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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谢云程微怔了一下:“不知道。”

裴砚继续道:“若是襄王不同意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下, 此刻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就算他不同意,孤也有办法。你放心,孤在前面为你们开路, 即使襄王想杀你,孤也会挡在你们面前。”

裴砚听到到惶恐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谢云程继续说道:“孤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孤身在皇权漩涡中,你帮助孤就等于跟孤一起跳进了火坑,所以无论如何孤一定会保住你们的。”

裴砚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比他小四岁的少年。他身上所呈现的魄力真的能使人信服, 即使他的个子还不是很高,但裴砚觉得他从气势上就压过自己一头了。

裴砚此刻回过神来:“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 微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

谢云程在京郊打了一天的猎, 当他傍晚回到宫里的时候就发现宣凤岐正坐在他的寝宫中等着他。

谢云程一边往内殿走一边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在一旁侍奉的春回。春回抱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墨色披风退下了。

殿内烛火明亮,暖色的烛光将宣凤岐的脸映衬得有些气色。平时他的脸总是泛着如冰似玉的病态的白,如今在烛火下望着他都觉得他的气色好多了,当然这可能跟天气回暖有关。

谢云程率先开口:“皇叔在这儿等我多久了?”

宣凤岐见谢云程回来了,于是连忙起身迎接他:“听说陛下今日去城郊的猎场打猎了, 不知收获如何?”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愣了一下,随后他露出了一丝苦笑:“皇叔也知道我天生愚钝,而且我练射箭不到两个月,这收获自然是没有的……”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自谦的话后笑了一声:“若陛下都天生愚钝了,那恐怕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谢云程:“皇叔过誉了。”

宣凤岐把看管谢云程的那些侍卫宫人都撤走了, 谢云程自然是高兴的, 所以这几天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晚上用膳的时候也吃了许多自己想吃的东西,宣凤岐难得来陪他用一次膳, 只是这人每次都吃得不多。

也难怪他这身子如此孱弱,谢云程想劝他多吃点东西,但是当他看到宣凤岐难受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宣凤岐这副身子娇贵得很, 太过油腻荤腥的东西他都吃不下去,如今他只吃着一些药膳和汤食补药。

自然了,宣凤岐也不会无缘无故来陪他用膳,谢云程知道宣凤岐每次过来找他都是为了朝政之事。其实他对朝堂中的很多事都是一知半解,宣凤岐跟他商量的事情也不过是宣凤岐提出建议,他来拟写圣旨,随后再由他按下玉玺印章颁布给诸位大臣。

说好听了,宣凤岐是与他一起商量国事,说难听点他就是宣凤岐手心的一个傀儡。

宣凤岐见谢云程差不多吃饱了,于是就说出来自己前来的目的:“陛下,明日便是殿试了,你要随我一起去查问那些今年的举人吗?”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愣了一下,随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殿试这种事情不是由皇叔审查不就好了,我学识尚浅,可不敢在那些学富五车的青年才俊面前卖弄。”

宣凤岐摇了摇头,他继续说道:“陛下只是跟着我在旁边听着便可,这对陛下来说也是一个历练。”

历练?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这意思是想还政于我吗?

要是换作以前,谢云程是不敢试探宣凤岐的,因为他知道宣凤岐最忌讳他提“还政于他”,为什么如今这人会主动提前,难道这也是在试探他吗?

谢云程回过神来,他认真看着宣凤岐的那双眼:“皇叔的意思是……我以后会在殿选上挑选合适的人封他做官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为何不可?陛下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决断,我也一样,但陛下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您都应该以万民为众,不可做昏庸之事。”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狠狠点了点头,铿锵有力道:“我不会的!”

我才不会成为像谢玹一样的沉迷美色昏君呢。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句保证后笑着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就当他的手要落在谢云程的头上的时候,谢云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头顶往后退了两步。

宣凤岐见状微挑了一下眉:“陛下怎么了?”

谢云程连忙解释道:“我听外面的人说,小孩子准备摸头是长不高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微愣了一下,随后他忍俊不禁:“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陛下放心,我摸着陛下的头,陛下会长得高高的。”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眼睛一亮:“真的吗?”

宣凤岐点了点头:“是啊。”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才逐渐放下了自己举到头顶的双手:“既然这样的话,那我的脑袋以后只能给皇叔一个人摸。”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又忍不住笑了。今日谢云程的言行过于可爱了,宣凤岐上前摸了一下他的头,随后拉起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少年的手掌因为勤练射箭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了。

宣凤岐拉着他的手说道:“陛下,我希望与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敌人。”

宣凤岐现在似乎真的成为了谢云程的家长似的,他现在私底下跟谢云程说话的时候都是用平语,当他省去“君臣”这些礼仪称呼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像没有枷锁似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谢云程曾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他看,就像狼崽完全信任了人之后才肯露出它的白肚皮撒娇。宣凤岐相信谢云程对他并非一点戒心都没有,但是他也愿意相信谢云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或许原主死在帝王手中就是因为他的做法太极端了,如果宣凤岐真的以“仁”去感化谢云程的话,说不定历史便不会顺着那条线发展了。

虽然如此,但该有的戒心他还是有的。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句话忽然怔住了,他干笑着,用喑哑的嗓音说道:“皇……皇叔,你怎么会这样说,我们怎么可能会成为敌人嘛?”

宣凤岐也同样笑着:“是啊。”

就当宣凤岐的手指摩挲到谢云程的右手大拇指的时候,谢云程小脸一皱,“嘶……”

宣凤岐见状连忙低头看向了他右手的大拇指,他的大拇指外侧磨破了一层皮,鲜红的血肉裸露在外面。宣凤岐紧锁起眉头来,就当他刚想问怎么回事的时候,谢云程有些腼腆地收回了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不过是射箭的时候被磨破的,等我待会找到药自己擦了就是,皇叔不必担忧。”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此刻语气严厉道:“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谢云程见他面露不悦,于是便下意识乖乖将手伸出来给他看,宣凤岐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手背,“陛下不是有许多玉扳指吗,为何射箭的时候不戴上?”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尴尬地笑了一声:“皇叔,我说出来后你可千万别怪任何人,也别降罪于他人。”

宣凤岐上次做的事情给他留下阴影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于是紧蹙着眉头答应他:“好。”

谢云程听到这话才道出实情:“那些扳指都太大了,我戴不上。而且我觉得戴着玉扳指也不舒服。”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无奈地摇头苦笑着:傻瓜,是尺寸不合适才会觉得不舒服。

话说谢云程所拥有的那些扳指基本都是国库里先祖先帝用过的,他现在还是个少年,手指也没长到成人的地步,所以他才戴着不合适吧?宣凤岐这个时候默默记下了谢云程现在手指的尺寸,随后他拉着谢云程坐到一旁帮他上药。

他冰凉的指尖将药膏在谢云程手上推开:“陛下这几日这根手指不要碰水了,在手指痊愈之前便不要习箭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他垂下头来微微点着:“嗯,我知道了。”

宣凤岐为谢云程上完药之后正欲离开,而此刻谢云程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皇叔今晚能陪我睡吗?”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微微愣了一下:“陛下已长大了,便不需要我陪着睡觉了吧?”

谢云程听宣凤岐这意思便是不肯了,他开始撅起嘴来,眼圈也泛着红:“可是皇叔前几个月还陪着我睡过,不过几个月光阴过去我怎么就长大了呢?皇叔前几日还说我还要再长个呢,为什么今日就不能睡在这里了?”

宣凤岐还未明确拒绝,谢云程就已经开始带着哭腔了。他明日要带着谢云程一起去乾元宫殿试,要是他们两个分居两殿明日早起的时候还得费点时间,既然谢云程都这样说了,那他今日就陪着谢云程入睡吧。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逐渐扭曲的小脸于是便点头笑道:“好吧好吧。”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答应了后脸上的表情就像变天一样一下开朗起来:“好耶!”

宣凤岐与谢云程洗漱完后便一起上.床睡觉了,谢云程紧紧靠着宣凤岐:“皇叔能不能抱着我睡?”

宣凤岐拿他没办法,于是便伸出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身上:“嗯嗯,陛下快睡吧。”

谢云程“嗯”了一声后便闭上了双眼。

宣凤岐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这副身体还残存着原来那个襄王的记忆,他每次到谢云程的寝宫睡觉的时候便会梦见谢玹。他曾几次在梦中见到谢玹对他垂涎三尺的表情,那种画面让他感觉到不适。

但同时他还听到了很多男人的声音,那些笑声音又粗又难听,而且说的都是他接受不了的浑话。他不知道原主从哪里见过这些人的,但是他能够真情实感的感受到就很难受。

是夜,他又在梦中梦见先帝了。

谢玹将殿门关上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他”:“凤岐,孤已经将按照你的意思将沈长青一家满门抄斩了,你这次总该从了孤吧?”

“他”用一把金粉牡丹的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扇上唯独露出一双妖魅勾人心魄的双眸,“是,臣很感谢陛下为臣做的一切,臣也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

“他”此刻拿起了一只金盏往里面倒满了酒:“今日算来也是臣的新婚之夜,陛下合该与臣饮了这杯合卺酒。”

谢玹脸上写满了欲望,他想也不想就接过那金盏喝了那杯的合卺酒。“他”看起来似乎十分满意,脸上露出了一丝摄人心魄的浅笑,“陛下喝了臣的酒就要一心一意对臣,如有违背,可是要遭天谴的。”

谢玹迫不及待上前拥住“他”:“得卿如此,别说遭天谴了,就是即刻让孤去死,那孤也愿意啊。”

“他”听到谢玹这番话之后目光流转,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谢玹的脸上:“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龙驭宾天吧!”

……

此时此刻,谢云程起身借着外面的月光看着睡得并不安稳的宣凤岐。这个人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紧蹙的,谢云程越看着宣凤岐这番痛苦的样子,心里便越生出些许怜爱,他伸出绑着绷带的那只手想要替宣凤岐抚平他那愁眉。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谢云程托着腮观察着他的容貌,宣凤岐安静的时候他的脸上便有无限温柔,浓而细挑的眉眼天生便带着一丝清冷,可若是他难过生气时眼尾便会变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勾人感。谢云程纵使看了那么多次宣凤岐的脸,可是他每次还是会被宣凤岐深深吸引。

宣凤岐的脖颈那么白那么细,好像就连他这种还未长大的孩子都能把这脖颈掐断一样。如果他与宣凤岐同眠的时候掐死了宣凤岐,那么大周的朝政是不是就能回到他的手中了,他也能顺理成章为香莲报仇了?

谢云程看久了宣凤岐的容颜,他忽然有一种被蛊惑了感觉,他想上前试试掐着宣凤岐的脖颈是什么感觉。他的双手微颤着,缓缓伸向宣凤岐那白皙的脖颈。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细腻的……谢云程不由得加重了力气。

而宣凤岐此刻在梦中梦见了有人掐住了他的脖颈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呼吸困难眼球了布满了血丝。他一开始做梦只是个旁观者,可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穿着一身金色的华贵纱袍,有一个力气很大的男人紧紧掐住他的脖颈,他呼吸不过来,他想发出声呼救,可是此刻的他显得那么无力。

他能看得出来周围的环境不像是皇宫,这个地方灯火通明,其间还夹杂着很多男男女女的笑声。他因为窒息眼前一片漆黑,他伸出双手来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能求饶:“不……不要。”

虽然宣凤岐动不了,但他这句话却说得十分清晰。谢云程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他就像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似的,他连忙松开了手往后挪了几下。

“噗通噗通——”谢云程此刻的心跳特别快,他有些惊恐地朝着宣凤岐那边看去。没过一会儿,他看到宣凤岐平缓的呼吸后松了一口气,因为宣凤岐还在梦中。

谢云程此刻像做错事般小心翼翼地回到宣凤岐旁边躺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他其实知道现在还不是对宣凤岐动手的好时机。但他刚才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谢云程连忙转过头去,可是当他一想到自己刚才对宣凤岐做了那种事,他心里便有些莫名的愧疚,他转过头去看向他刚才动手掐住的地方,幸好那红痕不是很明显,到了明天晨起的时候便能消下去了吧。

谢云程想他刚才一定是被宣凤岐的美色迷了心窍,要不然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情?要杀一个人的方法有千万种,自己动手落人把柄才是下下策,或许他真的只是想要摸一下宣凤岐的脖子罢了。

谢云程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厌恶自己了。

要是他真的被宣凤岐的美色所蛊惑,那他去岂不是跟那个谢玹一样了?谢玹送给宣凤岐至高无上的权力同时,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最后落得个宠信妖孽的骂名。他怎么会成为谢玹那种人呢?谢云程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不仅觉得谢玹恶心,还觉得刚才的自己也很恶心。

谢云程又转过身去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双眼。

他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努力地不去想刚才的事情,可是他越是这样宣凤岐那张脸就越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

翌日,宣凤岐起床时,谢云程还在睡着,他的眉头紧皱着好像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宣凤岐昨晚与他商议好要带他去乾元宫殿选的,所以他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叫醒了谢云程。

谢云程醒来后看到宣凤岐反而吓了一跳,他在愣了片刻后才分得清现实。他用谨慎的语气问:“皇叔……昨晚梦见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宣凤岐听到他忽然这样问后不解地笑着:“陛下为何要这样问?”

谢云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心虚地低下头:“那个……我昨天晚上好像听到皇叔说梦话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之后惊讶地捂住了嘴:“真的吗,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好的事情?”

比如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谢云程摇了摇头:“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所以我也不记得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才松了口气:“夜间呓语吵醒了陛下是我的不对,我下次会注意的。”

谢云程听到这话的时候微张着嘴边:“嗯……”

其实,呓语不是说能控制就能控制的。但是宣凤岐对昨天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这倒是件好事。

他与宣凤岐一同用早膳的时候,宣凤岐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谢云程见状才松了一口气,今日乾元宫殿试也是由礼部布置的,所以谢云程又穿上那厚重的礼服被人抬到了乾元宫。在重要活动上,帝王的礼仪要周全,这是他从《周礼》学过的。其实在他刚来到玄都城的时候,宣凤岐就已经命人教他学礼仪学了许久。

那个时候他就想啊,能够吃饱穿暖别说让他一个月把那些繁杂的礼仪学会,就算是让他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他也愿意去学。因为他这股劲头,他只用了七天便将帝王礼仪全部学会了。

同时,他也记得那是宣凤岐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来。

第42章

谢云程坐在乾元宫的龙椅上, 他看到了那些前来参与殿试的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大概都是朝堂中众人的候补人选,春闱本来就是三年一选,如果这批人不听话那就再换一批人就好了。

宣凤岐坐在谢云程旁边, 在他的旁边仍然放着绣着金色龙纹的薄纱屏风遮住了他半边身子,谢云程在中间的龙椅上正襟危坐。谢云程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这种场面了,他也很清楚自己今日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给宣凤岐作陪衬的。自然了,他也想看看宣凤岐到底是怎么选人的。

宣凤岐此刻看向站在堂下穿着大红色官服的一排人:“开始吧。”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监走到丹陛前开嗓喊着:“殿试开始。”

宣凤岐是按照礼部递上来的名单召见那些举人的, 今年春闱倒是没有像温郁那样年少便连中三元的天才,不过这些人的质素也是说得过去的, 宣凤岐在殿试之前也看过礼部批过的那些名列前茅之人。

诗书礼乐, 史策赋论这些东西都是一个身为官员基本素养,宣凤岐比较看重的是一个人与众不同的特点。殿试一开始,上前答论之人名为杜丘湖,宣凤岐看过他所答过的策论,他的算术非常好, 除此之外他在治国策论中还特别提出了要加固各地容易引起洪汛河道的堤坝,派出工部之人春初之时便对江南各地堤坝检查并及时泄洪。他所答之策论有理有据,看起来十分熟悉大周的各个河道。

宣凤岐见青年也不过二十左右的样子,他这样年轻便如此了解大周的河水山川。在众多举人中,这无疑是一个闪光点。宣凤岐看着杜丘湖:“你家里以前可接触过河运之事吗?”

在堂下的杜丘湖听到这话之后连忙回答:“是, 草民祖籍是荆州的, 草民的外祖父以商船给他人运输货物为谋生。草民从小在外祖父身边长大,跟随祖父在大周河川中闯荡过几年, 所以也对各地河道堤坝之事也略知一二。”

宣凤岐原本还愁,今年要是突发洪灾该交由谁去处理,没想到上道的人这就来了。虽然谢玹在世的时候也是年年命工部去巡查河道, 加固堤坝,那奈何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洪水还是该怎么发就怎么发,百姓仍然苦不堪言。

宣凤岐点了点头:“甚好”,话音刚落,他便转头对着旁边一手拿着墨笔一手捧着名单的礼官:“记下名字来。”

杜丘湖虽然知道天子近前不可冒犯,可是当他听到宣凤岐那如碎玉般清润的声音后便忍不住小心翼翼抬眼往高堂之上看着,高堂龙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的目光却一直往旁边摆着一架绣着金龙的薄纱屏风里面看。

杜丘湖透过那薄纱屏风能看得出屏风后面的人身姿绰约,即使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也被他那一股仿佛天生带来的威严所压迫着。

想必,那屏风后面的人便是如今掌握权势的摄政王了吧。

杜丘湖下去之后,其余参选殿试的人也陆续上来。宣凤岐也是选了一些比较刁钻的问题,比如:大周百姓对朝廷曾经所颁发的赋税、征兵以及农田制度有什么看法;如今大周民间各地的米价面价与京城之中的价格有何差距;大周的周边国家对大周的战意是否明显,大周三年是否还能与别国开战等。

这些问题本应该由朝臣言官回答,但宣凤岐之前树立的人设便是一有人忤逆他,他便会将那人贬职或是交给大理寺处置。一时之间,大周朝堂之中弥漫着一股惴惴之气。

宣凤岐想这些举人从未参与过朝政,也不知道他以前如何对待百官,这些人说出来的民情才是最有参考价值的。或许这也就是俗话中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殿试一共举行了两天,宣凤岐一直在寻找着那位将大周农业策论写得极好的兰寻芳,但是到最后一天的傍晚,宣凤岐才见到他。因为兰寻芳只把宣凤岐出的论题写得好,其他的题目就答得很一般,这就使得他在众多优秀的青年才俊中很难拔尖。

礼部将这些人的名单抄录下来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些人的名次来的。宣凤岐到最后才见到兰寻芳,也就是说他在会试中综合能力是倒数的水平。

宣凤岐见到兰寻芳的时候看到他长得十分清俊,倒不像一个快要三十的人了。他身上穿着的衣衫也比之前那些举人的要差许多,他双臂上的灰袖袍上还补了好几片颜色不同的碎花布片。这些足以见得兰寻芳的家境并不是很好,当然了,也只有整日为了几粒粟米谋生的贫苦百姓才能将粮食认得清楚吧。

毕竟有些只食粮食而不知粮食原本的样子,而有些人却只种得粟米不得温饱。

兰寻芳低着头等待着上面皇帝的提问,他跪下来的时候身子微微倾斜,看似是在发抖。宣凤岐见状便开口问道:“本王看了你的籍贯,听说你出身于中州,正好去年中州有雪灾,本王派人前去赈灾,你便讲讲之后百姓生活得怎么样吧?”

兰寻芳听到这阵清脆如珠玉般的声音之后微微愣了一下,他进玄都的时候便听闻如今皇帝是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这声音似乎不属于孩童的。他胆子小的很,即使心有疑惑也不敢抬起头来面圣,他的视线仍然低着:“是,雪灾之后朝堂确实有派人前来赈灾。赈灾分发的粮食和棉衣能助那些遭难的百姓躲过一劫,可是这始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微蹙起眉头来:“为何?”

兰寻芳听到之后叹了口气:“大周这些年时节不好,实在说不上是风调雨顺,旱灾洪涝还有雪灾也是一年接着一个。中州与西北也属于雪灾多发地,其一是百姓所得不足以温饱,所以一到这种极寒的恶劣天气便会有人冻死饿死;其二便是中州大多数的百姓房屋并不能御寒。依草民拙见,若能派遣朝中工匠帮受灾地区的百姓重建抗风寒的房屋的话,来年若再遭遇雪灾的话便不会像去年一般人畜皆亡了。”

宣凤岐听到之后陷入了沉思。其实兰寻芳说的这几点的本质都是大周的粮食产量不够,若是粮食充足百姓温饱便不会有大批的人冻死了,再者派朝中工匠帮助百姓重建抗寒房屋也是需要大把的银子。

如今大周官宦权势世袭,底下的那些地方州郡更是官官相护克扣百姓,如果不彻底把这个问题解决。那么兰寻芳说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不过兰寻芳能够说出这些建议也算难得了,毕竟他曾经也只是中州一介布衣。宣凤岐相信,兰寻芳数十年如一日想要考取功名不止是想扬眉吐气,他的心里还是想为百姓做点什么,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了。

宣凤岐此刻又转移了话题:“这次会试中,本王出的关于大周农业经济的论题也就只有你一个人答得好,除此之外看图识粮食作物也只有你一人答对了。”

兰寻芳听到后连忙回答:“禀王爷,草民三代都以种地为生,会试中的那些粮食作物乃是成熟时还长在地里的样子,所以草民认得。草民家中靠着开荒种田为生,虽然不富裕但也能糊口。如今世道艰难,草民在饥寒交迫之际也想赌一把,只是草民家中贫寒,读书远不如那些家中富裕点的,所以草民才会几次落榜,这次会试所出的那道农业策论的题也算是草民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草民相比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失去性命的贫苦百姓还算是幸运。”

宣凤岐点了点头:“你如此心系百姓,本王甚感欣慰。既然你熟悉百姓农事,那本王便当堂封你为户部司农之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兰寻芳听到这话之后还觉得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这个时候他因为过于震惊而忘了刚才的拘谨,他抬起头来看向了那个坐在龙椅旁边穿着一身金丝锦绣墨袍的男子。

兰寻芳眼前一亮……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俊美的人,他见过的最美的人是他曾在玄都城中画馆中所见的,那画中的飞仙图。如若这人穿得不是男式衣袍,他便要将这人认成了飞仙图中的仙子了。

兰寻芳震惊之余看到了高堂上那位贵人,他久久不能回神。谢云程看到那人眼睛直直地往宣凤岐这边看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朝着身旁的内侍监使了一个眼色,内侍监见状便高声提醒着兰寻芳:“圣上面前不得无礼!”

兰寻芳听到这阵尖锐的声音后回过神来,他连忙磕头谢恩:“是,草民若得如此,必不负王爷与陛下所望!”

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喜极而泣,兰寻芳只用了一刻钟便诠释了这几种感情。

……

殿试结束之后,宣凤岐剔除了那些在他面前刻意谄媚讨好,巧言令色之人,又剔除了一部分御前怯懦答不上话来的人,在之后的就是因为能力问题而被筛选掉的。

宣凤岐选了杜丘湖为这次殿试的状元郎。随后榜眼给了出生琅琊王氏的王璜,探花给了金陵出身吴郡陆氏的陆玮,他们二人都是在各个题目中答得极好,殿试时言行举止也魄有大家风范。

宣凤岐这次选的状元郎出身寒门,所以为了照顾世家的情绪,权衡利弊,宣凤岐才将榜眼和探花给了王璜和陆玮。虽然如此,但宣凤岐只能安排他们二人去礼部做事,他既然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就不可能再给这些世家一点实权了。

其余选中的人也大半都是出身寒门,底细干净的人家,宣凤岐给他们拟的官职也不是很高,自然了,在户部那些蛀虫还没有被清理干净之前,这些寒门子弟只能干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活。但宣凤岐留着他们大有用处,日后大周朝堂内大换血的时候,他也好挑选几个人替补上来。

那些官宦世家不懂得寒门才子花费了多少努力才爬上来的,他们以为宣凤岐挑选的人不会威胁他们的地位,但实际上越是来之不易的东西人越会珍惜,宣凤岐也因为这点才明白这些寒门子弟是最好培养的,也是最容易听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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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末夏初的时候, 大周除了西北常年干旱的地区都断断续续出现了水灾。宣凤岐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一早就派工部的人去监察督办河道,同时又命户部的人去赈灾, 虽然水患一时之间无法根治,但今年的人员死伤和财务损失都比往年要少得多。

谢云程的生辰是六月十六,就在他生辰的前几日,他按照宣凤岐的意思拟写了圣旨。因为之前的种种天灾人祸,他为了体恤民情, 恢复民生,特意趁着自己生辰之际决意减慢大周三年赋税。

谢云程这旨意一下, 天下百姓无不称赞他这个皇帝当得贤明。

如今已夏日了, 外面的天气热得让人心慌。紫霄宫是玄都城中的一处皇家园林,此地在玄都城最高处,而且有玄都中最大的冰窖,太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夏日里就喜欢来这里避暑。

宣凤岐身子娇贵,抵御不了寒冷也受不了炎热, 所以刚入夏的时候他便搬到了紫霄宫避暑里。他所处的仙元殿每日都有从冰窖启出来的冰块,殿内在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也凉爽如秋。

宣凤岐在这种环境下处理起奏折更快了,虽然天气暖和了他便不再频繁喝药了,但是那些补药他还是当饭来吃。宣凤岐刚看了半天奏折,他收到的折子都是各地说大周国库近年来一直欠收, 若是再减免了赋税, 大周国库便岌岌可危。

宣凤岐放下了旁边的那几本折子,其中有户部呈上来的欠收的折子, 也有其他朝臣写的减免赋税的弊端。

这些迂腐的老头子总是写这些无意义的折子来烦他,这些人都没有想过大周国库一直欠收的原因就是民间百姓过得不好,若是民生一直这样潦倒下去恐怕过过不了几年, 大周连军队都要养不起了。或者说减免赋税此举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着急。

宣凤岐将看完折子堆到了一边,与此同时王福贵端着一碗莲子汤上来:“王爷看了许久的折子了,喝碗莲子汤降降火吧。”

宣凤岐抬眼看了一眼那莲子汤,他现在没什么胃口:“搁那吧。”

王福贵听到之后将莲子汤放在了案上。宣凤岐揉了揉眉心,他问:“陛下今日在干什么?”

王福贵听到后连忙答道:“禀王爷,陛下今日去了禁军军营。”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微蹙起眉头,他抬起头来问:“他去那里干什么?”

王福贵接着回话:“王爷恕罪,奴婢不知。”

宣凤岐如今把谢云程那边看着他的人手都撤了,王福贵也不是在谢云程身边伺候的人,他能知道谢云程去了禁军军营已经算是消息灵通了。

宣凤岐叹了口气:“罢了,对了,等一下派人跟我去一趟御膳房。”

王福贵听到后点头说道:“是,奴婢遵命。”

……

今天天气热得荷花池里的荷叶都蔫了,宣凤岐出仙元殿的时候感觉都觉得有一阵热风炙烤着他的脸。他的皮肤在烈日的照耀下显得雪白异常,在这炎热的季节了,他似一块冷玉一般行走在阳光底下。

其实仙元殿离御膳房也不算很远,宣凤岐身边也有帮他打伞遮阳的人,但是他还是觉得闷热的心口难受。这一条不远的路他也觉得走了很远。

谢云程在外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宣凤岐决定今日亲自为他做一碗长寿面,再蒸一个庆寿花糕。其实宣凤岐是会做饭的,但这仅限于煮泡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一个念头。

或许是愧疚吧。

谢云程明明这是第一次过生日,宣凤岐还要利用他的生日给大周百姓减免赋税。虽然这算不得什么坏事,谢云程也是亲自点头同意的,但他总觉得这孩子会因为这事而难过……这世间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是因为利用他。

御膳房中比外面好像更加闷热,纵使旁边有人扇着风,宣凤岐还是觉得这里热得能将他蒸熟。宣凤岐的双手是凉的,但是在这种环境下,他的身上还是出了一点汗。

这次他叫来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御厨教他擀面,他第一次做难免有些笨手笨脚,这炎热的天气好像也在消磨他的耐心。不过为了谢云程,他还是忍了下来。最后他将粗细不一还带着疙瘩的长寿面下进翻滚的汤锅了和把捏得歪歪扭扭的花糕放进蒸笼后才算松了口气。

他已经用自己全部的耐心和天赋去努力做了,可是他就是捏得不如御厨好,最后他只能放弃挣扎不追求外表只求能保住食物的味道。

待到长寿面和花糕都出锅了后,宣凤岐抹了一把额上堆积下来的汗水。这是他第一次做除了泡面以外的食物,虽然面条歪七扭八还有疙瘩,花糕也不是圆圆整整的,但是他觉得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宣凤岐出了一身汗时,他身上的那种异香便更明显了。他命人将长寿面和花糕温着,等到谢云程回来便呈上来。

宣凤岐走后,御厨看着那两道买像并不好的菜陷入了沉思——一向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怎么会屈尊亲自下厨呢?而且他听说摄政王生性狠厉,除了先帝外从不亲近任何人,但他刚才做长寿面的时候脸上满是温柔与期待之情,这仿佛与外人口中所说的他并不相似。

宣凤岐走来一身香气,就连水中的荷香也及不上。他的仪仗走来的时候,沿路的宫人都弯下腰来行礼不敢抬头看向他,因为他们都知道宣凤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而且他最厌恶别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宫中流传最广的就是曾经有一个人盯着宣凤岐看,惹得他不快,然后这位王爷便叫人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来了。

正是因为有这个例子,宫中的人就算再怎么好奇也不会抬起头来看宣凤岐。

……

谢云程来到禁军军营后参观了军营的操练,但是那些将士似乎也被炎炎夏日给晒得没有士气了,他们操练起武器来都显得没有力气。谢云程知道这点便命人准备了瓜果来犒劳这些将士们,禁军副统领见状便携正在操练的士兵向谢云程谢恩。

今日监督禁军操练的人是副统领朱子骁,谢云程坐在统领的营帐中:“怎么不见统领汤成俊?”

朱子骁答道:“禀陛下,汤统领正带着五个小队巡视玄都城周围的人。”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找几个士兵在孤面前操练吧,孤也好看看你们这些时日的操练的成果。”

朱子骁听到之后立刻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谢云程吩咐完后,朱子骁就在军营外喊来了几个人让他们在谢云程面前展示一下刺杀敌人时候的把式。这些人看起来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有的看起来年纪更大,身手也就很一般吧,要是把这些人当成他的侍卫的话也不好培养。

再说了,谢云程来这里挑选侍卫就是为了让裴砚顺理成章留在自己身边。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是得装装样子。

谢云程看累了之后便对他从宫里带回过来的那些宫人道:“孤自己去军营外看那些士兵习武,你们便不要跟着了。”

随行的人听到之后便立刻道:“是,奴婢遵命。”

朱子骁见状也跟了上去。

因为天气炎热,营帐外的练兵场散发着一股男人挥洒的臭汗。谢云程走到那些士兵面前,那些士兵便立刻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谢云程见状便笑道:“孤来看你们操练武术,你们继续即可,不必多礼。”

“是!”

这些禁军起码还认他是个皇帝,现在的局势也没有坏到哪里去。禁军统领汤成俊原先便是谢玹身边的一个侍卫,谢玹生前宠信宣凤岐,连呼令禁军的权力也给了他,若是能拉拢起禁军来为他所用也不错。

谢云程在练兵校场上走着,他看到一些士兵正在狼吞虎咽吃着他带来的瓜果。就当他走到一处角落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拿着大刀正在奋力挥舞着,他只穿着一层中衣,他的汗水从脸上滴滴答答下来,从后面看汗水浸满了他的后背。虽然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但谢云程能隐隐约约透过浸湿的衣服看到他那有力结实的肌肉。

谢云程见状上前看着他操舞着大刀,这名少年舞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朱子骁见谢云程对他有兴趣便向他介绍道:“陛下,这是汤统领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别看他年纪轻轻,但却是军营里最会吃苦耐劳的一个。每日不到卯时他便起来练武,与他同龄的士兵没有打得过他的,即使是比他稍微年长的也不是他的对手。”

谢云程听到之后点点头:“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朱子骁在一旁答道:“禀陛下,他叫沈英衡,今年十五岁了。”

才这个年纪就已经这么吃苦耐劳了,这人是不错啊。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直接表面来意:“其实不瞒副统领说,今日孤前来探视禁军军营便是想看看这里是否有能担当御前侍卫的合适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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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朱子骁愣了一下:“陛下若真的想挑选合适的人当御前侍卫, 末将可与汤统领一起为陛下在禁军中挑选。”

谢云程笑道:“孤只不过是来看看罢了,就算是孤看上的人,皇叔也未必同意留在孤的身边啊。”

朱子骁听到这话后噤声不敢再言。他就算再怎么不懂也知道谢云程这话的意思, 堂堂大周皇帝就连挑选个侍卫也要摄政王点头,这还是真的像传闻中的一般,当今皇帝只是摄政王的傀儡罢了。

谢云程又在禁军军营里逛了几圈,除了那位沈英衡外他倒真的没发现其他合适的人选。他这次来禁军这里挑人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跟裴砚一起上台比武,这样裴砚就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当个侍卫。

夕阳渐晚, 炊事营帐旁传来了几缕炊烟,就当谢云程准备立刻军营的时候, 他忽然听到了几句闲话:“你今天看到陛下了吗?”

“看到了, 没想到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怪不得会被襄王捏在手心里哈哈哈……”

“陛下此刻还在军营,你们说话可要谨慎,要是被陛下听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啊,再说了陛下仁厚, 前来探视我们将士时还带来瓜果犒劳。”

“是是是,知道了。”

谢云程愣在旁边许久,跟在旁边的朱子骁想要按照军规处处置了那几个在军营闲话的士兵。而就在这时,谢云程拦住了他:“人心本都如此,朱副统领就算处置了一个, 还会有无数个。况且军营之地常有将士休憩时闲聊。这话孤与副统领就当做没听见吧。再说了, 今日孤本来就是来军营闲逛的,不必因为此事惊动他人了。”

朱子骁听到之后双手抱拳欠了欠身子:“是, 陛下宽仁厚德,末将替那几个士兵多谢陛下的不罚之恩。”

他刚才还想着这小皇帝只依附于宣凤岐毫无自己的主见,没想到他处理事情来如此明事理。这样一来他忽然感觉谢云程多了一丝帝王的魄力来, 说不定他现在依附宣凤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这事了了之后,朱子骁恭敬地送谢云程离开了军营。

……

因为宣凤岐平日里批奏折的时候有些旨意也要过问谢云程,所以谢云程也跟着他一起居住在紫霄行宫避暑。行宫里确实比玄都皇宫里凉快许多,但谢云程天生就是不怕冷不怕热的,他以前什么苦没受过,无论是挨饿受冻也罢,酷暑曝晒也罢,他都熬了过去,难道还会怕深宫里这些阴谋算计吗?

谢云程回到紫霄行宫的寝殿里,春回便匆匆赶到他面前回话:“禀陛下,王爷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微愣了一下,随后他匆匆跑了过去,到大殿的门槛前他还跳了过去。此刻坐在寝殿中喝茶的宣凤岐见状微蹙起眉头来。

谢云程跑得满头大汗,人也是气喘吁吁。宣凤岐起身走到了谢云程面前,随后从自己袖中拿出了帕子替谢云程擦掉额头和鬓角的汗珠:“你瞧你,怎么跑得这样快。”

宣凤岐一靠近他,他便闻到那股宣凤岐身上独有的清冽的香气。他身上的这股异香似有独特的魅力,若是在冬日便闻得人心里暖暖的,若是在夏日便让人耳目一新,清新至极。

谢云程也不知道怎的,可能是刚才跑得太快了,他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宣凤岐此刻伸出微凉的手拉他到桌前坐下,随后他吩咐身边的王福贵:“好了,让人端上来吧。”

谢云程听到他说这话后眯了眯眼睛,随后两个宫女端着描金红木托盘走了上来,而那上面分别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个捏得不成样子的花糕。谢云程能够看得出来是个花糕,但是他看不出来捏的形状是什么,他微微一愣:“皇叔……这是?”

宫女将二者放下便退了下去,谢云程见状也屏退了众人:“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宫人都走后,宣凤岐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长寿面往谢云程那边推了一下:“这是我为你做的长寿面,快尝尝好不好吃?”

谢云程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随后他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宣凤岐:“皇叔是说,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

宣凤岐笑着点了点头:“前几日与陛下商量颁发免税三年的圣旨时,我便考虑到大周这几年国库欠收,实在是不适合为陛下大办生辰宴。今年只得委屈陛下吃我做的长寿面了,这也是我第一次下厨,陛下快点尝尝好不好吃?”

谢云程听到的重点都在“第一次下厨”这句话上。

这是他第一次下厨?

这么说来,他以前从来没做过吃食给别人,就连先帝也没有?

因为这独一份的喜悦,所以谢云程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来,他乖乖点了点头随后拿起筷子夹起了那碗里的面条。可是当他看到粗细不一拧成疙瘩的面时,他又愣住了……

宣凤岐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我第一次做长寿面,虽然卖相不是很好,但味道……”

还未等他说完,谢云程便“吸溜吸溜”将面条吃到了嘴里,当他吃完这一口时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闪着光:“唔唔!好吃,很好吃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绽开了一个笑容:“真的吗?”

谢云程连忙点头答道:“是啊,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了!”

谢云程这不是哄宣凤岐开心的,虽然这长寿面的卖相不好,但味道真的没话说。而且……从未有过给他过过生辰,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给他做长寿面吃。

谢云程说完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宣凤岐见状笑道:“陛下吃慢点,小心噎着。”

谢云程“嗯”了一下,随后他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面条筋道有力,汤底鲜美浓香,更重要的是这是宣凤岐亲手为他做的。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吃完长寿面了,于是便把花糕拿到他的面前来,花糕下面的旁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字笺“祝小云程十二岁生辰快乐”!

宣凤岐将一盏蜡烛放到了谢云程面前:“这个呢是我们哪边的一个习俗,就是过生辰的人可以对着蜡烛许愿,等许完愿后吹灭蜡烛才能吃花糕。”

谢云程听到这话有些不解:“对着蜡烛许愿?”

宣凤岐点点头:“没错,陛下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在心里说哦,每个人只有一年生辰的时候才有这个机会。”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愣了一下,他此刻双手和十像平常求神拜佛一样闭上眼睛默默许愿。说实话他现在身为一国之君荣华富贵加身也实在没什么想要的,而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早日将朝政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实现这个愿望的最大阻碍便是宣凤岐。

谢云程有时候真想对宣凤岐狠一点,但是当他看到宣凤岐为他做的一切时,他又不忍心下得去手。他知道自己的犹豫会为自己带来多大的隐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苍天在上,我希望宣凤岐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是不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所想出来的愿望,而是下意识的。他希望哪怕最后他真的与宣凤岐兵刃相向,他也希望宣凤岐能够在他身边,他想他已经习惯了有宣凤岐掌控的日子了。但这并不是永远,他早晚会将宣凤岐拉下来,然后只能依靠他而活。

谢云程睁开眼睛一下吹灭了蜡烛,宣凤岐笑了一下,他切了一块花糕递给了谢云程,谢云程连忙伸手接过来:“多谢皇叔。”

花糕香甜柔软,与它歪七扭八的形状完全不匹配。谢云程一边吃着一边笑道:“皇叔捏的这只狸奴可真栩栩如生,别有一番意境啊!”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的赞美后反而皱起了眉头,他抿了抿嘴唇:“可是……陛下,我捏的是老虎啊。”

谢云程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在酷似狸奴的花糕额头还用朱红糖霜写着一个“王”字。谢云程尴尬地将自己未吃完的花糕咽了下去:“嗯,我是说这老虎像狸奴一般可爱,皇叔第一次下厨便能如此就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宣凤岐知道了谢云程所说的意思,但他还是忍俊不禁伸出手来摸着谢云程的头:“像陛下一样。”

谢云程听到后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宣凤岐看他吃得满嘴都是花糕渣,于是又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谢云程的家长了,毕竟他给自己家里的堂妹堂弟们过生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兴。他看着谢云程长大,掌握着他成长的一切,所以他完全有能力去控制谢云程不会变成那个杀掉他的冷血君王。

原主是因为行事不仁才会被杀的,但是他不会。他还没有到那种要对一个十几岁孩子出手的地步,他也不会这么做,所以他会好好教育谢云程,也会好好防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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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辰当天, 宣凤岐留下来陪了他一整晚,夏夜里的风也是闷闷的,但寝殿内放着冰, 其间还有栀子花的香气传来。

宣凤岐躺在铺着冰蚕丝床单的床上,谢云程沐浴完后轻轻躺在他身边。除了栀子花的香气谢云程还闻到了宣凤岐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香气。在这种闷热的夜晚里好似添了一丝特别的清新。

谢云程见宣凤岐还没睡,于是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着:“皇叔,我有件事想要求你,不知你是否答允?”

宣凤岐听到他的声音后睁开了双眼:“嗯, 什么事?”

谢云程接着说道:“我想在世家子弟和禁军里挑选几个贴身侍卫。”

宣凤岐听到他这个请求后微蹙起眉头来:“陛下身边的那些侍卫伺候得不好吗?”

谢云程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只是我觉得那些侍卫整日跟着我, 与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我想找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人当我的侍卫。自然了,挑选上来的人我也会让他们互相比试,比武前十者才有资格当选我的侍卫,皇叔以为如何?”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无奈地笑了一声:“陛下长大了,心思自然也就多了。此法也可, 只要陛下喜欢便好。”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轻而易举答应他之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宣凤岐这就将这件事情应下来了。宣凤岐以前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可是到了现在这人便把所有监视他的侍卫和宫人都撤走了,现在还允许他自己挑选贴身侍卫……

难道宣凤岐真的以为他没有任何威胁了吗?

谢云程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臂来将手搭在宣凤岐的腰上。宣凤岐的身上凉凉的,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他将头埋进了宣凤岐的怀里:“嗯, 谢谢皇叔。”

宣凤岐当然知道谢云程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他想:谢云程应该是想挑选禁军的侍卫, 最后想效仿先帝,把身边的亲信安插进禁军里,随后逐步提拔, 达到控制皇城禁军的目的吧。这孩子才十二岁便有这样的心思了,可真是不简单啊。

但是今日是谢云程的生辰,宣凤岐不想扫了他的好兴致。更重要的是,现在玄都城里的禁军全都听命于他,谢云程想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他根本就不用怕谢云程这些小把戏。

……

半月后,谢云程命人各从禁军与世家子弟中选了几个身手不错,年纪也与自己相仿的少年当他的御前侍卫。自然了,这些人经过重重选拔还有考验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其中就包括了他之前就属意的裴砚和那名练武勤勉的沈英衡。

今夏多雨,夏初宣凤岐已经派了一拨人南下治理水灾了。新科状元杜丘湖熟悉南边江水河道,所以宣凤岐先封了他一个郎中,派他去了工部任职,七月时宣凤岐又给他了督河工的名衔派他去南边治理水患。

如今大周的水患已经得到控制了,接下来便是安顿受水灾的百姓。这件事宣凤岐派人去户部去做的。一提到户部,宣凤岐就想起了大周国库多年欠收的事情,他趁着闲暇时又命人将大周国库中的钱粮又清点了一遍,最后得出来的账单与大周历年登记的钱粮账本也不一样。这足以说明,朝廷内外的贪官污吏并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哪朝哪代没有贪官污吏呢?只是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要想彻底把这些蛀虫全部清理干净就必须从根源下手,所以宣凤岐一早埋下温郁这颗棋子了。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以温郁的能力,想必他已经找到一些东西了吧。

宣凤岐将奏折处理完之后松了一口气,处理奏折虽然比写学术论文要简单,但是他一看就看两三个时辰还真的有些吃不消。他倚靠在旁边的软榻上闭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蓦地睁开双眼。

他看到高大的男人卑躬屈膝跪在他面前:“王爷,您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宣凤岐恍惚间看到了他左脸上那刺眼的伤疤。他从外面匆匆进来,两鬓也挂着一些细汗,他的脚步虽然轻但宣凤岐还是警觉地听到了这轻微的响动。或许他在这里生活惯了,所以他也想谢云程那般变得小心翼翼。

谢云程榻上起身看向孟拓:“查到什么了,快说。”

孟拓接着禀报道:“属下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将那名香莲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香莲从乱葬岗醒来之后并没有想回皇宫的意图。随后属下一直派人跟着她。她会一些武功技艺,所以一路上她以卖艺为生,但是这一路上她接触的人太多,她走的路又长,属下派去的人发现她一路南下最后到达了颍州。属下无能,属下派去的人也只跟她到了颍州,她在颍州境内人就消失不见了,就连我们的人也无从查起。还请王爷降罪!”

宣凤岐听完他这番陈述后微低下头来沉思起来:“颍州……”

香莲的确说过她是颍州湘元郡人。她一个原本要死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她心里想着自己回老家自然是没有错的。但怪就怪在,她明明对谢云程忠心耿耿,连毒药都可以为他说喝就喝,像她这样的忠仆醒来的第一时间不应该是想方设法再与谢云程见面吗?

宣凤岐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而且他也确实觉得香莲这个人有些怪怪的,才会把龟息散让她以为是毒药服下。若是香莲真的对谢云程忠心耿耿,宣凤岐倒是可以放她一马,但是坏就坏在香莲这个人身份不明。

宣凤岐曾经查过谢云程在乡下田庄时的人际关系,他那个时候并不认识那个叫香莲的宫女,这也就是说,香莲是他成为皇帝之后才认识的人。这个人既不是从小陪伴谢云程长大的,而且身份又不明确,总的来说她十分可疑。

宣凤岐思考片刻后说道:“你继续加派人手去颍州寻找香莲的下落,记住这件事要悄悄办,不要惊动任何人。”

孟拓听到后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孟拓就欲转身离开,而就在这时,宣凤岐叫住了他:“等一下!”

孟拓听到这话之后连忙转身:“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宣凤岐顿了一下,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孟拓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等你将这道命令传下去之后就陪本王去玄都城外的采石场看看吧。”

孟拓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他的眼神由疑惑变得阴沉,甚至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情愿。但是他不能拒绝宣凤岐,片刻后他才回道:“是,属下遵命。”

……

玄都城外的一处岩山名为黄岩山盛产刚玉与白玉理石,这些都是建造宫殿的重要材料。而在这座山里采石的工人大多是犯了错来这里服役的壮丁以及战败国的俘虏。

玄都城四周的官道还是十分发达的,尤其是从都城到采石场、矿场、造船司的路,这些官道基本在这几年都翻新过,所以马车走在这平坦的路上倒没有上次去田间那么颠簸了。不过这路虽平坦,但宣凤岐也是坐了大半天的马车才到这里的,一路上有王福贵在他旁边为他扇风取凉。

宣凤岐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景色逐渐被黄山青石取代后:“王福贵,你是在太宗皇帝在世时的几年成为内侍监总督的?”

王福贵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连忙答道:“禀王爷,是康元二十六年。”

宣凤岐又问:“那你是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位置?”

王福贵又答道:“禀王爷,奴婢六岁入宫侍奉,熬了有二十多年才到这个位置。”

宣凤岐点了点头笑道:“再怎么说你也历经三朝了,你认为服侍帝王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福贵听到宣凤岐这话后平静的脸上多出了一丝愁容:“是审时度势,进退有度。”

宣凤岐这个时候看向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了。”

王福贵见状低着头惶恐不安:“奴婢不敢对王爷说谎,奴婢之所以服侍王爷,只是因为这满宫里只有王爷能保住奴婢的项上人头。”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欣慰地点了一下头,他叹了口气:“连你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惜这大周并不是人人都知道了。陛下登基之初,大周内忧外患,若不是本王在朝堂上撑着,真不知道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王福贵连忙道:“王爷心中的苦奴婢知道,奴婢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

宣凤岐看着王福贵:“你历经三朝,就连本王将你的底细翻出也查不出一丝错来,如此便可见你人品如何。你在宫中料理琐事多年,又怎么能称作‘无能’?”

宣凤岐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叹了口气:“本王近日里只是听说了一件有趣的故事,说是以前有一个内监名叫狐诃,他也是历经三朝成为皇城中的内侍监总督,他官至高位以至于朝中各大臣都要给他送银子送礼来笼络他,也好借此知道皇帝的心意以作下一步的打算。久而久之,朝中行贿贪污之事盛行,贪官世家们令百姓叫苦连天,此国最后也因国库空虚,民间百姓民不聊生。王福贵,对此你怎么看?”

王福贵听到宣凤岐说的这个故事后就快要汗流浃背了,他手中的洒金折扇不稳便掉落在地,此刻他连忙跪了下来:“王爷明鉴,奴婢并无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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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宣凤岐见他神情如此恐惧, 脸上露出了一丝平淡的笑意:“本王刚才只不过是讲一个故事罢了,你这样心慌干什么?难道你也像那故事中的狐诃一般受到过朝廷官员的贿赂,将皇城内的消息递到外面去?”

王福贵额上滑下来细微的汗珠:“王爷, 奴婢这大半生都在宫中度过,为求保命一直谨小慎微,像递消息给皇城外的人,奴婢真的没有做过。王爷既然之前查过所有宫人的底细,那也应该知道奴婢既无权势又非世家贵族出身, 奴婢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啊!”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陈述后又笑了一下:“你虽然没有将皇城内的消息递到外面去,但你这些年应该也收受了不少贿赂吧。”

王福贵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 但当他听到宣凤岐那冰冷的笑意之后便不敢说了。

因为他确实收过那些人不少东西。

宣凤岐低下头来看着他:“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内监收点好处为官员上下打点的事历朝历代都有,既然本王派人查你没查出点东西来,那就证明你办事确实小心,而且不漏痕迹。”

王福贵深知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他只得实话实说:“王爷慧眼如炬, 奴婢的确收过朝中诸位大人的好处。”

宣凤岐听到他如实交代后:“那他们求你办的什么事?”

王福贵接着回答:“先帝在世时不过是想知道先帝的心意罢了,而如今王爷辅佐陛下,那他们也就只想知道王爷的心思。他们也想借此投其所好,从此平步青云。”

宣凤岐听到这里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光凭这些就想平步青云,那些人还是做梦来得比较快。

俗话说得好,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王福贵实打实拿了那些朝臣的好处, 那就代表着他真的将皇城之中主子们的言行告诉了外面。宣凤岐收敛了一下神色:“那你是怎样回答他们的?”

王福贵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又连忙道:“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宫廷之中的事情往外传啊,既然那些大人们想知道王爷您的心意, 那奴婢也只能真假掺半告诉他们。”

毕竟有些事情连他都不知道,他又怎么能告诉那些人呢?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倒是两边讨好都不得罪,不愧是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的人。”

王福贵听宣凤岐的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他连忙磕头领罪:“奴婢有罪,请王爷恕奴婢死罪。若王爷留下奴婢一条贱命,那奴婢定当做牛做马为王爷效劳!”

宣凤岐微蹙起眉头来:“你之前给太宗皇帝做牛做马,给先帝做牛做马,现在又向本王发这样的誓,你觉得本王会相信吗?”

王福贵早就知道宣凤岐的脾性不好琢磨,他也知道一旦自己的把柄落在宣凤岐手里,那他的小命就不保了。可是他逃不过,他身负着这深宫之中的无数秘密,就算他想跑也会被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福贵咬了咬牙,此刻他急中生智:“王爷若能留奴婢一条贱命,奴婢愿为王爷指出那些曾经想通过奴婢之口得知王爷近况的朝臣们。而且,奴婢还知道近些年来,有人通过假账来获取大周的国税以谋私利的事。”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来了精神,他知道王福贵坐到这个位置上而且多年以来屹立不倒不仅靠的是八面玲珑,审时度势。他虽然不直接参与朝政,但他却十分了解大周官场的形式,宣凤岐刚才那样用威胁的语气问他,也是为了让他自愿说出这件事来。

宣凤岐为了显得不是太过刻意,他还故作十分惊愕的样子:“什么,大周朝中竟然有这种事?”

王福贵又连忙道:“奴婢不敢胡言,只是奴婢一直在宫中见识微浅,又胆小怕事,所以直到今日才敢跟王爷言明。王爷就看在奴婢还算有点用的份上,就留着奴婢这条贱命吧!”

王福贵这番话说的甚是委婉,宣凤岐听完后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了。宣凤岐看着他用一种警告似的语气说道:“好啊,今日本王就留你一命。但你也要记住,你是本王身边的人,所以你只能为本王做事,若有一日你敢三心二意,背叛本王,那无论你跑多远本王都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王福贵连忙谢恩:“是,奴婢谨记在心!”

其实,宣凤岐说的这句话就算不符合常理的。王福贵经历三朝,伺候过的可不只是一个主子,他之所以能在宫中立足还是审时度势,见风易主的。不过,这些对宣凤岐而言都不重要,宣凤岐现在就是想利用王福贵抓住那些动过大周国库心思的朝臣们,那些贪过国库银钱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马车行驶了大半天后才到了黄岩山,彼时已经日暮西沉了。

黄岩山周围的绿色植被郁郁葱葱的,但是只有这块采石场像被烫过一样裸露在大树中央。其实冬日里这里还好,但一到了夏天,这石头经过烈日曝晒就会变得滚烫滚烫的,等到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把一颗鸡蛋打到岩石上,鸡蛋都能瞬间变熟。

夕阳完全落下去之后,采石场里的篝火也全亮了起来。

黄岩山采石场的都领李壑听到宣凤岐来的消息一开始还以为是下面的人传话来诓他的。可是当他看到那身着一身华贵白衣的人来到他的营帐中后,他才蓦地回过神来,他此刻连忙从自己主座上起身来到宣凤岐身前跪下:“卑职不知王爷来此,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卑职失礼之罪!”

宣凤岐刚走进营帐中就闻到了一股香瓜的味道,随后他就看到了营帐中间那一盘刚吃了一半切得整齐的香瓜。大周的水果产量一般,就算到了夏天,这些瓜果蔬菜也是达官贵人的专属,民间百姓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

宣凤岐绕过他去径直朝着主座走去,他坐在前面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壑:“起来吧。”

李壑听到后才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他之所以在宣凤岐进来的时候就认出他是襄王,那是因为宣凤岐以前来过这个地方,那个时候他特意将大周从北疆俘获的一些战俘送到这里当苦役。

自然了,他也早听说了以前有人只多看了宣凤岐一眼就被挖了眼睛的传闻,所以他也是谨慎小心,不敢抬起头来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李壑起身后毕恭毕敬地问:“不知王爷来此有何要事啊?”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本王记得多年前将一些从北疆带回来的一些战俘送到你这里来采石了,不知道那些战俘现在还有气吗?”

李壑听到这话后忽然愣住了,他还真的没想到宣凤岐会开这样的玩笑,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位阴晴不定的人,他也不敢轻易笑出声来。而且……宣凤岐以前将那些战俘送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他,对待这些战俘就按照战俘的规矩来就行了。

大周的战俘要么是卖人,要么就是发配矿山石场当苦役,再要不然就是杀。既然这些人都来到采石场了,采石场上的看管士兵自然不把他们当人看。不过幸好那些人身强体壮,到目前为止都还活着,要不然今日宣凤岐来这里这样问他,他就没办法交差了。

他回过神来连忙回答道:“是,那些战俘都在岩山的西边采石呢,不知王爷问起这些战俘来有何意?”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点了一下头,他此刻冲着门帘外喊了一声:“孟拓!”

孟拓听到宣凤岐的呼唤之后走了进来:“属下在,不知王爷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