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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深夜, 一名身穿披黑色斗篷的宫女走在皇宫长街上,除她一人外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她提着宫灯走在最前面,昏暗的甬道上一个光点在缓缓靠近宫门, 等她走到玄武门的时候,当值的皇宫禁卫拦住了她:“你是何人?”

宫女听到禁卫这样说后从自己衣中拿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御令。

禁卫看到那枚手令之后纷纷屈膝跪地行礼:“末将失礼!”

宫女没有过多言语,她收起了那块令牌准备带着身后的两个人准备出宫门。而就在这时,那名禁卫紧皱着眉头:“这位姑姑,此时天色已晚, 不知陛下因何事让姑姑出宫?”

宫女听到这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做出副冷静持重的样子:“陛下吩咐的事情那自然是要事, 你不该问的就别问, 管好你们自己的嘴。”

在玄武门前的禁军听到这话连忙道:“是,姑姑慢走。”

话音刚落,厚重的宫门被打开了。宫女和那两名侍卫走出了宫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了。

……

春回是宣凤岐专门从世家里选上来伺候谢云程的,宣凤岐当初看上的就是她吃苦耐劳,性格温顺, 家世清白。更重要的是她们年纪跟谢云程差不多大,谢云程有同龄人在身侧也不会那么郁闷。

当然世家权贵自然不肯将身份尊贵的嫡出小姐们送进宫来当奴婢,春回的身份相当不受宠的庶出小姐,春回进宫前就知道自己要伺候的就是皇帝,她虽是小姐之身却生来贫苦, 在宫里当奴婢自然比在外面被踩在泥里要好多了, 皇宫威严,天子身边她们自然不敢捷越分毫, 怎么今日春回就惹谢云程生气了呢?

宣凤岐跟谢云程同住在乾坤宫,所以他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谢云程的寝殿,谢云程刚用完晚膳, 他有些无聊地翻着案上堆积的书卷看着。

宣凤岐是悄悄进来的,他来时便屏退了众人,当他离谢云程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谢云程便听到了声音连忙转头向殿门口看去。

宣凤岐注意到了他投过来的目光:这孩子的警惕心还跟从前一样重啊。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后连忙起身撩开了月白色的纱帘跑到宣凤岐身边:“皇叔,你怎么来了?”

宣凤岐看到他脸上并无一丝不悦,于是便笑道:“臣听说陛下今日因为一个宫女生气了,所以便过来看一下陛下。”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微愣了一下。

他的耳报神倒是灵通,这事这么快就知道了。

谢云程此刻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原来皇叔是说这件事情啊,她给我抹药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弄痛了我,所以我才会生了点气。不过今日晚膳有我最爱吃的松鼠鳜鱼,所以我早就不生气啦!”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解释后微蹙起眉头来,他伸出手来去牵谢云程的手,他撸开谢云程宽大的衣袖,随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他年纪明明还这么小,手指关节因为冻疮都变得红紫。

不用别人说宣凤岐也知道他以前受了什么苦楚。按理说,谢云程已经登基满两年了,就算他手上有旧疮也应该被人注意到才对,而他手上的冻疮拖了两年还不好,这足以说明在他身边的人有多不重视他。

宣凤岐轻轻揉着他那有些微凉的手:“陛下,那您现在还痛吗?”

谢云程感到到宣凤岐手掌的温度,他的手掌细腻手指修长,尤其是他凑近来还有一股安人心神的暗香。谢云程回过神来:“嗯,多谢皇叔专门命人为我所制的药水和药膏,今日我用了感觉好多了。其实我手上的这些冻疮都是老毛病了,一到冬日里就会犯,前几日用了冷水洗手洗脸,所以才会这样严重。”

宣凤岐听到之后脸上的怜爱之情多了一分,他牵着谢云程来到书案前坐下:“陛下,那些药膏放在哪里了?”

谢云程听到后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指了一下书案旁边的檀香架上:“在那上面,青色的小瓶子就是。”

话音刚落,宣凤岐便起身取下了那瓶药膏。随后他坐到谢云程身边:“陛下把手给臣。”

谢云程听到之后又是眨了眨眼,他还是乖乖将手伸给来递给了宣凤岐,宣凤岐旋开那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瓶,随后他用两指挖出来一些来。散发着淡淡清香药膏在他的指尖融化,他轻轻将这药膏一一抹在谢云程的冻疮处,这药膏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在谢云程的手上化开。

谢云程忍不住看起他那双妖冶的眼睛,他为谢云程抹药的时候太过认真了,以至于谢云程从他的眼中看出来了一种足以融化冰雪大地,催动花开的温柔。

谢云程有时候会想:他以前对着先帝也是这样的吗?

他也对别人显露过这样的温柔吗,还是说他谢云程是第一个?

宣凤岐给他抹完药后轻轻地吹着,谢云程感觉心里痒痒的,他觉得有一种欲望一直催动着他。要是真的变成宣凤岐的傀儡也不错,起码宣凤岐会对傀儡温柔。

而在这时宣凤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陛下刚才说自己用冷水洗漱?”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微微点头:“是。”

宣凤岐的眉头紧锁,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之色:“陛下是因为用冷水洗漱才令冻疮复发,定是底下那群婢子这样做的,臣定会好好惩处他们!”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生气了,于是连忙摇头说道:“不不不,皇叔……其实是我自己主动用冷水洗脸的,不关那些人的事!”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眉头皱得越发紧:“为何?”

谢云程刚才惹宣凤岐生气了,他将头低埋,表情就像做错事一般:“因……因为,我太笨了。”

宣凤岐脸上的疑惑更重:“?”

谢云程接着说道:“其实我有听别人说过,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都在议论我,说我天资愚钝,不能够当皇帝,我想……我是为皇叔丢脸了,我唯有日夜苦读才能为皇叔在朝臣面前争气。所以我每天都睡很晚,困了就用冷水洗脸,可是……”

就当谢云程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竟然哽咽起来,他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宣凤岐:“可是我真的学不会啊,那个什么为君为民,治国之道,我真的学不会啊呜呜呜……”

他边说边哭,随后像撒娇似的一头栽进宣凤岐怀里。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哭诉后微怔了一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趴在他怀里哭兮兮的谢云程。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陛下,您这个年纪其实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宣凤岐点点头,他抚摸着谢云程的背苦笑了一声:“是啊,陛下其实不必这样自苦,而且万事皆有臣在,您又在怕什么呢?”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安慰后破涕为笑:“是啊,万事都有皇叔呢,有皇叔在我什么都不怕!”

宣凤岐继续抚摸谢云程安慰着他,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据臣所看,陛下并非天资愚钝之人,您知进退,懂分寸,如此说来便是聪慧之人。”

不仅如此,你还特别会演戏。

其实谢云程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演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宣凤岐早就看过史书,他倒还真的有可能被谢云程这演技骗过去。

是啊,一切都是假象。一个生来就是做皇帝的紫薇星都十二岁了怎么可能蠢到这种地步?

换句话来说,谢云程就是演戏演得太过了。

不过宣凤岐也可以把这当成陪着谢云程玩过家家。最起码谢云程是高兴的,这对他来说也无害。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反而有些不懂了,他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把宣凤岐的话当成夸奖。相反,他觉得宣凤岐说的话处处都暗藏玄机,他若不小心便会说错话惹宣凤岐生气。

幸好,他是受过苦的人,宣凤岐刚才那点温柔只能蛊惑得了他一时。

“是吗?那我也是聪明的人啊!”谢云程用一种十分惊喜的语气感叹道。

宣凤岐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所以陛下答应臣,不要再点着灯半夜三更看书了好吗?”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宣凤岐正对着他的眼睛,显得十分诚恳:“臣只希望陛下能够开开心心长大,所以陛下在这个年纪实在不用读那些令您烦扰的书,反正陛下天资聪颖,等到长大再学也不迟。”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宣凤岐冲着他点了点头:“当然了。”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高兴地从蒲垫上弹跳起来:“好耶!”

宣凤岐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又道:“陛下,臣为您挑选的那些婢女伺候您伺候的还好吗?若是她们惹您生气,那臣再为您选一批。”

谢云程听到他说这话后:“不必了,皇叔。她们很尽心,只是我这几日读书读的有些上火,所以爱发些脾气,她们都是皇叔选上的人,自然是差不了的。”

反正再选也是你的人,谁来都是一样的。

宣凤岐听到这番话后又笑了一下:“如此甚好,对了刚才臣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今日惹您生气的春回,她去哪儿了?”

第25章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微微愣了一下:“啊……那个, 今日我看到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所以我赶她回去休息了。”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点点头:“若是底下人真的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陛下一定要告诉臣, 臣一定会严惩那些宫人的。”

谢云程摇摇头,他的眼睛被灯火照得亮亮的,好像他的心中不曾存在什么阴谋算计:“他们伺候我都很小心,所以皇叔也不用迁怒他们了,好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当然,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臣先告退了。”

言罢, 宣凤岐正想走,谢云程拉住了他的衣袖:“皇叔,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你今天晚上能不能陪着我睡啊?”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停下脚步来:“陛下若是害怕可以让宫女们陪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叫一声外面守夜的宫人便可。”

谁知他这话刚说完, 谢云程头便像个拨浪鼓似的摇过不停:“不不不,我就算想皇叔陪着我睡嘛,前不久皇叔还不是抱着我睡过吗,我想要皇叔陪着我,求你了……”

谢云程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仿佛有无数委屈一般, 宣凤岐光看着他那双眼睛便有些不忍心走了。他苦笑了一下, 随后便答应下来:“好,臣陪着陛下睡。”

谢云程听到后高兴地蹦了一下, 他挽住了宣凤岐的手臂朝着龙床的方向走去。谢云程人小但脱起衣服来倒快,他脱得只剩白色的中衣后像一条泥鳅似的一下滑进了被窝里,宣凤岐见状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将厚重的外袍尽数褪去,随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陪着这孩子睡觉。虽然他知道这孩子很会演戏,但他却没有察觉出谢云程的野心来。他想:谢云程纵使在史书上是一代枭雄,但此刻他不过也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他也会吵着向大人要糖吃,也会害怕寻求别人的庇护。

宣凤岐侧躺着,他有些睡不着。

夜深最容易多思,此刻他的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谢云程还没长大就死了,那么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不用像史书上那样了?

小孩子的乖巧只是一时的,谁也不能保证一个人永远不会改变。更何况这孩子只是假意讨好他罢了,他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历史是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他要是真的对未来的天下共主下手了,那真的会成功吗?

“皇叔?”

宣凤岐的心绪被这一阵稚嫩的童声唤了回来,宣凤岐转过身去与谢云程面对面着,这孩子见他翻过身来了二话不说就抱住了他。他就像撒娇似的将头埋进宣凤岐的怀中:“皇叔离我近些好吗,我有些害怕。”

他的腰身很细,即使是他一个小孩子也能抱得过来。

宣凤岐伸出手来撩开了谢云程额前的碎发:“陛下在害怕什么?”

谢云程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害怕有人要杀我。”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轻笑了一声:“陛下就这么怕死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问他后哽咽起来:“呜……我怕,我怕得要死。皇叔不知道,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好好活下去,我知道别人要我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自己也知道死能够结束一切的痛苦,但我更害怕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眼睛蓦地睁大……是啊,谢云程还没有做完他想做的事情。

宣凤岐想他不能这么自私,至少现在这个孩子什么错都没有,他不能为了自己能活命而断了他人的生路。只要还没走到那一步那就还有办法。

宣凤岐也伸出手臂来抱住了谢云程:“臣说过,陛下是个聪明人。”

谢云程微微一愣,他道:“皇叔也是。”

宣凤岐听到后又笑了一声:“对了,臣为陛下在世家官宦中选了几个伴读,他们年纪都跟陛下差不多,臣希望陛下能够跟他们好好相处。”

谢云程沉默了片刻:“都由皇叔做主便是了,我会好好听话的。”

宣凤岐听到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睡吧。”

被窝里暖烘烘的,宣凤岐抱着谢云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宣凤岐这副身子天生体弱,虽然他整日被珍稀的补药温养着,但他还是很容易疲累。一天里也总是醒一会睡一会儿,宣凤岐在睡前都需要喝药才能睡得好些。而今日他抱着谢云程睡觉却很容易入睡,就像那日他在兵器司里抱着谢云程入睡一般。

对了,他还没问谢云程那日为什么要让孟拓把张铁匠带到大理寺审问的事。不过在他看来这孩子应该也不会如实告诉他,反正张铁匠和李偃昌也已经死了,问也是无用。

谢云程在宣凤岐怀里贪婪地吸着他身上那股莫名的香气,他这个时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向宣凤岐那张脸。他的安静睡着的时候如同一幅美人睡图,只是画中的美人不会动,而宣凤岐却是活生生的人,他甚至比画中的人更具有一丝魅惑力。

他明明是个男人,却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连谢玹那个老不死的把他当成宝贝一样。

谢云程抱着宣凤岐入睡的时候便在想:很多年前,在乾坤宫中,宣凤岐是否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先帝的床上用他那身媚骨使先帝流连忘返?

即使不用别人说,谢云程听到的关于宣凤岐的风言风语都够写上好几本风月话本了。他知道宣凤岐谁都不爱,为了利益宣凤岐可以上任何人的床,他最爱的是权力,他靠着自己的美色和手腕一步一步走上来时至今日凌驾于皇帝的头上。

谢云程明明最厌恶这种为了权力而出卖自己的人,可是此刻的他却抱着宣凤岐不舍得放手。

……

“哗啦哗啦——”

宣凤岐听到一阵竹帘敲打的声音,他眼前模糊的景象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了。此刻他正站在无数竹简中,这些竹简都被竖着串了起来悬于空中,宣凤岐见状不由自主睁大了双眼。

眼前在他面前被风吹动的竹简不就是他在襄王墓里挖出来的“无字书”吗?他连忙伸出手来抓住一根竹简。果然那竹简上还是没有字,但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根竹简的时候,他就像被时空漩涡吸进去一样,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又回到了一座古代的殿宇中。

宣凤岐缓缓睁开眼睛,这熟悉的殿宇他想不认识都难,他怎么一下子又回到乾坤宫了?

不,这乾坤宫里的布置似乎跟谢云程在的时候不太一样。

就当他恍惚之际,他忽然看到了纱帘后面一个穿着玄色华贵龙袍的男人身下好像压了一个人,他呼吸粗重:“凤岐,凤岐……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孤为了你后宫佳丽形同虚设,求你从了孤吧?”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蓦地睁大了双眼,他走近看来,他发现那个陌生男人粗壮的身下紧紧禁锢住的人就是“他”啊!

宣凤岐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些都是谁的记忆啊?

此刻,那个“他”推开了那个陌生男人:“陛下真的想与我共度余生吗?”

那个男人眼神如狼似虎般盯着“他”:“若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么会杀了那些上谏要你离开玄都的人,如果你害怕孤的后妃们为难你,孤可以为了你把她们都杀了。孤一生无子,若孤先你一步而去,那么孤就下旨将这江山送于你。你要是害怕荣王和安王威胁到你,孤也可以下令杀了他们!”

宣凤岐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个看着有些陌生的男人就是谢玹,也是现在朝臣们口中所谓的“先帝”。

眼前的谢玹不算年老,顶多三十余岁的样子,听说谢玹驾崩的时候也未到不惑之年。在宣凤岐还未来玄都城里的时候,谢玹的后妃就不少,但那些妃子没有一个人为他诞下皇子的。

宣凤岐通过那些史书得知谢玹不算一个色令智昏的庸君,但是眼前此人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一副美色迷了心窍的样子,这哪里有史书中所描写的“杀伐果断,天纵英明”的样子?

“若陛下真的为了我做了这些,那我可真的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若陛下应允,我便从陛下一次。”

谢玹听到之后两眼放光:“当真?”

“他”唇角露出了一丝勾人的笑:“当真。”

“何事,你快说来!”谢玹焦急道。

“他”的笑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我要陛下诛沈长青的九族。”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雷鸣电闪,宣凤岐抬起头来看向天空,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痛苦的哀嚎,哭泣、怨恨、痛苦、不甘在暴雨中纠缠。

而就在这时他从噩梦中惊醒了,宣凤岐睁开眼睛时便看到谢云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皇叔这怎么了?”

第26章

宣凤岐刚从梦中醒来, 他看见谢云程正抱着被子在他旁边像个小猫似的缩成一团,小孩子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看。他忽然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着宣凤岐的额头:“皇叔这是怎么了,你出了好些汗。”

宣凤岐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梦, 他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梦。”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之后竖起耳朵来一脸好奇的样子:“那是怎样的一个梦,很可怕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微愣了一下……在他的梦中,那个“他”似乎跟谢玹关系十分亲密,而且谢玹对他的痴迷近乎于癫狂。

也是, 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个地位,要是说“他”真的跟先帝没有什么的话, 那么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的。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宣凤岐便是经常听到外面那些“他”与谢玹之间的闲话才会梦到这些奇怪的事情。当然了,关于他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容色拉拢各位朝臣的轶闻也在坊间流传甚广。

宣凤岐低头沉思着:我不是“他”,“他”以前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同样,无论是“他”跟先帝浓情蜜意, 还是利用容色之便与各路大臣来往也跟我无关。

他抬眼看向谢云程:“没有,或许那对我来说不是噩梦。”

其实,宣凤岐觉得只是用美色去争权夺利实在是太荒唐了。就算大周朝堂上真的会有人因为这个被他蛊惑的话,那么也不可能人人都这样啊。更何况,他并不觉得“美色”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 在宣凤岐眼中, 他这副皮囊跟现代的他有八九分相似,他日日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惊才绝艳。

谢云程看得出来,就刚才的一瞬间,宣凤岐想了许多。可是他看不通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他的心像他那张漂亮皮囊一般看得清楚就好了。

宣凤岐起床洗漱完后与谢云程一同用了早膳。自从他把谢云程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一遍后,那些人侍奉起谢云程也小心了不少,谢云程也肉眼可见的长高起来。

宣凤岐在吃饭的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嘱咐谢云程多吃点,他说只有这样才能长得高。因为他真的很想看这孩子长大的样子……谢云程少年时长得白净可爱,那他长大了也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吧。

用完早膳后,宣凤岐还是跟从前一样喝下那要命的苦药。虽然他多次强调让洛严给他配药的时候别配的像黄连一样苦,但洛严每次回答他的只有四个字——良药苦口。

洛严最近给他用的药中似乎少了一些刺激性的药材,所以他喝起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苦的倒胃了。虽然如此,但是这药少苦一点多苦一点对他来说也都是一样的,毕竟一样都是苦。

宣凤岐喝完药后还亲自为谢云程的手上了药。他一是真心希望谢云程能快点好起来,二是他手上有冻疮的事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便又是一桩麻烦事。宣凤岐现在养谢云程的标准是——最起码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外表不能有一点伤。

宣凤岐给谢云程上完药后唇角微弯:“陛下要每日早晚都上药,这样您手上冻疮不出一月便会痊愈了。”

谢云程听到后乖乖点了点头:“嗯,我都听皇叔的。”

话音刚落,孟拓便悄无声息走入殿中:“王爷,属下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否即刻起身去大理寺?”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知道了,你先去外面侯着。”

孟拓:“是,属下遵命!”

谢云程听到孟拓刚才说的话后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眼见宣凤岐要走,于是便拉住他的衣袖:“皇叔,你去大理寺那种腌臜地方干什么?”

宣凤岐见他这么关心自己,于是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臣去见一名犯人。”

谢云程嘟起嘴来开始试探:“我听说大理寺最近带走了不少宫人,那些宫人可是犯了什么错?”

宣凤岐听他这样问后微蹙起眉头来:“陛下是从哪儿听说的?”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疑心病重,于是他便装傻:“我发现以前经常来给乾坤宫送炭的小太监换人了,于是我便好奇问了几句,之后新来的小太监告诉我他前些天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我三宫六院中也有不少宫人被带走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连来宫里送炭火的小太监是谁都记得,这可真是好记性。”

谢云程自然听出了宣凤岐话中的玄机,但此刻他只能把这番话当成对他的夸奖:“皇叔谬赞了,我只不过是闲时无聊看看那些在宫里走来走去的宫人解闷罢了。”

宣凤岐笑着点了点头:“真的如此吗?”

谢云程微愣了一下,他有些结巴道:“当……当然是这样的。”

宣凤岐也不想瞒他:“宫中有些宫人身份来历不明,所以臣命人彻查,那些被大理寺带走的人有可能是别国细作,也有可能是图谋不轨之人安插进宫里的眼线。天子脚下,皇宫禁地,臣不允许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在陛下身边。从今日起,凡是在宫中伺候的人,上到都领太监下到杂役仆人,臣都会派人一一清查他们的身份,陛下不必担心再发生上次刺客下毒刺杀的事情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十分认同地点点头:“皇叔真的好厉害,我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宣凤岐笑了一下:“臣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陛下实在不必过誉。更何况,臣还未查出上次想要下毒刺杀陛下的人是谁,这实在是臣无能。”

谢云程摇了摇头:“这件事本来就是刺客的错。而且宫中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那名下毒的宫女之前与什么人接触过,若皇叔真的说自己有错,那我轻信别人就更是大错特错,所以皇叔不要再自责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点头说道:“臣也以为上次刺客下毒之事也是因为宫中人手太多,如此一来也无从查起。所以臣决定将宫中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出一批,每个宫里伺候的人也要减半,一来陛下现在后宫之中并无后妃,实在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二来又省了宫里的一笔开销,前年我们就打了败仗,去年又逢雪灾,各州郡的粮食产量也在减少,臣想能省一些自然是好的。”

谢云程听到他这番打算之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他之前以为宣凤岐查宫人的籍贯只是为了查出香莲的下落,可如今看来倒是他心胸狭隘了。

谢云程仍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我听不懂这些诶……不过这些事都由皇叔做主便是。”

宣凤岐点点头:“臣为陛下选的伴读不久后便会进宫侍驾了。”

谢云程一脸笑容:“皇叔早就说过了,不过我会跟那些人好好相处的。”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臣自然是相信陛下的。陛下,孟拓在外面已等候多时了,臣先去了。”

谢云程见状决定最后试探一下宣凤岐:“皇叔,我曾听说大理寺里面的人都如地狱恶鬼一般,那里就脏又臭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皇叔为什么为了一个犯人去那种地方啊,要不然的话皇叔将那名宫人带到皇宫来也行啊。”

宣凤岐听得出谢云程话里话外都不想让他去大理寺,这让他更加好奇大理寺里那三名身份未明的宫人跟谢云程的关系。因为从刚才起谢云程就一直在提大理寺带走宫人的事情,这很难不让宣凤岐怀疑谢云程是在套他的话。

宣凤岐此刻唇角微勾:“陛下还一次大理寺都没有去过吧,那您为何知道大理寺是血淋淋的地方呢?”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怔住了。

“我……我从书中看来的。”此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

宣凤岐听到他的回答后笑了一下:“哦,原来是这样呀。”他说到这里时话锋一转,“陛下只是从书中看到大理寺有如何可怕就敢把人送进大理寺,这说明陛下独具慧眼,做事果决。”

话音刚落,谢云程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他的嘴巴微张着。他早就知道在兵器司那天的事情瞒不过宣凤岐,但宣凤岐在那之后也一直没有问他,他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呢。

谢云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委屈地看着他:“那天我只不过是怕那个侍卫打扰到皇叔安睡才一时糊涂下了那样的命令,事到如今,皇叔还在怪我吗?”他一边说眼泪就这样簌簌流下。

宣凤岐见状收起自己脸上的笑容,他弯下身来伸出双手用指腹抹去谢云程双颊的热泪:“不,臣的意思是,陛下做的很好。”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宣凤岐的眼睛。宣凤岐看着谢云程:“陛下以后不能随便哭了,这个世上不可能只有哭一哭就能解决的事。哭不能解决任何事,陛下今日对臣哭,臣会安慰陛下,但是若他日,陛下对敌人哭泣,那您得到的只会是穿心一箭。”

这不仅像是宣凤岐对谢云程的警告,还更像是大人对小孩子的谆谆教诲。

谢云程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宣凤岐那双威严明亮的凤眸后忽然生出了一种这是宣凤岐给他下达命令的感觉。

谢云程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泪水,他乖巧点头:“是,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随便哭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笑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臣说过,陛下很聪明。”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夸奖后破涕为笑。紧跟着,宣凤岐便直起身子来往寝殿外走去,安慰小孩子的工作结束了,他也应该办正经事了。可是就当他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蓦地回过头来笑道:“对了陛下,臣今日去大理寺见的那名犯人是一名叫香莲的宫女,陛下认识她吗?”——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不是在医院就在外面,作者明天调整作息后会稳定更新,有事会挂假条,感谢各位宝子的等待orz

第27章

谢云程猝不及防听到宣凤岐这句话之后瞳孔刹那间紧缩,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此刻在脑中闪过了无数想法,他的双唇微微发抖, 最后苦笑着说道:“曾经有一个叫香莲的宫女捡到我的玉佩送了回来,也不知皇叔说的是不是她?”

宣凤岐没想到谢云程会这样说:“哦,如此说来陛下是认识这名宫女了?”

谢云程连忙摇头否认:“不……我只是想谢她捡到我的玉佩送了回来,我与她并不相熟。”

宣凤岐听到这话微微点头:“若是旁的宫人捡到玉佩十至八.九会据为己有,而这名宫女却还给了陛下, 说明她拾金不昧,若不是她身份不明, 臣还真的想安排她来陛下身边伺候。”

谢云程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了宣凤岐的圈套中, 可是他不能不去救香莲,此刻他只是试探着问:“那名宫女身份不明吗?”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臣查到她的籍贯是伪造的,甚至连她的姓名是真是假也存了疑,臣也查到这名宫女是不久前出现在杂役房的,至于是谁安插进来的, 臣还在命人审问。”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话后眼神止不住颤抖,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紧握着:他竟然对香莲用刑了,他该怎么办?

就当谢云程愣神之际,宣凤岐缓缓走到他身边:“要不然陛下亲自跟臣去一趟大理寺,确认那名宫女是不是故人?”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微微愣了一下:他到底想干什么?

宣凤岐此刻怕是已经在疑心他与香莲的关系了, 他知道香莲无论如何都不会供出他的, 但是一旦他求着宣凤岐放过香莲,那么宣凤岐很快便会查出香莲是他曾经安插进襄王府的眼线。

宣凤岐从谢云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是他知道这孩子此刻在想什么,他知道谢云程刚才说的话是在试探他,所以他现在也在试探谢云程。

片刻后, 谢云程脸上露出一丝仿佛无所谓的笑:“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既然她身份不明,那这件事情就交由皇叔去做就可以了,我害怕血淋淋的地方,所以就不去了。”

对,就是这样。

现在他越装做无所谓,宣凤岐对他的怀疑就会少一分。

宣凤岐听到他说这番话点了一下头:“好吧,陛下好好歇息,臣便先过去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朝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皇叔慢走。”

话音刚落,宣凤岐转身的瞬间,谢云程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了。他真的救不了香莲……他有些无力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来,他现在手上一点实权都没有,就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这算什么皇帝?

谢云程转过身去,他目光呆滞了一会儿,随后他就像发泄似的将拳头狠狠打在了大殿的柱子上,他的那本来就有冻疮的手上渗出了血珠。这个时候他不禁想起了除夕那晚,那个瞎子老道对他说的话“靠人不如靠自己”。

如果只是一味依附宣凤岐的话,他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傀儡,他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得要宣凤岐点头才能成,他不能变成这样,他得要学会反击。

……

大理寺在玄都城西北角,宣凤岐刚来到大理寺,一名身穿红色云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便出来亲自迎接宣凤岐:“下官大理寺少卿上官旻参见王爷。”

宣凤岐下了马车便看到了上官旻身后那些侍官们,想必他们一开始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上官旻乃是他为谢云程选中的伴读之一上官黎的父亲,上官旻办事倒勤勉,他从官十九年,历朝两代没有犯过什么事情,也算是一个小心的人了。

宣凤岐也没有与他过多废话,他直接说道:“直接带本王去见犯人吧。”

上官旻听到之后连忙在前面带路:“王爷请。”

话音刚落,宣凤岐便走在他的身后。上官旻微低着身子在左边带路,而宣凤岐走在他身后中间的位置,由此看来这人十分懂分寸。

宣凤岐跟随着上官旻的脚步走过大理寺牢房昏暗狭窄的走廊,墙上两边燃着的油灯的味道十分呛鼻,宣凤岐忍不住咳了几声,随后他拿出自己的帕子轻捂住了口鼻。

虽然如此,但是带着淡淡兰香的帕子依然挡不住刺鼻的味道,其中还加杂着很浓重的血腥味儿。宣凤岐也看到了牢房中摆放着各种沾了血的生锈的暗红色刑具。

他走这条路仿佛走了许久,上官旻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道:“下官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审问了那身份不明的三人,除了王爷要见的那名叫香莲的宫女,其他两人均于今日凌晨寅时咽了气。”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不由得紧锁起眉头来:“犯人什么都没有招你就让他咽了气?”

上官旻听到宣凤岐话中之意,他连忙停了下来跪下请罪:“下官失职,只是那三个人嘴巴都紧得很,下官审问的招数全都用过了,无奈直下只能严刑拷打,结果那两个硬骨头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也是,都把人送进大理寺了,那就默认了可以严刑逼供。上官旻也是照着规矩办事,既然那两个人到死都没有供出自己的主子是谁,那这件事也就这么着了。

宣凤岐低眉沉思,幸好他昨晚吩咐人说自己今日会来大理寺亲自审问那个名叫香莲的宫女,否则今日香莲也会成为大理寺中诸多亡魂中的一个。

穿过了一条昏沉的过道后,前面的牢房忽然亮了起来,那里燃着的油灯更多,宣凤岐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在转过一条条木制的栏杆后,宣凤岐看到了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子蜷缩在牢房之中,牢房四周灰色的墙壁上似乎还有未干涸的血迹。想必这名就是那位香莲了,宣凤岐命人打开牢房把人带出来,上官旻听到后示意旁边守门的两个狱卒将人拉出来。

大理寺的人为了审问香莲在她的身上用了不少刑,女子身上白色的囚服被红黑相间的血浸染,她的身上也是被打的一块好肉都没有了。两个狱卒把奄奄一息的她从牢房里拖了出来放到在宣凤岐的不远处。

宣凤岐这个时候看向上官旻:“你们都下去吧,本王有一些话想单独跟这个人说一说。”

上官旻听到之后脸上露出了丝为难的表情:“王爷,此地肮脏,而且这名犯人是有一些武功在身上的,为了您的安危,还是请允许下官随侍在侧吧?”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浑身鲜血的女人,这人都被折磨成这样了,她就算身手不凡,也不可能有还手之力了吧。

“那你们就在外面等着,若本王真的有什么事的话会第一时间叫你们的。”

上官旻听说后连忙道:“是,下官遵命。”

话音刚落,上官旻便带领众人退了出去。

那些人都走了后,宣凤岐便走到了香莲面前蹲下,他看着这人满是鞭痕的脸:“我们又见面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女子听到这话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艰难抬头朝着宣凤岐那边看去,当她看到眼前姝色艳丽的男人后倏然睁大了双眼,她愣了许久才轻笑了一声:“你是谁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们再怎么拷打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宣凤岐听说她还在装傻,于是便笑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女子一喘一喘艰难地说道:“我是无辜的,我就叫香莲,颍川湘元郡人士,我没有假冒进宫,你们一定查错了。”

宣凤岐又笑了一声:“看来你是打算装傻到底了。既然如此,那我问你‘怜乡’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香莲听到这话之后瞳孔放大颤抖,她就像有什么话哽在喉咙中一般,嘴里发出了呜咽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宣凤岐点了点头,他也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于是他便站起来在她周围缓慢走动着:“那个晚上本王问完你的话便送你出襄王府,没想到你后脚就向宫里传话,而且传话的对象还是皇帝,你说对不对呀?”

香莲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此时她就像明白什么似的,她十分困难地用双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皇帝都是你的傀儡,这天下恨你的人那么多,我只不过是众多人中想杀你的其中一人罢了。皇帝不过是一介稚子,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最后一句话像是撇清关系似的愤怒着咆哮出来的。

宣凤岐听到她这番话后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这样说来你是承认本王‘诈尸’醒来那日的‘怜乡’就是你喽?”

女子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冷笑道:“是我又如何。”

宣凤岐又接着说道:“所以本王一放你出去,你就将消息告诉了陛下,陛下不久就赶到了王府来看看本王是否是真的活过来了。”

香莲听到他这话后用她那沙哑的嗓音吼道:“我都说过,我跟皇帝没有关系,你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宣凤岐听到她也心求死后微愣了一下:“如果你乖乖说出实话,本王可以饶你不死。你要知道,在你之前那两个嘴硬的人都已经受不住刑死了,而且本王看得出来你对你的主子十分忠心,本王不会强迫你说出你的主子是谁,更不会在意你到底叫怜乡还是香莲,但是本王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女子听到后闭上了眼睛,她好像在等带着死亡的来临。

宣凤岐见状看着她:“你现在不说也没有关系,但本王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过,你说现在的皇帝是个傀儡?本王觉得你说得对,但是以他现在的能力,就只能乖乖的做本王身边的一个傀儡,一旦他什么事情都出头,那么那些明枪暗箭就全都插到了他的身上。本王也不指望你一介奴婢能够懂这件事情,但本王想告诉你现在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够保护他。连你也不行。”

女子听到这话之后目瞪口呆,此刻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一开始就是抱着保护谢云程的目的来的,可是此时此刻眼前这个祸国殃民的摄政王竟然说她保护不了他……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宣凤岐此刻又弯下身来直视着她那双坚毅的眼睛:“你确实算个忠仆,你在大理寺坚持这么些时日一定是在等你的主子来救你吧?”

女子看到他脸上好像在说“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表情后,眼中更多了一丝愤怒。她知道这个男人十分危险,她多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把柄,所以从此刻起她不再言语。

宣凤岐见她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后笑了一下:“虽然你忠心于自己的主子,但是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就更别说保住你了。本王想告诉你,不要再做一些自不量力的事了,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只能是以卵击石,当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却偏偏去敌人府中打探消息,若是被人抓住的话那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你说对吧?”

女子眼中布满了血丝袜,她那挂着已经干掉的血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宣凤岐此刻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鹅颈小瓷瓶:“本王答应你刚才的要求,此毒名为忘忧,服下之后会如睡着般死去,不会有任何痛苦。你且安心去吧本王会替你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香莲听到之后没有立刻接过宣凤岐手中的毒药,她仿佛在犹豫什么。宣凤岐见状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凌厉的凤眸散发着止不住的杀意,他那清脆如碎玉般的声音像恶鬼低语般警告道:“你可要想好了,你就算不说你的主子是谁,本王也有无数办法查出来他到底是谁,如果到时候真的被本王查出来,要死的可就不只是你了。本王今日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你与你的主子之间只能活一个,你到底选择自己活或者是你的主子死?”

香莲听到宣凤岐这话之后浑身忍不住颤抖着,虽然她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但是真的到了这么一刻,她还是有些害怕的。她止不住发抖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那瓶毒药。

她想起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她虽死,但谢云程会替她报仇的。她想到这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瓶毒药一饮而尽。

宣凤岐见状笑了一下:“你会为自己今天所作的决定而感到庆幸的。”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去了。

……

宣凤岐命令慕寒英彻查宫里所有宫人的这件事儿总算告一段落了。宣凤岐也顺利的清理掉了宫里的那些残余蛀虫家这下宫里不会出现各方势力眼线了,除此之外,他还裁掉了后宫中大半伺候的人。谢云程本来就没有后妃,后宫中基本都是先帝的妃子,那些人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宣凤岐此举也可以减少那些成日里在后宫光嚼舌根不干活的混子。

还有,温郁去处理西北雪灾的折子上来了,这次他每到一处都会亲自监督那些州郡知府们开仓放粮,确保每一石粮食都到灾民的手里。他日夜为此奔波,如今西北灾情已经有所缓解了。

再者就是宫中有人下毒的事情,宣凤岐仅凭着七日追魂散这个线索已经派孟拓再去神医谷一趟打探消息了。虽然洛严一直是他身边的人,但宣凤岐总感觉这人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外面都传洛严留在他身边都是因为他的强迫,宣凤岐为了避嫌除了每月照常让洛严把脉配药外,并不会与他过多接触。

七日追魂散虽然是神医谷出来的毒药,但洛严对此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宣凤岐也没有过分怀疑他。

宣凤岐处理完朝政上的事情后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了,等他再见到谢云程的时候,谢云程已经不像之前一样兴高采烈的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身不松手了。

宣凤岐已经为谢云程选好了伴读,安国公之子裴砚,以及其他十余人会在明日进宫伴驾。宣凤岐走到谢云程寝宫的时候,谢云程已用完晚膳躺在了床上,宣凤岐见他恹恹的,于是便坐在床边:“听说最近几日陛下晚膳用得不多,可是最近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谢云程原本是用被子蒙着头的,当他听到宣凤岐的声音之后才缓缓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他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宣凤岐:“不是,是我近日着了风寒,所以才没有胃口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蹙起眉头来,他伸出一只手来打算抚上谢云程的额头试一下温度,而谢云程这个时候却像害怕似的躲开了他的手。

宣凤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犹豫片刻之后收回了自己的手:“臣近几日政务缠身,所以才没有来看望陛下,不知陛下请太医来看了吗?”

谢云程点点头,他嗓子沙哑也确实有点鼻音:“嗯,太医开了药。”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碧云捧着玉碗进来:“禀陛下,该喝药了。”

碧云见宣凤岐在这里,于是连忙跪下请罪:“奴婢不知王爷在此,请王爷恕罪!”

宣凤岐见状抬了一下手:“把药给我,你先退下吧。”

碧云听到后将药碗小心翼翼递给了宣凤岐,随后缓缓后退:“奴婢告退。”

宣凤岐端着那碗药,随后他用汤匙舀了一勺试了一下药温,在确定这药刚刚好后,于是便递给了谢云程:“陛下,这药刚刚好,快点趁热喝。”

谢云程见状便从被窝里直起身子坐起来,他接过药碗紧皱着小脸,但他还是将药一口气喝光了。喝完药后,他苦得吐了吐舌头:“好苦。”

宣凤岐见状从桌上拿来一块栗子糕给他:“那陛下快点吃点这个压一压。”

谢云程愣了一下,他接过了宣凤岐手中的栗子糕吃了下去,他边吃边道:“我记得皇叔是怕苦的,可是皇叔刚才为我尝药……”

宣凤岐听说后笑着说道:“因为陛下曾经也为臣尝过啊,一人一次不是很公平?”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低下了头。

我是皇帝,你是臣子,这很公平吗?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今日心情不错,于是他便趁着这个空隙试探地问:“皇叔,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个身份不明的香莲,她招了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哦……她啊。她是个硬骨头,无论怎么审都不招,臣已经处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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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谢云程听到这个消息后, 脸上那一抹笑意逐渐消失了。他不能表现的太过于激烈,因为宣凤岐现在正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任何异常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宣凤岐的怀疑。

虽然他早就猜到最坏的结果了, 但他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此刻他的瞳孔紧缩起来,就连脸色都变得很差,他张开手臂环抱住了宣凤岐,他的声音发着常人察觉不到的颤:“呜呜……皇叔快别说了,我害怕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他看似是在寻求宣凤岐的安慰, 实则在他的脸贴到宣凤岐的怀里的时候,他的双颊就倏然滑下。他紧抓着宣凤岐那墨袍的手止不住颤抖。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背故作安慰。他温声道:“才处死一个宫女陛下就受不了了, 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日后会看到更多的杀戮。”

虽然宣凤岐的声音温柔如三月和风,但谢云程却感觉这话如一把锋利的剑一般指向了他。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变成宣凤岐口中所谓“杀戮”的亡魂之一。

他不过想在宣凤岐底下耍一些小聪明罢了,结果他都深深陷入了宣凤岐所设的陷阱之中。他紧紧抱住了宣凤岐, 就好像在祈求宣凤岐不要将剑对向他一样。

宣凤岐此刻也感觉到了在自己怀里的身躯在瑟瑟发抖,他又温声笑道:“陛下就这么害怕吗?”

谢云程像只小猫似的又将头往宣凤岐深埋了一下:“我好怕啊。”

宣凤岐听到他这阵哭腔后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陛下不是答应过臣不会再随便哭了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便用衣袖狠狠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我说的是在外面不会随便哭,我还是可以对皇叔哭的吧,因为……我真的很害怕。”

宣凤岐看到这孩子受了委屈还要刻意隐忍的时候就更不忍心说什么了,他又安抚着谢云程:“是的, 陛下可以在臣面前哭, 但是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哭了。”

谢云程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

……

这一晚宣凤岐陪着谢云程睡着后便离开了。

谢云程安寝时, 宣凤岐吩咐人将内殿的宫灯都熄了。此刻月黄色的窗帘下少年忽然起身,他轻手轻脚爬到了靠着床头的地方,随后他旋了一下床头的琉璃摆件, 随后原本平滑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暗格,谢云程从暗格里拿出了两枚血红中夹杂着一丝云白的玉佩,这两枚玉佩分别是一个半圆的龙和一个半圆的凤,这玉佩本是一对,但不知为何裂成了两半。

谢云程抚摸着那对冰凉的玉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他刚被宣凤岐推上了皇位,满朝文武中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

他忽然从低微的奴隶变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这一切来得太快,就仿佛一场梦似的。他亲眼看到那位权势滔天的襄王是怎样排除异己——抄家、流放、诛九族。朝中一有反对他的声音,那么那个人次日便会消失在朝堂之中。

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与在襄王抗衡的,所以他乖乖听宣凤岐的话,凡是宣凤岐说东,他绝不往西。可是这位摄政王对刚登基的他不甚关心,因为谢云程知道那个人正在忙着处理那些反对他成为皇帝的人。他那个时候只知道自己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父兄皆因谋逆而被判处,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登基之后的三个月里谢云程在偌大的皇宫里走来走去。他从巍峨耸立的华丽宫殿到怪奇林立的假山上;从宫里最热闹的御花园里走到最落寞的冷宫里。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谢云程一开始想象的好日子不过是锦衣玉食,仆役环绕。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敢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国之君,会拥有整个玄都城。那日他捧着《大周史》百无聊赖的在皇宫中一处无人之地看着,为了当好大周的国君,他得要更多了解大周的事情才对。

可是在那个时候,一名身手不凡的女子从屋檐上落下,她捧着一对龙凤玉佩告诉了谢云程他一直未了解过的身世。

谢云程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前太子谢瑾的儿子。而他认作父亲的谢玹正是他的杀父仇人,他真真是应了“认贼作父”这句话了。在那后来他又隐隐听到过许多闲话,那些话无外乎是他是罪臣之子,这皇位原本就不该他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