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唉,往事,唉,资本,……
十六区的四季总是很分明,春天会看见枝叶新生,夏天会察觉热浪袭来,秋天会望见落叶飘下,冬日也会有漫天的雪。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十六区几个城的执政机构都没什么经费安装天气调节系统,但这样的四季分明也偶尔会吸引附近那些区的人来度假采风。
林之颜时常觉得有钱人很幽默,他们总喜欢花钱区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与苦痛,然后将此当作他们亲民的证据。
但这样的话她从不和任何人说,或者说,她什么话都不爱和别人说。说话要力气,她的力气只能支撑她学习和打工。
不过偶尔也有破例。
大概是那天夕阳的风太凉爽,那刻薄的一家三口要参加晚宴,她得以早早下课,甚至还赶上了超市便当以三点八星打折出售。
那是太幸运的一天。
她坐在便利店里,倚靠着玻璃,手像弹钢琴一样在便当的包装上乱弹——便当热的时间长了,太烫了。
林之颜一边烫着手,一边掀开盒子。也是这一刻,玻璃门开启的定铃声响起,她隔着饭菜热腾腾的烟雾中望见一个青年的身影。
他穿着宽松的冲锋衣与牛仔裤,黑发扎起,耳朵上打满了黑色的钉子。他身材高挑,而宽阔的肩膀又将这一身烂大街的衣服都穿得像模特走秀。
林之颜知道他某种意义上算自己的同事,在那间宽阔的别墅里,他们见过几面,仅此而已。她边吃了口便当,在嘴里将烫烫的饭又炒了一遍,忙不迭拧开杯盖,咕咚咚喝水。
青年没注意到她,在便利店走了一圈,取了两个饭团,又站在柜台前思索。几秒后,他那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才响起,道:“这款没了吗?”
林之颜望了眼,他取出了举起了烟盒,食指上双环戒指散发着幽幽的银蓝光辉,和耳边的耳钉交相辉映。
“哦哦断货了。”柜员的话有着伤人不自知的真诚,道:“这种烟是最便宜嘛,买的人多。”
“哦。”青年什么也没说,又道:“那算了。”
青年结了账,张望了下,一眼望见这家便利店唯一的室内桌椅,便直直地走过来。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坐在林之颜对面,打开饭团。
林之颜对他点头,他便也点头,撕饭团。下一秒,饭团的塑料纸被他“咔嚓”撕成两半,饭团直接飞到她的便当里。
林之颜:“……”
青年:“……”
青年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便当里的饭团,薄唇抿了抿,又望向林之颜,“抱歉,不是有意的。”
林之颜摇头,有些无语。
撕个饭团跟撕人似的要干嘛!
林之颜很无语,却还是将便当递过去,青年便捏着塑料纸将饭团捏起来吃了几口。她望着他那颗粒粒分明的,冒着点寒气的饭团,没忍住道:“店里可以热的。”
“不用。”青年三两口吃完一个饭团,又撕开一个饭团,这次动作轻了些,但撕得乱七八糟,饭团黏糊糊散成一团,他便很有些狼狈地将整个饭团都塞!
进嘴里,嘴边都沾着米粒。
他的眉眼蹙着,一边吃一边有些被噎到似的,看起来像村口吃剩菜的野狗,一边叫一边吃。
林之颜努力忍着笑,只是惊异地望着他。看起来跟个会被判死刑的凶戾坏种,为什么吃个饭团都这么狼狈。
青年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侧过了头,不看她,只仰着头用力吞咽。他的喉结很明显,吞咽起来,脖颈的青色脉络都跟着动。
他吃完饭团,便拿起餐巾纸用力揩去脸上的迷路,擦得他颜色浅淡的唇都有了些红。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冷的饭团吃得快。”
林之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应刚刚的话题。她摇摇头,将便当剩下的饭三两口吃完,才又道:“撕饭团要先从中间那里撕。”
“谢谢。”青年顿了几秒,眉压着眼,英俊的脸上有着些困扰,他道:“我叫韩棣。”
林之颜道:“我叫——”
“我知道,林之颜。”韩棣打断她的话,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你挨骂的时候我听过他们叫你的名字。”
林之颜:“……”
不会聊天就别聊了行吗?
林之颜将便当盒收拾好,只是垂下眼,淡淡地笑了下,道:“也许很快就会习惯了。”
韩棣道:“我听说你在很好的高中上学,成绩也很好,为什么不辅导别人?”
“我们还没有熟到聊这些。”林之颜仍是垂着眼,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疲惫囿于眼里难以逃出。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又道:“算了,也许因为不熟,所以可以聊。”
韩棣的背部靠在椅背,后仰着身体,颀长的腿交叠在一切。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黑色的眼从她的发丝一路逡巡到她那有些发白的唇。
林之颜讲话的声音不徐不疾,“我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有互援协议。比如,领养福利院的孩子会获得免税补贴与福利补贴,但之后有条件也要给福利院的孩子提供工作机会。”
“我得到了做家教的机会,但如果在结束后没达到雇主的考核要求,以后会失去互援类工作机会,以及补贴降档。”她看向韩棣,道:“真奇怪,会领养残障孤儿的人,竟然也会为难孤儿。”
韩棣静静地听着,又望着她,道:“对不起,我听不懂这些规则,不能直接跑吗?”
林之颜:“……”
草啊,死文盲。
林之颜道:“跑去哪里我都需要补助,需要工作,需要钱。”
“嗯。也是。”韩棣面无表情地点头,又道:“那你弄点钱再跑?”
林之颜:“……怎么弄?”
韩棣道:“抢银行之类的。”
林之颜:“……”
她愕然看向他,他的眼眸中有些疑惑,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他说的话不对似的,移开视线,“嗯,看来不行,那算了。”
林之颜:“……”
怎么可能行啊!
两人的对话陷入尴尬。
林之颜没招了,只是淡笑,毕竟她也不知道除了淡笑还能干什么。
韩棣看向!
了玻璃外,天空像被一片火点燃了,火焰沿着玻璃烧到他脸上,但很快那红又离开他的脸颊,火红的云飘走了。
林之颜将便当盒扔到一旁的垃圾回收装置里,顷刻便望见那一堆塑料便搅成小小一团,她起身道:“我走了,我还要下份工要打。”
韩棣点头,却又突然叫住她,“等等。”
林之颜转头,却见他站起身,唰啦一声拉下拉链,将他的外套一把扔给她。她愕然地接住,嗅到很淡的花香与轻微的土腥与消毒水的苦,并不难闻。
一时间她更愕然。
竟然不是死臭的烟味。
毕竟他又抽不起那些贵贵的无味烟,又不像会随身携带消味剂的人。
林之颜蹙眉,抓着他的外套,迷惑地看他。这哥到底干什么,神神经经的。
韩棣道:“防水,你可以用来挡雨。”
他又道:“明天还我就行。”
“外面没下雨。”林之颜看了眼漂亮的夕阳,将外套递回去,“你看错了。”
韩棣也看了眼窗外,道:“很快就会下。”
他说完又坐回位置,抱着脑袋开始睡觉了。她站在他身后一时无语,只好抓着他的外套走出去,但刚踏步出去,就看见远处轰隆一声雷劈下来。
厚重的云层相撞,淅淅沥沥的雨水竟就这么响起了。
林之颜火速转头看着埋头的身影,人还有些懵,“你……你怎么知道的?”
韩棣没有起身,还是伏在桌子上,话音懒洋洋的,又有些闷,“我很会逃跑,而逃跑的途中,天气总是很重要。”
林之颜:“……”
她没问他跑什么,直觉告诉她不追问是最好的。她也没有问他怎么办,因为她没多少休息的时间了,于是她将他那宽大的衣服披在头上一路狂奔。
身后,玻璃门合上。
韩棣抬起头,支着脸看窗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细密的雨丝中,他看见她的身影完全被他的外套覆住,像是披着斗篷的小人在雨中一蹦一跳。
他垂下眼,继续睡。
但刚入睡,便被什么人推了推。
韩棣猛地睁开眼,先望见的是模糊的车顶,其次,鼻间才嗅到车内难闻的烟味与汗味。他望向一旁的狱警,对方却已是满脸不耐,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喊道:“还不赶紧下车?!”
车门已经打开,略有些湿润的风吹进车内,也吹得韩棣头脑清醒了些。他被狱警扯得踉跄,镣铐哗啦啦作响,他也不言语,被扯着上了另一辆警车。
交接的警员在外面一边点烟,一边抱怨起来,“烦死了,要是搭飞艇就好了,哪里像现在,还在十六区打转。”
“没办法,规定是规定嘛。”另一个警员好声好气地劝,道:“你送完这程也该休息了。”
一般犯罪人员押运是可以通过飞艇的押送的,但韩棣这种前科较多,且涉嫌杀人案的犯罪人员,则被规定只能用警车单独押送,且路线随时会变化并更换车辆和押送人员,防止有人接应或是逃狱。
不过这种情况下,警员们就难受了,比如现在,开了七八小!
时才到十二区。
几人的闲谈很快就结束,新的几名警员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警员望了眼韩棣,道:“要抽根烟或者上厕所趁现在。”
韩棣望着窗外,窗外一片艳阳,他垂下眼,摇摇头。
警员点头,“行。”
韩棣又道:“开到五区要多久?”
“就这么急着被审啊?”警员话音带着点讥笑,又道:“这不能告诉你。”
她一边说,一边将后座的窗打开了遮罩模式也打开了挡板,防止韩棣知晓具体的行进路线。
两边的狱警抱着手臂,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终端。韩棣坐在中间,垂着眼,温驯而沉默。
他刚闭上眼,又发觉胳膊一阵瘙痒,他睁开眼,很快便望见手臂上有一只蚊子。他像是得了趣一般,专心地盯着那只蚊子,身体绷着一动不动。
那蚊子很吃力地爬着,但速度并不慢,从他手肘处一路爬到手腕。他很有些瘙痒,胳膊愈发绷着,那痒是痒到嗓子眼里,连带着脖颈都酥酥痒痒的。
韩棣很耐心地看着那只蚊子的行动,蚊子像是有些踟蹰,在手腕上转了好久一圈,这才缓缓爬向手掌。他呼吸重了些,因为喉头更痒了,直到那蚊子爬到他的掌心,他骤然翻手。
“哗啦啦——”
镣铐碰撞的清脆声响起。
狱警立刻看他,蹙眉道:“干什么?!”
她又注意到他扣在膝盖上的掌心,道:“把手伸出来。”
韩棣垂着眼,低眉顺眼,沉默地翻过来。狱警扫了眼,在他那宽大的,有着淡淡苍青的手心里,望见一个黑红色的点。
是一只被拍死的蚊子。
狱警放下心来。
韩棣只是闭上眼睡觉。
等待总是无聊,除了睡觉也无其他消磨时间的娱乐,起码有梦等着他。
车疾驰在马路上。
天空渐渐地有了些昏黄的色泽。
一天最好的时候总是午后,上午的责任刚结束,下午的责任还没来。
不过对于江弋来说,是上午的责任刚结束,下午的责任就紧接着来了。他有着与稳重性格相反的一面,那就是绝不等待。
他和下属这会儿刚到警署,便立刻查看了卷宗,又将所有证据都清点了,又去到了现场勘探。唯一幸运的是,那宅子烧成了废墟后,至今没有主人,现场留存得还行。
“这里就是当年的起火点,这里原本有一辆车,车体自燃爆炸。”一名警员指了指一片焦黑的土地,如今那上面野草蔓延,开着细微的不致命的小花,她继续道:“火焰从这里一路烧到建筑前的地毯。”
另一名警员取出了全息投影装置,播放起了当年残存的模拟的火灾路径,视频当中,先是车体燃烧爆炸,紧接着燃起花草,烧到一楼门口的地毯。
随后,地毯火焰将木门灼烧起来。这栋是住宅区,但一家三口都在住宅区后方的生活楼里,根据尸体的位置与检验来看,男主人在客厅,女主人在书房陪着儿子,而林之颜则被锁在生活楼旁边的建筑里。
那栋小巧的建筑是储藏!
室、杂物间以及琴房。杂物间则位于顶层,也是火焰最后烧到的地方,也正因此,当消防人员赶到时她被成功救出。
江弋看着卷宗,将韩棣的供词以及警方的案件陈述与视频结合。
【韩棣熟悉环境与他们的习惯,知道如何规划火焰灼烧路径,也因此火一路从住宅大门快速烧过一条走廊与连接厅,再到生活楼,几乎没有过多蔓延到其他地方。】
【经过模拟试验,该车车体自燃并未引起爆炸,因此未曾惊动生活楼的一家三口。】
【在当年的土壤与建材报告中,检测出了助燃剂成分,但至今没排查出来韩棣有购买助燃剂的证据,在现场也没找到助燃剂的包装。这个证据一直没找到,也因此让韩棣逃过了定罪。】
江弋看着助燃剂的成分分析,道:“有考虑过是这家人储备的资源吗?”
“我们排查过他们的订购记录,显示他们没买过,我们也调查过出售助燃剂的店铺,均没有找到订单。”警员补充道:“我们连那个家教的购物记录都拉了。”
江弋怔了下,往后翻了几页,果然翻到了林之颜当年的购买记录。是案件发生前一个月的购买记录,无比单调,全是各种打折或过期的速食,还有提神用的薄荷糖或咖啡浓缩糖。
但偶尔也有些订单不同,比如有一条订单是一个很大的二手玩偶,她似乎很喜欢,调查记录中还有她的评论:“不错,打起来很软。”
江弋在终端调出卷宗里的照片,很快找到涉案证据的她家的照片,房间狭窄黯淡,即便是白天也显出了些晦暗。那房间过于一目了然,他清楚望见一个一米大的汉堡玩偶放在枕头边。
他不断放大,望见靠在床边的书桌上凌乱的纸笔,又看见堆在书桌旁那堆叠的写着xx面包或xx速食面饼的箱子。
床单上还有褶皱,墙皮上有着些锈蚀的红痕,应该是锈雨留下的痕迹。
这里信号似乎不太好,全息投影模糊了一瞬。江弋这么想的时候,却感觉手上一湿,他蹙眉望了眼,发现那湿润又多一滴。
“怎么了,您似乎看了很久。”
一名警员在他身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