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弋眉头动了动。
但下一秒,他又望见她黑黢黢的眸子里有些湿。很快,那些水雾化作真实的水滴,一颗颗落下,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但我拒绝不了。”林之颜道:“因为无论你多么厌恶我,对我的态度多么差,但确实帮助了我。也许这就是你说的,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总要还的。”
她像是很努力平静,单薄的肩膀却在颤抖,“至于辞职的原因是,我要退学了,所以想在退学前处理好我的个人事务。和你当面说,是于情于理,我想提前告诉你。”
“退学?为什么?”江弋唇怔住,几秒后,他才找回声音,又道:“你没有依附于我,你得到助教的工作,完全是因为你的能力足以胜任。仅此而已。”
“嗯。谢谢。”
林之颜甩掉脸上的泪珠。
江弋望见她这样,一时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他抽出手帕,直接按在她脸上擦。
林之颜被骤然糊脸,酝酿出来的情绪都吓跑了。
她惊叫一声,一把抢过手帕。
江弋收回手,道:“为什么要退学?”
林之颜放下手帕。
她的眼睛有些红,苍白的脸上也被他蹭得有些绯,没有说话。
江弋瞳孔骤缩,很快猜出缘由。
林之颜道:“我和勒芒的——”
江弋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你和李斯珩的事?”
林之颜:“……”
她话音顿住,大脑一片空白。
嗯嗯嗯?
操,他在说什么?
什么李斯珩?!
等下,难道江弋以为她是和李斯珩?
不对啊,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路维西那里?
林之颜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撞着彼此,但她知道,她得尽快圆谎。果然,江弋望向她,有些狐疑,眉压着眼,“你和勒芒也有关系?”
……救,救命!
死脑子快转!
说李斯珩是给勒芒打掩护的?不,不对,现在还不确定他怎么知道她和李斯珩的事的!
“我——我和勒芒——”林之颜心一横,看向他,道:“我和勒芒都收到了通知。”
江弋垂着眼看她,几乎像重返审讯室里似的,下一秒就要拷打她。但林之颜的话有时比脑子快,一开了口,便越说越顺,道:“是泽菲的通知。”
“我不知道你对我和李斯珩的事了解多少,”林之颜顿了顿,道:“但我和他,并非你认为的,他对我很好,愿意帮我付钱,所以我就爱上了他。”
江弋道:“但你的公寓费用,不就是他付的吗?”
他顿了几秒,“我偶尔看到的。”
林之颜立刻道:“所以,你单凭这个,就认定我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吗?”
江弋无言,几秒后,他道:“抱歉。”
他说完后,一时间觉得荒谬。
江弋知道自己的性格尖锐而倨傲,但他不知道,原来第一句对不起说完后,第二句第三句都会变得顺口。今天,光是道歉,他就对她说了两次。
他不理解,他甚至有些气恼。
林之颜看不出来他的气恼,她满心只有三个字:得救了!
原来,原来他是靠这个推断的。
那看来,他没有对此调查过。
林之颜稳定了心神,道:“早在几年前,李斯珩就因为一个社科类项目来过十六区,主题是调查十六区的教育情况。现在想想,高高在上地将我们当做猴子一样观察,其实是很可笑的。”
江弋道:“你们是在那时认识的?”
“那时他以转学生身份和我当同桌,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境。”林之颜笑了下,轻声道:“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考进这里。”
江弋的眼神中有了不可思议,“——你为了他考进这里?”
“嗯。”林之颜低下头,脸上有着苦涩,道:“直到他离开,我都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们约定过要一起考上这里。后来知道了,我也从没想过依靠他,连他缴费的公寓,我都没去住过。”
“泽菲决定让李斯珩转学,并和勒芒说过,目前在考虑将我退学。”她的眼泪又一颗颗落下,但她没有擦,只是攥着手帕,仰着脸看江弋:“也许也正因此,当你认定我为了钱权攀附李斯珩时,我如此愤怒。”
“我只是恰巧与一个身世显赫的人谈了恋爱,但尽管我没有索求过任何好处,可我依然要被退学。”她耸了下肩膀,想要故作轻松,但却只让江弋察觉到她的沉重与嘲讽,“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所以,哪怕恋爱都只能像丫头找小厮似的才算般配。也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有人要让我退学,我也只能就此屈服。”
江弋沉默良久。
他道:“我知道了。”
几秒后,江弋道:“但这不符合流程,泽菲没有权力这样做。”
“你们这样的人,使用权力时,不总能让它合理吗?”林之颜看向江弋,笑了下,“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虽然我即将退学了,但我还记得,你说过师生之间要避嫌。”
“你说得对。”
江弋看着她。
林之颜正要说话,但江弋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她愕然起来,心中满是震撼。
我草,啥意思?
等下这难道是性明示?
不行吧,她这才刚草完情种人设啊!
林之颜有些茫然,可江弋却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他表情冷漠而严肃:“有权力时,怎么用都能合理,双方都有权力时,本质不过比拳头大小。很显然,我的拳头大,所以我不会让我的助教被无故退学。”
江弋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别笑了,反正你也不开心。”
林之颜睁大眼,“你——”
江弋松开手,又道:“走吧,你该去上课了。”
他看得出来,她仍是震撼而诧异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江弋看了眼时间,重新整理着装,但刚低头,却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他张开,看见手心里握着一根发丝。
他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