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唉,荷官,唉,资本,……
稀薄的雨丝在路灯网的映照下,像是飘动的钨丝,缓慢地下落,没有力道。
特隆郡似乎因为常年寒冷,连建筑也是冷酷森严的,大片大片的建筑即便有无数点缀的灯光也显得如黑铁一般,伫立在山下。
车行驶在路上,街道两边明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骑马或或骑车的巡警维持秩序,那些喧哗吵闹的人群便像□□机里的彩球。
林之颜一边觉得这风景实在与十六区或中心区很不同,一边又生出一些寂寥来。她认真地看着窗外,感受着胸口里轻轻降落的气。
好一会,她意识到,那不是寂寥,是迷茫。巨大的山脉、宏伟的建筑、繁多的警员……这些共同形成一种更为壮硕的奇观,她变得很小很小,连未来也是小小的一个白点。
研学是一个少有的能放松一些,不想学业和未来的时刻,她甚至正好有些生病,还刚结束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她理应更轻松,但竟没有,反而有种要扑空的慌张。
唉,命太贱了,稍微舒服点都要怀疑自己贪图享乐。
林之颜这么想着,视线从车窗外收回。也是这时,她感觉到一个轻柔地力道很缓慢在她发丝上搔刮,她疑惑看去。
但刚转头,便望见泽菲仰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随后,才望见是李斯珩在认真望她。
他在很轻地抚摸她的头,阴柔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出些暧昧的诡艳来,灰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柔和。
林之颜眨了下眼,“怎么了?”
李斯珩继续摩挲她的发丝,好几秒后,才轻声道:“没什么,我在这里。”
林之颜笑起来,抬手打掉他手臂,“你不在这里,鬼在这里?”
李斯珩却没笑,只是顺势搂住她的肩膀。他像藤蔓亦或游蛇一般缠绕住她,但却不是攀附,而是支撑似的,将她搂着靠在自己身上。
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休息下吧。”
林之颜恍惚几秒。
李斯珩用脑袋抵住她的脑袋,道:“你刚刚很像以前打工的样子,我觉得有点难过。”
或许是帽子和围巾的作用,也或许是李斯珩浸染给她的体温,林之颜无来由全身温暖到有些过热,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松懈。
他们便头抵着头,依偎在一起。
林之颜话音很轻,“哪次打工?我对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你也知道的。”
“嗯,”李斯珩没借机幽怨地抱怨她,而是沉吟着,唇角轻轻地勾起弧度,“我们第一次在晚上遇见的时候,你在倒垃圾。”
林之颜陷入恍惚。
夜色更暗沉,灯光也在余光中泛出阵阵光晕,像是很大朵的,很重的暖黄色蒲公英。
小小的俱乐部里,吧台人满为患,舞池中也有不少人晃动腰肢。这场景似乎很热闹,但平时,这里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都会在二楼的地下赌场里。
合规的赌场要缴纳巨额税务,并且入场又是要验资又是要设置诸多权限确定身份,因而!
许多违规的地下小赌场应运而生。
这俱乐部,明面做酒馆生意,实际在做私人赌场。没人查时,熟客都直奔二楼,有人查时,熟客便只能和不知底细的新客喝点酒精泡水。
林之颜也如是,有人查时当适应生,没人查时当发牌员。她原本只是应聘俱乐部里的侍应生,但刚做了几天,便被老板发现她脑子好,手也灵巧。
老板便许诺两倍薪资,时间弹性,让她跟着荷官学各种游戏规则与发牌。她起先胆战心惊,但钱壮怂人胆,她考虑几天就答应了。
那时候,林之颜自己也没想到,她还挺适应这份工作。才几天,摇骰子、切牌洗牌、哪怕是分发筹码,她都能摆弄出漂亮华丽的招式来,叫赌徒们起哄。
不过就算有这天赋,她依然是所有荷官中工资最低的。一个未成年在违法的场所打没有合同的工,能赚多少全看老板良心有多少,但既然能干这种事,显然老板也没多少良心。
可再怎么说,这份工作的钱比其他工作轻松些,钱多些。重要的是,没有合同意味着,出了问题,她能想办法脱罪。
林之颜的一天总被切割成许多块,每一块都没有空闲,不是学习就是打工。
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她偶尔困惑,为什么这么累,还是赚不到多少。也许赚钱与花钱,就像幸运与不幸,后者总比前者晚一步,乐极必然生悲。
林之颜与李斯珩在校外相遇时,也是在俱乐部打工。那天她值班,偏有人来查,她便只好出来当侍应生。
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挣得还比平时少一半,她又气又烦,干了一阵子活就借着扔垃圾的空隙去偷懒了。
林之颜拖着两大包垃圾,一步一喘气地走出后门,到街道后的垃圾场里。垃圾半人高,巨大一袋,她扔完两袋头都在晕。
她疲惫地靠在墙边,也不管身旁就是一溜脏臭的处理区,仰头叼着一根烟。她没点燃,因为她并不想抽烟,可是她又想干点什么,不让自己此刻的发呆显得很蠢。
林之颜看夜色,没什么星星,也没有月亮。残破的霓虹闪烁着不明字样,偶尔又聒噪的飞艇或者机艇掠过天空,不远处破败的楼密密麻麻,像是堆叠的流血的肝脏。
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
林之颜站了会儿,将烟放回烟盒里,用肩膀蹭了蹭被汗水浸得湿热的发丝。她转身,走出街道,但刚走两步,她就望见阴影中站了个人。
“谁?!”林之颜吓一大跳,伸手要掏防护棒,冷声呵道:“出来!”
在她的呵斥中,一道身影从暗色中缓缓走出,她便先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紧接着被灯光映得灰白却昳丽的面孔。
他灰黑的发丝垂在脸庞,眼睛凝望着她,穿着常服,身后却背着一个球包。是李斯珩。
林之颜蹙眉,“你怎么在这里?”
拜托,在学校和外面被盯着就算了,怎么大半夜也在这里?!
“我在附近打球。”李斯珩侧过身,展示了下身后的球包,灰黑的眼睛垂落,灯光下,他的眼皮越发显得薄而红。他道:“我看到你在附近!
,有点好奇,就跟着看了看。”
他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道:“你很累吗?”
“嗯。”林之颜心情很差,冷着脸向外走,“我先走了。”
偏偏,李斯珩跟听不懂似的,跟在她后面道:“你要回去继续打工吗?还是回家?晚上有点危险,我可以送你——”
林之颜止住脚步,抬起手就推李斯珩。她的黑眼睛在夜间愈发显得空荡疲惫,道:“别说话了。”
她想说别跟着,但她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只会更努力阴暗注视跟着,那还是别说话了。她的脑中总有太多信息要处理,他不说话,至少可以少点信息。
李斯珩被她推了下,屹立不动,却垂着眼看她,认真地点头。林之颜这才转身。
他便跟在她身后一两步的位置,脚步很轻,不说话。她走在前面,脚步并不快,毕竟不想回去上班。
十分钟的路程,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黑漆漆的路上,不时遇到些醉汉。平时这些人总要来搭讪骚扰,今天有了李斯珩这种大型阴暗生物跟着,竟都很老实。
也因此,林之颜那不悦的心情少了几分。她一路走回俱乐部,转头看李斯珩,“我回去了。”
李斯珩却三两步走到她身边,灰黑的眼睛望进俱乐部里,道:“我能进去吗?”
林之颜顿了下,“随便你,但你点单别叫我”
李斯珩唇抿了抿。
他道:“好。”
此刻已是后半夜,不少熟客见赌场没有重开可能,都扫兴走了。酒客们也少了些,也因此,工作轻松不少。
李斯珩还是点单了,还是对着林之颜招手。林之颜好不容易轻松点,见状便来气,将酒单摔在他桌上。
她面无表情:“抱歉,失手。”
李斯珩垂着眼,没说话,低眉顺眼地点了些酒水与小吃。等她将东西呈上来时,他却拿出了卡道:“我可以现在结账吗?”
“可以。”林之颜取出身旁的收款端体,一顿按后,递过去,道:“喏。”
李斯珩将卡放上去,蓝色光屏浮现,支付成功后,小费界面出现。他看了眼她,手指悬停在百分之五。
林之颜表情不变。
李斯珩的手指又停在百分之十。
林之颜微微挑眉。
李斯珩按百分之二十。
林之颜睁大眼。
李斯珩思索了几秒,便直接选择了自定义,随后,他输入了3000,直接结账。
“嗡嗡嗡——”
林之颜终端震动。
她拿出来一看,小费到账。
这一刻,她的眼睛开始颤抖了:“你,你是不是?你点的这些也才两百多的,你——”
李斯珩看向她,道:“这是陪我一起吃点东西的小费,这些钱,能让你少管一些叫你服务的顾客吗?”
林之颜点头。
“可以。”她坐了下来,“需要那种把酒浇在头上的服务吗?或者需要我做什么羞辱测试吗?”
三千块!
她可以放下第一!
名的骄傲!
李斯珩只是摇头。
他将小吃推到她面前,又将低度数的甜酒递过去,最后将刀叉与餐巾摆好递给她。仿佛他才是侍应生似的。
“不用。”李斯珩很轻地笑了下,灰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休息下吧。”
那天,李斯珩一直等到店打烊,和她一起离开。但他好像还记得她的命令,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跟在她身后,直到他们到她家附近后,他才离开。
离开前,李斯珩道:“我最近也在你那家店附近打工,以后可以一起走。”
“你能出三千块的小费,还需要打工?”
林之颜很费解。
李斯珩的睫毛颤动了下。
几秒后,他道:“我,我也想自力更生。”
哦,有钱人体验生活。
这想法从她的大脑光溜溜滑走。
也是从这时开始,他会给她一些吃不完的便当,顺路接下班回家。一开始,他还是遵守着什么也不说的原则,后来,她耐不住无聊,便和他讲冷笑话?
“你知道什么东西颜色鲜艳又圆溜溜,吃起来硬硬的?”
林之颜问。
走在她身旁的李斯珩眼有些惊讶,又蹙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他道:“山楂?”
林之颜道:“台球。”
李斯珩:“……”
他无言几秒,却突然笑起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泽。他的面容变得熠熠生辉,漂亮异常,像是有了生气一般。
林之颜惊住,道:“这么好笑吗?”
李斯珩点头,“很天才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