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弋望了眼她,她今天穿着文学部的制服裙,外套与衬衫有些乱。裙摆下,鞋跟被她踩着,黑色筒袜滑落,脚跟处沾染着灰尘,一只脚上的袜子都被抽了丝。
林之颜注意到他的视线,膝盖弯曲,将脚往后缩,右脚几乎要塞到沙发底下。
!
江弋收回视线,起身。
他再出来时,她已经吃完了,那副病恹恹如濒死花草的气息却没有消散。她像是极度疲惫,也像是无言以对,只是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江弋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握住她的右脚。
林之颜仍显得木木的,低头望着他,眼尾垂落,泪痣都像浸在一片苦海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
江弋也没说说话,将她的袜子褪下。
林之颜眉头蹙得更深,道:“做什么?”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
江弋无来由觉得像学校景观湖上的鸭子叫,他收回着联想,道:“不要动。”
他的手指有些冷,触及她因运动而发热的肌肤后,便愈发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枚炭火。那炭火灼烧他的肌肤,刺入骨头,钻进血管里。
江弋将她的袜子卷到脚踝上方一寸时,果然察觉到那里有个手指长的划伤。那伤口很新鲜,应该是就是方才她狂奔时造成的。
他问话问得有些冷硬,“为什么不说?”
“反正会好的。”林之颜语气中很有些无所谓,也像自暴自弃,“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江弋无言,只是取出喷雾,对着伤口喷过去。
林之颜仰着头,几滴汗水从额头落下,面色苍白了几分,冰冷带着刺痛的感觉令她的腿骤然抽动了几下。
“谢、谢。”
“没事。”
江弋一把攥住她的腿,取出愈合贴,黏贴到伤口上。
他一边贴,一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刚刚那样吗?”
“没什么好说的。”林之颜的手攥住沙发扶手,话音有些断续,“课被取消了,学分受到影响了,这么久的课白上了,所以不舒服。就这样。”
江弋的动作停住,望向她,黑眸平静,“至少你可以说更多。”
林之颜笑了下,黑眸弯着,“什么立场呢?我要用什么立场,对你说更多呢?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师生了,勉强能算校友同学,除此之外,没了。”
她的手撑着额头,黑发垂落,“我仔细考虑过,就算选修课少一门,加上主修课,我的绩点还是能拿到第一的。只是学分不够,下学期要多修一些,所以,没——呃啊!”
林之颜脚踝一阵剧痛,身体抽动几下,望向江弋。
江弋握着她的脚踝,拇指按着她的伤口,明明是单膝跪着,却仍有着俯瞰的姿态。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缓慢松开拇指。
“你干什么,很疼!”林之颜动了动脚,鼻尖沁出汗水,“你不想让我说话,我就不说了,不用这样。”
江弋没有回话,只是将她的袜子提回去,又把鞋子整理好,“原来疼了是会喊的,怎么刚刚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林之颜抽开脚,脚尖踩在毯子上,话音很轻,“哪里都很疼。”
江弋蹙眉,黑眸中有些愠怒,薄唇紧抿。但几秒后,却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脚踝,虎口的枪茧划过她的肌肤,把鞋子给她穿上。
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道:“现在又只!
会喊疼了?”
林之颜偏开头,
道:“所以呢?你希望我让你替我主持公道,
再把路维西打一顿?还是祈求你给我特权,让我能加上这些分?那如果你用了特权帮我,那其他的学生又何其无辜?”
江弋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还是说,”林之颜望向他,笑了笑,“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我不介意你们只是打一架就让一帮人用学分陪你们玩的事?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我想要你帮我解决一切,再次用你的拳头拯救我?或者,你也想……补偿我?”
江弋的眼神越来越深沉,静静地凝视她。
他道:“所以呢?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江弋继续道:“要像你在沙盘游戏那样,宁愿同归于尽?”
“当然——”林之颜顿了几秒,道:“不会。”
她看向江弋,“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怕输了。”
江弋的黑眸骤然扩散,“什么?”
“因为现在我可以十分正当地说一句,唉,资本。”
林之颜突然道。
江弋闻言,眉毛挑高。他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笑,但方才那沉重的气氛,又确实随风散去了似的。
“我要回去休息了,谢谢你。”林之颜站起身,仰着脸,迎着他的眼眸道:“还有,我也没有那么忍气吞声的,只不过是咬人不疼。”
比如,以前他派人把她摁在休息室里,要继续审讯她。可她能做什么?不过是在刚刚,甩开鞋子,让他捡回来给她穿罢了。
想到这里,林之颜笑意更大,唇里露出一小截白牙。
有点像兔子。
江弋又想。
兔子咬人应该是不疼的。
林之颜收起笑,起身往外走,脚踝受伤,但她的步伐也没有停。
江弋便也没有发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刚刚还能开出那个玩笑。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桌上,拿起了终端。
不多时,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喂?”
“陆燧原。”江弋道:“路维西做的好事你还不知道?”
那头的话音愈发困倦,几秒后,恢复了清醒,“什么,我查查。”
陆燧原那边安静了一阵,终于,一声笑传了出来,“操了,我看路维西真是欠扇了。”
“你知道就好,不要再浪费我们为数不多的情谊了。”江弋声音冰冷,又道:“以及,这件事你有本事擦屁股擦到底,连带这帮学生的学分,懂吗?”
时任校长是四区出身,曾做过陆燧原父亲的秘书长。路维西这学期的课程绿灯,就是陆燧原父亲与路维西父亲,还有时任校长一同敲定的。
现下闹出这档子事,陆燧原也只能认栽,声音却仍是轻快爽朗的,“好好好,我知道了。但这个需要点时间,我尽量过阵子安排好。”
他又道:“好了不说了,我去骂路维西了。”
江弋道:“尽快。”
他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却望见地毯上有一小滩淡淡的血痕。
……是她脚上的伤痕。
江弋的手指骤然蜷缩,仿佛那点红是火星子,飞溅到了指间。他顷刻起身,扯下外套,大步向外走。
他对她做得够多了。
再近一步,就越界了。
*
林之颜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
她全身酸疼得要命,却板着脸,一本正经拿出终端。
林之颜昨晚忽略的灵光一现,此刻重新出现了。她紧紧凝着路维西的黑色头像,以及“。”昵称。
【作者有话说】
颜妹:给我气得脑子清醒了
第46章·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