语:“啊,怪不得三师兄当年那样让我留下……”
春浮寒:“……”
春浮寒踩重一点脚步声,打断他的奇思妙想:“小师弟。”
听到春浮寒的声音,斛玉语气上扬了一个点:“师兄,你怎么来了?”
春浮寒:“事情已基本处理完毕,妖鬼界不参与拜天游,省去很多事。”
踱步到他身后,春浮寒视线在那玉冠上扫过,看到纹样时目光微顿。他漫不经心提起:“这玉冠选得不错,倒衬小师弟。”
终于束好头发,斛玉抬手摸摸,转身道:“师尊给我的。”
春浮寒想,果然。上面刻录四十七道阵法,玉冠本就是天级法器,这世间能将炼器和符阵如此用的,大概也只有微鹤知了。
处理完斛玉,太初弟子端着东西退出了大殿,只剩下斛玉和春浮寒。
想起登山乌泱泱的人群,即使祭天不需要斛玉做什么,春浮寒还是问:“紧张吗?”
斛玉反问:“若我紧张,师兄打算如何?”
春浮寒语气平平:“让你别紧张。”
斛玉:“……”
斛玉摆摆手:“师兄,你还不如师尊有人情?你们无情道修士好变态。”
又一道脚步声。
斛玉目光朝着门口望去,看到微鹤知遥遥走了过来。
明明是同样款式的衣服,微鹤知的黑色就看起来冷酷许多,反显得斛玉那月白有些幼稚。
他这样想,斛玉不觉自己神情有异,待微鹤知走近问起,他才开口:“……师尊,这衣服我穿着不奇怪吗?”
微鹤知看了他许久,等到斛玉都觉得有些不自然、想要换一身时,微鹤知才道:“并未,很合适。”
斛玉眨眨眼。
看穿他的心思,替他将腰间的配饰扶正,微鹤知道:“我在祭台等你。无需担忧。”
斛玉本来也不担忧,但他还是应下。
微鹤知来了一趟,似乎只是要看看斛玉,给斛玉安安心。
待微鹤知离开,斛玉忽然拽着春浮寒的衣袖,小声快速道:“师兄师兄,你看着我这一身如何?”
“?”
不解其意,春浮寒客观审视一番,答:“很不错,怎么?”
斛玉松了口气,面对春浮寒的疑惑,斛玉几欲张口,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很难解释。
……
斛玉板着一张小脸:“我不穿这个。”
微鹤知板着一张大脸:“为什么?”
抱着床柱,斛玉嫌弃地望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大红的底色,上面绣着硕大的莲花,若单纯是莲花尚且能接受,但这显然绣娘灵机一动,在莲花下面用绿色绣了几片嫩绿色的荷叶。
至此,整个衣服变得大红大绿了起来,着实让人眼疼。
实在太丑了,斛玉没忍住:“……这件花了多少钱,能退吗?”
微鹤知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拎着衣服,道:
“二两。不能。”
斛玉:“二两!?”
他立马跳下床,围着那件衣服转来转去,难以置信:“这东西要二两?”
这根本就是卖不出去的丑衣服!
微鹤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激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衣,颜色正常,花纹纹样也是寻常款式。他只能归结于斛玉不喜欢这样的款式。
但目前只有这一件衣服,还要赶路,时间不多。微鹤知依旧将这件衣服递给他:“暂时用,之后再换。”
斛玉:“……”
吃人嘴软,斛玉除了妥协没别的路。
捏着鼻子穿上丑衣服,出门,路过客栈堂前时,斛玉感觉总是有莫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
斛玉望向微鹤知的黑衣:“……你除了黑色衣服,还有别的衣服吗?”
微鹤知目视前方:“没有。”
斛玉瞪着眼睛:“那你不喜欢穿这种衣服,为什么要给我买?”
微鹤知这才转头看他:“店家说小孩子会喜欢。我平日任务在身,黑衣最为方便。”
斛玉:“……”
斛玉扒拉着微鹤知的衣袖,将他整个人拉下来后,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道:“仙长,听我一句,日后就算是不出任务,也还是穿着黑衣吧。”
微鹤知:“……”
两人走出客栈。
他们的身后是敲锣打鼓的人群。有奔跑嬉闹的孩童跑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斛玉,躲不及,微鹤知一把将斛玉提起来,堪堪躲过莽撞的小孩。
整条街都是欢饮鼓舞的气氛,在空中晃来晃去,斛玉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街上?昨天还没有这么多人。”
微鹤知抬眼,望着远处成排的浮舟,一座接一座地从天空出现,朝着整个溯霭洲的中心去。
那里是一座悬空的岛屿,即使离得远,也能看到浮岛外巨大的水盾,将整个停云宫严严实实包裹其中。
顺着他的视线,斛玉不禁“哇”了一声,看得入迷:“好漂亮……他们都是去那里么?去那里做什么?”
微鹤知回答:“拜天游祭天。”
斛玉:“修真界所有的修者都要去吗?”
微鹤知带他慢慢走着,两人一大一小,逆着人群,朝着数风洲的方向去。高一点的对小一点的说:“祭天只需要三洲洲主和弟子大选的魁首。其余修士不过从中得到机缘领悟……”
两人逐渐消失在人群。
“姐姐,快看!洲主和魁首要去祭天台了!”
不知哪里的一阵惊呼,斛玉回神。
四周空旷,这里是太初祭天台,位于高峰之上。斛玉仰头,祭天台中央,前方的三位洲主已经站在了不同的方位。
如今修真界在虚境降临后日渐式微、歧奴之灾折损修士、灵力灵物逐渐消失,或被虚境蚕食。祭天乃不得已为之之举,用三洲灵源连接修真与天道,叩问苍天放灵,领悟机缘、遏制虚境扩散。
一开始的祭天百年一次,但如今,已经需要十年一次,才能堪堪遏制住虚境的侵蚀。
四周庄严肃穆,太初宗祭天台山下是数不清的修士甚至凡人。
不同于溯霭的浮岛、听昀洲的赫曦墀,数风洲是唯一一个修真与人界共通、可以相互往来的洲。
或许是依仗于群山大地,数风洲从不将修者与凡人之分看得太重。
有靠的近的、在天梯上观看的修士,看见魁首,不仅感慨:“虽然长相平平,但气质着实出众。听说魁首只比了两场,就没人敢再与之争了。”
“谢一……之前从没听过这个人,是哪里出来的?”
“英雄不问出处,谢一前途无量……”
这些讨论斛玉都听不到。出了白玉宫,他依旧是以谢一的面容示人。
拜天游魁首无需做什么,近距离接触天道机缘,本就是魁首的奖励。
于是斛玉无趣地站在一旁,视线慢慢偏移,最终落在微鹤知身上。
熟悉的黑衣,想起曾经的那件衣服,斛玉勾起唇角。
名满修真、半步飞升的第一仙尊,因为衣品太差才一直穿着黑衣,这件事拿出去说,别人大概会以为斛玉疯了。
……实际上,谢怀瑜的确觉得斛玉疯了。
震惊地瞪眼,谢怀瑜戳戳一旁的望初:“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是在笑吗?”
望初也有点不确定:“是……他是在笑吗?”
也不是说这种场合不能笑,是一想到马上要接触天道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很少有人笑得出来。
两人沉思许久,望初恍然般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弓道本质……山崩于其前而面不改色……”
谢怀瑜:“……你也疯了。”
此次大选,斛玉夺魁、望初第二,谢怀瑜排在第七位。他们离得很近,但前方依旧有宗主挡着,只能遥遥相望。
时辰已到,正午时分,当光偏折到某个角度——
祭台上,古朴繁复的阵法外,谢己将溯霭洲灵源掬出一捧,庄重地放入祭台。听昀洲主则将一缕透明发亮、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祭台,光很快随着祭台流走,和溯霭洲的水源碰在一起。
两人皆抬头望向微鹤知。
众人注视下,微鹤知拿出数风洲的山石,放在了最中间。
带着微光的水源流向山石,接触到的那一刻,整个祭台法阵瞬间被流水充盈。
所有修士静心屏息。
太初山下,有稚童懵懵懂懂,伸出手,指着天空,安静之中,稚嫩的声音仿佛预言:“天……开了。”
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被阴云笼罩,紧接着,是厚重的雨云积蓄、膨胀、化作海般弥漫开来。
云海如洪水在天空扩散,说不清的威压逐渐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斛玉微皱起眉,感到一丝不适——那是从未接触过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就要袭来。
斛玉看向天空。
天幕如同悬浮在万里以外的巨人,缓缓对着人世间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天地万物与天道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在这只眼睛面前,没有人能不感到震颤与恐惧。
“嗡……”
远古传来低沉的回音,祭台上的天空完全裂开,露出漆黑的一片。那黑仿佛没有尽头,像曾经在两洲交接的古国墓室,那里的墓顶就是这样得无尽。
随着回音,台下的修士和太初山下的凡人已经尽数跪拜在地。就连溯霭和听昀两洲洲主都低下了头,承接着天道之意。
只有斛玉直视那天空裂痕。
这里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一切的不公与罪恶都将在上天面前展露。这就是天道。
将早就整理好的储物袋滑到袖口,连同画好的符阵一起,待乌云朝着祭天台来时,斛玉缓缓抬手。
就在他要完全扔出那锦囊时,天幕下,忽然,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在斛玉的手腕。
“?!”
斛玉倏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乌云。他再次想要抬起手,却被那力量压制地一动也不能动。
为什么?
那力量可怖地熟悉,手在颤抖,那一刻斛玉几乎是想去那乌云顶端质问,天道既为万物生灵所生,为何却独独将他置于之下?
为何踩着他人得以求生者安然无恙百年无虞,真正苦难之中却仍有不公?斛玉肩膀紧绷,像一张拉开的弓。
风云之间,身后的微鹤知伸手,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腕。
“……”
压制骤然减轻,斛玉转头,源源不断的灵力正逐渐抬起压在斛玉手中的锦囊。同样望着天空,微鹤知回头对他道:“一切有我。”
斛玉不知道微鹤知是怎样做到的,只知道在锦囊脱手的那一刻,天地之间骤然变暗。
斛玉吐出一口气。
因果有偿,天地法则。
寂静之中,一道天雷忽然随天道灵力的扩散一同劈下!
斛玉朝着天雷的方向望去,虚境里其中一个被他救下的修士应声倒下。
像是应和他心中所想,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接连的天雷随着忽然的狂风暴雨滚滚而来。
那天雷一道道落下,在无数惊慌的声音中,谢己第一个撑开法器结界,护佑溯霭洲人。
谢怀瑜躲在父亲身下,大声呼喊:“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天雷?”
谢己朝着祭台之上望去,正对上微鹤知望过来的目光。他按住惊慌的谢怀瑜,闭了闭眼:“安静……因果定数罢了。”
高台之上,斛玉静静望着这一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痛快,即便那些人再被天雷劈一遍,受过的伤也不会消弭无痕。
……但至少,也不会让这些人毫无代价。
电闪雷鸣中,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乌黑的云中落下。
所有人好像都没有见到这束不同寻常的光,就连微鹤知都没有察觉。
转瞬之间,那光如流星,落入了斛玉的眉心。
“!”
什么……
斛玉睁开眼。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见不到,只有前方一道看不清的身影跪在地上。
——白茫的原来是雪。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斛玉慢慢走近那道影子。越走近,斛玉呼吸声愈低,直到他踉跄走到那身影的前方。
“……”
看着眼前人,斛玉没发现自己在抖。
是微鹤知。
白发同雪落在地,和地面融为一体。他垂头,闭着眼,濯尘剑插在他的胸膛,身下的雪逐渐被血染红。
像是不知道身边还有人,许久,微鹤知睁开眼,他伸手,像感觉不到痛,一把拔出了胸口的濯尘剑。
血溅在斛玉的侧脸,温热的触感,他抖着手去摩梭,却看到微鹤知调转长剑——
斛玉几乎是扑上去:“不要!”
但斛玉无法触碰此时的微鹤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长剑再次刺破皮肉骨头的声音。
直到微鹤知力竭,倒在雪地。濯尘剑掉落在一旁,很快被雪掩盖。
只有微鹤知身下源源不断的血没有被大雪覆盖。
那血顺着某些纹路,逐渐汇聚成一片鲜红的血阵。
跪坐在地,斛玉大口喘息,好像离开水窒息的鱼,他视线木木地望向那片符阵。
血祭召阴阵。
微鹤知……要召谁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