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王子邵
屋外响起沙沙的杂音, 昨夜大雪纷飞,院子里的积雪积到脚踝处,颜娘正带着婢女将雪铲开, 清理出来一条道路。
徽音挣扎着从暖和的被褥里爬出来,昨她有些认床, 加上被裴彧的疯言疯语所影响,导致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早上根本起不来。
她揉着眼睛下床,迷迷瞪瞪的走到窗前, 狠心的打开窗任由飘忽的雪沫刮在脸上,吹跑瞌睡。
徽音捂着冷红的脸关上窗, 将自己收拾好后去找睢阳。睢阳怕冷, 到了代郡地界后就窝在房内不曾走动。
徽音到时她正窝在暖阁内同宫婢玩六博棋,睢阳坐在彩绘漆屏风前的榻上, 身下是柔软的豹皮茵,肘后垫着黑漆凭几。跟前围着一群嬉闹的婢女。
旁边还有一张黑木小几,侍女正在用小铜炉温酒,淡淡的果酒香萦绕在内室。
睢阳朝徽音招招手,“阿姊, 你来了, 一起来玩啊。”
徽音解开大氅坐过去, 旁边的宫婢自觉个她让出位置, 跪坐在一旁侍候。徽音同她玩了几把, 不经意道, “今日雪景正好,我们出去看看吧。”
睢阳皱着脸看了眼外头,撑着下巴思考片刻答应了, 她想趁着这最后几天再看看南朝的河山。
徽音帮着她收拾好,睢阳身量已经展开身体有透着少女的窈窕。她一身朱红色织锦曲,袖口和衣襟的边缘都镶有精美暗纹,曲裾的裙摆部分层层缠绕,雍容华贵。除此之外,还罩有一件朱红色貂毛大氅,极尽奢靡。
徽音则不同,她内衫是一件淡青色直裾锦袍,不同于曲裾那样繁琐缠绕,穿着更为方便,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
两人才出了屋门,就被刮起的北风吹停了脚步,睢阳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徽音帮她挡着风,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应该和裴彧约近一些,今日风大,万一睢阳生病了可就不好了。
睢阳路上一直窝在马车内,此刻见了这漫天的雪色不由得心神一震,闭着眼感受北风,她拉着徽音问,“阿姊,我们去哪?”
徽音将跟着的奴仆全部遣走,牵着睢阳一路走到后花园,园中有一片池塘,湖面上冬日结了一层层厚厚的冰,人在上面走都不会破。
隔得远远的便瞧见了裴彧熟悉的身形,在他身后不远处有座石亭,石亭四面都被遮风的竹席围住,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徽音松开睢阳,笑道:“你不是说想在离开前再见王子邵一面吗?”
睢阳落寞的垂下眼,叹息道:“也只能想想了。”
徽音指着石亭,“过去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睢阳不可置信的捂住唇,眼中水光涌动,声音颤抖,“他来了吗?他不怪我了吗?”
徽音有些难受的低下头,摸摸她的脸安慰,“他来了,你去见见他。”
睢阳眼中涌泪,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往石亭的方向跑去。
徽音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无声叹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身后有人慢慢靠过来,递来一个小巧精致的博山手炉,轻声问她冷不冷。
徽音垂下眼,她接过,微凉的手掌很快就被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烘热。
裴彧:“他们二人要叙一会旧,找个地方去避避风雪罢。”
徽音垂着思考一阵,没有拒绝。
两人转身往回走,在满是雪色的庭院中,并肩而行。
裴彧:“等送殿下出关后,我派人送你回荆州,最迟三个月,我一定去荆州找你。”
徽音停下脚步,正视裴彧,“我是不会和你回长安的,你也不会为我离开长安,我们之间走不到一起了。”
裴彧沉沉的望着她,声音暗哑:“事在人为。”
徽音心中一阵无力,她这些时日已经叫裴彧折磨的没有脾气了,索性也丢开手不去想。
行至一半,徽音才发现他们走的路不对,这不是回她那处的路。
她停住脚步,“你要带我去哪?”
“我那里僻静,不会有人瞧见你,也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徽音不想去,她今日精神不好,若非为了睢阳能和王子邵见面,她今日一定会窝在房门不出来。这冰天雪地的,待在暖房内才舒服。
她刚刚转身朝后走,才将将踏出一步就被人拦腰抱起,身体腾空。
裴彧还使坏掂了她一下,徽音身体不稳担心摔跤只能抱住他的颈部,她面无表情的盯着许久,指尖狠狠攥紧。
裴彧踢开门,内室的暖意铺面而来,驱逐了两人身上的寒意,他沉默的把徽音放在榻上,蹲跪在她身前,像是做了很多次那样,无比熟稔的哄道:“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
徽音闷闷的别开脸,他每次都这样说,却从来不听不改,等道将人惹生气了就麻溜的认错,叫人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甚是讨厌。
她冷脸道:“你将我带来干什么?”
裴彧起身在暖炉上提来茶水,倒了杯热茶个徽音暖身,又殷勤的起身在徽音身后的榻上垫了个软枕,让她舒服的靠在上面,不经意的道:“我见你今日精神不济,想必是这些时候乘车太久筋骨不适,我近日同人学了一手推拿,你要不要试试?”
徽音心念微动,狐疑的看向,他竟然会去学那等手艺,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莫不是诳我?”
裴彧嘴角微勾,露出徽音熟悉的轻佻模样,“我敢么?”
她撇撇嘴,转身趴在软榻上,指着腰窝处,“今日起身这处很是酸软。”
裴彧抚上徽音的腰身,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的替她揉捏。
徽音舒服的闭上眼,还别说,裴彧这厮还真没说假话,手法得当,没一会儿徽音便觉得浑身疲惫散去,周身舒坦极了。
揉捏一会,裴彧突然脱鞋上榻,伸手去解徽音的外衣系带。
徽音一惊,起身防备的看着他,怒斥,“你做什么?”
裴彧双手摊开,一脸无辜,“我想给你疏通疏通筋骨,冬衣太厚不方便。”
徽音掩住衣领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她不可能在裴彧面前解衣,那像什么样子。她起身下榻,口气冷淡,“不必了,我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裴彧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整个人匍匐上去从她的腰身一路按摩至肩脊,语气蛊惑:“一路行来都在马车内,我知你身子不适,我保证不做什么,只想让你舒缓一二。”
他手法老道,不过三两下徽音便浑身发软靠在他怀中,不得不承认,确实很舒适。
马车防震做得再好,一路山路崎岖南行,她这把虚弱的身子骨早就浑身不适了。
他既愿意做这等讨好的事,自己也没必要放着福不享受。徽音重新坐了回去,双手抱臂仰着头,下巴微点裴彧,“既如此,那就试试罢。”
裴彧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高高在上跋扈的模样,心头像是烧了一把火,忍不住激荡起来。
他强忍住激动,跪在徽音两侧,双手从在她背脊上来回抚摸揉捏,不同于刚刚的触感,冬衣褪去后,那层柔软的里衣在他手下恍若无物,他甚至像是直接触碰到徽音的身体,柔软细腻。
起初非常舒适,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徽音便放心的闭着眼养神,只是慢慢的,身后那双手开始作乱,总是有意无意的碰到她的敏感点,又很快的离去。
她起初只以为是不甚碰到,次数多了后便疑心起来,转头去看裴彧。
却见那人一脸认真的,眉眼都没有半分的飘忽,一心一意的替她按摩。
徽音闷闷的转头回去,难不成是她的错觉?
很快,她就知道不是了,等裴彧的手从她胸侧离开,顺着她的腰臀一路往下,徽音再也忍不住起身推开他。
她脸颊绯红,眼中水波涌动,无意识的咬着下唇,双腿蜷缩在一起,胸前随急促的呼吸上下浮动。
裴彧依旧一脸无辜,被推开后面露担忧,“你怎么了,发热了了吗?”
徽音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她此刻情潮翻涌,这一眼非但没有震慑作用反而多了几分勾引。
她翻身下地穿鞋,大口呼吸调整内心的波动,周身止不住的发烫,心中更是有些难耐,她清楚的知道那是什么,她并非不通人事。
从前和裴彧在一起事两人血气方刚,于房事上也极为契合,乐趣颇多。如今分开,徽音已经大半年没想过这事,今日被裴彧一勾,那些旖旎心思倒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她闭上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心中暗骂裴彧,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好在她还能忍住,身体虽燥热,出去吹吹冷风就能平静下来。
想到此处,徽音连忙下地穿衣要离开,不料裴彧从身后凑了上来,伏在他耳边,距离极近,近到她一侧脸便能吻上裴彧的唇。
他说:“我可以帮你。”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徽音单手将他脑袋扒拉开,起身冷笑:“你做梦,无耻之徒。”
她从头上拿下一雕花玉簪扔到床上,发簪落到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彧挑眉,捡起发簪在眼前端详,玉兰花苞样式,是很普通的款式。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徽音整理好衣襟披上大氅,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扔下一句,“打赏。”
裴彧:……好得很,拿他当楚馆里的小倌是吧,还打赏。
——
睢阳身体有些颤抖,她慢慢靠近那座亭,亭中人身影眼熟,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不起。”
王子邵浑身一震,有些僵硬的转头,终于看到了大半年没有见过的心上人。她眉眼张开了些,一身朱衣衬得她肤色极白,比从前更加好看。
就是那双素来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溢满悲伤,含着眼泪望着她,面上满是愧疚。
王子邵心口微微泛酸,为什么会愧疚呢?该愧疚的从来都不该是睢阳,应该是他才对。是他没有本事护不住心爱之人,明明再过三月,就该是他和睢阳的婚礼。
他上前一步,来到睢阳面前,颤抖的生出手,又蓦然停下,现在的他没有资格触碰公主殿下。从一开始,这门亲事就是他高攀。
“央央,你没错,无需为此自责。”
就因这一句话,睢阳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的害怕,伤心和对未来的迷茫在此刻全部爆发,她眼中涌中豆大的泪滴,哽咽着扑向王子邵怀中。
扑向这个曾经带给她无数欢乐,让她无比安心的怀抱。
而王子邵,也紧紧抱住了睢阳的身躯。他们什么都说,彼此手臂不断缩紧,恨不得将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从此永远都不分离。
王子邵:“央央,我不怪你。你往后一定要记住,凡事性命为重,不管发生任何事,保住你的性命是最要紧的,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王子邵最担心的,就是睢阳的性命,她是和亲公主,匈奴未必会对她下毒手。可是匈奴那个地方,处处与中原不同,风俗更是天差地别。
他担心睢阳无法接受,终日消沉,心结难消,郁郁而终。
睢阳已经哭得有些说不出话,她紧紧拽紧王子邵的衣襟,像是抓紧救命稻草般,“我知道,我都记住了。”
王子邵听出她的哭腔,再也忍不住,呜咽着低下头,埋在睢阳肩上哭泣。
——
徽音径直出了门,她和裴彧纠缠半天,原本干净的院子里覆上一层薄薄的积雪,满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簌簌下落,倒是难得的美景。
她走到方才和睢阳分别的地方,睢阳身影已经不见,亭中除了王子邵的身影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徽音慢慢走过去,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亭中两人听见声音转头察看,王子邵瞧见徽音到来连忙低头擦拭泪,他身边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王寰。
王寰一身厚实的直裾深衣,并未未戴冠,面如冠玉,鼻梁挺拔如山脊,下颌线条如刀削,显得清峻而疏离。
而王子邵则不同,他眼尾漫开一抹秾丽的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空洞无神,让人不由自主为他揪心。
王子邵俯身作揖行礼,“徽音阿姊。”
王寰朝徽音微微点头,徽音走上前,徽音虚虚抬了一下王子邵的手臂,同王寰见礼,随后走到石桌前坐下,指着身侧是石凳示意他们落坐。
徽音注意到王子邵心情翻涌,先转向王寰问:“近日如何?”
王寰:“我在洛阳一切安好,倒是你,可好?”
徽音笑道:“你我之间就不说这些虚的了,我是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王寰看了一眼发愣的王子邵,无奈道:“你放心不下殿下,我自然也放心不下他。”
徽音闻言点点头,又问王子邵:“你与殿下谈得如何?”
王子邵沉默良久,眼眶湿润,“她祝愿我早觅良人。”
徽音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句,她亦心疼睢阳和王子邵有情人分开,只是事已至此,叫他们临行前再见一面,也算不留遗憾了。
徽音看想王寰,眸光微动。王寰什么也没问,起身走到亭外,留他们两人单独叙话。
徽音看着王子邵红肿的眼皮,心中微微一叹,她知道现在同王子邵说这些很不该,可再不说,只怕没有机会了。
徽音:“你可只广陵公主对你有意?”
王子邵那张俊朗的面容神色突变,不可置信的抬头,“阿姊,你再说什么?”
“我并非信口开河,虽无实证,但此事应当不假。甚至睢阳此次和亲,也许与郑家也脱不了干系。”
王子邵怒而起身,双臂撑在石桌上,神色难看,“难道是因为我,睢阳才”
徽音摇摇头,“睢阳和亲因素很多,并非因为你。我今日同你说此话也没有的别的意思,广陵此人骄纵,想要什么都会使手段得到,如今睢阳和亲,你无婚约再身,她也许会对你下手。”
“她如今虽已和镇南王世子成亲,世子痴傻,陛下本就对她有愧,郑妃又宠她,难保她日后不会做些什么。”
王子邵抬手遮住眼眶,清澈的泪珠从他手指缝隙滴落在地,转瞬间化为水迹。
他咬牙道:“我知阿姊的意思,你放心,我绝不会如她的意。”
徽音得了这句承诺也放了心,她并非是要求王子邵什么,只是觉得若广陵染指睢阳曾经的未婚夫,那也太令人恶心了。
这世上怎么会事事如她的意。
她起身拍拍了王子邵的肩膀,“回去吧,明日公主就要出关了。”
“我想送她出关,可以吗?”
王子邵抬起头,瑰丽的眼睛里涌着泪,声音乞求。
徽音面露不忍,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也算是看着王子邵长大的,少年从来的纵情肆意大笑,何曾有过如今的脆弱难受。
“你远远的跟着,不要露面。”
“多谢阿姊。”
既有叙完话,徽音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睢阳那边还不知道境况如何,她得回去看看。
才出亭中,便瞧见王寰望着她,徽音走上前,面容有些沉默。
王寰见状安慰:“若得你促成他们两人相见一事,将内心的情愫说开,只怕两人都要抱憾终身了。”
徽音神情依旧低落:“只可惜……”可惜什么,她没有说完,不必言语,王寰便懂。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他自己都求不得,如何有立场。
他忍不住上前,想要拍拍我徽音,刚抬起的手臂僵直住,只因他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目光沉沉的望着他们的方向,神情极冷。
徽音察觉到王寰异常,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裴彧披着一件玄黑色镶边大氅,神情苍白,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她微微皱眉,避开裴彧直勾勾的视线,他这副样子,让她莫名的不适。
王寰从头到尾看清了徽音面上的表情,他们二人之间的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会跟着来代郡。
王寰垂眼,平静道:“可要我帮你?”
帮什么呢,自然是帮她甩掉裴彧。徽音有些迟疑,她和王寰有旧,甚至有些数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裴彧也知晓。
若是利用王寰,说不定真能让裴彧死心。
良久,她叹气道:“再看看罢。”
——
徽音回到住宿,屋内伺候的婢女全部都等在屋外,一脸担忧。睢阳的乳母,那位素来面容严厉的嬷嬷亦是如此。
见徽音回来,她好似松了口气,上前问:“宋女郎,殿下和您出去一趟,回来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让进。”
徽音看着紧闭的门窗,挥手让婢女们都散了,看着面前忧虑的嬷嬷,她轻声道:“让她一个人安静的待会罢,有些事情,是能她自己想通。”
又过了许久,睢阳终于愿意打开门,让人给她准备吃食,徽音走进去,瞧见睢阳怏怏的匍匐在软榻上,双眼红肿不堪,像极了小兔子红眼。
她坐过去,轻抚睢阳的头顶,无声安慰。睢阳感受到徽音的到来,静静地靠过去,趴在徽音膝上,喃喃道:“我……以为我放下了……可我一见他……”
徽音无声听着她抽泣,听着睢阳回忆起和王子邵的点点滴滴,她好似进入了故事里,跟着他们一起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她也流下泪。
她知道那些安慰的话苍白无力,而睢阳这样坚韧果决也无需她的安慰只需要安静的陪着她就好。
很快,睢阳就从刚刚迷茫的样子里清醒过来,可徽音瞧着却更心疼,她更喜欢睢阳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徽音陪着她用了会饭,郡守夫人着人递来了一个口信说是明日除夕夜,代郡街道不会宵禁,会有除夕灯会,问她们二人可愿意去看看,凑凑热闹。
睢阳提不起兴趣,徽音也对着灯会没有什么想法,但她不喜欢睢阳这样一直不开心下去,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便应下了。
郡守夫人很热情,很快就派人送来了一个本地的婢女给她们引路,还有一些上好的衣裳首饰。
徽音只想带着睢阳单独出去散散心,便没有让人声张,反正这代郡是军事重地,屯有重兵,还有睢阳身边的那些侍卫,遇不上什么危险。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事,那三人也得到了消息,不约而同的也去了灯会。
第72章 公主和亲。
暮色降临, 代郡城头积雪泛着幽幽冷光,城池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巍巍城墙上,每隔数十丈, 便有戍卒点燃丈余高的竹灯。
市集上面铺设一条各式各样的花灯,整个城池热闹非凡, 杂戏,孩童举着陶豚灯奔跑,大街被照得恍如白昼,万千灯彩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耳边全是嘈杂的嬉闹声。
徽音牵着睢阳走在大街上,两人隐在人群中, 身后跟着几名打扮普通的侍卫。身边混杂着女儿家衣袂间飘出的暖香、刚出炉的胡饼的焦香, 以及人群中蒸腾出的那份热烘烘的生气。
“刚出锅的粉团,甜蜜煞人!”
“借过, 借过!莫碰翻了我的兔子灯!”
徽音牵着睢阳一路来到一处杂戏摊子前停留,睢阳满眼都是兴奋,她自出生就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实市集灯会,往常都是在宫中赴宴,观看歌舞等。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民间的灯会, 整个人都兴奋不已。
“阿姊, 我好喜欢这里!”
徽音转头看向睢阳, 压下心底的惆怅, 高兴道:“我猜你从前应是没有见过这些的。”
睢阳摇摇头, 望着天边一盏接一盏是花灯, 眸中星火璀璨:“我很小的见过一次的,那时母后带我出宫小住,王家夫人和王子邵也在, 是他带我去的。”
徽音不想勾起睢阳的伤心往事,拉着往前走,一面给她介绍代郡这边的风俗。逛了一会儿后,睢阳略显疲惫,徽音便带着她就近找了一间食肆落脚歇息。
徽音点了一桌代郡的特色菜,一道羌煮貊炙,羌煮便是一个铜锅涮肉,将新鲜的鹿肉,羊肉在沸腾的肉汤中瞬间烫熟,貊炙则是整只烤羊或猪,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内部肉质鲜嫩。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豉汁羊肋,肥美的羊肋排与浓稠的豆豉酱汁一同放入陶釜中慢火炖煮,咸香十足。
“尝尝,这些在长安吃不到。”
两人在食肆二楼用着饭,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压过所有嘈杂。徽音探头望去,是城中的巡游仪仗来了。
这是代郡的风俗,除夕夜游街,前方开路的并非兵卒,而是踩着高跷的八仙,每人手中提一盏巨型人物灯,光芒万丈,身后跟着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中,有两个容貌出众的郎君缓步其中,惹得街上路过的少女争相偷看。但见其身后跟着几名健壮仆从,衣着配饰华贵,一看便知是出身较好的世家郎君,众女也只是偷看,不敢上前。
那两人,正是刚到代郡都城的王寰和王子邵,王寰见王子邵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听闻今日有灯会,便想着带他出来散散心。
更何况,他得到消息,徽音今日也带着睢阳出来,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她们两人的行踪,想着就带着王子邵在城中闲逛,若是遇上,便是缘分。
王子邵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中的苦涩更甚了些,他苦笑着抬头,目光突然凝住,不远处的二楼食肆,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着一件宝蓝色曲裾袍,发髻以玳瑁梳与素色巾帛共同固定,耳悬两颗品相极好的玉珠,领口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白色羊羔毛。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生着一张未语先笑的圆脸,颊上泛着红晕,教人看了便想轻轻一掐。眉眼弯弯,天生便是一副欢喜模样,那双眸子最是动人。
许是被人打趣得狠了,她鼓起腮帮,扭过头去,那故作生气的模样,反倒比笑时更添三分稚气的可爱。
王寰见王子邵良久不动,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还真是缘分。
他问:“要过去吗?”
王子邵上前一步,身体又蓦然停止不前,眼中浮现挣扎。他知道,他现在最应该的就是远离睢阳,不让她再见自己,免得想起那些伤心往事。更何况,和亲势在必行,他屡屡出现,只会搅动睢阳的心,让她越来越痛苦。
王子邵强迫自己转身,他咬牙摇头:“不去打扰她了,让她安安静静的过完这最后几天吧。”
王寰轻叹,眼中闪过不忍之色,但终究什么都没有,与这件事上,他和徽音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
两人本想当做见过就此转身离去,谁料睢阳的侍卫先一步到来,拦住两人的去路,“殿下说,相逢即是缘,请两人郎君上前一叙。”
王寰若有所思的看向食肆,窗前坐着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陌生郎君。他收回眼神,发觉不远处走来两个女郎。
睢阳的打扮与方才有些不同,许是外面寒冷,她肩上多了一件石青色素面羔羊皮斗篷。
而她身边的徽音,一身豆绿色菱纹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裘半臂。她今日难得盛装打扮,额间点了一颗朱砂痣,宛如雪地里唯一的红梅。
那双眉毛生得极好,不画而黛,像雨后的远山。鼻梁挺秀,线条如工笔勾勒,唇是浅淡的樱粉色,总是微微抿着,仿佛锁着无数未与人言的心事。
发间缠绕着一串细小浑圆的珍珠发带,斜插一支翠鸟羽毛点染的步摇。几缕散发垂在颈侧,更衬得那段脖颈修长,耳垂上坠着的一对珍珠耳珰纹丝不动,只在她侧首时,才流转过一道温润的,月华似的光。
王寰心念微动,他很早就知道徽音容貌之盛,只是宋家出事后,她身在孝期,打扮简朴,不施脂粉。今日乍见她如此,他甚至有些微微愣神。
徽音和睢阳停在王寰两人神情,王寰有些失态的垂下眼,平复呼吸后拱手向睢阳行礼。
睢阳却没看他,而是看向一旁默然不语行礼的王子邵,半响才回:“起来吧。”
徽音见气氛沉默,开口解围:“遇上了,便一起逛逛吧,这代郡的灯会与长安有些不同。”
其他三人都没有异议,是以四人一起朝热闹之地而去,徽音和睢阳走在前面,王寰和王子邵落后一步。
徽音看着一见王子邵就沉默的睢阳,再看看从头到尾没有视线离开过睢阳神身上的王子邵,有些头疼。
她原本是想着最后这几日带睢阳好好逛逛代郡城,叫她和王子邵不再见面,心中能安定些。没想到睢阳见了王子邵便走不动,无奈之下只能由着,对于睢阳,她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路上只有徽音和王寰偶尔说两句话,另外两人一言不发,徽音心中微微叹息,眸光一转,拉着睢阳停下,笑道:“既是灯会,当然要猜灯谜。”
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一座巨大的鳌山灯楼下,悬满了五彩纸条,这里正是代郡最大的酒楼设下的灯谜擂。二楼屋檐之下,悬挂着一盏盏精美的花灯。
其中有一盏瑞兽仙居灯,灯顶饰以青铜铸造的朱雀展翅造型,美轮美奂,随风轻转。
一旁的酒楼老板见四人气度容貌不凡,猜测是跟随和亲队伍来此地的长安贵族,连忙带着笑意上前,“问郎君女郎安,郎君女郎可是对这灯谜感兴趣啊?”
徽音见睢阳眼睛不眨的盯着上头那盏花灯,明白她甚是喜欢,闻言接话道:“老板,你这些花灯要如何才能取走?”
酒楼老板:“连续对满五道灯谜即可!”
徽音扫了一眼木牌上的灯谜,心中有数,只不过她回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王子邵,到底是没有开口说话。
睢阳按捺不住的上前取过一块木牌,轻念出声:“明月当空人尽仰,打一字。”
她歪着头陷入沉思,一旁的王子邵终于上前,缓缓接过睢阳手中的木牌,答道:“昂。”
酒楼老板拍手道:“答对了!这位郎君看着年纪轻轻,学问倒是不小,请您接着对下一道。”
睢阳睫毛轻颤,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手掌慢慢移开,取下另一块木牌。一个念一个答。
“有口难言,有耳偏听。”
“亚。”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秋。”
“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中间去两头。”
“至。”
……
很快,五道谜底皆答对出来,酒楼老板一脸笑意的指着花灯对睢阳道:“这位女郎,现在你可以挑选花灯了。”
睢阳抬眼看了一下王子邵,轻咬下唇,眼中似有光芒涌动,“你替我选吧。”
王子邵上前,抬手指向那盏瑞兽灯,睢阳从酒楼老板手中接过那盏的灯,万分珍爱,她就知道,王子邵一定会选到她喜欢的那盏。
徽音看着睢阳终于露出的笑颜,松了一口气,她今日就是带着睢阳出门散心的,若是让她更加不开心,那可就不好了。
睢阳回过来头来看徽音,琥珀般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般。徽音微微点头,看着睢阳和王子邵两人慢慢走远。
耳边突然有一阵细小的热流,是王寰倾身靠近她耳边,问:“你可有喜欢的灯,我帮你拿下。”
徽音眉头轻皱,想要退开两步,却被王寰按住肩膀,示意她往旁边瞧。
有一人立于煌煌灯火之外,一身玄色缯裘,裘袍领缘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夔龙纹,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中的深色像化不开的浓墨。
徽音淡淡收回视线,想要推开的脚步没动,她转头看着王寰,展颜道:“好啊,我要那盏洛书九宫格灯。”
但见眉眼弯弯,那双眸子仿佛将满城灯火与天上星辰都揉碎在内,流光溢彩,亮得惊心动魄。这一笑,明艳张扬,似牡丹倾国,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光影与声响都黯然消退,只剩她那张笑颜。
王寰再次被猝不及防的晃了神,他有些狼狈的移开眼,喉结涌动,“……好。”
这些灯谜对于王寰而言轻而易举,很快,那盏洛书九宫格灯便被王寰捧到徽音面前。
徽音低头望着王寰手中的花灯,灯体为标准的九宫格造型,以黑漆木为框架,每一格上都蒙着可旋转的薄牛骨片,骨片上以阴阳刻技法雕出从一到九的圆点。
她正要伸手接过来,却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徽音和王寰同时望去,只见裴彧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停在两人身前。
他手中那盏莲花灯工艺粗糙,造型和普通淡粉荷花别无二致,在这灯会中,普通无比,更遑论与那盏洛书九宫格灯相比。
王寰见裴彧到来,握灯的手掌缩紧,有些尖锐的问:“裴将军为何在此处?”
裴彧瞥了王寰一眼,面无表情回道:“你能在此,我为何不能在此?”
王寰失笑,倒是没在问什么,而是将手中的花灯递给徽音,却在中途被人拦下。
裴彧无视王寰,望着徽音缓缓道出:“在这代郡有一个风俗,男女若是有倾慕之人,便可送一盏花灯送给对方,对方若是接受,便等同于接受送灯之人的钦慕。”
他说完,举起手中那盏粗糙的莲花灯,抿唇道:“这是我亲手所做,虽有些简陋,但我日后会多学学。”
他顿了顿,看了眼王寰手中的洛书九宫格灯,郑重道:“日后我再送你一盏灯,必不必这盏差。”
王寰倒是没有想过这送花灯还有如此来历,不过裴彧都将内情说了出来,他自然也不会退却。
两人皆举起手上的花灯递到徽音面前,等待她的挑选,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心中紧张至极。
徽音垂眼,那盏灯做工实在是差劲,许是动手之人平时根本不会这些精细活,能做出这样一盏已是极限。
她视线扫过裴彧手上的细小伤痕,缓缓抬手,接过了王寰手中,笑道:“我很喜欢这盏,谢谢你。”
虽然徽音接过了王寰的花灯,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愉悦畅快。王寰看着裴彧惨白的脸色,心中无奈,徽音此举,乃是意在裴彧。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吧。”
徽音说完这句,没给裴彧半分眼神,和王寰并肩离去。
裴彧看着两人异常登对的身影,慢慢捏碎了手中的莲花灯,尖利的竹刺将他手掌扎得鲜血直流,十指连心,他却没有办法痛意。
裴彧死死的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心中如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漏风,将他的心脏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不介意颜昀章,因为徽音和颜昀章成婚并非喜欢他,而是为了宋家。
可王寰却不同,徽音是喜欢他的。
——
朔风卷着雪沫,掠过代郡斑驳的城墙。这一日,没有鼓乐,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被沉重的寂静。
送嫁的队伍像一条玄色的河流,静静地停在城门洞开处。卫士们执戟而立,铁甲上凝着霜,他们的脸庞在晨光中如同石刻,目光平视着北方苍茫的原野,不敢去看那辆华贵的驷马安车。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赵央,封号睢阳,她面容缓缓出现在人前,并未身着繁复的吉服,只穿了一袭深青色的曲裾深衣,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看身后的大汉河山,目光缓缓扫过送行的官员与戍卒。那些饱经风霜的边军脸上,有一种她从未在长安见过的、混合着怜悯、敬佩与耻辱的复杂神情。
徽音的马车停在城门口不远处,她和裴彧只能送出关,由鸿胪寺的人护送公主至草原腹部与匈奴单于成礼。
她坐在马车内,正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今日的天气格外好,艳阳高照。她望着公主仪架心口沉甸甸的,睢阳此一去,也许此生都没有再回来的一日,这也许是两人最后的一面。
徽音看着仪架上睢阳强颜欢笑的模样,不忍再看下去。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人群中隐着一个熟悉的面容,是王子邵。
他随着人群随波逐流,一双眼却紧紧盯着睢阳的身影不肯移开,彷佛是要将她的面容刻进心里。
很快,鸿胪寺的官员就下令整顿,即可出发,徽音看见裴彧骑马来到睢阳车架旁,同睢阳低声说了几句话后,睢阳探出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挥手和徽音告别。
徽音忍不住流泪,探出车头朝她朝手。周围送行的百姓也看见着一幕,纷纷涌着车架向外走,口中高呼:“公主殿下,保重啊!”
他们心中都清楚,公主和亲是为了边境安稳,是她为他们这些人挡住了匈奴的铁骑,免去他们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惨状。
睢阳坐在车内,听着外头的不舍告别,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如果说她刚刚还有一丝不舍,此刻听着外头一声声的保重,彻底放下了个人情丝,她受万民供奉景仰长大,现在该是她来回报的时候,用她一人换取家国短暂的安宁,这是她的使命。
徽音没有让人跟着车架出城,她遥遥望着那长长的队伍,泪滴随风散落,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看什么,快走!”
一声怒喝打断徽音的思绪,她蹙着眉头去看,身侧的街道上走过一批人,领头的两人衣饰周正,手中攥着长鞭不断鞭打身后的人。他身后,是一批被绳索困住,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皆发丝散乱看不清面容,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边境贩卖奴隶的贩子。
唰唰又是两辫,最左边的女子被抽打在地痛呼出声,她身后一个少年身量的男子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接下来的两鞭子,清亮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搓了下手,狠狠啐了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那可是公主仪仗,也是你们能肖想的!”
徽音皱着眉头,那倒地的女子衣衫褴褛,大片肌肤外露,已经惹得周边不少男子的放肆打量。
奴隶贩子挥舞了两下手中的辫子,怒斥道:“赶紧滚起来,耽误了老子赚钱,抽死你们。”
徽音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敲敲车窗,出声拦住他们,“你这些多少钱,我买了?”
奴隶贩子听闻嗤笑出声,“哪里来的娘们这么大口气。”
他抬起头去看,就在前方华贵的两架的马车内坐着以为容貌卓绝,气度不凡的女郎,身边还有几名威风凛凛的带风护卫守着。
意思到自己真碰见贵人了,奴隶头子连忙朝嘴巴扇了良心,讨饶道:“小的两眼不识泰山,得罪女郎,还请您勿怪。”
徽音眉眼未动分豪,再次复述:“你这些人,多少银钱?”
奴隶贩子搓搓手,讨好的笑笑,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颜娘见状问:“五金?”
奴隶贩子笑出一口牙,“哪能呐,是五十金。”
颜娘顿时皱眉,这些人面黄肌瘦,浑身是伤,买回去还得治伤教规矩,世家大族才瞧不上这样的奴隶。莫说五十金,就是五金她都嫌贵。
她转头看向徽音,面上满是不赞同之色。“女郎,我们马上就要回荆州了,这些奴隶与我们没甚么用处。”
徽音心中有数,她抬手制止颜娘的劝阻,指着马车前的带刀侍卫对那奴隶贩子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做生意,不过你这个价格太过虚高,我按市价买下你这全部的奴仆,免去你今日的叫卖力气,你看如何?”
奴隶贩子飞快同身后的同伴对视一眼,他们这些货本就是次等,最低价都并不一定有人买,更别说那几个年迈的已经在他一个月没卖出去了,还浪费他不少口粮。
如今愿意有人全部买了去,他自然是愿意的,只不过还想多多赚点。奴隶贩子试探的开口:“您看二十金如何?”
徽音莞尔一笑,拉下车帘,“我不要了。”
“别,女郎等等,女郎等等!”奴隶贩子连忙叫停徽音,“就按您说的来。”
人交割完后,徽音望着一片沉默带伤的人叹息一声,她并非真的缺奴仆,只是看见睢阳出关心中有些不好受,又撞上这些人受苦,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你们当中若有想离去的尽管离去,没有地方可去的,可愿跟着我南下?”
她此话一处,那些奴隶互相对视两眼,不敢相信她的话。
徽音再度说了一遍,方才那倒地被鞭打的一男一女互相搀扶上前,说要去投奔亲戚。
徽音只觉得的这二人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五官似乎更加深邃一点,她没有过多追究,让颜娘跟了一点银钱就放他们离去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说要离去,最后只剩一个年迈的瞎眼老头和一个面容有碍的小女孩无处可去,徽音便带着他们二人回了太守府。
回去后,她便吩咐颜娘开始收拾行囊,等裴彧回来后,她就打算告辞离去。
王寰和王子邵他们也要回长安,正好跟她一个方向,一起出发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第73章 他卑劣的拿宋景川的下落……
裴彧似乎也知道徽音要同他告别一事,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风尘仆仆的回太守府。
他回来时,徽音正坐在窗前吃热锅,小炉将香醇浓厚的骨汤烧得咕咕作响, 旁边放着新鲜的生烫肉和时蔬,上腾的热气遮住徽音的眉眼。
她透过雾帘看去, 裴彧浑身失意,素来上扬的眉间下垂,身影孤寂的站在院门口。这是自那日灯会后,两人见的第一面。
这几日来, 裴彧并未在她面前现身,徽音知道, 他是被那日她接过王寰花灯一事给伤着了。
她低头喝了口热骨汤, 平静的吩咐颜娘去将人请进来。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和裴彧同桌用饭, 只是今日睢阳出关,两人心情不渝,加之,这也许是她和裴彧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裴彧落坐后,徽音将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亲自替裴彧盛了碗汤, “喝碗热汤去去寒气。”
两人沉默着用完饭, 徽音见时间不早, 也不想再耽误下去, “明日我就启程离去了。无需你派人送我, 我同王寰他们一起出发。”
王寰王寰,裴彧现下听见这个名字就心中不适,他沉默着捏紧碗筷, 强抑制住内心的嫉妒。
咕咕作响的锅子白汽上腾,裴彧眉间的寒意消融,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封帛书递给徽音。
徽音有些讶异,接过帛书打开,目光顿住,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裴彧,声音颤抖,“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裴彧目光幽深,像一头锁住猎物般,“是真的,你弟弟宋景川坠崖后被代郡商人所救,一路跟着商队来到了这里。”
“他现在在哪?”徽音激动的起身,手中的帛书攥成一团。
裴彧起身摁着徽音坐下,他蹲在她身边环住她,语气温和:“你先冷静一下,你弟弟他如今下落不明。”
徽音双手抓紧裴彧的臂膀,眉头紧皱,“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裴彧叹息一句,伸手抚在她的手背上宽慰,“八月代郡被匈奴劫掠,他所在的村庄也在其中,尸身中没发现他,应是被掠走去了匈奴。”
徽音难耐的捂住胸口,她刚刚经历大喜大悲,心难受的绞痛,叫她险些喘不过气。
裴彧将徽音抱在怀里安慰,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查到了这个消息,只是不敢跟徽音说,怕她再度失望。
毕竟被掠去匈奴的汉人比死往更加惨烈,对于匈奴人而言,被掠去的汉人如同牛羊一般,视作奴隶,打骂折辱都是家常便饭。
徽音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她设想过很多景川的下落,也做好他早已经不在人世的准备,可她万万接受不了他被掠去匈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裴彧将头抵在徽音额上,不停的抚摸安慰她,“我在匈奴的探子给我传回了消息,他说当时掠去的大部分汉人都还活着,这次送行的官员我也特别叮嘱了,让他们去和匈奴单于交涉,将人换回来。”
徽音泪眼朦胧的抬头,唇瓣颤抖不堪,“真的吗,真的能换回来吗?”
裴彧遮住她的泪眼,暗叹道:“真的,你再等等,再等等。”
徽音抱紧裴彧,忍不住低泣出声,她真的还有再见景川一面的机会吗?
裴彧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抱着她,陪着她。他知道自己很卑劣,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束缚住她,逼迫她不得不留下。
裴彧合上眼,下颚紧绷,他没有办法了,若不用宋景川勾着徽音,她此去跟着王寰离开,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缓缓抱紧徽音,轻嗅她身上的清香,躁动大半年的心脏在此刻安宁下来。
徽音沙哑出声:“他为什么不去找我?”
裴彧:“我打听他出来此处时,因为坠崖伤重伤到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徽音哽咽一阵,抬眼去看高悬的明月,心中不住的祈祷,祈祷老天不要夺走她最后的希望,祈祷能让景川回到她身边。
她哽咽道:“我留下,我等他回来。”
——
在代郡一等就是一个月,开春之际,大地回暖,银装素裹的地面和屋顶全部褪去,期间长安来了几道急诏召裴彧回京,他都置之不理,执意要陪徽音等到和亲队伍归来。
这日,在众人期盼中回来的和亲队伍,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一个令举国上下都震动的坏消息。
和亲队伍护送睢阳公主一路递来草原腹部,来到匈奴人的圣地喀秋,在那里等待了五天,迎来了公主和匈奴单于忽丹的婚礼,只是谁得没有想到的是,忽丹最小的儿子于勒在婚礼当夜发动了叛变。
这个草原上狼一样的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大单于忽丹的王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王,而后他手下的势力也迅速将其他王子困伏起来,经历两天一夜的王朝更替,这位年纪十九的于勒单于登位,成为匈奴新的领袖。
他弑父弑兄弑弟,以及其果决狠辣的手段制服草原上的不服势力,并强占了和亲公主做自己的大阏氏。
平定草原后,他让人将囚禁的汉使放出,消息八百里加急朝长安送去,整个代郡民意沸腾,谁人都不想到,短短一月,竟然出了如此的变故。
自从匈奴的消息传来后,裴彧便在太守的陪同下去军营商讨军事,等待长安的指令。
徽音登上城门望着草原腹地的方向,面露担忧,担忧她的弟弟,亦担忧那个孤身陷入匈奴的小公主,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消息传来的三日后,长安终于来了使节传信:“按兵不动。”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对于陛下和朝臣而言,嫁公主是为了不起兵戈,如果新单于也愿意和南朝交好,那么将公主转嫁给他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匈奴的传统便是父死子继。
这日,徽音再度登上城墙,遥望那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里有她牵挂的人。
匈奴内部大变,原本安排好的鸿胪寺官员也死在混乱之中,那批被掠走的奴隶自然也没有回来。
徽音期待的心再度沉入谷底,若是从前她还骗骗自己,一定能找到景川。
可是他流离去了匈奴,也许他还活着,但姐弟两人却再也没有能够相见的机会了。
颜娘替徽音拢紧领口,城墙上风异常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女郎,天色不早了,我们下去吧。”
徽音落寞的收回视线,转身同颜娘下城墙,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多日未见的裴彧。
这些时日兵荒马乱的,他们虽然身在一城,却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
他神色有些困乏,眉间紧皱身后跟着几名武将神色激动的在跟他说些什么。徽音依稀听见两句,他们在争吵为何不能出兵攻打匈奴一事。
裴彧看见徽音后,三两句打发了那些武将,走到她面前问:”刚从城墙上下来吗?“
徽音点点头,朝他身后望,“他们同你说了些什么?”
裴彧并肩跟徽音走在一起,闻言扯扯嘴角,“闹着要出兵。”
徽音脚步一顿,侧头去打量他的表情。裴彧眉间微挑,斜眼看过来,“你以为我也主张出兵?”
徽音沉默着没说话,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想出兵才是奇怪。
“陛下下旨,兵马若敢异动,杀无赦。”他漫不经心的道出这句话,像是在和谁闲话般。
徽音心中一凛,想想又觉得这样才是符合那位的决策,他送女和亲本就是为了太平,自然不会再起兵戈。
“失望吗?”裴彧轻声问。
徽音叹息道:“失望自然是有的,可有些事的确是强求不来的。”
裴彧不可置否,挑眉道:“事在人为。”
徽音长叹一声,“曾经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自从两人决裂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走在一起谈论着这话。
裴彧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徽音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想要你阿弟回来吗?”
徽音身体不住的发颤,她自然是想的,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可景川在匈奴,她真的没有办法,“我自然是想的,可现在形势如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裴彧:“我会帮你找会弟弟的,我答应过你的。”
徽音摇摇头,面露不忍,“他在匈奴,你要怎么找回来?”
裴彧没说话,徽音心中一跳,慌忙抬眼去看他,“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出关?”
裴彧唇瓣微抿,郑重道:“你在代郡等我,等我回来,我会把你弟弟带回来。”
“不许去,你疯了吗!”徽音拉住裴彧的手臂,眉间蹙在一起,裴彧的一番话在她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初时确实是高兴,可仔细想想根本就不可能。
草原匈奴骑兵遍布,他带人出关,若被发现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她不能让裴彧为了她去冒险。
“你别去,你别。”徽音颤抖着抬头,泪珠滑落。
徽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阻止裴彧,他不能去。他已经不欠她什么了,不必再为她去犯险。关外凶险万分,她不能这么自私,让裴彧去冒险。
裴彧看着半揽半抱着将徽音带进马车,拍着她的背脊安慰,“别怕,我心中有数。”
“你有什么数!”徽音红着眼骂他,“关外多危险还用我说吗?”
“你不许去,你敢出关,我就立马告诉陛下和皇后,让他们治你的罪,让他们把你干起来!”
裴彧扶着徽音坐下,按住她颤抖的手臂,心中有些难受。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她心中还是在意的。
他眼尾微垂,神色是那样的温柔,温柔的有些不像他,“徽音,我此去并非只为你阿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一趟我是一定要走的。”
徽音痛苦的闭上眼,胡乱拍打着他,“你别骗我,有什么要事值得你豁出性命的!”
裴彧抱紧徽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徽音眉头越皱越深,拽紧他的衣袖没有说话。
裴彧:“我向回来的那些人打听过了,当日匈奴大乱,你阿弟那些人趁乱出逃去了大宛。匈奴换主,内部必起动荡,我出关也是为了探究草原上的细况,并非一时冲动。”
“可是……”徽音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劝阻裴彧,他的诚然很有道理,可是关外实在太危险了,她不放心。
“没有可是,匈奴人屡次犯我边境,如不能驱逐他们,这种情况还会存在。”他说到最后,嗤笑一声,“总不能将剩下的两位公主都送出去。”
裴彧握着徽音肩膀的手掌缩紧,眼神坚毅,“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三天后我就会带人偷偷出关,沿着外围一路去大宛刺探军情,最多一月就回来了。我把我的亲卫留给你,倘若我出事没能回来,以后他们就听你调遣,宛县的官员我已安排好一切,他会护你周全。”
说完这段话,他又自嘲的笑笑,“有王寰在,也许轮不上我照顾你了。他……很好,你和他若是能在一起,我也能放心了。”
“你别说这样的话。”
徽音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她扑进裴彧怀中,紧紧抱住他不肯抬头,哽咽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我不想你去冒险。”
裴彧轻抚她的发丝,心中满是不舍,他接下胸口佩戴的狼牙吊坠挂在徽音颈脖上,捧着她的手掌在嘴边轻吻,“你放心,我舍不得放下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
夜里,在内室都能听见外头的寒风呼呼作响,窗户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徽音以为是颜娘忘记了什么东西,只穿着鹅黄寝衣赤脚踩在毛毡毯上去开窗。
她才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倒灌的寒风便吹得她手脚冰凉,徽音哆哆嗦嗦的问:“傅母,怎么了?”
下一刻,窗户被大力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从窗户矫健的跃进房内,又快速的回身关窗户,隔绝寒气。
徽音看着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方才他跃进来时带起一阵雪屑,全部都铺洒在她的毛毡地毯上,被暖意一熏,化成细小的水珠浸湿毛毯,浅色的毛毯上映着零零散散的深色。
她目光悲伤的望着他,“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那人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窗边,眉眼深邃。
徽音又问:“你有多少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九成。”
骗子。
她转身往内室走,将要落下的眼泪逼回去。
裴彧:“你别哭。我离开后,代郡不安全,我已安排好了人,过两天就派人送你回荆州。”
徽音低低应了一声,她等了一会儿,裴彧还是没有要离开的动作,她抬头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她触及裴彧那双幽深的眼睛后话音截然而止,只见裴彧微垂着眼,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阵小小的暗光,那双眼里倒映着徽音的脸,无比清晰。
裴彧走上去,蹲下身低下头,轻轻蹭着徽音的侧脸乞求,“徽音,我想亲亲,可以吗?”
“裴彧,你别这样。”徽音有些忍不住泪,她躲开裴彧的触碰低下头。
裴彧捧起徽音的脸,轻啄她的泪滴,从徽音的眼角一路往下,来到他梦寐以求的唇边旁,只轻微的碰了碰。
他察觉到怀中人身体一颤,站不住的往下滑,裴彧横抱起徽音往内室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两人视线交缠,他控制不住的吻上去,和徽音气息交缠在一起。
徽音闭着眼,只感觉身上越来越热,这个吻很以往大为不同。
裴彧动作很轻柔,似乎担心弄疼她,徽音睁开弥漫水光的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攀附在裴彧身上,想要更多。
裴彧抬起头,一眼就望进徽音满含情丝的眼底,他伏在徽音肩上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声音暗哑,“夜深了,我该走了。”
徽音仰面躺在床上,等裴彧起身离去时拉住他。她轻咬下唇,眼里含水,什么话都没说。
裴彧却浑身一震,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去解徽音的腰带。
徽音两眼一黑,她根本没打算和裴彧和好,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弄成了这般模样。她连忙抬手阻止裴彧,双脸绯红,“裴彧你先等等。”
裴彧解裤腰带的动作一顿,闻言看过去,徽音双臂抱在胸前,风光露出,他鼻尖一热,连忙侧脸移开眼,捞过床脚的被褥盖在徽音身上,声线暗哑至极,“是不是冷了?”
徽音拽着被子,“要不,你先回去?”
裴彧身体僵硬,发热的身躯因为这句话迅速凉下去,他喉间发涩,“我弄疼你了吗?”
徽音避开他肆意的眼神,有些结巴道:“不是……我还没想好,我没带避子药,会有孕的。”
裴彧再度吻上去,俯身上前,伏在徽音颈侧轻轻吸吮,低声道:“我服了避子药。”
“什么?”徽音怔怔的松开手。
“发现你偷偷服药后,我就让人将你的避子药换成补身的,再找医官开了副男子避孕的药方,一年时效。”
徽音:“你为什么?”她不知该如何说,裴彧竟然服了避子药,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你不想你伤身。”
裴彧三两下拉下帷幔,凑上前去吻徽音,分离的这些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徽音不知道裴彧是什么时候离去的,身侧的床榻由温热慢慢转凉,她蜷缩身子躲在被褥里紧紧环住自己,滑落的眼泪打湿软枕。
她留不下睢阳,也留不下裴彧。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下定决心。徽音冷静的起身唤来颜娘,将事情一件一件交代下去,她下床穿好衣服,不顾身后颜娘的哭求,坚决的出门。
等到子时方歇,城门口一队疾驰而来的骑兵卫队蓦然勒紧缰绳停下,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朝城门下等候着的人影走去。
离得近了,裴彧才发现徽音的不对劲,她穿着一身防风防寒的大氅,牵着一匹黑马,马鞍上还挂着收拾好的行礼,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裴彧心中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你在这里做什么?”
徽音拍拍马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胡闹!”裴彧压低声音,伸手去揽徽音的腰要将她抱下来。
徽音躲开他的手臂,坚决道:“你要是不想被人发现行踪,就尽管将我甩下。”
裴彧眼中含怒,强硬的拽着马儿掉头离开,“你少威胁我,这不是儿戏,你给我回去!”
徽音任由他拉着马朝城内走,没有过多的争论,只说了一句,“你不带我去,我就找别人带我出关。”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关外多危险!”裴彧回身怒喝。
徽音俯下身,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让我跟着你去吧。”
裴彧将手中的缰绳攥的吱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实在拿身后的人没有办法,他清楚徽音,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决定的事情,没有能够让她改变想法。
“遇上危险,我都不能保证能护住你。”
徽音慢慢握住他的手掌,明明是在漆黑的夜里,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闪闪发亮,“我不怕,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裴彧喉间发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有些突兀的别过头,深呼吸平复心情。良久后才牵着徽音的马匹朝队伍去,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出了城门,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冬日虽过,倒春寒时节的寒风也能要人半条命,徽音骑在马上,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能感觉到手指已经完全冻僵,无力攥紧缰绳,全凭身下的马儿带着她跑。
裴彧只带来驰厌方木以及另外两名近卫,六人连夜出关后,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行走,一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纵然徽音不懂军事,也能猜出这种情况不对劲。
前方马匹传来异动,徽音还来不及转头去查看,就见裴彧连同其他三人箭簇似的窜了出去,眨眼间便将不远处的黑影撂倒捆了回来。
徽音定睛看去,那是个匈奴士兵,不知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了此地,他身后的马匹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很显然,这是一个逃兵。
裴彧朝身后打着手势,落后的几人静默的靠过去,他们配合很是默契,甚至不需要交流,全靠手势和眼神就能领会,很快就带着那个匈奴逃兵离开了此地。
夜幕降临,几人找了出干净的山坳安营扎寨,徽音坐在火堆旁烧水煮汤,顺便按摩缓解缓解自己大腿的酸涨感。
这是他们进入草原腹地的第五天,带上的干粮很饮水早已消失殆尽,好在运气不错,路上居然撞上了逃出来的匈奴士兵,他带着的干粮和饮水不少,够他们这些人撑三日了。
只不过,在这里撞见匈奴士兵,就意味着不远处一定有一队匈奴军队驻扎在此地,他们必须趁匈奴人还未发现踪迹前,赶紧离开此地。
吊锅中的炉子烧得咕咕作响,徽音取出几个干硬的烤饼撕碎浸在汤里,这情况下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吃食,也是不容易。
很快,裴彧和其他几人都靠过来烤火取暖,徽音拿出陶碗将锅中的热汤一一分食,递给身边的几人。她看了眼身后不远处被捆成粽子的匈奴士兵,出声询问:“他有交代些什么吗?”
裴彧脸上的火光明明现现,神情有些难看,“运气不好,撞上匈奴左贤王的军队了,距离我们不远。”
“那要改道吗?”裴彧沉默片刻,摇摇头,“匈奴内乱的厉害,各大军营都溃逃了不少士兵,越往里走越危险。不过,探清左贤王的的兵力是此行重要的目的之一,值得冒险一试。”
徽音轻轻吹开上腾的热气,捧着热汤小口的喝着,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她快速的用完饭,双手捂着裴彧已经冻红的耳朵,“暖和吗?”
裴彧眼底笑意正深,漆黑点墨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徽音,“你手掌很热。”
徽音见旁人有人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取出腰间的毛毡巾,动作温柔的裹在裴彧头上,拍拍他的脑袋,笑道:“丑是丑了点,但也比耳洞冻僵要好。”
裴彧抬手摸到一手的软毛,这场景让他彷佛回到了甘泉宫被徽音捉弄的时候,他心口发热,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暖。
火堆熄灭后,这片广阔的天地再度恢复宁静,徽音靠在裴彧的怀里,连日的奔波让她很快就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裴彧摸摸她柔软的脸蛋,不仅抱紧怀中人,心事重重的看着熄灭的火堆。不知为何,越往里走,他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第74章 你不怕死吗?
第二日清晨, 裴彧留下驰厌和方木保护徽音,他则带着另外两人悄悄摸进左贤王军队。
徽音三人等在相对安全的地界,此处地势高, 能将就进的地形一览无余,遇见危险时也能快速察觉离开。
等到正午时分, 太阳高照时裴彧才带着人回来,三人浑身的泥,模样狼狈,但好在身后没有追兵追击。
再靠近些, 徽音便看见裴彧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她也不自觉扬起嘴角, 静静地等他靠近。
裴彧翻身下马, 扬扬手中的牛皮卷,“这躺出关将匈奴内部的兵力摸得一清二楚, 收获颇丰。”
徽音松了口气,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也不由得为他感到高兴。
裴彧低头看她,“接下来,就是去大宛,把你弟弟找回来。”
徽音鼻尖发酸, 理智告诉她现在撤离是最好的办法, 左贤王可能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他们, 但越往里走, 危险就越大, 她不能让大家因为她的私事冒险。
可是她真的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那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她要带他回家。
离开左贤王的驻地后,他们朝大宛的方向又走了两日, 这日天气晴朗,蓝天白云近的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徽音满怀着期待,最多再有三天,他们就能穿过匈奴抵达大宛。
变故往往也发生在最满怀期待之时,裴彧突然勒紧缰绳,神情极为难看的抬头,徽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本一览无遗的天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鹰隼,它一直绕中众人盘旋,时不时高声鸣叫。
徽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裴彧往她手中塞了一卷牛皮,同时厉声吩咐驰厌和方木调转马头,护送她离开。
一片混乱中,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裴彧,只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些什么,而后带着其他两人朝反方向离去,头顶盘旋的鹰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徽音气血翻涌,缰绳被驰厌死死的握在手中,拉着她的马快速疾驰离去,她最后只来得及看见裴彧的背影消失在眼中。
驰厌和方木带着徽音原路返回到之前休整过的山坳,两人一改往日的活泼话多,兀自沉默着,赶了一天的路,徽音水米未进,唇色苍白如纸,她强忍着晕眩从包袱里的水壶喝了几口,放在沉默不语的两人面前。又翻出干粮咽了几口,才勉强好受一点,恢复点力气。
徽音歇了会后,将干粮放在驰厌和方木面前,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连她自己此脑袋刻都是一团乱麻。
那头鹰只跟着裴彧等人离去,从入草原后,她和裴彧只有在前两天他潜入左贤王驻地前分开过,也就是说那鹰应该是左贤王之物,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裴彧的踪迹,一路跟着他们,也许左贤王的军队此刻已经去追击裴彧了。
徽音有些颤抖的抱住自己,如果那日裴彧从左贤王的驻地出来后他们就原来返回,不去大宛,就不会发生现在的境况,是她连累的裴彧。
她抱住膝盖,俯首在膝盖上悄悄流泪,她想起和裴彧分开时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让她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他忧心。
徽音泪眼朦胧间仿佛感受到他的体温,这段时间以来,每次她一流泪,裴彧总会无奈的叹气,然后伸手替她擦干净泪。
她胸口一阵钝痛,咬着牙,紧紧攥着胸口的吊坠狼牙,心如刀割。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爱裴彧,无可救药的爱他。
脸上的泪水冰凉一片,徽音长睫轻颤,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夜半了,距离她和裴彧分开已经快一天了。
“我记得草原上不止匈奴一处势力,还有羯罗族是不是?”
驰厌扫了眼徽音通红的眼眶,忍住怪罪的话语,僵硬的点点头。
徽音又问:“那我们去可以找他们帮忙出兵?”
驰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话,倒是方木接了这话,回道:“若此法行得通,少将军早就带我们去找他们了,这羯罗族十分仇视汉人,不会帮我们的。”
徽音不肯放弃,她站起身去翻找地图,这些时日,裴彧一有空就会教她怎么看,即使不需要方木和驰厌的帮忙,她也能看得懂这份军中地图。
羯罗族的驻地就在距离他们的不远处,两个时辰的路程便能到,若能说服羯罗族出兵,裴彧他们就有救了。
她起身去收拾包袱,将裴彧塞给她的那块记录重要军情的牛皮纸拿出来递给驰厌,转身牵着马匹对两人说道:“能不能行走得试试才知道,也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强。你们带着军情回代郡,我去找羯罗族。”
驰厌和方木连忙拦下徽音,不同意她独自离去,“少将军离去前吩咐我俩护送你回去,你不能独自离开。”
徽音不理会他们二人,她利落的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冷声道:“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转头离开或者跟我一起去羯罗族。”
驰厌和方木对视一眼,面露挣扎,他们绝不对不能放任徽音一人离开,少将军对他们下达的最后命令就是好好保护徽音。
最后,两人商量片刻,由方木陪着徽音一同去找羯罗族,驰厌则带着军情连夜疾驰赶回代郡,兵分两路。
好在今夜的月色还很明亮,连夜赶路也看能辨清方向,一路上徽音都不敢松懈半分,即使身体早已冻得僵直难以坐正,她也没让马儿停下。
只要她快些,再快些,裴彧和另外两人就能被救下,她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死得岌岌无名,甚至背上罪责祸及家人。
两人一路疾驰来到一处水源边,方木连忙出声喊住徽音,拉着她下马隐住身形,小声的跟她介绍羯罗族。
羯罗族作为生活的在匈奴周边最近的游牧民族,因族人稀少比不过匈奴,饱受欺凌和掠夺。
十年前,羯罗族的老族长为了替子孙后代考虑,摆脱匈奴人,向南朝求援,想和南朝联手共同对抗匈奴。
本来一切都在朝好的计划发展中,当时南朝的主将却不知道为何,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埋伏地点,致使羯罗族大批精锐惨死匈奴人之下。
自那后,羯罗族元气大伤,不得已将水草丰茂的牧地交出,退居到草原的边境生活。
因为此战,他仇恨匈奴人的同时更恨不守信义的南朝人,从此偏安一隅。那次战后,陛下虽然将那位主将处死,却依旧不得羯罗族的原谅。
徽音听完来龙去脉顿时沉默下来,她不曾想到过南朝和羯罗族之中还有如此的渊源,他们仇恨汉人自然是应当。
方木指着前方黑乎乎一团的树影子给徽音看,“那里就是羯罗族的地盘了,我们贸然闯进去,被人发现我们是汉人,就会被当场处死。“
徽音一颗心落到了谷地,羯罗族和南朝有如此深刻的仇恨,那她该如何才能说动他们出兵去救人。
方木有些不忍心去看徽音惨白的脸色,他取下水囊递给徽音,“喝点水吧。”
徽音如同牵线木偶般接过水壶,紧紧攥在手中,过了很久,方木才听见她哑着嗓子道:“你觉得,羯罗族人是更恨匈奴还是更恨南朝?”
方木闻言神情一顿,斟酌后回:“依我看,他们更恨匈奴人。”
徽音慢慢笑起来,眼尾上扬,眼眸中星星点点,好似比夜空中的星光还要明亮,方木不禁被她这笑容晃花眼,他快速低下头遮掩异样。
徽音打开水囊喝了一口,缓解干哑的嗓子,转头看着那一片黑乎乎的影子,目光坚定,“更恨匈奴人,那就还有被说服的机会。”
方木愣愣的看着她,突然间就明白少将军为什么非她不可了。
徽音扶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抬头望了下天色,天边渐渐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她艰难的迈着步子上马,回头对方木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个时辰后我若还没出现,你就可以离开了。”
方木不肯,他紧紧拽着缰绳不肯放,胡乱找话道:“少将军知道后会生气的。”
徽音避开方木的手掌夺回缰绳,闻言眼神黯淡,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情绪,甚至和方木开起了玩笑,“我要是出不来,他也活不成。他死了,又怎么会生气。”
方木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一时被堵了回去,说不出反驳的话。
徽音坐正身体,看着东边露出的金光,这副场景让她想起了甘泉宫中的那到晚霞,耀眼绚烂。她心中忽然升起了无限的勇气。
她轻夹马腹朝前跑去,语气轻快,声音回荡方木耳边,“他还在等我,我不会让他失望。“
方木眼眶发热,他抬手捂住双眼,蹲在原地泣不成声。
徽音还没靠近那团驻扎在一起的帐篷群,就被周围守卫的羯罗族士兵拦下,他们面容警惕,持刀看着闯入的徽音,慢慢围上来。
徽音勒紧缰绳,朝那群士兵大喊,“我是南朝的和亲公主,新上任的于勒单于遇刺重伤,我知道他现在藏身于何处,快带我去见你们族长。“
她自认为这句话一定能勾起羯罗族人对匈奴的复仇心,只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羯罗族人仇恨汉人,自然不会汉语,她说的话在他们耳中如同鸟语。
甚至因为刚刚的大声喊话,那群士兵仿佛被她激怒,手中的尖刀已经竖起,明晃晃的刀锋闪着银光。
徽音手心已经开始出冷汗,羯罗族中估计只要族长等一些族老才能听懂汉语,她必须见到那些人,才有开口的机会。
她咬咬牙,攥紧缰绳猛夹马腹,闭着眼睛冲出包围圈,朝那片帐篷群狂奔过去。徽音整个人匍匐在马上,这是裴彧教她的,这样可以减少风的阻力加快速度。
她听着身后羯罗族士兵追赶怒喊的声音,耳边还有箭矢穿过,擦着她的耳侧划过。徽音抬手摸了下耳朵,手指上一片鲜红,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徽音耳边不合时宜的响起裴彧的调笑,他说,“你这不是骑得很好吗。”
她眨眨眼,驱除眼眶里的湿意,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帐篷群外的守卫已经注意到她的异动,其中几人手持绊马索分在两侧,想要将她绊下马。
徽音深呼一口气,脑中想起那人的教导,在即将被绊倒时猛拉缰绳,马儿吃痛的跃起前脚,加上徽音轻盈的身形,居然从高高的绊马索上跃了过去。眼看着冲入羯罗族腹地,正中间巨大的帐篷外已经走出来一群人查看异动。
她连忙大喊:“我是南朝和亲公主,我知道的于勒的下落。”
她还没凑近跟前,身下的马腹扎进一支深深的羽箭,这匹跟随她东奔西走的马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连同徽音也摔在地上,左侧手臂擦伤疼痛难忍。
羯罗族的士兵快速的将她制住捆上,强硬的摁在中间帐篷外的老者面前,刀峰横卧在徽音颈上,割破她的肌肤。
徽音忍者痛艰难的抬头,看着那胡须花白的老人孱弱的走近,问她,“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徽音喘了口气,明白自己赌赢了。这些时日她跟着裴彧到处打探,将匈奴的现状摸得一清二楚。
于勒虽然杀了老单于忽丹,但并没有完全收服忽丹的心腹,草原上一分五裂混乱不堪。她赌的就是羯罗族对匈奴世世代代压迫的仇恨。
徽音将方才的话再度重复了一遍,甚至在南朝公主这几个字眼上加重音量,世人皆知,于勒杀了他父亲,夺走了南朝公主。
那老人是羯罗族的首领哈赤,也是十年前被南朝背叛的那位,他眼神一片浑浊,徽音却不敢小觑。
不知过了多久,哈赤终于收回在徽音身上审视的视线,挥手让身后制住她的人松开,他阴沉沉的盯着徽音,声音嘶哑不堪,“于勒在哪?”
徽音皱着眉,她手臂方才摔下马时好像有些错位,此刻钻心的疼。她艰难的直起身,直视哈赤,面色平静,“他身边还跟着一只军队,你若想杀他,得带不少人。”
哈赤眯起眼,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是否属实。他身侧其他几位老者也凑到他身边,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用的是羯罗族的语言,徽音听不懂。
她面色不显,心中却有些焦躁,当心被他们识破,更担心左贤王的军队已经追上裴彧了,他们没有水源和干粮,撑不了多久。
只要她能说动羯罗族出兵,顺利拦下左贤王的军队,裴彧就能趁这喘息之际脱身。
想到此处,徽音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他们的面色,发觉哈赤面露迟疑,她连忙道:“匈奴现下四分五裂,这是你们报仇的最好时机。”
哈赤却反问:“那你呢,南朝公主,你目的为何?”
徽音侧头凝望东方,眼中含泪,“我想回家,你们得送我回家。”
不知是她神情太过悲伤还是羯罗族对匈奴的仇恨更深,总之,哈赤相信了她的话,并吩咐人下去点兵。
徽音起初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可当他看见那些羯罗族士兵纷纷手持刀剑从帐篷中涌出,挺直的脊梁终于松懈下来。
也许当羯罗族人知晓她是骗他们的时候,会将她碎尸万段解心头之恨。但她不怕,她只是不想再欠裴彧什么了,何况那三条无辜的性命,她和景川都承受不起。
谁料,她才刚刚放松片刻,右侧突然传来一声女音:“我见过她,她不是南朝公主,她是代郡人!”
徽音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她艰难的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羯罗族打扮模样的女子,颈脖处和腰间都系着一条白色的羊毛长巾。
面容有些眼熟,徽音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她。
在那个女人拆穿她身份后,哈赤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变得怒目圆睁,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似乎浸出血泪,如同阎王索命般吩咐道:“你竟敢骗我!你们南朝果然都是一样的狡诈可恶!来人,给我杀了她!腰斩,曝尸七日!”
徽音如坠冰窟,她僵硬的坐在原地,四肢无力,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她脑中压根无法思考,该如何破局。
或者说,现下这个场面,纵然她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济于事。
徽音放弃挣扎,任由羯罗族人将她拖到刑罚台上,被摁在那快充满血腥味的木桩上时,她竟然似丝毫没有害怕恐惧的感觉,她静静地靠在那里,想起了离去前颜娘的流不尽的眼泪,想起景川开怀的笑容,也想起了裴彧……
都说人死前会想起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原来这句话不假。
她笑着流泪,缓缓闭上眼,心中默念,裴彧,我不欠你什么了。
“慢着!”依旧是那道女音,除了女音外还有一到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脆声音。
徽音睁眼,看着远处本奔来的一男一女,那少年眼眸明亮,那双眼叫人难忘。她想起来了,他们是睢阳出关那日,她救下的那对姐弟。他们居然是羯罗族人。
那两人焦急的望了眼徽音,快步跑到哈赤身前跪下,拽着哈赤的衣摆,神情激动的指着徽音大声说着些什么。
是羯罗族的语言,叽里呱啦的一句她也听不懂。但从那两人频频看她的担心目光来看,约莫是在替她求情。
徽音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一改方才的认命姿态,挣扎着起身扑过去,她深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敢再满口谎言,无比诚恳的道明来意。
“哈赤族长,我的确不是南朝的和亲公主,方才所言也都是假话。我是跟随南朝的裴彧将军来到此地,三日前,裴将军意外撞见匈奴左贤王的军队,偷偷潜进去刺探军情,却不料被左贤王饲养的鹰隼发现危在旦夕,我来是想恳请您出兵相救。”
哈赤阴沉的面色有些好转,他扫了眼跪地恳求的孙子孙女,闭眼挥挥手,“你救我孙子孙女一命,我不计较你欺骗之罪,却也不会出兵帮你,你走吧。”
徽音不肯放弃,踉跄着上前,“我知道您对十年前背叛的事耿耿于怀,可您应该也听过裴擎将军和裴彧的名声,如今匈奴四分五裂,乃是天赐良机,只要您和南朝再度联手,就能驱逐匈奴夺回失去的地盘!”
哈赤大笑起来,眼角的褶痕异常深刻,“匈奴可恨,汉人亦可恨!你们汉人,最不可信!”
眼见他要转身离去,徽音连忙出声制止他,“是不信,还是你不敢了!”
她浑身狼狈,身形纤弱的站在哈赤面前直视他。
哈赤眯起眼,“你说什么?”
徽音无所畏惧轻笑出声,“哈赤族长,你害怕了,当年因你决策失误导致族内青年惨死,被迫让出地盘带领族人迁徙,躲在这不见光的边缘之地,这十年的躲藏,已经让你的勇气消磨光了。”
“别说了,快别说了。”哈赤的孙女回头面前祈求的看着徽音,“你会死的。”
“我说错了么?”徽音微微蹙眉,她左手伤势严重,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劝阻继续道:
“你带着族人躲在这里就能偏安一隅独善其身吗?南朝这些年只有裴家坚定主战要消灭匈奴,裴家军驻守边境为你们缓解压力,可裴彧要是死了,裴家军就是一盘散沙,没了南朝压制的匈奴就会彻底成为草原的主宰,你以为你们还能活吗?”
哈赤嘴边的白胡须已经气得翘起,他打开上前扶住他的两人,脚步蹒跚的走向徽音,右手从腰后缓慢的抽出弯月银刀。
徽音嘴边依旧泛着笑,她似乎没看见哈赤一脸杀意凛然,她继续道:“你老了,活不了多久,可你身后这些人呢?男人会成为匈奴人的奴隶,比他们的牛羊猪狗还不如,女人就更惨了。”
她话音刚落,哈赤已经一脸阴沉的站在她面前,弯刀抵在徽音的颈上,嗓音极低,“你真的不怕死吗?”
徽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我怕死,很怕。”
哈赤一脸不信,一个怕死的,纤弱的女人居然敢深入草原腹地,孤身一人站在这里,对他大言不惭。
第75章 三年之约
哈赤眯着眼, 面前的女人柔弱到他一只手就能掐死。而且她长得非常好看,一个容颜出众的弱质女流,居然能躲过匈奴人来到草原腹地, 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徽音手臂发疼难忍,她忍不住按上去缓解一二, 哈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她的左手微微扭曲,手掌不停的在颤抖,他神色一顿, 转身吩咐:“跟我进来。”
又对尚在呆楞的孙女和孙女交代些什么,他这次用的是羯罗族的语言, 徽音听不懂。
徽音跟随哈赤进了大帐, 这大帐与它低调的外表毫不相干,里头布置的绢布色彩明艳, 正中间的顶上居然开了一个天窗,阳光照耀下来,帐中顿时五光十色。
徽音眨眨被闪到的眼睛,脑中有片刻停滞,她方才在外面见到那些羯罗族人穿着打扮皆是浅色, 大帐外围都是用的素色布匹, 没想到内里居然如此的华丽。
哈赤回头让她坐下, 端着一个黄金打造, 手柄上镶刻满五颜六色宝石的酒壶来到徽音面前, 用纯金打造的金杯给她倒了杯热腾腾的羊奶。
徽音有些迟疑的接过金杯, 她确实没有想到,羯罗族居然如此富贵,这帐中但凡需要装饰的地方都镶满了金子和宝石, 她手中捧着的这盏羊奶莫名有些烫手。
很快,徽音就知道哈赤吩咐人去做了什么,他找人去请了一个巫医替她治伤。巫医虽然打扮有些怪异,治扭伤脱臼的手法却很熟练,只听得咔嚓一下,徽音错位的手臂恢复如初。
她神色惨白,额上的冷汗密密麻麻,整个人脱力的靠在胡椅上,那巫医从壶中挖了块泛着草药香味的药膏抹在她鼻子下,没过一会,徽音就发现手臂的痛楚消失,整个人精神奕奕起来。
哈赤在一旁笑眯眯的解释,“这人是我们族中医术最好的一个,那药膏是他用了十几种珍贵药材制成,平日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今日却给你用了,看来他很喜欢你啊。”
徽音被哈赤这诡异的笑容给怔住,从进帐开始哈赤就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巫医出去后,她出声问道:“哈赤族长,你这是?”
哈赤也没跟她卖关子,“我答应你出兵去救人。”
徽音面露喜意,却见哈赤继续道:“不过我救人有条件。”
“您请说。”
哈赤坐在徽音对面,指着她胸口的狼牙吊坠询问:“这东西是裴彧送你。”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徽音点点头,手掌不自觉的抚上吊坠,疑问的看着哈赤,他是如何知道的?
哈赤很快就给她解惑了,他说这狼牙本是羯罗族之物,后被匈奴夺去,又辗转落到了裴彧手中。
徽音不禁握紧狼牙吊坠,揣测哈赤的意思,他说这话是想将东西要回去吗?
哈赤对狼牙不感兴趣,似乎只是为了求证,他转而问起了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们取得左贤王军情后,为何不返程?”
徽音有些不自然的垂下眼,“是因为我,我弟弟流离去了大宛,我想带着他回来。”
哈赤听完沉思良久,花白的胡须被他用双手梳理得根根分明,“我的条件是,你要作为人质留在羯罗族。裴彧看重你,你留在这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徽音自嘲笑笑,“也许我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哈赤哈哈大笑起来,笑着摇头,“你只说你答不答应?”
徽音沉默良久,艰难道:“我得去找我弟弟。”
哈赤:”这好办,此处离大宛不过三日路程,我让人送你去便是,但你不能同裴彧回南朝。在南朝彻底驱逐匈奴前 ,你都不能回去。”
“我答应你。”徽音握紧狼牙吊坠,点头应允。
哈赤愉悦的梳理着他那把花白的胡须,语气有些不服,又有些郁闷,“我们羯罗族虽偏安一隅,却靠近大宛,若匈奴真的对我们动手,我们便可撤去大宛,并非你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徽音有些尬尴,顺着哈赤的话语夸赞,“我一届女子,浅薄无知,您莫跟我计较。”
哈赤回头瞥了徽音一眼,微笑不语。
徽音心中那股发毛的感觉再度涌上来,下一刻,她听见哈赤道:“若那裴彧不要你了,你就留在羯罗族嫁给我孙子吧。”
徽音:“……”
她艰难道:“您孙子的年纪比我应该小不少。”
哈赤笑呵呵,外头有人用羯罗语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他扔下一句,“女大三,抱金砖。”就大步离去了。
徽音跟着他走出去,原本空旷的大帐外布满了黑甲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气势逼人。
她微微垂头隐在哈赤身后,没想到羯罗族还有一只如此精锐的骑兵,他们身上的羽甲和弯刀,坚硬锋利,比南朝的要好得多。
哈赤人虽年迈,在这种场景却丝毫不露怯,彷佛年轻了十多岁,身姿矫健的跨上马,扬刀高喝。
他的孙子哈庆牵着一匹黑马来到徽音跟前,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徽音,有些结巴道:“你……也去。”
徽音接过缰绳,朝他感激的笑笑,翻身上马,“多谢。”
哈庆的脸微微泛红,他解下身后的包袱递给徽音,示意她打开。
包袱里面是一件羊毛织成的大红色披风,厚实保暖,徽音没有辜负他的好意,她抖开披风系在身后,朝哈庆微微点点,轻夹马腹跟着哈赤离去。
途径来处时,正好遇上等不及打算硬闯的方木,徽音连忙出声解救下他,同他解释原委,一行人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
太阳西沉,荒凉的草地上摇摇晃晃走来三个互相搀扶的男人,脚步蹒跚,彷佛风一吹就要被掀倒。
裴彧走在正中间,吃力的揽住已经脱力的其他两人,和徽音分别后,他引着鹰隼一路朝南走,路上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甩头。他们身边没有水源和干粮,三匹马也相继脱力而死。
裴彧脚步踉跄一下,互相搀扶着的三人相继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裴彧口舌干燥,唇色干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翻个身,他仰头躺在地上,视线开始涣散。
夕阳落山的景色,真美啊。算算脚程,徽音她应该已经走到了安全的地方,此刻她是否也和他一样,正在看着这落日。
大地发出滚滚闷哼声,他静默的躺在那里,右手紧紧握住匕首,听这磅礴的声音,应是左贤王的军队到了。
裴彧有些讶然,落入这种地步他居然还能笑起来,过去那些年里,也不是没有落到过如此境界的地步,每次危在旦夕之时他都一点不怕,因为他坚信自己能活着。
今日却有些不一样,或许是真的要死在这里,像他父亲一样,长埋于这片土地。
裴彧用尽最后的力气坐起身,沉沉的盯着不远处被马蹄卷起来的烟尘,黑压压的人群朝他越来越近。
他还是有些遗憾的,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要是他能活着就好了。
他还没来的好好补偿徽音,他说过要带着她弟弟回去了,却又一次食言骗了她。
裴彧听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越听越奇怪。按照骑兵的速度,应该早就能冲到他面前才对,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什么动静。
他睁开眼朝前望去,不知何时起,左贤王的部队左侧冲出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眨眼间就将左贤王的军队冲散开来。
裴彧眼神一凝,若他没看错的话,这支精兵应当是羯罗族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和左贤王交上了手。
他站起身,身上的泥沙簌簌往下落,目光忽在一个方向顿住,一支骑兵小队朝他的方向而来,当中一道朱红色的身影引人注目,裴彧胸前处如鼓点般激狂跳动,即使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徽音避开交锋的战场,一路朝哈庆给她指引的方向而去,离得近了,她终于捕捉到裴彧的身影,他沧桑了很多,唇瓣干燥起皮,站在一片杂草中呆愣楞的看着她。
她勒停马,取下马鞍上系着的水壶给干粮快速跑过去,接住裴彧摇摇欲坠的身躯,解开水壶递到他嘴边。
裴彧身躯呆滞,目光僵硬的跟着徽音的动作移动,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徽音没回他,她朝身后招招手,哈庆带着人也跟过来,扶起了一边已经脱力的两名侍卫进行救助。她则转头看着裴彧,见他还是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开始灌水。
裴彧猛呛一口,倒在徽音怀中连连咳嗽。徽音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神色焦急,在他耳边急速的交代完来龙去脉。
裴彧昏昏沉沉的看着她,仿佛像做梦一般,徽音没有离开她居然带着人回来救他了。
徽音匆忙的抬头看了一眼,羯罗族的骑兵已经逐渐开始靠近准备撤离,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快速的拉着裴彧起身来到方木跟前,将人交给方木。她最后抬手摸了下裴彧的脸,声音在风里有些断断续续,“裴彧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执念这是我们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有缘你我自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裴彧从方才开始脑袋就有些不清楚,他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直到他看见了徽音的眼泪,心中有些焦躁不安,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徽音,徽音。”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慌得可怕,只能不停的唤她的名字。
方木赶紧上前扶裴彧上马离去,直到此刻裴彧才反应过来,徽音不打算跟他们一起走了。他下颚咬得死紧,方木用尽全力都掰不开他握住徽音手臂的手掌。
他眼中落下泪,祈求的看着徽音,“你要去哪,你不跟我回去了吗?”
哈庆有些焦躁不安,他朝着徽音急速道:“祖父他们已经退兵了,我们得赶紧走,不能再耽搁了。”
徽音看着裴彧满是血丝的眼神,心中一痛,忍不住上前抱住裴彧,她含泪摸上他的脸庞,心中万般不舍,“你得回去,大家都在等你。”
“你跟我一起走。”裴彧低低头抵着徽音的额,紧紧揽住她不肯松开。
“我要去大宛。”徽音推开裴彧,动作温柔的擦干他的眼泪,坚定道:“你回南朝,我去大宛,这是我们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
裴彧没说话,他紧紧的盯着的徽音,双眼如同困兽一般发红,“我不要,徽音,你别走,我求求你。”
他是那样的伤心,徽音见过他好几次的眼泪,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绝望,如同困兽之斗一般,紧紧盯着他,双眼猩红。
“我求求你……不要走。”
他的泪滴到徽音手上,是那样的炙热,一路烫到徽音心口。
徽音无视哈庆焦急的催促,上前轻柔的吻住裴彧的唇瓣安抚,她没有吻很久,离去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裴彧,轻声道:“我等你来找我。”
她强忍难受翻身上马,不敢再回头看裴彧一眼,架马离开。
裴彧僵在原底,眼睁睁的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离开,他想要追上去,身体却被身后的牢牢制住不能动弹。
身侧的方木还在不停的催促他上马,他额间青筋暴起,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正常,变成那个冷静锐利的沙场将军。
裴彧动作矫健的翻身上马,冷静的吩咐方木追着徽音离开,他对方木道:“你去保护她,告诉她,最迟三年,我一定去大宛接她。“
他说完,扬鞭策马离开,滚滚烟尘恢复平静。
夕阳西下,他和徽音就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南一北消失的天边。
徽音和哈庆等人一路往大宛的方向赶去,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赶上来,一行人停住马向后看去。
方木挥着手大喊着骑过来,“等等我!“
徽音皱着眉等在原地,见他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裴彧呢?“
方木抹开脸上的尘烟,呸呸两声,“女郎放心,少将军他已经同羯罗族人回转了,他吩咐我来保护你。“
徽音闻言一怔,看向远方。
哈庆驭着马上前,他身量还没张开,在方木面前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汉语也有些蹩脚,方木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懂他说什么。
哈庆说:“我会保护好徽音,不需要你来。”
他抱臂冷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异族打的什么注意,他得替少将军好好看着。
方木挤开哈庆的马匹,将他和徽音隔开,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跟徽音说:“少将军说,最迟三年,他一定来接您。”
徽音低头看着胸前摇晃的狼牙吊坠,微微抿唇,什么话都没说骑马离开。呼啸的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徽音却久违的没有感受的寒冷,她胸口一阵生热,四肢发暖。
此处距离大宛并不远,羯罗族与大宛交好,两族间交易互通,很是相熟。有哈庆的领路,徽音等人一路顺利的进入大宛国。
大宛城墙不算特别高峻,却异常厚实,厚厚的黄土层压得严严实实,带着风沙痕迹,与中原城池相差甚远
一行人穿过高大的城门,一股混杂着牲口气息,烤馕香味与浓郁香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市井的喧嚣瞬间将人淹没,不比长安繁华差多少,街道两旁的房屋样式是中原从未见过的风景。
到处都是高鼻深目的商贩,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胡语高声叫卖,他们的摊位上,摆放着来自安息的琉璃,天竺的宝石和各种从未见过的瓜果。
徽音和方木听不懂大宛的语言,好在哈庆等人都非常熟练,充作翻译,外族入境,首要通知的自然的当地的官员。
经过哈庆的解释徽音才了解大宛国的治理,这里和南朝不一样,是由多个城邦组成的,每个城邦首领被称作王。
此处是大宛的都城贵山,城中的首领被称作贵山王,他看在羯罗族的面子上对徽音等人表示友好,甚至愿意帮助她在城中寻找弟弟。
大宛王宫和未央宫的建筑风格更是相差甚远,没有未央宫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也自有一股巍峨气势。
离开王宫后,哈庆带着徽音来到他们族中平时往来交易暂时停歇的住所安置下来,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让徽音完全忽略了这陌生的国度,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
大宛人与汉人和羯罗族人都不一样,他们的无关更加深邃立体一点,毛发旺盛,民风彪悍。
休整好后,徽音便让哈庆带着她和方木去都城市集闲逛,她想快速的了解这个国家的风俗人情。
贵山王虽愿意帮她寻找弟弟,但徽音并不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大宛距离南朝甚远,这里的汉人更是稀少,若是景川他们来了这里,一定有迹可循。
虽然昨日进城时这个种族已经给徽音很大的震撼,今日的深入了解更是让她吃惊。她不禁想着,若是这些奇珍异果被引进南朝会怎样?还有那些优良品质的马匹,织造工艺完全不同的布料。
更重要的是,大宛的冶铁技术比南朝要发达的多,徽音那天看见羯罗族精锐所配置的盔甲和精铁刀就是出自大宛。
方木眼花缭乱,一脸兴奋的在徽音耳边说这大宛的马匹有多好,精铁有的纯。哈庆看不过眼,正是少年人气焰嚣张的年纪,很快就和方木拌起了嘴。
徽音彷佛带了两个幼稚孩童出门,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没个停歇。
直到月上梢头三人才回到住所歇息,徽音将白日买回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摆开,当中有一块精铁打造的弯月匕首,明亮锋利,刀柄上雕刻着精美的古老图腾。她一眼就瞧上了。
身在外域,语言不通,难免会遇上一些危险,何况她容色出众,需得有一把防身的武器。
徽音将匕首仔细的擦干净,小心的收拢在包袱着,准备洗漱歇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徽音掀被的动作一顿,起身走到门口询问,“是谁?”
听到方木的声音后她才放下心开门,并非她不信任哈庆等人,只是她和方木更为相熟,并且肯定方木一定不会伤害她。
徽音:“这么晚了,有事吗?”
方木神色纠结,动动嘴又闭上,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