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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当这些虚幻的却又真实的不像话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宣凤岐的脑海的时候, 他的眼角溢出了痛苦的泪水。

这些都是什么?这些是他的还是属于原来那个宣凤岐的记忆,如果这份记忆属于别人,那为什么他会那么感同身受, 甚至他还记得记得清记忆里每个人的样貌——祖父、阿娘、幼时的柳四娘还有那些跟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

可是如果这份记忆是他的,他又为什么记不清了。他不是穿越吗,怎么会有那个小凤岐小时候的记忆?

在一阵剧烈头疼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正一脸关切望着他的柳四娘。柳四娘跟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逐渐重合,宣凤岐的眼睛红肿地看向他:“四……四姐姐?”

柳四娘听到宣凤岐这样唤她后, 眼中流露出一丝激动,她上前扶住了宣凤岐:“小凤岐, 你记起我来了?”

宣凤岐缓缓站起来, 他转身看向了那好似没有尽头的黑色废墟。如今是扬州天最热的时候,那些比人高的杂草将这片焦黑的废墟掩盖住了。他想起来很多,包括一些别的事情……

或许,那天晚上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但是这场梦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来回过无数次了,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做一个大火燃烧的噩梦, 这场噩梦将他从天堂拉向了地狱。

真的是梦吗?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那是一场梦。可是眼前这片焦黑的废墟还有街道上的断壁残垣告诉他,那并不是一场梦,一场残酷的现实。

……

他那个时候捂住嘴多在密室里,他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但不知道怎么了, 他发不出声音来, 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只能透过密室的细缝往外面看去。

也不知道这场杀戮持续了多久, 外面那些人痛苦的声音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些刺鼻的火油味儿和烈火灼烧的痛苦。

而就在此刻,房间的大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沈将军, 我们之前还有过几面之缘,你就不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放过我的儿媳和府上的孩子吗?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就算她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不可能做对你们不利的事情,求你们——”

一声骄傲的宣世珣就这样跪在了那个身穿重甲的男人面前。男人手中的剑还在滴着鲜血,此刻他就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审视着这个朝他下跪年过半百的老者。

柳青鸾上前想要扶起他:“阿爹!我们不必求他,我们做事问心无愧,新帝这样对我们,他会遭报应的!”

而就在这时,有人前来禀报:“报!将军,府内上下的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在宣府周围的人也一样被我们清理了。我们是否要跟处理宣府一样处理那些痕迹?”

那个男人冷冰冰开口:“去吧。”

“是,末将得令!”

女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你们!你们对我们宣氏赶尽杀绝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周围的平民百姓都不放过,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为什么?”

男人看着声声指责他的妇人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同于凛凛杀意的感情。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你们宣氏全族勾结昭德王意图谋反,新帝有令,宣氏全族一个不留!”

就当他示意属下动手时,女子忽然癫狂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就是我们宣氏一族一直以来效忠的天下吗?玉郎,若是你在天上睁眼能看见,你还会选择效忠于他们吗?”

躲在暗处的孩子低声呜咽着,就算他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手背也无法抵消这滔天的恨意。有人这个时候皱眉道:“将军,宣世珣好像还有一个孙子,我们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个孩子。”

柳青鸾此刻眼睛转了一下,她一下夺过了那名男人手中提着的带血的剑放在脖颈上用力一挥。鲜血在空中飞溅洒向四周,一滴鲜血正好溅在了正在缝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孩子脸上。

柳青鸾望着密室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口型说着:“小凤岐,活下去……”

在场的那些士兵被女人的自刎吓到连连后退。此刻有人说道:“将军,宣氏在扬州势力庞大,说不定宣府还有密道一类的,我们要不要继续搜查?”

“不必了,我们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里收拾好。倘若这里真的有密室,宣府已经被大火包围了,密室里的人也跑不了。”

“是!”

……

也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他才颤巍巍从密室里爬了出来。宣府确实已经被大火包围了,那些昔日的与他一起说说笑笑的人也变成了这场滔天大火的亡魂。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柳青鸾的尸体面前,他也不知在这具尸体前守了多久,久到大火开始蔓延到他这边来了,他伸出手来想捂住柳青鸾脖颈上那到狰狞的刀伤。

他的阿娘的容颜是整个扬州数一数二的,他想阿娘一定不想就这样去见宣玉清。他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了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女人早已暗红的伤口上:“阿娘……阿娘……”

今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炖参汤,没人唱着歌儿哄他睡觉,更不会有人在下雪天陪他堆雪人了。他没有阿娘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那座被大火吞噬的房屋,阿娘的身体被大火淹没。他一路走来看到了很多人,给他做木雕的小木匠,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小丫头……喜欢逗他笑的守门小厮。

就在这月明千里,平淡无常的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他刚得到那些人的爱时会感到惶空无措,会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但渐渐的他适应了这种生活,他原本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毁了它?

他不过想要有一群爱他的人陪着他一起生活,难道这也是奢望吗?

就当他呆坐在大火时,旁边那栋高耸入云的栖凤楼轰然倒塌。大楼倾倒的声音将远处密林栖息的鸟儿都惊起了,那栋大楼是宣世珣,是宣氏全族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他就是因为这份爱才留在这里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

火光照进了他那瞬间被仇恨染红的瞳孔。

不!他不能现在就死,他要向杀死宣氏全族的凶手复仇,这个世间的不公复仇。这个凶手夺走了他最珍爱的东西,他也要同样回报那个凶手。

“咚——”他一头栽入那条寒冷彻骨的池塘里。谁也不知道在宣府后院的那座池塘连接着通往外面的河流,他想他要是真的能游出去,就是上天让他去复仇,如果他游不出去,他便能去天上跟亲人朋友相聚。

在冰冷的水里那种痛苦窒息的感觉远没有失去亲人浓烈,他忽然觉得呛水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希望。终于在他濒死之际,他爬上了岸,他看到了远处那一片燃烧的火光,那火埋葬了他的过去。

亲人朋友都死了,宣府变成灰了,栖凤楼也塌了,这里也没什么他值得流恋的了。

……

今晚的月亮跟宣府被灭的时候一样明亮。宣凤岐每往那堆废墟里走一步,心脏就像被勒痛了一分,过往的一幕幕好似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些断壁残垣都在提醒着他,他有着美好的过去。

有着疼爱他的祖父、阿娘以及朋友。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被废墟中的一个黑溜溜的东西吸引了,他弯下腰来捡起了那个沾满泥污的东西。那是一个用黑檀木刻成的小狗,那小狗栩栩如生坐在那里,就好像冲着刚回到家的主人笑。

宣凤岐也不知怎的了,他的视线一下就被泪水模糊了。

柳四娘见状走上前来:“我得到你们宣家遭难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当时新帝登基第一个过不去的便是我们柳家,我的父亲也因为背负上谋反的罪名而被处斩。他们都说宣家人都死绝了,连你也死了……可是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虽然柳家落难后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可是我还留着一命,只是我从那以后便被卖为了官奴,入了烟花之地。这些年我始终不相信你死了,我一直想办法让人打听当年的事,可是宣氏族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事在扬州之中人人避之不及,很快他们便忘了有这回事了。”

宣凤岐从自己衣中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小狗身上的灰尘:“所以说,这些年四姐姐一直在花云楼,并未出去吗?”

柳四娘听到后连忙摇头:“不!我们柳家死了那么多人,全都是败皇帝所赐,我恨那狗皇帝,恨大周!所以这些年来我也利用在花云楼里积攒的人脉联络柳氏当年流落在外的族人。我原想着去玄都找那狗皇帝报仇的,可是没想到报应不爽,那狗皇帝竟然如此命短,才登基了十一年便驾崩了。他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眼,只可惜我为了这个计划筹谋了十一年,到最后让那狗皇帝死竟然这么简单。”

柳四娘提起谢玹的时候简直恨得牙根儿痒痒,但说到最后她送了一口气仿佛是释然了。她此刻苦笑着走到了宣凤岐面前,她看着宣凤岐那张俊美的面庞,“还好,小凤岐你还活着,往后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宣凤岐听到她这样说后往后退了一步:“那恐怕不能如柳姑娘所愿了。”

柳四娘听到他话中的生疏后微愣了一下,明明刚才宣凤岐都想起一切来了,为什么现在还称号她为“柳姑娘”?

柳四娘见状低下头来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小凤岐,我知道你还在怨我。你怨我当年为什么不早点儿去找你,如果当年早一点去找你,说不定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对了,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啊,你知不知道我找的你找的很辛苦,我托人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却换不来你们的一丝消息。”

宣凤岐避开了她想牵住自己衣袖的手:“柳姑娘当然找不到我,因为我就是那个玄都城挟持傀儡皇帝上位的襄王。”

柳四娘此刻就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她忽然掩面轻笑了一声:“小凤岐你怎么可能是那个襄王?”

不可能的。之前的那个皇帝谢玹可是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啊,他怎么可能……

而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行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他们皆跪在地上复命:“属下一时疏忽,竟不知王爷已离开花云楼,幸好我们的人看到了有人鬼鬼祟祟走出了角门,属下知晓后立刻带人前来了。”

与此同时,柳四娘不敢置信缓缓转头看向一脸冰冷的宣凤岐:“所……所以,你真的是?”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是。”

柳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她企图想在面前这个男人脸上找出一丝跟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重合的地方,可是除了这张脸仍然那样艳丽漂亮外,她竟找不到当年在一起那些快乐的时光了。

面前的这个人变得有些陌生,甚至说是冰冷。但很快她的愤怒便占据了他的理智,还未等那些侍卫反应过来,她便抬起手来“啪”给了宣凤岐一巴掌。她拉着宣凤岐往前走了数十步,就当那些暗卫想跟上前时,宣凤岐朝他们摆了一下手。

柳四娘确认她在这里大声说话也没有什么问题后便怒气冲冲瞪着他:“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皇城里多了一个叫宣凤岐的襄王,他对着狗皇帝献媚讨好,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够得到名利权势。他甚至甘愿雌伏人下,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人就是你,可是以我们多年的情分,我便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我知道你是不可能以身去侍仇人的,我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

柳四娘此刻就像崩溃一般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仇人吗,当年狗皇帝杀了一直跟你父亲合作的昭德王,他登上皇位后你们宣家立刻就惨遭灭门了,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样做对得起姑母,对得起你祖父吗!”

宣凤岐平静地听着她的大声哭诉,他似乎不打算解释这一切。毕竟柳四娘说的基本都是真的。

柳四娘看见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后又恨铁不成钢想要动手,只是她的手刚举起来便看到宣凤岐脸颊上刚才的那五指浮红。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一阵愧疚来,她放下了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将带着希望的眼神投向宣凤岐:“小凤岐,你做这一切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吧,你跟我解释呀,只要你跟我好好解释,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记得你临行前送我的那块方块吗?”

说完,柳四娘便从自己怀中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四四方方的方块。那上面的形状已经复原了,上面的字和画完整地显现出来。方块上面画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小女孩,旁边用梅花小篆一笔一画写着——四姐姐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柳四娘指着这方块说道:“当年我们柳家获罪充公,锦衣玉食不再。我无论多难都没有忘记过你,这个东西我一直待在身边,其实在我离开扬州的第二年我便把这个东西复原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小凤岐,你快点给我解释呀,只要你说一句不是那样的我就相信你!”

女人说到最后都有一种偏执的发狂了。

宣凤岐平静地看着她倾诉着过往,待她说完之后,他冰冷开口:“没什么好解释的。”

柳四娘愣在原地,她睁大双眼:“什么意思?”

宣凤岐此刻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如同外面传闻的那般,那些都是事实,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

柳四娘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怀揣着的最后一次希望也破灭了,她就像脱力似的双手垂了下来。她露出讥讽的笑:“所以你出卖了自己给那狗皇帝对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紧锁起眉头来:“随你怎么想。”

柳四娘忽然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她的脸上尽是痛苦无奈的表情,她抬起头来忿忿盯着宣凤岐:“既然如此,那我便与你断绝关系,我柳青婉绝对不可能跟你一样对着仇人还能笑脸相迎!”

宣凤岐知道她心里有多恨,但现在他却不打算解释。因为他还有一些事没有弄清楚,比如他在离开宣家后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顺利来到谢玹身边的,只要他还把一切想起来他就不会牵扯到任何跟他有关的人。

他很对不起柳四娘,但他不能跟柳四娘透露什么。柳四娘一直以来的执念都是要杀了谢玹,但以谢玹的心机和狠辣程度,如果她在谢玹活着的时候就去玄都刺杀谢玹,那说不定此刻宣凤岐就见不到她了。

他看到柳四娘提到谢玹身死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放下了,她一直留在扬州或许是在登着他这位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玩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现在而言,柳四娘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本来好好的一场认亲,最后却落得不欢而散。

宣凤岐回去的时候隐隐想到了许多,当他想起了那些血腥的场景之后头便没有那么痛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缺失了什么似的,他又开始纠结自己到底是哪个时代的宣凤岐,他很确定自己从出生起不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但是他又对这个时代的小凤岐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

他们两个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记忆为什么会重合呢?

那记忆中的一切真的好像他亲自经历过一样。而且小凤岐的聪慧让宣凤岐觉得他也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有小凤岐五岁时做的那个方块,那不就是现代的魔方吗?宣凤岐记得两千年前是还没有这个东西的。

或许,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想起来。

……

昨天晚上临淮侯府莫名着了一场很大的火,等到有人发现并去扑灭的时候场面变得十分混乱。刘恪虽然膘肥体壮,但他数年养尊处优又怎么受得了那二十板子,等到他被小厮扶着一瘸一拐回到府上时却发现自己侯府着火了。

而就在这时,他一直看守着后院有人偷溜进去了。刘恪听到之后瞬间慌了,就当他带着一众家丁跑向后院想捉拿那贼人的时候,临淮侯府竟然被军队给围起来了。

刘恪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些士兵提着压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面前。刘恪从未见过大周新登基的小皇帝,所以当他看到那名少年的时候还叫嚣着:“大胆!你们都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小心我砍了你们!”

那名少年看着他扭动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哦?你想砍了我,那我不妨听听你到底是谁?”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可是临淮侯府,你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刘恪这个时候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少年没有直面他,他好像很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随后两名穿着玄甲的士兵便提上了两个人来,就当刘恪想要继续嚣张的时候,他看到了被人押着上来的那二人脸色大变。

少年翘着二郎腿一副将所有事情了然于胸的样子笑着说:“临淮侯,我的人在你们府中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这两个人,他们好像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你猜猜,他们在干什么?”

刘恪眼中闪过了一丝心虚,他这时就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什……什么干什么?他们是我府中的下人,在我府中做事自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说完,那两个人便顺着刘恪的话说下去:“对对对啊!我们都是侯爷的下人,所以,所以……”

少年听到他们为自己辩解后又朝着外面挥了挥手,此刻另外一名看着十分年轻的男子拿着一堆宗卷从门外走了进来。刘恪闻声也转头向门那边望去,可是当他看到那人的时候突然睁大了双眼:“沈……沈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半跪在少年面前:“陛下,属下昨日已在临淮侯府中后院的暗室里找到了临淮侯府陷害先帝的神武将军的事了。”

刘恪此刻头一阵眩晕,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你……你刚才叫他什么?”

就当刘恪指着那名少年的时候,少年身边的另外一名男子狠狠用剑柄打落了他的手:“放肆!坐在你面前的人乃是当今圣上,临淮侯御前无礼可是想再挨一顿板子吗?”

刘恪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他看向拿着那些已经泛黄卷宗的沈英衡,自从这个男人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深入陷阱之中了。那些卷宗无疑都是他藏在暗室里最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见人,不光是他,整个临淮侯府都得完蛋。

谢云程见状又笑了一下:“怎么样临淮侯,现在肯跟孤好好说话了吗?”

刘恪此刻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瘫坐在地上,他眼神呆滞了一刻,随后便跪地道:“陛下,微臣说,微臣什么都说!”

这皇帝早就盯上他了,他就算不说,只要这些卷宗在他们临淮侯府也逃脱不了罪责。但好在卷宗上的事情他没有参与过,唯一的参与者也就是他的老爹也早死了,就算这黄口小儿要治他的罪恐怕也不会把他们斩尽杀绝。

刘恪抬起头来看向那名少年的时候只看到少年脸上那波澜不惊的笑,他猜不通小皇帝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为了他的性命,他还是先颤巍巍开口讨价还价道:“陛……陛下,如果微臣将实话都说,陛下可否不再追究微臣隐瞒不报的罪责?”

少年听到这话后恢复了一个端正的坐姿,他微微弯腰颔首:“临淮侯,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跟孤想条件的资格吗?”

少年的话就像阴冷的毒蛇。刘恪再怎么说也是扬州城里的小霸王,往常他欺男霸女坏事做尽,但不知为何他看到眼前少年的眼神的时候总有一种犯怵的感觉。一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他害怕可能是因为周围这些穿着重甲那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士兵吧。

刘恪听到后立刻道:“陛下!陛下……微臣保证微臣与陷害神武将军的事没有一点儿关系。这件事情都是我父亲做的,他死前才将此事告诉我,这些卷宗便是他留下来的证据。”

谢云程听到他开始松口了,于是继续道:“接着说。”

刘恪看到少年那个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后吓得颤抖地低下头来:“其……其实微臣所知也不多。只是家父去世时,他将微臣叫到他的床前,将这些卷宗的下落告知于我。卷宗里记载的都是一些打造甲胄,囤积粮草的事,但这些东西都不是罪臣沈氏做的。而……而是父亲做的。”

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的沈英衡终究是忍不住死死攥住了那一叠厚厚的卷宗。竟然是这样,他们沈氏一族竟然毁在了临淮侯的手里!少年现在就连一剑杀了面前之人的心都有了,就因为以前那个临淮侯末了所呈上的罪状,他们沈家谋反的罪名才被落实。他们沈氏一族才惨遭灭门!

都是那个刘安!凭什么他能寿终正寝,而他沈家百余口人就要死于冰冷的刀剑之下?

刘恪也逐渐察觉到他所说的话对他不利,于是他又继续跪地磕头道:“但是,陛……陛下,我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临淮侯,就连玄都几年都去不了一次,又怎么有胆量有能力去谋反呢?况且制造私藏甲胄还有私囤粮草都需要大量财力人力,当年先帝一登基便将有异心之人全部铲除。朝野上下谁没有妻儿老小,我父亲生性怯懦,他又怎么敢做这种诛九族的事?”

谢云程听到后微蹙起眉头来:“照你这么说来,这件事还有一个幕后主使?”

刘恪此刻抖得更加厉害了,他的额上冒出了细细冷汗。他缓缓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向高坐在上面的少年:“陛……陛下,此事事关我们临淮侯府上下的性命,微臣实在不敢说……”

话音未落,在旁边站着听到他说话的沈英衡终于忍不住上前一下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双目赤红道:“你们临淮侯府的命是命,难道当年沈将军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只顾着自己的死活却轻易给他人扣上谋反的帽子,你知道当年沈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吗,他们还那样小,像你们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怎么有脸还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太过激动,扯刘恪的衣领甚至都快把男人扯得快要断气了。谢云程见状大呵了一声:“沈侍卫,临淮侯还未交代完事情始末,别失了分寸!”

沈英衡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才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有些不平地松开了刘恪的衣领。刘恪刚才被勒得够呛,少年刚松开了他,他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谢云程瞥了一眼瘫坐在一旁的刘恪:“你说你不敢说?若是临淮侯不将事实说出来,那孤可要按照这卷宗上写的治你们临淮侯府一个犯上作乱的罪了,临淮侯可别以为老侯爷死了你们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虽然孤没有先帝那样的铁血手腕,但是判你一个八百里流放还是绰绰有余的,你猜猜以你这样的身板能不能在入冬之前到北疆啊?”

少年看似是用开玩笑的话语跟刘恪交谈,但刘恪却属实被吓得不轻。他缓过劲来的时候连忙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说,微臣全都说,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有些害怕地朝上瞄了谢云程一眼,“但微臣说了之后,陛下可要饶恕微臣。”

谢云程微蹙了一下眉:“孤说过,你现在没有跟孤讨价还价的资格。自然了,孤也得要听你说出来的话有没有价值,如果有用的话,孤会考虑从轻发落的。”

刘恪听到这话后就像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他这个时候深呼了一口气:“其实,当年我父亲私藏兵器和粮草,都……都是先帝授意的,就连举报沈氏谋反的罪证也是先帝让父亲呈上去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先帝谋划的。”

沈英衡听到这话后眦目欲裂:“你胡说!当年先帝重用我们沈家,他怎么会……”

刘恪并未理会沈英衡,他急着解释:“当年我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临淮侯,若不是先帝授意,他怎么有胆量有能力做那些事情?先帝晚年时已经权倾天下了,父亲根本就没有能力反抗。做完这件事后,父亲也总是提心吊胆,他害怕自己知道的太多,说不定哪一天就像沈家一样遭了祸……所以在沈家被灭门后,父亲也去了。他……他是为了撇清跟我们的关系,保全全家的性命自尽的!”

刘恪自揭伤疤倒是让在场之人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沈英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上前又是狠狠抓住了刘恪:“不!你这是骗我的对不对,你骗我,先帝不可能对我们沈家的,我们沈家对他忠心耿耿,他怎么能……”

刘恪看到他又上前扒着自己,于是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有什么不可能的?先帝当年登基的时候连亲兄弟都杀,你们沈家在先帝在位的十年间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先帝忌惮你们想杀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沈英衡听到这番话后才终于像是认命似的松开了刘恪的衣角。是啊……当年他们沈家落难的时候,就有人跟他这样说过,可是他始终不相信,他不相信先帝会对忠心耿耿的沈家这么绝情。但他怎么没想起来谢玹当年可是连亲兄弟都没放过的……

他到底是为什么那么有自信。他为什么会一直相信他们沈家是被人陷害的?

不……他们沈家确实是被人陷害的,但那个陷害之人却是那个高坐在皇位之上的君王,是君王的猜忌之心。只因为那一点猜疑,他们全族就要惨死。

“哈……哈哈哈哈——”沈英衡忽然笑了起来。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靠着为沈家洗冤的念头活着的,可是到头来让他们沈家陷进地狱的人竟然是他们一直效忠的君主,而现在那位皇帝已经死了。

谢云程看到沈英衡因为接受不了现实而癫狂大笑的样子紧皱起眉头来,他这个时候看向旁边站着的裴砚:“沈侍卫有些累了,你先带他下去。”

裴砚见状眼中也流露出同情:“是。”

在离开那座屋子前,沈英衡眼中的那丝光好像熄灭了。他失魂落魄地被人搀扶着离开了那里。

谢云程还有话没问完,他此刻继续看向刘恪:“既然这件事是先帝授意你父亲做的,那你父亲又为何将这证据留下来,给先帝留把柄,是怕你们家死得不够快吗?”

刘恪听到这话后又急着解释道:“不……不是的。是因为父亲说这些证据中还藏着另一个人,有一个人也参与制造兵器囤积粮草了,但先帝不知道。那个人说就算先帝舍弃我们也会保住我们全家的性命和我们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但他空口无凭,父亲怕那人翻脸不认于是便将自己做过的事整理成卷宗。父亲去后,便一直有人朝微臣要这卷宗,这些卷宗关乎着临淮侯府上下的性命,微臣自然没那那么愚蠢轻易给人。所以微臣以此为要挟朝那人索要钱财,那人为了这个把柄对微臣所求之物有求必应。”

谢云程听到这其中还有一个人参与之后眼前亮了一下:“是谁?”

刘恪这个时候转头看向了一直跪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确实是他的心腹,而另一个就是假扮成仆从混入临淮侯府的外人。这个外人背后的主人自然就是参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之一。

就当刘恪转头看向那个穿着灰色仆人衣服的男人的时候,男人紧张地咬了一下牙。刘恪还有些犹豫不决,但就在此刻那名男人忽然暴起,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根细长的针,守在旁边的侍卫还没有做出反应的动作,那根针便从刘恪耳朵直直插入了他的脑子里。刘恪喉咙哽咽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鲜血从他的口鼻里流了出来。

就当侍卫上前拿刀架在那名仆人的脖子上时,那名仆人却直挺挺倒了下去。不出一会儿他的口鼻里便流出了黑血,这很明显是七窍流血,中毒身亡的。

两边的护卫上前翻看了一下二人,随后有人回禀:“禀陛下,这二人皆已气绝身亡。”

谢云程听到之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那个人押上来的时候没有搜过身吗?”

就当他要指责时,另外一名护卫翻看了那名男人的手腕后前来禀报道:“禀陛下,此人将这枚毒针藏于自己的皮肉之下,纵使我们搜了身也没想到此人会用这种狡诈的手段。”

谢云程听到这话走上前去,他此刻看到了那名奴仆手臂上长长的一道血痕。血痕最下面是一个红点,那便是针抽出的地方。确实……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仆从能够用如此毒辣的方法将毒针藏在自己皮肉里。

谢云程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人恐怕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联想起在玄都几次三番派死士前来暗杀宣凤岐的那个人。如果这个仆从背后的主子跟那个派死士暗杀宣凤岐的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复杂多了。

而且,他是一个十分难缠的敌人。

第122章

刘恪虽然死了, 但老侯爷留下来的卷宗还在。光卷宗里的证据也足以证明当年的沈长青一家是无辜的了。

只是沈英衡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是先帝害他们沈家至此。他们沈氏一族对谢玹忠心耿耿,他父亲更是在谢玹争夺皇位时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而谢玹晚年却因为那几分似有若无的猜忌就要置他们沈氏全族于死地。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

沈英衡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冷了又冷,连手都快冻僵了。明明这是扬州内最热的时候,但他却感觉不到空气中的一丝温度。就当他空坐到半夜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这个时候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眨了一下眼皮。

只见穿着一身黑色圆领袍的谢云程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坐到了沈英衡的对面沉默不语, 现在他没有任何资格去安慰沈英衡,沈英衡比他也没大几岁。这个少年在像他这样的年纪便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背负罪臣的身份在世间流浪。

即使现在先帝已经驾崩了, 这仍抵消不了他沈氏满门的性命,更无法抹平少年心中的怨恨。

沈英衡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好像他什么都不说这件事就可以这样漂亮地糊弄过去。他以前是靠着这份仇恨才活下去的,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 杀他们全家的就是他们一直效忠的君王。而让他陷入如此痛苦境地的是帝王的猜测,如果先帝此刻还活着他或许还有一丝报仇的希望,但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

什么仇啊怨的,他都没有办法亲手去报。沈氏一族的冤枉就这样沉入陈年旧事中,玄都中的人死了出来, 新人又不断的进去, 他们很快就忘记了他们沈家,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沈家是冤枉的。

谢云程与他相对无言良久后忽然开口:“当年的真相你也知道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英衡听到他这话才稍微有了一些反应,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他。随后他起身撩开袍子端端正正跪在了地上:“陛下既然答应了微臣会帮微臣查清当年的真相,微臣自然感激涕零……”

只是他没想到那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沈英衡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沉默, 此刻他就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抬起头来朝谢云程问:“陛下,难道我沈家百余口的性命就这样算了吗?”

谢云程脸上露出了无奈之情:“可是先帝已逝,你还能怎么样?难道要现在的孤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先帝从皇陵里刨出来鞭尸吗?”

沈英衡看到他脸上那难以抉择的表情后低下了头。是的……现在玄都城中的禁军在宣凤岐手里,兵符还在耿志山手里,谢云程这个皇帝除了依附于这二人,在这二人的夹缝中寻得一丝喘气的机会外再无任何实权。一个没有兵权的皇帝就好比无根的浮萍,只要下一场大雨他就会淹没在河水之中。

“可是……陛下,微臣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为沈氏申冤才苟活至今。自从沈氏全族被斩尽杀绝后,这世间便独余微臣一人了。微臣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为了苟且偷生,饿过肚子受过冻,挨过毒打。有好几次差点活不下来,但是微臣记着沈氏一族的仇恨,所以每每有自暴自弃的念头便会想起死去的亲人们。但现在却告诉微臣,导致我们沈家全族灭门的人就是先帝,这怎么叫微臣接受?”他哽咽着说完这番话后又嗑了一个头,“微臣自知不能让陛下为难,但陛下可否能将沈氏蒙冤的事昭告于天下,还我们沈家一个公道?”

谢云程听到他说到这里后松了口气:“我带你来扬州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如果我不想还你们清白,便一开始就不理会你。早在你有了向皇叔动手的心思时,我就该杀了你了。”

沈英衡听到他这番话后想起了宣凤岐。先帝在世的最后几年就是宣凤岐一直在榻侧侍奉着,他们沈家对先帝效忠多年,为什么先帝早不除他们晚不除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时日里这么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他们沈家?

这其中真的没有宣凤岐从中谋划和暗中挑唆吗?还是说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可是他那次见宣凤岐的时候,宣凤岐再三强调自己是无辜的。更何况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先帝和临淮侯,沈家的事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这件事背后还藏着一个人,他不能颓废下去。他必须要将这件先帝强加在他们沈家头上的这道罪名给清干净。

谢云程见他神色缓和了许多后站起身来:“孤答应你会还你沈家一个清白,至于昭告天下这种事孤还得要跟皇叔一同商议一下。如今是多事之秋,荣王跟安王在背后虎视眈眈有谋反之嫌疑,太傅病重但却手握兵符,孤能不能稳住现在的地位只看这兵符落在谁手中了,所以在这个关头孤不得不小心行事。”

沈英衡听到他这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但是他都等了那么多年了,就是再等几年又何妨……只要他们沈家洗清污名,当年谋反的真相能大白于天下,就算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罪名,他也在所不惜。

谢云程知晓沈英衡心中的恨和他无处宣泄的难过,他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知道那年孤在禁军那堆士兵里为何一眼就看中了你吗?”

沈英衡听到他这样问后摇了摇头:“微臣不知。”

谢云程笑了一下:“因为孤看出来你眼中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孤原本是想把你带在身边的,但是后来孤发现你更适合留在禁军营里。禁军是守卫整个皇城里最主要的力量,当年先帝夺位的时候就是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才将禁军收入他的麾下。其实禁军认哪个皇子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大周的军队。”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向沈英衡,“所以这是孤给沈侍卫的一个机会,你若有能力自然能洗刷沈家的冤屈,若是跟孤一样有名无实哪怕遭受再多的非议也不能成事。”

少年思考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他此刻瞠目结舌看向谢云程:“陛……陛下是想让微……微臣……”

谢云程看他已经听懂了之后朝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沈英衡看到他的动作后停滞了一瞬,随后他又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如此信任微臣,但微臣定不辱使命!”

谢云程看到他终于燃起了斗志,于是点了一下头:“那便好。虽然孤不知先帝生前是如何许诺你们沈家的,但他保不齐也会像孤这般许诺给你权力。沈侍卫难道就不怕孤变得更先帝一般吗?”

沈英衡没想到谢云程一位帝王竟然会向自己的臣子提出来这样的问题。若是放在以前,他会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他想起了之前在沈府废墟里初遇宣凤岐的场景,宣凤岐明明当时都快要把真相说出来了,其实这件事无论宣凤岐有没有参与,最终选择的权利都在皇帝手中,而沈家身为先帝的臣子不得忤逆不得犯上作乱。谢玹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去死。

也是从那一刻起,沈英衡心中多了一丝忿忿不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明明他的父亲善待大周百姓,为大周立下无数战功,只是因为他是臣子,他便要献上自己的性命。哪怕家里还有几个尚不知人事的孩子,他们也得通通为了帝王的猜忌之心而陪葬。

“陛下不会这样的。”沈英衡思考良久后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不会这样的,因为他是从宣凤岐身边长大的。或许宣凤岐是在沈家覆灭之后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宣凤岐改了他的身份能让他堂堂正正参军,光明正大在玄都里当差……无论他如何猜忌当年谋反之事,他也不愿意用最坏的眼光去看宣凤岐。

当年他口口声声指责着宣凤岐,没想到最后仍旧臣服于君王的还是他们。但此刻沈英衡却毫不畏惧地看向谢云程:“陛下,沈家死得只剩下微臣一人了,就算最后陛下再用先帝那样的方法对付微臣又能怎么样了?自从沈氏倾覆的那天起,微臣心中只剩下怨恨,在沈家的污名洗清前,微臣不会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微臣会是您的左膀右臂。”

谢云程听到他这番话后十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是了。不过孤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不要把皇叔牵扯进来这件事中,以后也不许对皇叔动手,他的一切只能由孤亲自决定,知道了吗?”

沈英衡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

谢云程都打算算计禁军了,这无疑代表着他要向宣凤岐宣战了。但是宣凤岐现在好像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还是想之前那般岁月静好。沈英衡也逐渐猜不透谢云程要干什么了,他到底是恨宣凤岐还是像表面上那样依靠宣凤岐?

总不能宣凤岐这些年来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然后他喜欢上宣凤岐了吧?

而就在这时,沈英衡也被自己这种荒唐而又可怕的想法给吓到了。

怎么可能呢?如果真心在乎一个人是不可能想着要怎么夺走他的权力的,就算他知道宣凤岐为人如何,但宣凤岐在大周的名声可不是他做几件好事就能洗清的,一旦他失去了手中拥有的权力,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恶鬼就会立刻扑上来将这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英衡没有多问,他也只是点了一下头:“是,微臣遵命。”

第123章

那晚过去后, 突然出现的宣凤岐又像一阵风似的从柳四娘的生命中转瞬即逝。柳四娘是生宣凤岐的气,可是宣凤岐确实也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了。

虽然宣凤岐那天如此伤她的心,但她恢复理智之后还是相信宣凤岐是有苦衷的。人就是这般, 但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无论那个人做了怎样的好事,你都不会去在意他,可是当你在意一个人时,那无论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会在心里为他辩解,直到把他变成当初完美的样子。

在柳四娘心里, 宣凤岐应该跟他小时候那般,聪明勇敢, 不卑不亢。小凤岐不会轻易向大周的皇帝屈服的, 因为他可是宣凤岐啊……就算她已经沦落风尘多年,可是每当她想起自己在宣府中与那个孩子一起度过的五年中,她总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五年虽然短暂,但她完全可以靠这那点回忆过往一生。因为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有如此幸福的日子了。

柳四娘拿着那块已经复原的木块坐在铜镜前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从那片无人知道的废墟中回来已经过了多久了。就当她全身的血液冰冷到连手指都冻僵时, 那木块悄然从她衣间划落滚到了地上。

女人听到这阵响声后回过神来,而就在此刻她忽然看到镜中的自己忽然变得如此憔悴,就连脸上都在不知不觉间挂上了两道清晰的泪痕。她摸着自己的湿润的脸颊陷入了沉思:不,小凤岐说过他曾经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或许他是有苦衷才那样做的。是啊……他都失去记忆了还想着要找到扬州的家在哪儿, 如果他心里没这个念头, 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相见。

对了,她还要去再见小凤岐一面。小凤岐一定是有苦衷的, 柳家当年虽然落罪,但她起码还有条活路,那么小凤岐呢?当年他才只有十岁, 无父无母又无家可归的他会受怎样的苦楚呢?

柳四娘想到这里连忙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就当她披上衣衫梳洗整齐想要去寻宣凤岐时,外面一个小丫头敲响了她的房门:“姐姐,刚才有个不认识的男人递了一封信给我,说是要我亲手送到姐姐手上的。”

柳四娘这个时候才没有时间跟那些无聊的人耗着,她一边绾着发髻一边匆忙道:“这样的信以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前怎么处理的你不知道吗,待会儿我还有事,你先下去吧。”

那小丫头听到之后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可……可是,这信是那天晚上与您一同合奏乐曲的男子命人送来的。他那仆从拉着我说这信务必要交到姐姐手里……”

话音刚落,反应过来的柳四娘便一下从梳妆台上走了下来,她完全不顾没绾好的发髻,任由那一缕青丝垂落在肩上。刚才她还满不在乎,但当她听到这信是宣凤岐命人送来的时候,她便急忙夺过了小丫头手中拿的信。

柳四娘这些年在扬州城里见过有才的男人不在少数,可是她身边的人谁也没见过她因为男子的一封信而这样急躁过。柳四娘迫不及待想立刻拆开信件查看,但当她看到还站在一旁的小丫头后冷静下来。

她手中的动作又放缓了一下,随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好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先退下吧。”

小丫头像是误会了什么似的掩面笑了一声:“姐姐不必不好意思,小沁不会偷看的。”说完她便一脸娇羞地走了出去,顺带还关上了门。

柳四娘见四下无人之后才敢放心将那封上面写着四娘亲启的信拆开:

四姐姐,我要回玄都了,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你我儿时的点点滴滴我都记起来了,但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十几年的时间足够河水改道,斗转星移,多谢姐姐十几年如一日念着我。谢玹已死,楚国已灭,曾经以皇室为荣的四大家族也早就不复存在,希望姐姐能够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我知姐姐心直口快,也知姐姐心软,那日责备我也不过是一时之怒。既然我现在已经身在高位,那我自然不希望姐姐身陷险境中。过往种种执着无用,就算再心有不甘,故国覆灭,荣耀百年前便不在,宣柳二族的仇人也早已死去,所以我希望姐姐往后忘记仇恨,平安度过余生。我已将姐姐的卖身契赎回,帮姐姐脱了奴籍,往后愿姐姐天地广阔,任凭尔去。

女人看到最后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在信纸上,信纸上的字迹逐渐模糊。她掀开那页信纸后,下面的几张纸便是宣凤岐为她赎身的押契还有为她脱离奴籍的清白身份证明。她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赎身,只是她们柳家获罪的时候是以谋反罪名论处的。她们柳氏女儿都被卖为官奴,且终身不得脱奴籍,若不是她学得一身好本事又当了花云楼的花魁,她又怎会活到今日?

这些年她一直幻想着或许她们家还有人活着,她纵使已经有办法脱身却仍不愿离开这里。她得在这里等着,要不然她的亲人回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啊?

这些年里除了复仇外她唯有这一个心愿。

可是未等她大计得成,狗皇帝便死了。她等过了春秋,等过了扬州琼花开了又落,等过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她终于接受了柳家人都死绝了的事实。可是她没想到……没想到她的小凤岐还知道来找她。她到最后都没有问小凤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她甚至还在最后打了他。

等到柳四娘一遍又一遍看完那些信的时候,眼水又在不经意间湿了她的双颊。

“不……不行——”柳四娘扔下了那几张信纸之后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她寻找着刚才为她送信的丫头,“小沁,小沁……”

几个丫头听到柳四娘的声音后连忙跑出来:“姑娘,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快写快去,我们这就伺候您梳头。”

柳四娘无视她们紧张的眼神。她们都知道柳四娘便是这花云楼的招牌,老鸨是断然不会容她这样发丝凌乱跑出去的。可是柳四娘急切地喊着;“小沁,小沁!”

就当她用焦急又带着颤抖的嗓音喊了几遍后,刚才为她送信的小沁像一阵风似的连忙跑了过来:“姐姐,是您喊我,是有什么事吩咐小沁去做吗?”

小丫头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所以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打着颤。

柳四娘看到小沁后就像抓住了救星一般紧紧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我问,刚才让你给我递信的公子呢?”

小沁听到之后愣了一下,而柳四娘见到她发呆后又摇晃了她一下。小丫头从来都没有见过温婉柔顺的柳四娘这样咄咄逼人可怕的样子,她只能颤抖着嗓音说道:“走……走了。”

柳四娘就像忽然脱了力似的松开了她:“走了?”

是啊……宣凤岐让人给她送这封信来不就是像与她告别吗?不……或许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现在还想问宣凤岐,为什么要让她放下一切,为什么连一面都不见就匆匆离开?

可惜,宣凤岐不会回答她了。

柳四娘失魂落魄地转身走进长廊中,六月的熏风夹带着院内花草的香气朝她吹来,可她却像看不到周围的人那般一步又一步地走了回去。微风轻轻吹起她裙子上的丝绸披帛,她抬眼向那大好的天空看了一眼。

自由自在吗?

……

马车安稳地行驶在路上,宣凤岐与谢云程二人各怀心事,出了扬州时,谢云程才稍微从思绪中缓过来看向宣凤岐。宣凤岐从刚才起眉头就没展开过,他看到宣凤岐那副满怀心事的样子后脸上变得有些难看:“皇叔去花云楼的几日可是遇到了什么,怎么回来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的声音后回过神来,他有些敷衍地答道:“没……没什么。”

谢云程完全不相信他这番说辞。要是真的没什么的话,他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愁眉不展了。

谢云程见状悄悄靠近宣凤岐,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宣凤岐的额头:“皇叔不要皱眉了,我看到真的很难受。”

宣凤岐感觉到谢云程温热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谢云程感觉到了宣凤岐这一瞬间的抗拒,他忽然十分委屈地拉下了脸:“皇……皇叔难道实在是嫌弃我吗?”

宣凤岐见状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只是我没想到陛下会忽然上前……”

谢云程听到后又凑近了一些,他脸上的委屈被一种诡异的好奇取代:“哦?皇叔,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忽然靠近了,我不会对皇叔做什么的,皇叔是在害怕什么呢?”

宣凤岐不是害怕什么。只是他现在真的有些抗拒这些姓谢的人,在他回忆起的片段里,那几个姓谢的人都给他留下来深刻的印象,再加上他想起了宣氏覆灭那天的惨状,他是真的有些缓不过来。

宣凤岐解释不了这个,他连忙微笑着转移话题:“还未多谢陛下那天派人去花云楼里为我撑腰。”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不,也没什么。其实,我早听说临……临淮侯嚣张跋扈惯了,皇叔从不近女色,去花云楼那种地方一定是为了正事去的。我害怕有人对皇叔不利所以才提前去找了扬州的守城将军……”他一边这样说还一边悄悄抬眼观察着宣凤岐的脸色。

第124章

宣凤岐看到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后笑了一声:“多谢陛下考虑周全, 不知陛下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向他:“皇……皇叔怎知我有事情要办?”

他没有刻意隐瞒,但是他也很好奇宣凤岐总是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不说破。宣凤岐又笑了一下:“陛下多带了几个人混在我的人中,我又怎能不知道呢?陛下要做什么都是有你自己的考量的, 这对陛下来说也算是一种历练吧。临淮侯的事陛下处理得不错,不知陛下之后有什么打算?”

宣凤岐大抵都知道了……谢云程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后他又抬头说道:“临淮侯就算不是冤枉沈氏谋反案的主使也是帮凶,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宣凤岐听到冤枉沈氏谋反的事后便想起来记忆中,他的祖父最后喊着那个要杀他那个男人的名字, 好像是……沈长青?

就在此刻,宣凤岐好像有了一种猜测。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阴沉, 如果沈氏真的是冤枉的, 那么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了。就像谢云程说的那样,就算沈长青不是杀了宣氏满门的罪魁祸首,但他确确实实参与了,这场杀戮中谁也不能免责。

宣凤岐大概也猜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玄都来到曾经的谢玹身边了。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哪怕他真的不是小凤岐, 他也无法容忍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稳坐在高位上享受一切。这一切好像都能得到解释了,只是在他离开大火燃烧的宣府到他来到玄都之后的这部分记忆仍有缺失,这中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有些记不清了。

谢云程看到他脸色又变得不好,于是又开始思考自己刚才是否说错了什么。难道他介意自己即将惩处临淮侯一家吗?

可是他从未跟临淮侯有过牵扯, 他怎么会?

谢云程此刻试探地问了一句:“皇叔, 我带人吃临淮侯府中搜出了能证明沈氏谋反是冤枉的证据,你说……我们要不要将此事昭告天下还沈长青一家一个清白?”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 他语气中透露中冷淡:“陛下真这样想?”

谢云程也不知道宣凤岐为什么忽然变了,他又连改口道:“也不是……这件事尚未查清楚,就算是要等到大白于天下, 也得要证据齐全有理有据才行。这次是我鲁莽了,还望皇叔不要见怪。”

宣凤岐微蹙了一下眉头,他忽然转头伸出手来捧起了谢云程那张脸:“陛下,还记得过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不要刻意去讨好任何人,既然你觉得他们是冤枉的,那便自己还他们一个公道,实在无需来问我的意见。”

冤枉吗?

沈长青带病杀了宣氏几百口人,那些人中不乏有孩子、老人,孕妇……除此之外,连一些毫不相干的街坊四邻也被牵扯进去惨遭杀害。宣凤岐还记得曾经跟他一起玩耍过的孩子,他们家里可没有密室让他们躲,他们也是八.九岁的年纪,而他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场大火之中。

宣凤岐想沈长青谋反一案确实是谢玹强加于他的,毕竟谢玹此人阴毒又自私,一旦他起了疑心,就绝对不会容忍有异心的臣子留在自己身边的。谢玹在位十一年,却在自己活着的最后一年才将沈长青处斩,所以这件事一定有他这个摄政王的参与。

宣凤岐想到这里忽然像是嘲讽似的笑了一声。

真是可笑啊,他明明上次还信誓旦旦跟沈英衡说自己是冤枉的,原来他真的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或许谢云程在这么一刻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少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皇叔……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把皇叔当成我唯一可以依靠之人,所以我希望皇叔能够理解我,能与我一起出谋划策。当然……我现在手里还没有强大到足以保护皇叔的权力,皇叔看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低落地垂下了头。

因为谢云程接二连三的敏感自卑,宣凤岐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自认为给了谢云程最好的吃穿用度,也给了谢云程最好的教育,虽然他们两个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整日黏在一起了,但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关爱带给这孩子了。

有时候宣凤岐真的很累。

但他只要一想起谢云程从刚出生的时候就无父无母流落在外了,他心中那丝烦躁总是默默被他收了回去。在小凤岐的记忆里,他起码还有一段快乐的回忆,而在谢云程的回忆中呢?

除了谩骂,以权欺人,干不完的杂活还有什么?

他或许连一丝的快乐的回忆都很难找到吧?

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手来想像以前一样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中,可是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孩子已经满十三岁了。他们之间不能再做像从前那般小孩子亲密的举动了。他只能把停留在半空的手伸向了谢云程的头顶,像从前那般轻轻抚摸着他:“我没有看不起你,你是我一手扶上帝王,教养长大的孩子,我又怎会如同旁人一般诋毁你?云程,你要记住,你在这个世上要为了自己而活,你不需要刻意去讨好任何人,我费尽心思教养你就是想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是随便听别人几句话就能轻易改变心意的人。”

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这个定义似乎很模糊。在谢云程眼中,他本来就是没有机会走进皇宫,以前他连自己的身份都要藏着掖着,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死活。他想自己能够活到长大就已经是万幸了,但是谢云程给了他这个机会。

谢云程思索了良久,随后他眨巴着眼睛抬起头来:“那我想成为皇叔这样的人。”

宣凤岐听到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后愣住了,他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了。他愣了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他苦笑了一下:“小云程为何想要变成像我这般的人,你应当知道,大周的官员,世家乃至王侯贵胄都有瞧不起我的人,他们总说我年纪轻轻便爬上这个位置靠的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谢云程说这些。他总觉得自己得要说些什么吧……这些话其实他都听得有些麻痹了,就算别人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赤.裸.裸的现实。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心尚且无法在一夕之间改变,更何况向他这样的人丑闻不知在大周民众中传了多少年了。

他可以用自己权势去将那些搬弄口舌是非的人处于极刑,逼迫他们闭上嘴。但他永远无法改变这些人心中的成见,因为他从一开始在那些人心目中便是那样的。

在一个封建王朝,连帝王都难做到千里传好,更不用说他这样的人了。

或许他也是因为这些也变得敏感,因为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所以外人都以为他冷酷无情。但他真的是这样吗?

就当他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谢云程却眼圈泛红地上来将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够了,不要再说了!”他用那一双含着热泪的双眸直视着宣凤岐,眼中尽是心疼的神情,“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懂是因为他们听风就是雨,他们从未跟皇叔相处过,只有我知道皇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在皇宫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自保,你不杀奸臣处置忤逆之人,那些人便会扑上来。皇叔没有做过任何伤害百姓的事,你日日劳累都是为了大周百姓能够生活得更好……他们不懂,他们都不懂……”

谢云程说到动容之下终于是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皇叔不是教过我不要在乎外人的眼光吗?皇叔刚才还教我不要刻意讨好别人,为何皇叔自己都做不到呢?那些说的都是假的,是那些嫉妒你的人故意说谎编排你的,起码在我眼中……在我谢云程眼里,你是在这个世上最好的人,没有人能够撼动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说着他便扑到宣凤岐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他知道宣凤岐最近越来越讨厌他在面前哭了,他原本是想忍住的,但是当他听到宣凤岐说到那些自贬似的话就没忍住。他知道宣凤岐所经受的言语和针对有多么痛苦多么令人疲倦,只是宣凤岐从未说过这些,他便以为是宣凤岐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抵御那些流言蜚语,承受住斩杀背叛之人的痛苦。

但宣凤岐不是神,他是人。他会感觉到难过,感觉到痛苦……他开心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也会哭……但宣凤岐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伤心之色。

如果不是压抑太久了,又怎么会不经意间说出这样的话?

宣凤岐还愣在原地发呆,他自己还没怎么觉得难过,就看到这孩子扑到他怀里自顾自的大哭起来。他哭得这样伤心,若真叫外面的侍卫听去,还让人以为他对这孩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宣凤岐见状轻抚起了谢云程的脊背:“嗯……我知道。但我并非在乎那些人的眼光。”说到这里,他捧起了谢云程埋在他怀里的脸,然后仔细为他擦去泪痕,“我是想问,我虽然被人忌惮,但我的名声也不好。陛下曾答应过我要成为千古名君的,为何还想要成为像我这般的人?”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一边抽泣一边沉思:“无论是臭名昭著的昏君还是名垂千古的明君,这些都是留给后人说的。眼下只有一些嚼舌根的嫉妒皇叔,想要给皇叔安上无数罪名,可是千年之后一切都化成灰了,若是有人知道皇叔派人拯救了北疆千万被雪灾所困的贫苦百姓他们还能扭曲事实去诋毁你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见解后忽然笑了一下,从刚才谢云程一下扑到他怀里大哭的那一刻,他好像不再抗拒这孩子的靠近了。宣凤岐点了一下头:“陛下这次是给我上了一课。”

谢云程见他神情恢复如常笑了一下:“没有,这都是皇叔教得好。”

宣凤岐见到他笑了之后又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来狠狠弹了一下他的脑袋:“陛下为了查临淮侯的事情不惜在扬州自曝了身份,你还是好好想想到玄都该怎么处理假扮你的那个人吧。”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提醒后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第125章

或许是宣凤岐一开始便派人解决了沿路上的匪徒, 所以他们回来比去程的时候要快一些。谢云程似乎早就习惯了跟着宣凤岐的日子了,宣凤岐乍一离开他,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当他准备悄悄从宣凤岐的府邸溜回皇宫的时候, 他依依不舍地拉住了宣凤岐的衣袖:“皇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啊?”

宣凤岐听到他问出这话后无奈地轻笑摇头:“这都还没回去就问什么时候再见?陛下都有本事找替身代自己上朝,所以我这王府自然是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啊。”

谢云程听他这话倒是像是责备自己去扬州前耍心眼子。他像撒娇似轻轻晃着宣凤岐的衣袖,“可是我想时时刻刻都见到皇叔,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虽然谢云程已经长成大孩子了, 但他稚气未脱,朝着人撒娇的时候还像以前那般可爱。宣凤岐无奈地笑了笑:“我早不生气了。你此次离宫时间长, 未必事事都周全, 你先回去看看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垂头丧气:“好吧。”不过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接着看向宣凤岐,“对了,皇叔……我觉得将沈氏清白昭告天下这件事还太早了,这件案子中还牵扯着别人, 若是将此事昭告天下,说不定会打草惊蛇。所以……我决定等到此事完全了结后再还沈氏一个公道,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宣凤岐听到他一番后愣了一下,随后他向谢云程投去赞许的目光:“很不错啊,陛下有了自己的主见。”

谢云程嘻嘻笑了一下。离开时宣凤岐还叮嘱他虽然是夏末, 但天气还是异常闷热, 让他千万别贪凉吹了风,也别多吃生冷的东西。

其实这些谢云程自己也知道。虽然宣凤岐说了许多, 但他却不厌其烦地仔细听着。他知道宣凤岐始终把他当成一个孩子,那他就以这个身份接受着宣凤岐全部的关爱。

……

谢云程虽然出发前就把朝堂中的一切安排好了。但是他此去扬州来回就花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残夏了, 那些小替身每天都战战兢兢,好像下一刻就觉得自己要被发现拉去砍头了。

这人好歹也是谢云程在出发前精心挑选过的,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胆小。那人见皇帝回来之后连忙跪了下去:“陛……陛下,您终于回来了,若是您再不回来,奴婢就要被那些人吓死了!”

这名看着跟谢云程身形有些像的小太监正可怜兮兮地跪在他面前哭诉。谢云程这个时候紧锁起眉头来,“行了,这段时间你假扮孤有功,下去领赏去吧。”

谁知他刚说完这句话,那小太监仍跪在地上哭着喊着不敢起来:“不,陛下!奴婢不要什么赏赐,只求陛下往后不要让奴婢再做这些掉脑袋的事了!”

“掉脑袋的事?”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来。

小太监听到他这样嘟囔着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哭诉了。他本来就是个进宫没多久的新人,要不是听人说有一种光往那里坐着什么都不用干轻松的活,他才不会那么积极挤破脑袋都要往上凑。

谁知当有人把他放到皇帝要坐的龙椅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要做的这种“轻松”的活儿就是假扮皇帝啊!这三个月里他不仅每天都要低着头在纱帘后面对着那一个个身份比他高的大臣上朝,还得学着皇帝每日晨昏定省去御书房读书,去跑马场骑射。虽然他一点都不会,旁人也会帮助他,但他每天都有一种脑袋很快就要搬家的错觉。

这小太监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害怕是正常的。可是允许他这样做的正是站在他面前的小皇帝啊,谢云程这个皇帝都还没说要砍他的脑袋,这小太监倒是哭哭啼啼上了。

谢云程想在这一刻他已经有些体会到自己每次在宣凤岐哭诉时,宣凤岐耐着性子安慰他的感觉了。若是一两次,他自然是觉得可以接受,若是时间久了他便会觉得聒噪。

谢云程咬着牙沉声道:“你要是不想让孤现在就砍了你,你就乖乖闭上嘴出去领赏去!”

那小太监被谢云程的气势吓到,他是真的觉得这皇帝下一刻就把他拉出去砍了。反正他已经坐过龙椅了,还当了几个月的皇帝,再怎么说也不亏……他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哽咽抽泣颤抖着告退。

小太监告退之后,谢云程揉了揉眉心,他走到书案前看着堆积在上面的奏折,他挑选了这几个月发生的重点事宜看了一下。因着他开年的时候就在上元宫宴的时候就杀了那些有异心的王公侯爵,所以玄都的这些老东西都还算是安分。

虽然杀鸡儆猴的办法有些太过血腥,但谢云程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挺好用的。现在他或许能理解到谢玹当初为什么杀起自己的血亲来毫不手软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人畏惧,别人畏惧你才会臣服于你。

但以杀止杀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而且谢云程已经十三岁了,等到再过几年那些朝臣一定会向宣凤岐施压让他还政于皇帝。宣凤岐能够在玄都站稳脚跟是因为谢玹在死前将玄都内的兵力都留给了他,但是禁军加上其他士兵充其量不过三万人。一旦别人借机用此事弹劾宣凤岐,而宣凤岐又不肯放手的话,那么难保关外的大军不会回来以清君侧的名义……

谢云程越想便越觉得心烦意乱。

若是关外的那四十万大军也全听命于他就好了。

就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一名侍卫从外面进来悄无声息走到谢云程面前低声禀告道:“陛下,太傅府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傅病重,已经有好几个月都起不来床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他道:“再去盯着,若太傅有什么举动速来回禀。”

“是,属下遵命!”

谢云程在那一堆积攒的奏折里也翻出来了一些人对于耿志山病情担忧的折子。其实也不怪他们妄加揣测,耿志山年初就病了,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耿志山能熬到现在都是吊着一口气。谢云程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兵符还在耿志山手里。这件事要怪就要怪那个留下一堆烂摊子的谢玹,他死前未曾把耿志山手中的兵符收回来,耿志山回玄都后并没有将兵符还给他的意思。

其实谢云程这也是能理解的。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小,宣凤岐处理着一切政务,他连朝中局势都不清楚。如果那个时候耿志山就把兵符交给他,那么兵符很大概率会落在宣凤岐手中。那个时候谢云程也是这样想的。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有多么幼稚,心胸是有那么狭隘——宣凤岐后面愿意让他接受大部分朝政,还给了他锻炼的机会,还跟他一起将那些意图谋反的王侯们一网打尽。他一开始便知道宣凤岐想要什么,所以他尽量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放松宣凤岐的警惕,但他长此以往却觉得宣凤岐生气了。

他原本应该为了自保继续装乖卖傻的,但是他为了能让宣凤岐多高兴一些便不再将那些笨拙的做法搬到台面上。

宣凤岐是何等聪明,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面前的小孩子是装的还是真心的呢?谢云程也是慢慢感觉出来的,他感觉宣凤岐在陪他玩一场游戏,他一哭一闹宣凤岐便哄着他,他乖巧听话宣凤岐便轻笑着抚摸他,他生气难过的时候宣凤岐会抱他轻声安慰着他。

谢云程也不知道自己做过的这些有多少是出于真情实感。但宣凤岐每次都会耐心地对待他,哪怕这一切都是在演戏。

就算现在他手里拿着兵符,宣凤岐应该也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一定是这样的。

谢云程自认为已经很了解宣凤岐了。他想再等等,再等几年等他完全有实力了,他便鼓起勇气来去兑现那日在月光下许下的承诺。

虽然他相信宣凤岐,但是耿志山却对宣凤岐戒心深重。上次宣凤岐遇刺之前,耿志山便与他通过密信,说要一起共商除掉宣凤岐的计划。

当初谢云程拜耿志山为太傅,一是为了他手中的兵权,二也是能有个人能庇护尚未成熟的他。如果玄都中只有宣凤岐一个人独大,那么无论是好的坏的都会冲着他前来,可是如此还有耿志山,他们两个人形成互选制衡的平衡局面是最好不过了。宣凤岐在玄都中有权,耿志山手握着兵符,他们两个谁也不会轻举妄动。

但现在耿志山病入膏肓,这平衡的局面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上次耿志山一提出要除掉宣凤岐的计划时,谢云程便不由得一颤。他虽然表面上笑着应下来了,但之后他便跟耿志山逐渐疏远了,他有意疏远,而耿志山恰好在这个时候旧病复发,所以这件密谋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耿志山是一名好老师,他在教谢云程的过程中几乎把自己从战场上学到的经验兵法技巧全部倾囊相授。谢云程能够感受到耿志山并无二心,他只是先帝的一名纯臣罢了。作为一名纯臣,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为君王考虑,而阻止谢云程稳坐皇位的宣凤岐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耿志山也知道自从自己回京被加封为太傅开始,这场无形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谢玹当年是多么狠绝,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稳住了皇位那么多年,谢云程的皇位本来就坐得不安稳,耿志山自然想从中帮他一把。

耿志山知道自己不能像谢玹那般把事情做绝,但宣凤岐是一定要除掉的。他的存在是威胁皇位的一个极其不安定因素。

谢云程已经晾着耿志山已有半年了吧。

他合上了桌上那一纸担心耿志山病症的奏折,随后冲着守在书房外面的内侍监说道:“你们准备一下,去库房挑一下补品,孤午后要亲自去探望太傅。”

第126章

“禀王爷, 您离京的这三个月中,朝中众臣并无轻举妄动者,长公主的旧党也已经被排除干净了。”

宣凤岐半靠在软榻上仔细听着孟拓的汇报, 他点了一下头,随后又问:“耿太傅那里可有事发生?”

孟拓听到这话继续说道:“太傅病得不轻,照太医所言怕是熬不过明年。太傅病了还是有不少人前去拜访,但太傅都因身子不适闭门谢客了。但是在最近两个月,太傅好似频繁跟他曾经在玄都的旧部来往, 由于他们都是直接见面,所以属下也没有截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蹙起眉头来。耿志山虽然现在身负太傅名衔, 但他本质上还手握兵符的抚远大将军。如今他病入膏肓自然是要召集旧部多交代一些事情, 只是此人表面上虽然与宣凤岐和和气气的,但宣凤岐却知道耿志山一直把他视为大周皇朝的阻碍。

宣凤岐沉思了片刻:“知道了,耿志山那里继续盯着。”

“是!”

宣凤岐也乏了,如今已到晌午了,宣凤岐穿了一件青色的薄衫半卧在软榻上显得十分慵懒。他想这次去扬州不但知晓了自己从前的身世, 还除掉了不少匪徒,这也算是一种意外收获吧。

只是大周境内落草为寇之人如此之多,可见地方官员对百姓的压迫也是很厉害。宣凤岐自认为上一阵清理掉申翊一等贪官足以给那些人一些警醒了,只是在他看不见的东西这些人仍是为所欲为。看来他得要采取一些手段才行。

除了一些被做官的逼上梁山的,绝大部分选择当土匪抢劫的也是吃不饱饭之徒。大周年产粮食在他还没找人改良种子的时候确实下降了不少, 但能让人人都吃饱饭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上此他提拔的兰寻芳在农作物民生上迫为上心且办事得力, 等到年底宫内大宴群臣时,宣凤岐想召他过来谈上一谈。

就当宣凤岐陷入思绪的时候, 他忽然惊觉有一道视线就这样明晃晃落在他的身上。宣凤岐抬起眸子与看他的那人对视:“怎么,还有事未说完吗?”

孟拓听到宣凤岐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心虚地低下头来:“禀……禀王爷, 已经没事了……”

“无事的话便退下吧,这几个月你也累了,好好歇一歇吧。”

孟拓听到他这话后连忙抬起头来一脸惊慌:“王爷,属下不累!只要是能为王爷尽一些绵薄之力,属下哪怕是要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愿王爷不要将属下弃之不理!”

宣凤岐微蹙起眉来。他听到孟拓所说的这些后忽然想起来自己初见这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脸拘谨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明明想给孟拓好脸色,体谅他辛苦,可是孟拓却以为自己是要责罚他连忙下跪认错。

那个时候宣凤岐从来没想过迁就一位性格古怪的侍卫,既然这是他想要对待方式,那么宣凤岐就这样对待他就好了。可是自从宣凤岐知道了孟拓的过去之后,他觉得孟拓或许是没有安全感罢了。

在孟拓心里,宣凤岐便是他唯一的主人。如果主人不需要他了,他很难不产生一种自己将要被抛弃的错觉。

宣凤岐见状从软榻上起身,他走到孟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本王是真的觉得你该好好歇歇。若是你累倒了,便无人能为本王继续刺探情报了,你知道在整个玄都,我最相信的人便是你。”

我最相信的人便是你……这一句话直接让孟拓愣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宣凤岐心中能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男人掩饰住自己心中的狂喜:“是,属下听从王爷的安排。”

宣凤岐看他终于改了自己以前的那股倔劲,于是朝他轻笑了一下。

“哦,对了,荣王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孟拓听到这话后立马回过神来,他正了一下神色继续说道:“禀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将整座玄鸣山都寻找了,但是除了马车坠魂还有几具侍从的尸体外再无发现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转身道:“你先下去吧,等本王有头绪时再传你。”

“是,属下告退。”

孟拓走后,宣凤岐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盒子,而那木盒中装的正是孟拓上次搜查所找到的硝石粉。既然他都能穿越,是不是说明这个世上还有别人也能穿越,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面对的将是跟他受过同等教育的狡猾敌人。

看来他得要亲自去趟谢瑆遭遇山石滚落的案发地探查一下地形了。

洛严端着汤药进门时发现宣凤岐又在低头思考着什么,他将药放在宣凤岐桌前的时候,宣凤岐才察觉到他来了。

洛严关心道:“王爷,忧思伤身。纵使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该好好歇息一下。”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抬起头来看向他:“那依你所言,我再这样忧思下去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洛严从未想过宣凤岐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有些惊慌失措地摇头:“王爷何出此言?您……”

宣凤岐看到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后轻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说我一定会长命百岁吧?”

这话别说宣凤岐不信了,就连洛严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医者也不会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宣凤岐活不了”这种残忍的话,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希望宣凤岐能够活得久一些。

宣凤岐看着呆愣在原地的洛严又笑了一下:“洛神医年少成名,你行医时应该也看惯了生离死别了。你知道本王不喜欢听那些虚言,纵使本王没几日好活的了本王也不会因此伤心自弃,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你实话说来便是。”

是啊……宣凤岐表面上看起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他却是个格外固执的人,凡是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会因为自己活得短而惜命,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中剧毒而退居幕后祈求着自己能够多活几日。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便不是宣凤岐了。

洛严咬了一下唇,随后十分艰难地开口道:“少至五六年,最多……也不过十年。”

他给宣凤岐种下的蛊虫能够告诉他宣凤岐的身体情况。即使他通过脉象已经知道宣凤岐中的是何种毒药,但宣凤岐中毒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能以毒浸骨之人在那之前一定想过以自身为献祭了,洛严不知道在宣凤岐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的事情,但他确实因为此事在心里慢慢产生了一丝愧疚还有怜惜。

宣凤岐抬起头来轻叹了口气:“五年吗……”

他向来都是爱做最坏的打算的,但是当听到自己的寿命由十年打折到五年的时候心里难免出现了一丝难过。

谁又不会怕死?

他当然也怕,正是因为他怕他才在穿越过来后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眼看他的日子刚好过一点洛严却告诉他,他这副身躯已经毒入骨髓了。不过他不会因为自己只剩下几年寿命就停下自己的脚步的。就像他当年没日没夜守在研究室里等待结果一样……他知道不眠不休有猝死的风险吗?他当然知道,但仅是因为这样他就会停下来吗?

五年说长真的不长,春去秋来或许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他可以把大周的粮食产量提升好几倍,让更多的人吃饱饭,把深埋在大周里的那些毒瘤贪官全部清除干净。或许他自私又不是那么自私,虽然他迟早会那样做,但是在他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情况下,他得要抓紧进度。

还有,他得要把谢云程培养成材,这样他走时谢云程才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

宣凤岐喝完了洛严送来的药,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洛严:“本王答应你,在本王死前会揪出威胁你的人,帮你找到你的师兄。”

洛严听到这话后心好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他连忙跪下道:“多谢王爷……”

他虽然想说自己会竭尽全力延长宣凤岐的生命,但他这番看似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他知道宣凤岐应该是不爱听的。

洛严见他喝完药后便收拾了一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确实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医治宣凤岐了,虽然宣凤岐外表上看起来并无大碍,但连他都不知道这深入骨髓的毒什么时候会复发。说不定就在冬天,今年不复发也会有明年,这种毒发作时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让宣凤岐痛苦死去。

洛严忽然有些瞧不起自己了,他苦涩地嘲笑了一番。世人皆叹他是神医,能用灵丹妙药妙手回春,可是他现在真的恨自己只是个医者,而不是神仙,如若不然,他肯定能救得了宣凤岐。

……

虽然最闷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是午后那种太阳灼晒的光亮照在脸的时候还是觉得火辣辣地疼。

今年初春下雪时太医们都说耿志山撑不过半年了,可是他现在还是撑过来了。或许耿志山提着一口气真的有什么事未做完吧,他这半年在府中养病甚少外出,但人却没病得糊涂不清,那些进入将军府中的人大半都是他这些年经营的旧部,至于他在谋划着什么,就连谢云程都不知道。

谢云程此次前来为耿志山带了不少名贵的滋补品,他刚进里屋里,耿志山便要下床迎接他。谢云程见状立刻迎上去按住了他:“太傅有疾在身,你我之间又何须多礼?”

耿志山比半年前瘦了许多,就连他那经历过一番磨砺坚毅的面庞都瘦削了不少。他虽然因病面色苍白,但仍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多谢陛下体恤。”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同样回以笑容,只是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太傅是孤的左膀右臂,如今太傅病了,朝中局势偏向襄王,所以太傅为了孤也要快点好起来啊。”

耿志山听到这话后微愣在床前,他自从病后就没再见过谢云程了。他亲自传授过谢云程行军打仗的本事,他知道谢云程是个聪明知恩图报的孩子。谢云程与他逐渐疏远是在他写密函让谢云程除掉宣凤岐开始的。

谢云程比先帝心软多了。

再怎么样宣凤岐也是扶他坐上帝位的,就算这些年他只是宣凤岐手底下的一个傀儡,恐怕这孩子也下不了决心去杀宣凤岐。可是为了大周江山稳固宣凤岐必须死,而且宣凤岐所犯下的罪何止是把皇帝当成自己揽权的工具那么简单?

耿志山咳了几声,他叹息道:“多谢陛下还记挂着老臣,只是老臣的身子老臣自己心里清楚。老臣没几日好活的了,所以在老臣走前,老臣也想跟陛下说几句体己话。”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眉心皱得更紧了:“太傅不要这样说,你为大周戍守边疆多年,立下无数战功。你怎么会……”

耿志山看到他这副担忧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生死有命。陛下不必担心老臣,想必陛下在登基后已经有人告诉您,您的身世了吧?”

谢云程没想到耿志山会忽然跟他提起这个,他抿起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太傅怎么忽的提起这个?”

耿志山继续道:“老臣旧事重提并非是要陛下伤心。老臣在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伴随在先帝身边了,先帝在皇子之中出身并非显赫,他非嫡非长,生母不受宠爱。但陛下知道先帝为何最后还是稳坐帝位吗?”

谢云程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或许他能猜得出耿志山要跟他说什么,但是这话绝对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否则将会有人往他手里递把刀,让他去杀他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他深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直视着耿志山:“请太傅赐教。”

耿志山见他还有求教的志气,于是便语重心长道:“是狠心。”——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希望我能变好,天天都能给宝子们更大长章[爆哭]

第127章

耿志山见到谢云程那愈发凝重的脸色, 于是便伸出他那双苍老粗粝的手轻轻摸着谢云程的手背。耿志山明明没有老到脊背弯下去的地步,但这半年的病痛让他觉得疲惫许多,他没有从前那般威武挺拔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前辈语重心长:“孩子啊,我知你心性纯良所以一直下不了手。可是你是帝王,你身上背负着的不仅是身为帝王的责任,你还掌握着大周的生杀大权。”

谢云程的手微微颤抖,他仍然装傻充愣:“我……实在是不明白太傅说的是什么意思……”

耿志山见他还是心有不忍, 于是又继续道:“当年先帝能够稳坐帝位靠的就是一个‘狠’字,陛下若是不想将万里江山拱手让人, 大周百姓民不聊生, 那就必须铲除一切阻碍您的人。”

耿志山一直相信谢云程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云程应该也知道他话中指的是谁了。

谢云程装作思考低头沉默了许久。很显然,他已经不能再装傻了,就算他这次装傻下次装傻也不能次次都装傻, 只要他还是皇帝,宣凤岐还握着大部分权力,那么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两个。

耿志山是盯着宣凤岐最紧的人,只是他现在已病入膏肓。他虽然还能管住边塞的那些大军,但他也十分很清楚自己此刻撼动不了宣凤岐的地位, 若上天再多留他几年他说不定会看着谢云程将大周江山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拖了。

若是在他临走前还未将宣凤岐在玄都之中的势力全部铲除,那到时候谢云程的处境恐怕就难了。

耿志山在向谢云程这个皇帝发出合作的邀请。谢云程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宣凤岐的一个工具, 也知道他做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宣凤岐,如果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的话,说不定他会用最凌厉的手法夺过宣凤岐手中的权力。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他知道宣凤岐心里最在意的就是现在他手中握着的权力, 如果宣凤岐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全部权力,那么他会变得生不如死。宣凤岐会恨他的。

谢云程沉思了许久后抬起头来看向耿志山还双因为重病而显得有些苍浊的眼睛:“那么太傅想要怎么做?”

耿志山看他已下定决心,于是点头说道:“老臣已经知道襄王为了堵悠悠之口,也为了让陛下放下戒心早就答应了您安排人进禁军了。襄王之所以在玄都能呼风唤雨就是因为掌握着玄都的两万禁军。老臣相信陛下安排人进禁军绝对不是只为了自保,陛下可以在这里下手。”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紧锁起眉头来:“太傅说的没错。只是襄王防我防得太紧了,我的人还没有完全渗透进禁军营中。”

耿志山听到他的顾虑后又继续道:“陛下不必担心,老臣虽说在边塞领兵多年,但好歹在军队之中也有些声望。禁军之中的几位资历较深的将军都与老臣有几分交情,虽然他们现在担任的不是要职,但若陛下想要成事,这几个人足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唇角不合时宜地抽搐了一下。他极力掩饰住自己那快要压抑不住的担忧与怒火。其实早在耿志山将大周境内各种跟他有关系的人脉交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耿志山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本事。

禁军好歹是能在玄都里保住宣凤岐平安的一个助力。可是如今连这么重要的军队都要被耿志山的人渗透进去了,那宣凤岐的处境将会变得很危险。

其实谢云程大可以跟耿志山明说他确实心软对宣凤岐下不了手,但是以耿志山在军中的威望他很难说不会提前对宣凤岐下手,然后再向他这个傀儡皇帝来一个先斩后奏。

再说了耿志山虽然说了这么多,但却一点没有交出兵符的意思。谢云程都快有些猜不透这位大将军想要干什么了,按理说耿志山是纯臣,只会一心为君着想,可是他病重至此还不愿移交兵权就让谢云程觉得耿志山有其他想法。

虽然这个想法不一定是谋反,但耿志山到目前为止的所做所为让他感觉到恐慌。耿志山真的不一定会对他对什么,但他肯定只要这名叱咤风云的老将军一旦逮住机会就会置宣凤岐于死地。现在的他没有强大的权力傍身,兵符又不在他的手中,而身边唯一支撑他的只有宣凤岐,就连宣凤岐自己也只是用狠辣的手腕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如果他们真的跟有兵权在身的耿志山硬碰硬,那还真是说不准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谢云程又是沉默了良久随后他又将自己脸上的表情控制在听到喜讯后最惊喜的样子后:“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耿志山看到他脸上的笑意之后微愣了一下。

明明这孩子刚才脸上还有犹豫,怎么现在就因为这个而露出喜悦的神情?

不过这样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帝王本该就是这样。或许谢云程刚才并不是犹豫不忍,而是想着计划该怎样实施才不会被宣凤岐发现,他只要狠得下心来做这件事,那么以后他必定会稳坐帝位。耿志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所以他必须亲眼看到谢云程把自己眼前最大的阻碍铲除,这样他才能放心将兵符交给这位少年帝王手中。

“我知道太傅的良苦用心,但太傅这半年身子一直不好,而且自从上次襄王遇刺之后他就一直怀疑刺客是太傅派的。虽然我早就派人去查刺客的行踪证明了此事与太傅并无关系,可是襄王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太傅虽然与他表面上并无交集,但襄王却视太傅为死敌,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远离太傅以求避嫌的,太傅不会嫌我懦弱吧?”谢云程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委屈又无奈的样子。

他完全就是一个在权臣胁迫下做出无奈之举的可怜小皇帝。耿志山见状连忙直起身子来:“陛下可是折煞老臣了,陛下是君,老臣自然要万事以陛下为先。更何况襄王狼子野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虽然老臣身子骨不行了,但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看到襄王此等乱臣贼子伏诛!”

耿志山说得太过激昂,这导致他忘记了自己那形同枯槁的身躯撑不住这样过激的情绪。他话音刚落就剧烈咳嗽起来。谢云程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太傅切勿激动,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太傅病了这么久,我身为一国之君却因为惧怕摄政王的权势而不能时时侍奉在侧,所以我至今想来还是心里难安。”

少年说完立刻露出一副伤心自责的模样。

耿志山见状又继续摇头说道:“不,陛下做得好。现在你我二人接触的越少,襄王那边才会更放心,到时候我们动起手来就不会打草惊蛇。”

谢云程听到这番话后又是一番自责,他一本正经说着:“多谢太傅体谅。但太傅近日来卧病在床,禁军中的事情繁杂,太傅不如直接让那几位将军听命于我,这样太傅也能少费些心力。”

耿志山听到谢云程这番后感动不已,他知道谢云程是个心善之人。要不然凭这孩子的聪明才智足以将宣凤岐拉下来,可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将自己全部的计划透露给这孩子,因为有时候善良是会害死人的。

虽然宣凤岐表面上不说,但耿志山还是看得出来他很在乎宣凤岐,毕竟谢云程与宣凤岐同吃同住许久,宣凤岐待他又是极好,纵使心再硬的人也该生出一丝不忍之情了。更何况谢云程还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他这点就像以前的昭德……当年他的父亲就是顾念着手足之情才会被赶尽杀绝。

耿志山在谢玹身边那么多年,他知道谢玹稳住帝位靠的从来都不是为国为民的手段。如果一个帝王做不到杀伐果决,那么他很快就会失去自己的利益价值,消失在权力的漩涡之中。

耿志山迎着谢云程那期盼的目光道:“多谢陛下关怀老臣的身子,只是老臣还有处理这些事的能力。陛下如今还在襄王的监视下,若陛下贸然行动恐会前功尽弃。老臣已在军营中为陛下铺好了路,这段时间不可轻举妄动,等到时机成熟,老臣会知会那些人听命于陛下,陛下不必忧心。”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脸上还是挂着笑意,“我只是怕太傅累着。”

耿志山继续道:“有陛下的这句话老臣就算万死也会为陛下守住皇位。不过老臣也确实需要陛下的帮助。”

谢云程见他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于是便走上前:“太傅请说。”

耿志山刻意压低了声音:“自从先帝驾崩后,宣凤岐便调用了自己的人改变了玄都的城防部署。老臣虽在玄都中有些人脉,但一直拿不到那份由宣凤岐改过的城防图。”

谢云程听到这里已然明了。

城防图乃是大周都城重中之重,这种东西除非是谢云程的亲信,否则他人永远不可能得手。

谢云程看向耿志山:“太傅的意思是……”

他未将话说出口,耿志山便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老臣虽在战场厮杀多年,但却不喜杀戮。更何况满皇城的人都是大周子民。陛下是大周的君王,那城防图宣凤岐可有让陛下看过一眼?”

谢云程听到耿志山这番话后沉默住了。虽然他一直用功练习兵法,宣凤岐时不时也会为他指点一二,但大周的城防图他却是连个边角也没摸到。他所学的兵法全都是前人所撰写,可是这些东西他就算背得再熟也是要用在军队上才行。

他一直知道宣凤岐在防着他。他想怎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他能够一直留在宣凤岐身边了。

但今日他听到耿志山提起这个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慌张。宣凤岐在他面前说过,他们说我家人,但在宣凤岐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会不会像宣凤岐以前利用过的棋子,等到他失去价值之后宣凤岐会不会将他弃之敝履?

“老臣想这件事交给陛下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谢云程回过神来,他面对耿志山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是,太傅放心,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

远山如翠。

山路像条巨蛇般蜿蜒盘旋在一片树林之中。

宣凤岐想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去玄鸣山应该找不到谢瑆一行人的线索了。他手底下的人办事都是细心利落的,这些人当初可是在玄鸣山翻了许久都没找到什么,他去了自是不必说了。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山上好像有什么吸引着他似的,他必须亲自看了一眼才放心。

今日不是很热,他临出门时也只批了件薄衫。他这身子既受不得热也受不住寒,即使他坐着马车,马车里也放着冰。外面天气虽没几日前那般烤的人心焦了,但暑气仍让人喘不过气来。

幸好玄鸣山的山路没有那么崎岖狭窄,当年乱世时有位帝王每年都派人来这山上猎鹿,所以这里也有一条能让马车上去的山路。

宣凤岐刚下马车孟拓就打着一把伞快步走来为他遮阳。这里已经是玄鸣山顶里,虽然早上来时还有太阳但现在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就连站在山顶都能看到丝丝云雾在面前飘过。宣凤岐甚至能感觉到裹挟着尘土的水汽袭来。这里算不得热了。

宣凤岐用手挡了一下,“不需要这些,你先带本王去你发现那些东西的地方。”

孟拓听到之后快速收起了竹伞,然后走上前为宣凤岐带路。

约走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带宣凤岐走到了一处悬崖旁。这悬崖宛如被斧头径直劈开一般直挺挺地伫立在那里,这里的山雾比刚才来的地方要浓许多。

看来这里便是玄鸣山的最高处了。

当宣凤岐站在云雾缭绕处望向远方时,他发现在这座山两边还能看到两山一水,这山在玄鸣山左右两侧。宣凤岐在大周的城防图上看过,左边的不支岐,右边叫昭云山,后面的水叫漯水河。左青龙,右白虎,再加后靠水前面又是一片平原,在这里能看到整个玄都城全貌,这是极好的风水。

宣凤岐站在这里眺望了有好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时围绕在悬崖边的雾气也淡了一些。宣凤岐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孟拓:“你是在这里发现那东西的?”

孟拓点头道:“回禀王爷,是的……不过那东西还得再往前。”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靠近悬崖边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碎石。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准备上前,可就在这时孟拓着急跟上,“王爷,再往前恐怕会有危险……”

未等他说完,宣凤岐便道:“不是还有你在本王身旁吗?”

孟拓听到这话后僵愣在原地。宣凤岐朝他轻笑了一下:“本王相信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悬崖边。孟拓虽然满脑子都想着宣凤岐说的那句“本王相信你”,但他身体出于保护宣凤岐的本能跟了上去。

宣凤岐走到那堆碎石前弯下身去,他拿起一块又一块石头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终于他在一块有些焦黑的石头上发现了一点硝石粉的痕迹。这些石头全都是被炸成这样的。而且在这些石头后面还有一些不自然的剐蹭痕迹,这些痕迹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宣凤岐想应该是有人把巨石放到这个悬崖边上,随后再用稍微小的石头放在前面挡住巨石的去路。等到前面的石头炸开后,后面的石头也控制不住滚落悬崖。这样就可以营造出一种山石滚落的假象。

来玄鸣山的这条路是蜿蜒向上的,所以一旦这些石头滑落就会纷纷落到官道上去。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宣凤岐这下更加确定谢瑆还活着。是谢瑆自导自演的吗,还是说有人想用这件事故意迷惑他,然后趁着这个机会抓走谢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若这场“失踪”本就是谢瑆策划的,那他现在又到底在哪儿?谢瑆不过是跟申翊有来往,涉嫌贪污案罢了,他只要还有王爷的身份,回到玄都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他要是伪装成自己失踪了,那他便不能享受自己身为荣王的权力更不能回颍州了。

宣凤岐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他应该分出一部精力来调查谢瑆了。

可能是山上氧气稀薄再加上宣凤岐身体本来就弱,所以他刚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阵眩晕感袭来,就当他摇晃着身子往前倒时,站在他旁边的孟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宣凤岐又觉得一阵眩晕,当他缓过劲来时,发现自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宣凤岐发觉之后立刻推开了孟拓。

孟拓见状连忙跪下:“属下该死,请王爷恕罪!”

宣凤岐又深呼吸了几下,他微微摇头:“你没错。若不是你刚才出手快,说不定我会摔下悬崖。”

孟拓见到宣凤岐不怪他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又觉得闷闷的不舒服,为什么宣凤岐刚才会那么迅速地推开他,难道是讨厌他吗?

宣凤岐恢复好后示意孟拓跟上来离开。宣凤岐上山时便有些费力,这当然和他体弱有关,但他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山顶上,孟拓不想宣凤岐回去时还那般费力,于是便道:“王爷可需要属下背您下山?”

宣凤岐在前面走着,等他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

哈?

孟拓看到宣凤岐停下来的背影后又连忙找补:“属下……属下只是想……”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宣凤岐便道:“不必。”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孟拓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伤心之色——宣凤岐果然因为刚才的事情讨厌他了。

但此刻宣凤岐心里想的却是他来时确实费了点时间,怪不得孟拓会拐弯抹角提醒他走快些。时间不早了,若是在这里待到天黑就晚了。

还是孟拓想的周到。

……

宣凤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等他到王府中时,府中下人前来禀报:“禀王爷,陛下来找您,听说您不在府中于是便说在府中等您。”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微蹙起眉来:“他在哪儿?”

下人回道:“禀王爷,陛下在您的书房中。”

宣凤岐听到后点了一下头,他去找谢云程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人先去做一些谢云程爱吃的吃食。等他快到书房的时候又屏退了众人:“你们都先退下。”

那些跟随他的下人听到这话后都悄悄退下去。

宣凤岐这时轻轻打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烛光有些昏暗,想必是谢云程熬不住睡着了。事实也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少年枕着一只胳膊趴在他经常处理公事的书案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孩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来找他,但他知道谢云程是个倔的,只要他不回来,谢云程便不会吃饭喝水。就像现在这样。

宣凤岐见状悄悄走到他身边,然后用一脸好奇的样子蹲下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着正在睡觉的少年。他睡觉的样子也很可爱,这大概是宣凤岐至今为止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小孩了。

但少年睡得好像有些不安稳,他的眉头睡觉的时候都是紧锁着的。

是啊,当皇帝肯定很累吧。真可惜,但他好像等不到谢云程把他拉下马,然后处以极刑的时候,横竖都等不到了,他又干嘛去在意那些史书上的东西呢?

更何况那个“襄王”的结局并没有得到过历史的认可,因为没有史料加以佐证。他所知道的那些历史也是在民俗历史以及野史之中拼凑出来的,或许真正的历史不是他想象的那般。

最开始的时候,他在玄都步步为营,谋划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活不了那么久了,他就放下了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他实在畏惧死亡,但知道自己的死期后却又松了口气。

他或许最开始害怕的是那些原本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是不得不按照历史的剧本走向既定的结局。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宣凤岐也没有刻意去叫醒谢云程,他只是学着谢云程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睡颜。这孩子睡觉的时候让他想起了他还在上学时的某天下午,那时夕阳正好,他也是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朝着窗外出神,一只蝴蝶就这样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