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谢云程紧锁的眉头在看到宣凤岐那双似有万般星辰的眼眸时忽然舒展了, 他不再去问缘由,而是乖乖地点了一下头,“嗯嗯, 我知道了。”
他说完后十分眷恋地抱住了宣凤岐,他的唇贴到了宣凤岐耳侧,“不过我是不会跟你分开的,永远都不会。”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落寞,片刻后他出生道:“嗯, 永远都不会。”
……
又是一年春天了,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但宣凤岐却在这个时候病了。
谢云程在宣凤岐面前哭诉着自己再也不敢乱来了, 宣凤岐见他哭得痛彻心扉又无奈的去安慰他。
其实他知道这是大限将至的前兆,但在世上除了洛严以及温郁外再无人知道他命不久矣。
宣凤岐一病洛严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次谢云程下朝后就急匆匆赶到宣凤岐寝殿再也不肯离开。虽然谢云程已知晓宣凤岐的心意,但他总不放心宣凤岐跟洛严待在一块,他派来的人也是密不透风地守在殿外, 宣凤岐跟洛严也就只有在无人之时才敢悄悄闲话几句。
谢云程的人在搜索谢瑆在颍州的府邸以及行宫的时候均未发现洛严的师兄,也就是公仪绶的踪迹,这便说明谢瑆逃跑时也带走了公仪绶。
倒春寒时的风特别湿冷,因为寝殿里烧着炭盆,所以周围的窗户都开着小缝, 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停。
洛严替宣凤岐把完脉后眉心拧成了一股麻绳:“王爷最近可是时常会想着自己命不久矣, 忧心郁结?”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轻笑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命不久矣, 心而生忧,忧而生怖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洛严满脸惭愧地垂下头去:“王爷可是在怪属下医术不精?”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微蹙起眉来:“若你都自称医术不精,那大周还有几人是精通医术的?”
洛严眼中闪过一丝灰败的光, 他稍微抬起头来,“王爷……”
宣凤岐脸上仍然带着那份和气的笑容:“我早知自己寿数无多所以也早就想好了会有今天这般田地,洛神医就算能妙手回春也无法救回必死之人,所以我的病与你无关。”
虽是如此,但洛严的心中还是泛着密密麻麻的痛。他从三岁起便从神医谷学医,如今他却用尽一身本领也无法使宣凤岐恢复康健,他如何能够担得起“神医”二字呢。
就当洛严抿嘴唇一言不发时宣凤岐忽然悄声问:“你有没有一剂猛药能使我的身子暂时恢复如常。”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刹那间睁大了眼睛,他那震惊无比的双眼正好对上了宣凤岐那双深邃的眼眸,“王……王爷是想……”他刚颤抖着嘴唇嗫嚅出这话便话锋急转,“不可啊王爷,猛药伤身,如果您用的话恐怕会……”
他不敢再说下去。
而此刻看到他满脸写着惊恐的宣凤岐语气严肃:“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种药你有,还是没有?”
其实他从刚才洛严的神情中也大概猜得出来洛严是有这种药的,至于他用了这种药的后果——就算不用洛严说他也知道。
最差不过是少活半年,但至少在那之前他要先把谢瑆带走,再好好的让谢云程将兵权握在手中。
洛严跟在宣凤岐身边多年,他知道只要是宣凤岐决定好了的事情,外人就算再怎么说也无法更改,他眼中的神情终究是黯淡下去:“是……属下会为王爷竭尽所能调养好身子。”
宣凤岐看到他愈加青灰的脸色后无奈微蹙长叹:“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样逼迫你。”
洛严垂头丧气:“是,王爷的苦心属下都明白。”
宣凤岐微微点了一下头:“那药最快可以多久使我看起来身体如常?”
洛严听到他这话后倒是罕见的愣了许久,等到外面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抬起头来沉稳道:“最少也要两个月。”
宣凤岐冷吸了一口气:“真的要那么久?”
洛严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王爷的身子已经被毒药浸入到骨髓中了,这两个月还是属下拼尽一身医术才争取到的。属下知道王爷有重要的事要去做,若非真的如此,属下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情糊弄王爷。”
宣凤岐听到后又是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时间紧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
他的一番话使得洛严的心里闷闷作痛,洛严朝着他行了一礼,“王爷放心,属下会尽快为您调养好身子的。”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点了一下头:“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就在洛严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转身离去时,宣凤岐又好似的想起了什么似的迟疑地叫住了他,“对了……”
洛严听到宣凤岐的呼唤后连忙转过身去,“王爷还有何吩咐?”
宣凤岐沉吟了片刻,最后道出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如果我死了,我身体里被你种的母蛊会影响到你身上的子蛊吗?”
洛严听到他句话后脸上逐渐浮现出不敢置信,他努力控制住自己那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宣凤岐这是在关心他吗?
宣凤岐见他怔愣着不说话,于是又连忙解释:“你的师兄现在估计还在谢瑆手里,谢瑆与我之间有着深仇大恨,我本无欲将你们牵扯进来,你师兄与神医谷也是无故遭此灾祸。我知道我时日无多,只求自己离开能清清静静不牵扯无辜之人才好。”
洛严刚才还因为兴奋而颤抖的心此刻竟也变得有些失落,原来过了那么久,他在宣凤岐心里也只是一个无辜之人罢了。
话落片刻,洛严便抬起头来回答:“是啊子母蛊母死子消,属下身上的子蛊会随着母蛊死去而消失,那之后自然不会影响到属下的性命。”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才稍微安心了一些:“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洛严走出晨曦照耀的寝殿。
其实子母蛊哪有那么容易就消失,所谓母死子消不过是那个有母蛊在身的人死后身上带着子蛊的人也同样会死。
洛严本来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宣凤岐的,他愿意以死去追随宣凤岐。
可是像宣凤岐那么耀不可及的人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宣凤岐会甘心吗?
洛严不知道宣凤岐会不会甘心,但他不甘心让宣凤岐就这样死去。
……
宣凤岐卧病在床的这两个月也不忘关心边塞周围各个小国的动向。他有时候没有精力一一看过那些从边塞军探那里递上来的奏折,谢云程便坐在他的床前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谢云程每天都会来陪他,有一日他忙着出错,忽略那些军情要务中夹带着一个不一样的奏折。宣凤岐抽出了那道奏折的时候,那上面写的却是请求谢云程选妃充盈后宫的内容。
这一道奏折能不被谢云程察觉带到这里来,那就说明像这样的折子还有很多……多到谢云程觉得厌烦,所以谢云程才会百忙之中出了这种差错。
当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拿着那本奏折愣住的时候,他很快便反应到了那奏折上的内容,他见状一把夺过宣凤岐手中的那道奏折毫不犹豫地掷入炭炉中。
宣凤岐抬眼看向一脸心虚的谢云程时候,谢云程还极力用笑容掩饰自己的慌张,“凤岐,那都是一些言官的无稽之谈,那种腌臜之语怎么能入你的眼呢?”
他现在心慌得手心冒汗,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嘀咕,只求宣凤岐没怎么看到那奏折上的内容。
片刻后,宣凤岐才移开看着谢云程的视线,“陛下年少出征,军功卓著。此番天威尽显击退北召收复失地乃大周之幸事也,然后宫之中空悬无主无法延续子嗣,国祚乃社稷之大事,臣请求陛下为国思虑,选秀纳妃。”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说出奏折上的那些话后有些吃惊。
他什么都看到了……
谢云程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连忙走到宣凤岐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凤岐,那些人说的都是一些没用的屁话,你一个字都不许听,听到了没有?”
宣凤岐抬起头来看向谢云程,他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我觉得御史大夫说的不错,国祚确实乃社稷之根本,国有后嗣才能安抚人心,稳固江山。”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些话后呼吸一滞,他有些茫然无措地伸出双手按在了宣凤岐的肩上,“凤岐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也赞成那些老头子的浑话吗?你不是说过要与我成亲的吗,我们两个要成为一对恩爱夫妻的呀,你怎么能说让我去娶别人这种话?”
谢云程的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刺一般深深扎在宣凤岐的心里。
他想自己是有些后悔放纵自己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轻易接受谢云程,没有轻易答应谢云程,那么他死后谢云程会像这些言官上奏的折子一样娶妻生子。
这应该是他圆满的人生。
他为什么要把谢云程拖下地狱?
宣凤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谢云程,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都显得有些不正常了。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最后无数积攒的痛苦汇作一声声怒吼,“可是你是大周的国君!你要考虑很多事情,你不因我一人而忽视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自古以来就没有叔叔变成侄儿的皇后的,倘若如此陛下要如何面对千万声唾骂?”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呆呆愣在原地——
第172章
谢云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呆在原地震惊沉默了许久……宣凤岐还是在乎那么多,在乎朝政在乎大周的江山,唯独不愿意成全他。
他此刻腥红着双眼上前对上了宣凤岐的眼睛:“凤岐, 你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你是要存心惹我生气吗?你明明答应过我,我们要成亲的,我们之间已有夫妻之实, 你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话才要跟我说这般令我伤心的话,是吗?”
他按住宣凤岐的那双手不经意间稍稍收紧, 他在期待着宣凤岐的回答, 他期待宣凤岐回答他这一切都只是跟他开玩笑的。可是同时他又在害怕,他害怕宣凤岐会说出更让他心灰意冷的话来。
“如果你真的担心那些人的流言蜚语,我宁愿不要当这个皇帝!”
宣凤岐听到他说到这里时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云程此刻像失去理智一般死死按住了宣凤岐的肩膀,“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从小到大的心愿便是一直与你在一起,为何你那么在意那些朝臣的言语,在意百姓的目光?现在只要你说你愿意,我宁愿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我……”
我当这个皇帝就是为了保护你, 就是为了站在高位上堵住所有人的口跟你在一起。
可是未等他把哽在喉中的话说出口, 宣凤岐就怒斥一声:“够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动怒般的语气,立刻噤了声,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宣凤岐。
宣凤岐察觉到了谢云程那像是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目光,他偏过头去,“我今日身子不适, 你先回去吧。”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赶他走的时候缓缓蹲下身体来一脸祈求地抬眼看着他,“凤岐,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可是我要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伤我心的话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不止装着我一人,刚才我说要放弃一切也不过是一气话,若你真的怕那些流言蜚语,不可以用我的方式让那些流言蜚语通通停歇。我只求你,求你不要再推开我,好吗?”
他越说到后面就越显得疯狂,宣凤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许久后宣凤岐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累了不想说这些事了。”
谢云程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眼中的光芒一下就暗淡下去,他垂头丧气低下头,“好,那就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有些不舍地缓慢转身离开。
“……”
宣凤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只是他还是没有勇气去看谢云程的背影。
谢云程走后,宣凤岐的双手无力垂在身侧,他后悔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自私地将谢云程拖下地狱。他想只要他说出这些伤人的话,谢云程就会知难而退,可是事实却告诉他,谢云程不会因为他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心灰意冷。
要怎么办呢?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转眼间快要到四月了,外面的柳枝都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而在半个月前,边境便传来军情——北召国果然召集全国大军以及联合周围的部落群逐渐朝着大周的边疆靠近,如今那些人马就驻扎在北召国与大周的边境处,谁也不知道这仗何时能打起来。
而就在这人心不稳的时候,大周派到边疆探查敌情的三支队伍也消失不见了。
当这条消息传到宣凤岐的耳中时,宣凤岐便知道谢瑆已经开始动手了。
眼看大军压境,谢云程身为皇帝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他是去年秋时才从边疆与众将士凯旋的,而今年春天他要再次披上戎装前往边境彻彻底底将北召以及周边的几个对大周产生威胁的部落小国一举铲除。
这将是一场很硬的仗,谢云程也不能保证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可是就当他再次准备让宣凤岐监国自己御驾亲征时,宣凤岐却说要跟随他一起前往边境。
谢云程听到他平静无波地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刹那间愣了一瞬,他呆在原地许久,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当作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凤岐,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宣凤岐见他想用这种态度把这件事敷衍过去,“陛下,我没有开玩笑,这次我一定要与陛下一同行军。”
谢云程在又一遍听到宣凤岐这话后才惊觉宣凤岐这次是认真的。
他知道宣凤岐一旦决定好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可是他却不能让宣凤岐跟着他陷入险境。
此刻,谢云程露出了从未对宣凤岐有过的怒意:“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去边疆的,你难道不知道战场刀剑无眼吗,况且你身子孱弱,纵使到了战场又做什么,大周还有这么多政务等着你处理,若不是你在玄都监国,恐怕我打仗的时候都不会安心,所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带着一丝祈求,“所以就算我求你,留在这里吧。”
宣凤岐站在谢云程面前沉默了许久,片刻后他就像无动于衷般说道:“陛下,这么多年以来你我朝夕相处,陛下大概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如陛下所见,我的身子现如今已经大好,温郁跟在我身边处理政务多年,而且他现在已经位及丞相,足以带领百官监国。陛下应该知道,我既然能在你面前这样说,那就代表着我不是想与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他此刻心中充斥着一股无名火,他第一次在宣凤岐面前拍桌而起,“够了!我说了不同意你去就是不同意!纵使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允许你随军出征!”
宣凤岐见谢云程身前的桌子被他拍得震天响。他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向谢云程,“既然陛下能为国出征为何我不可以,我与陛下一样受万民供奉,如今大周被大军压境,我也只不过是想要为国效力。这次的战事多半是由谢瑆挑起的,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所以我随陛下前去可以钳制住他,使大周大军顺利将北召收入囊中。”
宣凤岐所述之事确实有理,但谢云程绝对不会冒着风险将宣凤岐带入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之中的。
宣凤岐解释完后,谢云程忽然起身缓缓朝着他走去。谢云程每次朝他走来的时候都是带着期盼与笑意,可是这次宣凤岐却未从谢云程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
谢云程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显得冷冰冰的,这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使得宣凤岐十分不舒服。
谢云程的阴影笼罩在宣凤岐的身上,就当宣凤岐想往后退的时候,谢云程一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宣凤岐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像抗拒一般想要将手从谢云程的手中抽离出来,岂料他越是这样谢云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宣凤岐愣神了一下,他连忙挣扎着:“陛下……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脸上的冰冷被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所取代:“凤岐刚才是与我商量国事,而现在我想跟凤岐你说私事,难道凤岐就因为我刚才与你多顶嘴了两句,你就讨厌我了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就快要蓄起泪花来,宣凤岐见状连忙摇头:“不……我并未这样想过。”
谢云程听到他的回答后一下将他拥入怀中,而这时,忽然撞进谢云程胸膛的宣凤岐忽然听到了谢云程那强而有力的噗通噗通的心跳。谢云程的心跳好像比平时要快一些,就好像在想着什么激动的事一般。
宣凤岐以前也听到过这种心跳声的。
他一想到从前的种种不由得脸上微微泛起了薄红。
就当他轻轻挣扎想要抬起头来时,谢云程抱他抱的更紧了,“凤岐,如果你没有讨厌我,那就不要推开我。”
宣凤岐听到头顶上传来谢云程哽咽的声音后停止了挣扎,他就这样被谢云程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他都觉得自己站着的腿都有些酸了,于是他轻声道:“陛下,我有些累。”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微蹙了一下眉,不过下一刻他忽然拦腰横抱起宣凤岐将他抱到了软榻上。宣凤岐似乎早就习惯了谢云程将他横抱起的姿势,他在谢云程抱起他的时候他就一下搂住了谢云程的脖颈,等到谢云程将他放到软榻上的时候他又自然而然松了手。
他们此刻的动作都好像是寻常夫妻那般顺其自然。
谢云程这个时候将自己的两条手臂撑在宣凤岐的身体两侧,宣凤岐仿佛被他宽绰的肩膀包围起来一般。谢云程那双含着柔情的眼睛看着宣凤岐缓缓轻声开口:“皇叔,我们这是在讨论私事,你该唤我云程才对。”
谢云程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宣凤岐的耳边,宣凤岐的耳朵感觉到一阵痒意,他的耳尖也迅速红了起来,“可……可是我们之间还没谈完国事。”
谢云程此刻温柔地将宣凤岐鬓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去摩挲着宣凤岐的腰带,“不急,国事明日说也不迟。”
宣凤岐的腰窝处很敏感,当他感觉到那一双温热的大手摸到他的腰身再缓缓去拉他的腰带时,他便立马伸出手来覆盖在那只手上,“陛下,现在有人聚集军队在大周边境挑衅,我们还是要尽快商量出对策的。”
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微凉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他见状反过来一下捉住了宣凤岐的那只手,宣凤岐还未来得及躲谢云程便把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在自己的唇边留下一吻。
宣凤岐从刚才起脸上便泛起羞赧的红晕,他的手指关节处也泛着好看的薄粉色。谢云程见了更不愿放开,他微微抬眸看向宣凤岐,“我不是已经想好对策了吗,再过三日我便要出征,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一下就将北召这个心腹大患解决,到时候你便能安枕无忧享大周万里江山。”
宣凤岐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别过头去,“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谢云程见宣凤岐松开了手,于是继续肆无忌惮地去扯开宣凤岐的衣带,他一边将那华丽的锦袍褪下一边道:“我知道凤岐指的是什么,你想去战场当然可以,这件事我们好商量。只是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已有两个月未行夫妻之责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那事说出口,脸一下就羞得通红。宣凤岐这两个月一直在卧床养病,他也是等到洛严把他的身子调养好后才决定要跟着谢云程一起去战场的。
他想他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拖着一副病躯给谢云程添乱,而且他这次随谢云程一同出征是一定要杀掉谢瑆的。
洛严在为他调养身体的时候还犹犹豫豫的跟他开口,“王爷就算身体好了之后也不可过多贪恋于房事,若真的是陛下要逼迫您,您大可以告诉属下,属下可以为王爷调制……”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脸上写满尴尬的宣凤岐给打断。
洛严的医术本来就十分高超,宣凤岐让他诊脉的时候从未想过他竟然连这个都看得出来。洛严算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但他并未表现得很惊讶。宣凤岐知道洛严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他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做过多解释,他只是点头答应洛严,说自己以后会注意的。
宣凤岐此刻一想到这里脸就不觉滚烫起来。
而就在这时,谢云程已经把他的外面的衣服全部剥了下来,他的外袍散开铺在了软榻上。谢云程呼吸急促地上前,他明明急得要死可是在他的双唇即将要覆在宣凤岐白皙的脖颈上的时候,他还有些可怜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凤岐……我……可以吗?”
宣凤岐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在他的脖颈中流传,他有些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那陛下答应我要跟随着大军一起出征了吗?”
都这个时候宣凤岐心里竟然还想着要随军出征的事,谢云程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鸷。他此刻未等宣凤岐的回答便狠狠上前咬在宣凤岐的锁骨上,“嘶……”宣凤岐一时吃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云程这次用的力道比前两次要狠一些,但他最终也没给宣凤岐咬出血来。当他抬起头来看着宣凤岐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标记时便露出了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他缓缓伸出双臂抱起了宣凤岐,“当然,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事情,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帮你完成。”
哪怕你想要我的命,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给你。
只是……
他不能让宣凤岐陷入危险中,哪怕一丁点危险都不行。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终于是无奈地放松下来,他任由谢云程摆布着自己。
虽然这种事情他没做过几次,但是这种事情做起来却可以让人放空大脑。宣凤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却觉得很快乐,那种感觉像是痛但又不是很痛,十分奇怪,奇怪到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之前对谢云程说过自己有些累了,他原本以为谢云程一次过后就会放过他,他这样想后才会任由谢云程来回折腾。可是他的放纵却让谢云程更加得肆无忌惮,宣凤岐到后面觉得除了铺天盖地的高.潮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而且他觉得谢云程抱着他这个动作很危险,他只能死死抱住谢云程。
有时候他总会想这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
就在他流着生理性的泪水眼神失焦地望向前方时,谢云程忽然抱着他一下将他抵在了后面的墙上。宣凤岐感觉到了这个动作的厉害,他的惊喘一声逐渐呜咽哭了起来,“不……不行的,云程停下来吧,这个不行的。”
谢云程细碎的吻随着动作密密麻麻落在宣凤岐的耳尖、脸颊以及嘴唇上,“怎么不行?凤岐明明就很喜欢。”
宣凤岐像受不了似的将头埋进了谢云程的颈窝里:“呜……不行的,停下快点停下……”
他就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伏在谢云程的肩头上呜咽着:“云程,别……”
谢云程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宣凤岐泛红的眼角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凤岐你说你的身子已经好了,可是我怎么抱着你还是那么硌手。”
宣凤岐像是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似的,只是他残存着的理智还是尽力朝谢云程抽泣道:“我……我已经好了,我可以随着陛下一起出征。”
谢云程听到他说这句话后动作都停滞了一下——他们两个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可是宣凤岐满脑子还是想着要出征的事。
谢云程现在除了熊熊燃烧的欲.火外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无名愤懑,他无视了宣凤岐哭诉继续我行我素。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宣凤岐还是不能专心想他,为什么宣凤岐不肯将他放在心中最高的位置。
宣凤岐也不知道谢云程为什么会这样对他,等到他都快被折腾得一丝力气都没有嗓子喑哑时,谢云程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凤岐,快点说你爱我,你喜欢跟我这么做,你说了我就放过你。”
宣凤岐此刻的神智已然有些不清醒了,他听到谢云程这样说后浑身打着颤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爱你。”
“再说。”
“!!”
宣凤岐就像受不了似的哭喊着:“云程,我爱你,我喜欢跟你这样做,云程我爱你……”
不知到他这样说了多少遍,等到谢云程将全身都变得湿漉漉的他裹着毯子放到汤泉池的时候,他嘴里还喃喃着,“云程,我爱你……”
……
宣凤岐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以后昏睡了多久,只是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谢云程的寝殿里。
他刚想起身腰侧就传来了一阵酸疼,他见状只能放缓动作慢慢坐起来。而就当他揉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准备下床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阵……叮呤当啷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那阵声音好像是从自己的脚腕处传来,当他的视线移到他的脚上才发现一段细长的金黄色的链子套在他的左脚脚腕上。
第173章
宣凤岐见状脑海中有那么一刻是空白的, 就算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锁链是谁给他套上去的。
可是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不让他去战场吗?
可是谢云程明明都答应了他要带他一起去的。
谢云程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段了,谢云程为什么要骗他?
宣凤岐思及此只觉得头一阵眩晕,此刻他伸出手来去拉那条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都绑在床柱上,而在他能够活动的范围内就只有一个烛台。
他见到那还在燃着烛火的青铜烛台后想也不想就伸手将他拿了过来。他将烛台上的蜡烛熄灭后取下,随后再十分用力地朝着脚上连接着锁链的金属环套狠狠砸下去。他不知道这环套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的,总之他砸了十几下之后这金属环套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他刚才因为太过用力还伤到了脚腕。
而就在他有些低落地将烛台扔到一旁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忽然从宫殿的门前传来。他抬起头来看着殿门打开透进来的光线——只见谢云程匆匆跑了过来。
谢云程见到宣凤岐就这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于是连忙伸出手想将他抱到床上去,而就在他的手臂快要触碰到宣凤岐的时候, 宣凤岐却像十分厌恶地打落了他伸来的手。
谢云程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他睁大双眼看向宣凤岐,“凤岐,你这样坐在地上会着凉的,听我的话,我们去床上好不好?”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忽然抬头直视他, “既然你关心我,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指的是什么,当他低下头有些心虚地看着宣凤岐脚上的锁链时却一眼发现宣凤岐白皙瘦削的脚腕上布着青紫的痕迹,同时他还注意到了倒在宣凤岐旁边的烛台……
他刚才如此仓皇失措地跑过来就是因为他守在殿外的人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金属碰撞声。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一直担心宣凤岐出了什么事,哪怕他那个时候正在与将领讨论三日后出征的事宜, 他也是暂且搁置了那事匆忙赶过来。
他见到宣凤岐用烛台伤到自己后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宣凤岐脚腕上的伤痕, 而宣凤岐此刻却像是十分抗拒地往后退,“陛下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谢云程见到宣凤岐疏远自己后心里忽然泛上来一种密密麻麻的酸楚。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答应宣凤岐随他一起去战场, 沙场上刀剑无眼,他怎么能带宣凤岐去那种地方。
谢云程此刻不顾宣凤岐的挣扎一下抓住了他那只受伤的脚腕,“传太医——”
外面的宫人听到后连忙应答:“遵命!”
……
谢云程不顾宣凤岐的剧烈挣扎亲手为他受伤的脚腕上好了药, 他将宣凤岐抱上了床,而宣凤岐却抬起头用一副怒火冲冲的眼神瞪着他,“放开我!”
谢云程此刻变格外冷静,他听到宣凤岐这话后直起身子来沉默了良久,“把你放开,你就能不跟我一起去战场吗?”
宣凤岐微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用愤怒的语气质问:“你明明都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云程的眼睛此刻立刻布满血丝,他像是隐忍许久后忽然爆发,“因为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宣凤岐冷笑了一声:“所以你选择把我拴在这里?”
谢云程感觉到了宣凤岐眼中的失望,他凑到宣凤岐面前,“不是的不是的!凤岐,我都跟下面的人吩咐好了,我走后三日自会有人帮你解开这个,我只想安心地去打仗,就算我求你了,别跟我去可以吗,我担不起你受伤的责任,我哪怕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拼个你死我活遍体鳞伤也不愿意看到你受到一点伤害……”他说着说着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他像从前那般一害怕就会习惯性地想把头埋进宣凤岐的怀里。
纵使他统领千军万马打过无数胜仗,别人都称他为“战神”,,可他还是这样习惯性地依赖宣凤岐。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会让宣凤岐对他失望,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宣凤岐听到他的种种哭诉眉心微动——这次他心里是真的对谢云程有气了,可是他早晚都要离开的,如果他真的离开了谢云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宣凤岐见谢云程伏在他的怀中哽咽着哭泣,他又心软了。他这次没有急着去推开谢云程,他知道自己跟谢云程正面交锋,谢云程是不会放他走的,如果他想走的话他有千万种方法,可是他就是想执拗地想试探谢云程的态度。
他或许想过他跟谢云程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可是他却没想到他在谢云程已然这般重要。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心慌,他如果走了谢云程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
他能走出来吗?
应该能吧。
人的寿命都很短,不会有人一直执着着一件事不放。谢云程未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将来有万里江山作陪,他不可能一直执着于自己。
宣凤岐就像自我欺骗似的反复在自己脑中回想着这些。而在这时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谢云程的头,谢云程感觉到宣凤岐手掌微凉的温度从他的头顶上传来,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宣凤岐,“凤……凤岐,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宣凤岐看到他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无奈叹息,“我要是继续生气的话你会放我走吗?”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认真回答:“不会。”
宣凤岐的脾气算是彻底被谢云程磨没了,他此刻又捧起谢云程的脸,“那你绑着我成什么样子,我答应你不会跟你去战场了,所以你是不是要先把我脚上的东西先解开?”
宣凤岐在知道这件事后难得没有跟他发脾气,他当然想宣凤岐一直这样温柔地对他,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答应宣凤岐。谢云程逐渐变得柔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摇了一下头,“不行,我要等到我走后才能放开你。”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苦涩地笑了一声:“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算了吧。”
谢云程见宣凤岐这么容易就妥协了,于是有些错愕地睁着双眼问:“凤岐不生我的气吗?”
宣凤岐再次听到他这样问后又是无奈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我便是生气你也不会放开我,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谢云程此刻一下抱住了他:“对不起凤岐……只这一次,你要在玄都能我回来。”
宣凤岐被他这个炽热的拥抱撞了个满怀。
事到如今他又能对谢云程说什么呢?
片刻后他的双手抚摸上了谢云程的宽厚的臂膀,“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
三日后,谢云程亲自率兵出征。
宣凤岐静坐在谢云程寝殿的床上听到出征的号角声越来越远,现在已是日上三竿了,谢云程他们大概都已经走了吧。
这几日他曾经尝试着去联系自己的旧部,但是谢云程在他的寝殿外安插满了人手,他现在就是想往外面递句话都难。上次他在颍州行宫里并未找到孟拓,谢瑆曾住的府邸也没未发现孟拓的身影,所以他猜测孟拓极有可能是被谢瑆一起带走了。
谢云程离开前曾说在他出征三日后便会有人过来解开他脚上的锁链,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能不能信得过那个人?
宣凤岐这三日过得无比煎熬,他每天都在想谢云程率领大军大概走到哪儿了,他如果真的出去了又要几日才能到达前线?
就当他心中焦急万分时,寝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宣凤岐此刻的目光聚集到了门口,可是当他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时顿时惊讶地愣在了当场,“他怎么会派你过来?”
温郁迎着殿中窗格的阴影缓缓朝着宣凤岐走近,“怎么,王爷见到来人是我很意外?”
宣凤岐回过神来微微摇了一下头:“也不是……”
只是他认为谢云程不可能派温郁来放他离开。温郁曾经被外臣视为他的朋党,谢云程就算让沈英衡过来也不可能托温郁过来。
而事实上宣凤岐心里猜的也没错。
温郁走到宣凤岐面前小声道:“王爷,臣确实不是陛下派来放您走的……当然陛下也没有命令过任何人来放您走,他在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离开。据臣所知陛下用五百精兵将这座寝宫团团包围了起来,即使此刻有人将你身上的锁链解开您也无法离开这座皇宫。”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蓦的睁大双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温郁表情严肃:“若臣有半句虚言便死无葬身之地。王爷臣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这里的,陛下似乎真的动了真格,臣在外面听说凡是有靠近陛下寝殿者皆格杀勿论,而带领那五百精兵的人正是陛下的大将金吾卫大将军。”
宣凤岐听得出来他语气的急切。他在这之前还真的以为谢云程会在三日后乖乖派人过来放他离开,现在想想这都只不过是谢云程想出来的骗他的借口罢了。
宣凤岐想到这里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温郁:“如果陛下真的这样做了,那你私闯这里便是死罪。”
温郁听到他这话后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轻松的微笑,“王爷,既然臣敢进来,那么自然早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时间紧迫,臣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助王爷脱困的,王爷筹谋了两个月不就是为了前往战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第174章
虽然已是四月末, 但玄都之外的天还是有些凉意。马车缓缓行驶在羊肠小道上,宣凤岐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玄都城慢慢远去直至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才稍微松了口气。
温郁见到他担心的模样:“玄都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陛下的人最迟也要两天后才发现你消失了。我们现在要去走水路, 走水路比官道要快,到时候他们就算发现恐怕也是鞭长莫及。”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在担心你。”
温郁听他这样说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担心我什么?”
宣凤岐十分认真看着他:“你说宫里的人最迟只要两天才能发现我消失了,那你安插在宫里的人呢, 他们一旦暴露了就是死路一条,自然了, 他们被抓后沈英衡肯定也会很快查到你头上来, 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温郁听到宣凤岐这话只觉得甚是有趣,他抬眼看向宣凤岐,“不知王爷何时这样心善了,王爷既然已随我出来了,那么自然是不必去想那些人的下场了, 更何况此行乃是王爷的断命路,王爷又何须担忧那么多?”
宣凤岐听到他说到这里紧蹙起眉头来。
他原本以为温郁混迹在官场的这些年性格也该有些收敛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温郁性格跟当初并无两样,这个人只是把自己的刻薄隐藏起来了。
宣凤岐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我此行定会一去不复返, 但你还要回朝述职, 难道你要陪着我一起去黄泉吗?”
温郁在听到宣凤岐说出这句话后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亮光,“难道王爷想让我陪着你下地府吗?”
宣凤岐看着他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后眉头紧锁。
别人提起“死”来都是一脸担惊受怕, 惶惶不安的样子,而宣凤岐说起让温郁跟自己一起去死的时候,温郁却显得有些兴奋……甚至是说他很期待跟自己一起去死。
宣凤岐用此生最嫌弃的表情朝着他翻了白眼, “你最好不要,我嫌你聒噪,你在我身边会把我气得无□□回转世的。”
温郁在听到宣凤岐这话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王爷变得风趣了许多。”
只可惜……
温郁笑着笑着表情越来越苦涩。
他知道自己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去干预他人的生死。
他也知道谢云程此番带领的大军就在衡城外与北召国的敌军对峙。他不知自己此生是否有那个荣幸陪着宣凤岐一起共赴黄泉,他想如果他真的要死也要魂归故里。八年前的那一战让他失去了父老至亲,而他现在要回到那个地方与敌军一战。
若真的能战死沙场,他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向那些亲人交代了。
车马行了一天一夜就到了通河旁边,这条河一直连接着直通边关的那条碧阿江,走这条水路能少很多弯弯绕绕,往日到达衡城边关最快怎么也要十日,而走水路只需要五日便能达到。
宣凤岐身子虽然有些好转,但也架不住日夜兼程的赶路,所以他到船上便觉得一阵晕眩。就当他有些站不住脚的时候,温郁上前扶了他一把,“你的身子可还吃得消?”
宣凤岐扶住了门框缓了好久眼前才恢复了一阵清明,随后他将自己的手臂从温郁手中抽离出来,“无碍,只是小路上有些颠簸,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罢了,待会我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
宣凤岐这次是被温郁偷偷带出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一直熟知宣凤岐身体状况的洛严就这样被留在了玄都。现在就算宣凤岐身体不舒服,能够给他看诊的也只有被温郁沿路找来的村医。
宣凤岐在船上的时候一直晕眩,所以他吃得很少,这几日所食也只有清粥汤水。他以前是经历过这种感觉的,不断的晕眩,被谢瑆按在水中直到窒息快要让他踏进鬼门关谢瑆才肯放过他。
病痛会让人变得软弱,所以宣凤岐晕眩躺在榻上昏睡时会时不时回想起以前的那段不堪的记忆。谢瑆好像就是个魔咒似的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记起自己拿刀捅了谢瑆一次只是那次他没能杀了谢瑆。
他在谢云程登基后一直派人去捉拿谢瑆,他知道谢瑆狡猾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所以他给下面那些死士的命令是——如果谢瑆不肯伏诛那便就地处决。
只可惜谢云程登基的一年后他服毒自尽,在那之前的事情他便想不起来了。
一连几日宣凤岐都昏昏沉沉的,他在梦中总是会见到一个身披金缕衣,一头长发拖地的人站在云雾中看着他。他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有很强大的威压,可是他越想拼命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身边的云雾就越多。
宣凤岐在梦中会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何人?”
梦中的人在凝视他许久之后才用一阵极具空灵的声音道:“你该回去了吧?”
回去?
去哪儿?
就当他想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就像被封住了一般。他看不清那个人,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几天昏迷般的沉睡让他觉得身上的毒好像又在发作了。
洛严在给他用药的时候便说过那些性烈的药物只能让他的身体暂时看起来无恙,但是毒药该到发作的时候还是会发作。
宣凤岐强撑着精神终于到达了衡城。据说谢云程所带领的大军在三日前便已抵达,现在他们已经部署完了针对北召国守在边境随时想要进攻敌军的士兵,明日一早谢云程便会带领大军去击退敌兵。
现在的谢云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幼小无助的孩童了。北召国前不久刚在大周手里吃了败仗,如今国内赋税与粮食皆为欠收,百姓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如果这次北召国的国主听信了谢瑆的挑唆,北召国是断然不会贸然向大周发起挑衅的。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谢云程带领的精兵也远超北召国的军队。北召国除了跟大周边境周围几个游牧部落联手外再无外援,游牧部落精壮青年本来就少,这次跟北召国联手不过是想扩大自己的领地罢了。
因为这次的战场在衡城外三十里处的平芜丘,所以衡城的戒备比宣凤岐之前通过的几处城池要严格许多。
平芜丘那里地势复杂还有一处险峻的山林,听说那里常年被沼气笼罩着,而且在密林深处还有一处沼泽,人若是不小心陷进去就会像被里面那股强大的力量给拉下去一般,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据当地人所说,那片沼泽下埋着不少动物与人的尸骸。
宣凤岐坐在马车上听到温郁说的那片沼泽后紧锁起眉头来。
谢云程这次怎么会将战场选在那么怪异的地方,虽然他身边也跟着几个平芜丘的本地人,但军营中的大多数士兵都是在京城或者是大周腹地长大的,他们就算身体素质再好恐怕也无法适应满都是沼气的密林。
谢云程到底想干什么?
就当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一直缓缓向前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可有官府发的通行文书?”
宣凤岐听到这动静后撩起了马车上的竹帘,他看到此刻的温郁正在与守在城门口的士兵交涉。温郁拿出了大周三十六州通用的官用通行令牌,而那些士兵却不认这枚令牌,他们说最近有不少敌国细作想要通过衡城进入大周,凡是想进入或者想离开衡城的人都必须有当地所发布的通行文书才可以。
这条规则大概是最近才颁布的,所以应对那些人一向游刃有余的温郁此刻也犯了难,他现在当然可以拿出自己的丞相亲印让这些士兵的上司过来恭恭敬敬把他应进去。
只是这样一来就暴露了他擅离职守的事实,再说了他谋划带着宣凤岐来到这儿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在这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温郁在听到这话后十分有礼地欠了一下身子,“多谢官爷告知。”
说完他便笑着转身回到马车上,只是当他的身影完全被马车上的竹帘挡住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变成一个阴沉无比的表情。
宣凤岐刚才也听到了那些话:“看来想另想对策了,只是这件事不能拖久了,陛下很快就要发现我不见了。”
温郁坐在宣凤岐的对面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最后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不急,明日我们就能顺利进城,只是在那之前还要请王爷暂时安置在城外的驿馆中了。”
宣凤岐看到了他那个笑容后便知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自然。”
衡城已经很靠近北境了,所以即使大周都城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这里也是跟刚脱离严冬的时候一样,驿站旁边的枯草堆泛着黄绿的衰败的色彩,大周的春日还没走到这里。
温郁早就知道玄都与衡城这里的昼夜温差相差太多,于是他提前将准备好的熊皮褥子塞进了宣凤岐的房中。宣凤岐没想到他准备的如此周全,当温郁像个老妈子一样将那床厚厚风熊皮褥子铺到他的床上时,他还有些不敢置信地愣了片刻,“这是你对本王的临终关怀吗?”
温郁在为宣凤岐铺好褥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温郁脚下的步子一顿,随后他露出一丝笑容来,“是啊王爷,所以您在接下来的日子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温郁还是这样,明明没有那个坏心思说话却夹枪带棒的。但是在他在温郁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谢谢你,温郁,你大概……是我在这个世上交过的最称心的好友了。”
温郁在听到宣凤岐这话后脸上的笑意逐渐凝滞。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为宣凤岐关好了房门。
他为宣凤岐做这些事情原本就没有想过能够得到宣凤岐这些话。
他也不知道宣凤岐什么时候在他的心里等下了一道深深的刻印,或许是在宣凤岐每一次针对他的时候,也或许是宣凤岐对他说一定会为衡城死去的人报仇时,更或者……他看见了宣凤岐是真心对待大周的黎民百姓的时候。
以前宣凤岐是真的想让天下变得更好,即使到了现在,宣凤岐快要死了,他想到的还是要稳定现在的局势。
他原本想着自己只是在宣凤岐的身侧辅佐他,然后看着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宣凤岐想让天下更多因为饥荒的人吃饱饭了想让大周那些蛀虫一般的贪官污吏无所遁形。他一个人每天要做那么多事情,就算是铁打的人都吃不消,更何况他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温郁或许从那个的时候起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宣凤岐靠拢,宣凤岐如果真的要去做那些事,他便想成为宣凤岐手中的刀。
至少他一直都想。
……
越是快到目的地宣凤岐越是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看着简陋的木板发呆时还会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声军营的号角声。
这大概是谢云程所带领的军队在开战在即时最后一次演练吧。
谢云程在外面打仗的那些年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可是宣凤岐现在心里却传来了一阵阵不安。谢云程这次选的地方不太像是两军对战的场地,谢云程这次所带的五千精兵最擅长的就是在开阔的平地上驾马将敌军斩杀,平芜丘那种地方根本就不能让那些精兵骑马通过。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宣凤岐一夜未眠,而温郁的面色仿佛也不好,不过幸好温郁经过了一夜的努力拿到了衡城的通行文书,这一张纸可是他托了好几个人才拿到的。所以他昨晚根本就没睡。
就当载着他们二人的马车再一次想通过城门的时候,宣凤岐却听到了前面传来了一阵士兵大声训斥的声音:“去采药才没有通行文书,你当本大爷好糊弄是吧!谁不知道官方这文书都发下来十日了,你难道出城采药采了十日吗,我是看在你这么大年纪的份儿上劝赶紧滚开,要不然别怪我刀下不留人了!”
守城的士兵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抽出自己腰间别着的刀作势要吓唬那名老人,那名老者只是一个劲地跪下给他磕头,可是守城士兵仍是无动于衷。
宣凤岐见状紧锁起眉头来。
那个声称外出采药而错过城中颁发文书的老人好像有些眼熟,而且话回来了,那名老人虽然一个劲地用各种求饶祈求的动作想引得守城士兵放他进去,可是他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难道他是个哑巴?
就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那名老人被守城士兵打翻在地,而这时看到老人面容的他蓦的睁大了双眼。
宣凤岐在这时连忙命令马夫:“往前走一点。”
马夫在得到指令后驾着马往前走到了城门面前,宣凤岐见状连忙起身想要走出去,而就在这时,刚才一直坐在他旁边默不作声的温郁一下扯住了他的衣袖,“王爷可别忘了你是被我冒着砍头的风险从玄都里给‘偷’出来的,若是过分引人注意,恐怕……”
宣凤岐在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他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罩纱斗笠戴在头上,“既然你不放心那便随我一起去吧。”
“诶……”温郁没劝住宣凤岐,宣凤岐便下了马车。
宣凤岐表面上不像个能与人为善之人,但是骨子里却是个烂好人。此刻他们离衡城只差一道城门了,他不能让宣凤岐毁了这个计划,于是温郁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就当守城士兵想要对那名哑巴老人拿刀相向的时候,就在他们的前面传来了一阵呵止声:
“等一下!”
“他跟我们是一路的,因为他不会说话所以才让各位官爷错会了意思,现在我就带他回去。”
那个准备蜷缩成一团准备抱住自己脑袋做出保护姿势的老者听到这个声音后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当他缓缓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男人朝着他伸出来一只手,“你没事吧?”
不会错的,真的不会错的!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恩人的声音他决计不会记错!
“那你们的通行文书呢?”
就当士兵向戴着斗笠的宣凤岐索要通行文书的时候,温郁连忙跑了上来,“哎哎哎,官爷,通行文书在这儿呢。我们都是一起的。”
温郁一边向城门口的那两个士兵展示自己携带的通行文书,一边堆着笑意朝着他们两个人解释。
守城士兵在仔细看过了他递过来的通行文书后又指着他身后戴着白纱斗笠的宣凤岐,“你把头上戴着东西摘下来。”
温郁在听到这话后心中涌起了一阵不安感,他连忙上前一步,“他是染了脸疮,我怕他摘下斗笠后会吓到各位官爷,而且虽然他这病好了但谁知道会不会一摘开面罩就传染给过路的人呢,咱们啊还是谨慎点好啊。”
温郁说完之后朝着宣凤岐的方向投去了一个眼神,宣凤岐马上心领神会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守城士兵在听到他这样说后脸上一阵嫌弃,他们像是怕被“快走快走,别聚在这里,晦气!”
“哎,小人这就离开。”说完他们便上了马车驶离了城门。
马车上,温郁一脸凝重地看着宣凤岐跟那个人老人,片刻后他转身向宣凤岐问:“你认识他?”
未等宣凤岐答话,那个老人就像起身朝着宣凤岐跪拜,可是马车的高度却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所以当他起身的时候就重重撞上了车顶。宣凤岐见状连忙去扶他,“不必多礼。”
那个人看到宣凤岐伸出手来扶他的时候,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情,他此刻一边摇头一边在宣凤岐面前比划着,宣凤岐虽然看不懂他说的全部的话,但是看个大概意思还是没问题的。
「王爷,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是前线,马上就要打仗了,很危险的。」
宣凤岐稍微理解他的意思后便答道:“本王将一件东西藏在了衡城之中,这件东西关乎着大周的命运,所以本王得亲自过来取。”
老人在听到这话后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又开的用手比划:「王爷在城中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吧,若王爷不嫌弃寒舍简陋,可否请王爷移动贵步去我那儿坐坐,自从王爷救我出去之后,我便一直担心王爷。」
宣凤岐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之后朝着老人点了一下头:“好,那就由你带路吧。”
老人在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连忙拱手作揖不住地弯腰以作感谢。
他谢完宣凤岐便掀开马车前面的竹帘坐在马夫旁边的位置为马夫指路。
温郁刚才也在看着这个老人的动作,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懂这个人在表达什么。温郁见到那人走出去后,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往外看着的宣凤岐,“王爷,你认识刚才的那个人?”
事到如今,宣凤岐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冲着温郁点了一下头,“嗯……他叫辛夷,元盛十一年的时候,他还在宫中当差。当时他在御前犯了点小错,先帝要惩罚他,本王出于一时心软便悄悄将他救了下来。”
……
是的,他记得他当初确实是让人把这个叫辛夷的宫人给带出宫去了,因为那几天他已经决定要毒杀谢玹了。他知道他毒杀谢玹的事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死罪,所以他尽量不将那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宣凤岐看着谢玹满满咽气后便从寝殿之中走了出来,可是当他刚走出来后便发觉偏殿似有人影闪过。
他见此情景方寸大乱,他在杀谢玹之前明明已经将谢玹寝殿内外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外面就算是连一只苍蝇也没那么轻易飞进来。到底是什么人能够避开他的死士跑到这里来呢?
是谢瑆的人吗?
宣凤岐立刻召集禁军去搜寻那人,而那个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如果那个是谢瑆派来的话,那么他正好把谢玹之死安插在谢瑆的头上。到时候他便能一石二鸟将他们兄弟二人全部送入地狱。
可是,他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他想错了。
那个在他杀完谢玹后徘徊在偏殿的人影竟然是他前些日子派人送出宫的那个宫人。当宣凤岐询问他看到了什么的时候,那人却给他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那个叫辛夷的宫人说,他那天听到了谢玹要他殉葬,所以心里很是不安。
谢玹原本就是要处死辛夷的,可是宣凤岐那个时候却心善救了他一命,那个时候起,他便将宣凤岐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皇帝想要恩人殉葬,他能无动于衷。
所以宣凤岐前脚派人刚把他送出玄都的城门,他后面就假扮成宫中御膳房在外采买食材的宫人再一次混进了宫。他在宫中待了数十年所以知道宫中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小道。
而那时,他既不聪明也没什么能耐,所以他能够为宣凤岐所做的便是提前蹲在偏殿的房梁上等待动手的时机。可是他等啊等,等了三天三夜,他如果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有力气去杀狗皇帝了。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守在皇帝寝殿周围所有的宫人都被赶了出来。他想他那个时候已经等到了这个能够顺利杀了那狗皇帝的时机,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宣凤岐竟然就这样发现了他。
当宣凤岐再次看到那个原本该被送出宫去的人再一次出现在这里时眼中充满不敢置信。他那时心里虽然已经起疑了,但是这个人的眼神却没有任何透露出任何算计,而且……谢玹生前还想杀了这个人,这就说明这个人绝对不是谢玹身边的人。
宣凤岐想到这里的时候制止了那把即将砍下那人头颅的长刀。
那个男人便是现在坐在马车前面的辛夷。
宣凤岐给了辛夷一个陈情的机会,辛夷最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的时候,沉浸在那种死亡气氛下眼中黯淡无神的宣凤岐竟然登时笑了起来。
他从幼时就一直活在算计中,他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像辛夷这般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能拥有如此纯真的一颗心的人。辛夷虽然在宫中许久,但他却不怎么会写大周的文字,但辛夷情急之下用南疆那边的土文写下一段文字的时候,宣凤岐很快便认出他是个南疆人。
既然辛夷是南疆人,那么他就真的跟玄都内的这些阴谋斗争毫无关系了。只是他刚料理完了谢玹,现在就让辛夷离开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他留辛夷在他的府中小住了一段时间,辛夷随后留给他了一些南疆特产的灵药便感激地离开了。
……
马车在一段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城郊停了下来。这里是衡城的城西郊,这里本来就已经很靠近边塞了,只要越过不远处那道边防线再往前走三十里便能看到大周与北召国对峙的军队。以前这里也零星住着几乎人家,但普通老百姓也害怕自己被战争波及,战场上向来刀剑无眼,更遑论他们离主战场那样近,所以这段时间内那些居住在这里的百姓都搬离了这里。
此地方圆十里内就只有辛夷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随着马车停下来,宣凤岐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宣凤岐见状缓缓掀开了马车上的竹帘,只是当他看着正对着马车的那一片翠绿的竹林的时候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温郁见宣凤岐掀开竹帘后就好像被什么景象震惊到了似的,他连忙上前一步,“怎么了,外面有什么?”
只是当他看到外面那些翠竹的时候也有些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温郁好歹也算是博学多才,他自然认得这一片翠竹是长在湘南那一边的毛竹。这种竹子喜好温暖潮湿,衡城多风霜,所以这种毛竹应该不会在这里扎根生长才对。
辛夷在看到宣凤岐呆呆地看着他种下的那片毛竹的时候笑着上前冲着他比划道:[王爷,这是我的家乡种植的一种竹子,我为了一解相思之情才在这里种下这样一片竹子的。]
宣凤岐在看到辛夷的比划后缓缓回过神来:“这些都是你种的?”
辛夷苍老的眼睛格外明亮地一闪一闪,他听到宣凤岐这样问后狠狠点头。
宣凤岐脸上的惊讶之色未消:“只是……这东西到底不适合长在这里的。”
习惯了温暖潮湿的东西又怎么会在寒冷风干的边塞扎根呢?
辛夷笑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来请宣凤岐进屋再寒暄。宣凤岐见状微微点头,“好,多谢!”
辛夷的这座小院周围被削成尖锥状的篱笆皆是用他院子对面的毛竹制成的。宣凤岐知道这种竹子韧性高,一旦成活便再会成片成片生长。他此刻又想起来他在那座“襄王墓”中发现的没有文字的空白竹简。
那个襄王是他吗?
可是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并未跟那些零碎的史书中相符。
辛夷将宣凤岐跟随行在他身侧的温郁恭恭敬敬请到了内室之中,他将自己在高山上采集的雪芽翠茶拿了出来。这是他在不远处雪山上采集冬虫夏草的时候偶然间得的,这茶生长在雪山顶上,十年也不一定出半两,他恰好是个爱茶的人所以那山顶上的那一片茶除了幼芽外都被他薅秃了。
他将这茶晒干后就像珍藏宝贝似的密封起来,如果不是宣凤岐的到来,恐怕他到死都说舍不得喝一口。
据辛夷的描述,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那些从湘南运来的竹苗种在自己的面前的。他每年都在谷雨前后种下那些竹子,若是等到来年开春都冻死了,他就再重复着种植下一批,如此往复了几年后没想到有一些竹子就这样活了下来。随后毛竹越长越多直至变成了他院前的那一片青翠的竹林。
宣凤岐在听到辛夷用最简单的办法坚持好几年后望着外面那一片翠竹出神。
不该生长在严寒风沙的东西却为了活命而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在这里生根发芽。
或许……他一开始认定的一切乃至是故事的结局都是错的。明明是生在湘南的毛竹都能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又为什么非得执着那个在他看来不算太好的结局呢?
辛夷对于这个几次三番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是甚为感激的。他为了招待宣凤岐特地将自己养在竹林里的山鸡抓过来给宣凤岐煲汤,随后他又将藏在冰窖下的肉食拿出来为恩人坐了几道农家小菜。
当宣凤岐看到辛夷这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里竟然连冰窖都有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叹辛夷的手工能力。辛夷告诉宣凤岐,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宫里做工了,他在年纪还没那么大记性还好的时候就跟在宫中的匠人身边做一些打杂的活计。这样一来二去他就记住该如何围篱笆,如何打造冰窖了。
他告诉宣凤岐他会很多保命的技能,当年敌军来衡城屠城的时候,他就在衡城附近,但他硬生生躲进一座水井里扒着湿滑的岩壁熬过了敌军的巡察。
这明明是件能危及辛夷生命的事情,但当他用南疆语言在宣凤岐面前写下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辛夷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进入皇城当了宫人,可是他却好几次化险为夷在这边境小城过上了闲适安逸的日子。
或许这个世上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吧。
不,也不对。
辛夷其实很聪明的,他大半生都在大周的皇宫里度过,只是在那血腥肮脏的皇城中,他守住了自己那一刻永远纯真质朴的心。
酒足饭饱后,温郁伸了一个懒腰,他这次带着宣凤岐回衡城也并非是陪着宣凤岐过来跟故人叙旧的。现在谢云程应该已经带领大周将士跟敌军苦战,北召国现在向大周进攻不是个明智之举,就按照兵力与后援来说,北召国绝对是金玉其外,温郁总觉得这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他得要在这几天暗中调查衡城之中是否有北召或者是其他部落的细作。
温郁为了明日能有精力办事,所以他早早就在偏房歇下了。别的不说,宣凤岐的这位“故人”照顾人倒是面面俱到,温郁在自己的后脑沾着枕头的那一刻便忍不住睡着了。
……
夜深之后,茅草屋后的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一阵的蝈蝈声。
辛夷在为宣凤岐半比划半书写的讲述完自己来这里定居的过程后,便一脸担忧地看着宣凤岐的面庞,他此刻继续用手比划着:[王爷,一别多年您的身子骨好些了吗?王爷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时常念着王爷,只可惜我身份低微无法再进入皇宫之中,再加上年纪大了不能远途……]
宣凤岐看懂了他的意思后轻笑了一声:“多谢你能够记挂我那么多年。”宣凤岐说到这里的时候便起身目光在房间里巡视起来,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旁边的榆木书架上,“总不过和从前一样……我这一生六亲缘浅,刻薄寡恩,若是寿数将近,我也毫无怨言。”
只是当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打开一张已经泛黄的羊皮卷的时候目光一下就被那羊皮上所绘制的内容吸引住了。
第175章
这上面竟然绘制了许多天象包括日全食月全食以及金星凌日, 这张古图上所描述的日食的现象十分详细几乎精确到百年前当日的未时三刻。
果然前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除此之外这张图上还预测了下一次日全食跟月食的时间,宣凤岐虽不确定未来是否会像这张图上所描述的那样出现这种天文现象, 但他已经被这张古图的描绘所吸引了。
当他再抬起头来一脸激动地问辛夷这张图的来由时,辛夷在纸上写着——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但是这张图的存在已经有上百年之久了,就连上面的文字都是老时候的古文,当这张古图传到他的手中时他都有些读不懂这上面的文字了, 他想左右是他的祖宗们留给他的念想,于是这些年他一直将这张羊皮卷带在身边。
因为上面的图画与文字没人能看懂, 即使他在遭遇强盗拦路时, 强盗都不会要这种东西,就这样他将这张图完整的保存到现在。
宣凤岐在看到他的描述后止不住点头。
如果不是他特别研究过古文字,或许他也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当他望着这张羊皮卷愣神的时候,辛夷就像猜中宣凤岐的心思一般在纸上写道:[王爷既然能读懂这张图,那便说明王爷与这张图有缘。这张图在我的手中只是无用之物, 但如果它对王爷用有的话,我愿意把它赠与王爷。]
宣凤岐看到辛夷写下的这些字后脸上冒出惊喜之色,“这是你的家传之物,你真的愿意把它送给我?”
辛夷在听到宣凤岐这话后继续用手比划着:[我今生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若是想传下去也是无人可传。更何况我自己都看不懂这张图, 后来人自然更是看不懂,王爷能看懂自然是说明它与王爷有缘。实不瞒王爷, 其实我这间陋室遭窃过好几次,放着这张羊皮卷的书架也被贼人翻过,之前有几本写着草药与庖厨的书被盗走, 可是这张羊皮卷却一直没被盗走,这就说明它一直在等待着等读懂它的人,所以王爷就是它要等的人。]
宣凤岐在看懂辛夷的意思后朝他点头致谢:“多谢你。”
辛夷听到他这样说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他继续用手比划着:[不用谢的,王爷是个好人,我一直相信好人有好报的,王爷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见自己用手表达不出来的意思,于是又拿起旁边的纸笔继续写道:[王爷不要不信,我在幼时也跟着祖父学过皮毛,王爷一定会长乐安康,得偿所愿的。]
虽然宣凤岐知道这些话大概是安慰之语,但当他看到辛夷这些话后心里还是宽慰了许多,他此刻上前拍了拍辛夷的肩膀,“嗯,真的很谢谢你,真庆幸那天救了你,你也会有好报的。”
宣凤岐翌日临行前将自己的贴身玉佩送给了辛夷,他叮嘱辛夷若是日后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凭着这枚玉佩去玄都找他。
辛夷与宣凤岐离别时,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竟泪洒当场。
世间很少有辛夷这般心思单纯之人,宣凤岐在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的结局如何都不重要了。
马车走到了衡城最大的官道上,宣凤岐就要与温郁分道而驰了。温郁要去衡城联络旧部去揪出藏在这附近的细作,而宣凤岐则是要去找自己在多年前藏在这里的那另一半关系着关外大军的兵符。
边塞的杨柳枝已经开始抽出新嫩的枝丫了,温郁下了马车看着宣凤岐,“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宣凤岐听到温郁这话后忍不住笑了一声:“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已经无法自理到这种地步了吗?”
温郁听到宣凤岐还有心情开玩笑,于是脸上的担忧之色再无法掩藏,“我……我只是怕你死在半路上。”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情没办完,在那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己去找死的。”
温郁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就祝王爷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宣凤岐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你也是。”
话音刚落,马夫挥舞着鞭子驱动着马车,直到宣凤岐乘坐的马车消失在温郁的视线中后,温郁才惊觉那人已经走远了。他无法不为宣凤岐担心,却也知道自己再也无可奈何了。
……
而与此同时,远在战场中的谢云程正带着一队铁骑打算从平芜丘绕过去一举深入北召国的王帐准备直接生擒北召国皇帝。
没错,他当初把战场选在平芜丘甚至在平芜丘周围布下兵力就是将敌军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平芜丘那片树林中。敌军一旦看到他将全部兵力部署在平芜丘,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绕后在树林的两边的出口设下埋伏。谢云程派人打探后得知如今北召国兵力匮乏,在前线的精兵都不足一万,更别说要趁着大周出击的时候用剩余的士兵去突击大周守备薄弱的地方了。
谢云程在绕路的时候十分顺利,甚至都没见到过北召国的敌军。他是在得到北召国士兵在中了他们设下的埋伏后才准备夜行伏击的,可是他绕的这段路却静悄悄的,连鸟的叫声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难道早就有人提前知晓他们的计划了吗?
不可能的,他这次的计划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副将外就连跟随他前来作战的士兵都是头一天知晓这个计划的。
而就当他有些心神不宁的时候,马蹄忽然溅起了比刚才更多的尘土。随着一阵阵战马倒地痛苦嘶鸣声,一个接着一个的战马纷纷倒了下去,而带领精兵跑在最前面的谢云程也因为战马猝不及防倒下而被重重甩下马。他在听到动静之后便立刻强撑着精神滚开受惊的马群。
因为他这次带的都是骑兵,所以刚才那些战马的马蹄在受惊之后将一些摔下来还未反应过来的将士给狠狠踩踏过去,不少人还未撑到计划开始的那一刻便先死在了马蹄之下。
谢云程几乎立刻明白了——他们被埋伏了!
谢云程怒不可遏地握紧自己手中的长剑,“有埋伏!众将士听令,随孤一起杀出敌军包围!”
话音刚落,那些躲在暗处等待着谢云程这一队人马落下的伏兵纷纷从不远处的林中跑过来,“杀啊——”
转眼间刚才还安静的只能听到夜行的马蹄声的沙土道传来了刀剑相撞,嘶吼杀敌的声音。
……
夜幕降临的时候,周围的温度开始冷了下来,宣凤岐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披风,随后他举着一个明亮的火把朝着一处山洞中缓缓走去。
他借着火把的光亮走到了山洞的最深处,在山洞的尽头有一座像坟冢的石堆,他走到那些石堆旁后将那一块块垒成坟包似的石头给移开。当他将所有的石头移开后他没有急着寻找兵符的下落而是站起身来往旁边退了几步。过了片刻后,那一堆残石中忽然射出了几枚微不可察的钢针扎在他的身旁的石壁上。
宣凤岐在又等了一会儿后才又继续上前将那个埋藏在石堆底下的金丝楠木盒给取了出来。当年他为了保护这枚兵符所以将有毒的机关安进了这堆石头中,若是有人贸然靠近这里下场便是向那些插进毒针的石壁那样一命呜呼。
然而宣凤岐在来这里时并未看到任何人来到这里的迹象,也并未发现人类的尸骨,这便说明他选的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即使过了近十年也没有人靠近过。
当他将盒子打开后,那半块兵符紧紧地躺在盒子里。
宣凤岐在看到一切如旧后松了口气,那么接下来他便是将兵符送还给谢云程,随后再揪出谢瑆的下落再亲自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