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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借口

越靠近巫家,慕时便越无可避免地与孤魂野鬼对视,尤恐和阿怜错过。

跟在她身后、顶着巫洵脸的九尾赤狐与闻人鹤并肩走在一起,忽然问:“感受到了吗?”

闻人鹤环视半圈,低声回应道:“压制境界。”

九尾赤狐点了点头,“巫家有一镇宅之宝藏在祠堂里,除了他们巫家自己人,其他人越靠近,境界就会被压制得越低。”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若非如此,我早就把他们全弄死了,还能让他们苟活到今天?”

“什么宝贝?”慕时回头问,还扭了扭脖子,“我怎么没感觉到。”

闻人鹤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反问:“你哪有境界?”

慕时:“……”

医修没有境界之分,就不压制了吗?这镇宅之宝,还跟某些人一样会瞧不起人。

他们往前走,正面遇上三个穿藏青长袍的年轻人,其中一人隔老远便大喊:“少爷!”

“找到少爷了!”

三人急匆匆跑来,“终于找到您了,得知您出事,大爷可着急了,连堂都不拜了,非得先找着您!”

“巫洵”笑笑,“是我耽误长兄过礼了。我不慎掉入沉渊,幸有同伴相互扶持,才能得见天日。”

“大爷知道您平安回来了,一定很高兴,您快跟我们回去吧!”

九尾赤狐绷着表情,极为克制地道了一声“好。”

慕时时不时瞥他一眼,生怕他没忍住笑出声。他和巫洵的性子可谓天差地别,装起来着实辛苦。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巫燕,她期待之中又有些抗拒。百闻不如一见,阿怜曾无数次跟她提起这位“燕郎”,她对其人着实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有何本事,能让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对他念念不忘。

另外,巫洵这些年也算忍辱负重,靠自己的本事成了巫燕的左膀右臂,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出“巫洵”皮下换了人。

她一路胡思乱想,走向巫家。

同为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巫家要比越家古朴得多。

朱红的大门略显斑驳,四面分布的檐柱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院中的盆景摆放玄妙,整个宅院呈红褐色的神秘色调。

“阿洵!”

慕时闻声看去,迎面走来一个着紫衣绣云纹的中年男子,步伐急促却不破坏他儒雅的气质。

他关切问道:“可有受伤?”

“让长兄担心了,我没什么事。”

这便是巫燕,慕时的视线若有似无地从他身上扫过。

她难免想起阿怜,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在哪。

“没事就好。”

“既然没事,为何你不早些回来?”冷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好好的喜事,差点让你添了晦气。”

这话难听得很,却没人反驳。

“家主。”巫燕带头行礼。

“巫洵”看着拄拐而来的沧桑老者鼻孔出气,行礼的手势摆了出来,腰却弯不下去。

老者轻嗤,“怎么,几日不见,脾气见长?”

慕时轻咳提醒,被九尾赤狐回头剐了一眼。仿佛在说,让我给他行礼,不如现在就拼个你死我活。

“其实……”她无奈出声,“巫兄腰上和腿上都有伤,刚刚怕兄长担心,所以才没说。”

老者并不体恤,“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跟你爹一样没用。”

“巫洵”低着头,像是乖乖停训,实则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

慕时不敢想象,真正的巫洵听到这种话,还要陪着笑脸,言行恭敬。

“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还有没有规矩了。”老者冷哼,似不愿与他们多说,“他既然回来了,便早些迎新娘进门,早点跟天炙城那边交待。”

“是。”巫燕垂首应下。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老者一离开,他又回头安慰道:“你别放心上。”

“嗯。”九尾赤狐极不情愿地扯出笑容,“确实是我耽误长兄大婚了。”

巫燕哭笑不得,“若不是要替我迎亲,你根本不会遇到危险。真算起来,是我对不起你。”

“为兄长效劳是我分内之事。”

慕时见他从容对答,心里松了口气。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除了有点小脾气,还是挺靠谱的。

“这两位是我在天炙城认识的朋友,因为和大嫂有交情,所以一同来了临疆。这次也是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巫燕这才打量他们,慕时行了一礼,闻人鹤微微颔首。

“既是贵客,自然要好生招待。”他招了招手,唤来侍女,“给两位贵客安排房间和吃食,不可怠慢。”

他又对“巫洵”道:“你们定然累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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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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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虽然进入巫家很顺利,但慕时心中总是不安。

接下来该找到阿怜,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她刚在巫家给她安排的房间里坐下,侍女便带着闻人鹤推门而入。

“少爷交待,要将二位安排在一起,且不允许我们打扰。二位若有需要,喊我们一声便是。”

慕时:“……”

侍女一走,闻人鹤便不咸不淡地问:“前辈对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嗯。”慕时故作镇定,但目光躲闪道:“或许是前辈独具慧眼,看出了师兄暗恋我吧。”

闻人鹤:“……”

“又犯病。”他别过脸,不想过多地让她看到自己的神态。

“也好,反正你也不睡觉,就近在旁守着,我能睡得安心些。”

闻人鹤微微不满地轻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慕时的眼睛滴溜滴溜转,“你……要是没事的话,等天黑陪我去探探,那个巫燕住的,叫沁园的院子呗。”

巫燕是未来的巫家家主,他的院子外人不能进,甚至整个巫家能自由出入的人都屈指可数。

她想要找到阿怜的尸身,需得早做准备,自然要先弄清楚可能遇到的障碍都是些什么。

闻人鹤淡淡瞥她一眼,“求我。”

“求你。”她中气十足道,语气更像是命令,没有半分做小伏低的自觉。

闻人鹤:“……”

真是欠了她的。

*

入夜,贴着院墙谨慎前行,躲开路过的侍女和巡逻的守卫,慕时很容易就找到了沁园所在。

但止步于外。

淡淡的竹子清香往外蔓延,他们抬头可见里边高过院墙的小片竹林。

本欲翻墙而过,但恰好遇上巫燕回来,两人便躲在拐角稍作等待。

慕时露出半只眼睛,视线紧紧跟随他,发现他跨过门槛时,像是人跌进了湖面,他走过之处,泛起涟漪。

待他走过片刻,“水面”又恢复平静。

“有阵法。”

不等慕时问,闻人鹤便已感知到。

“整个院子都有,有人进去,进去几个人,布阵者都能知道。”

“那我们偷偷进去肯定会被发现咯。”

闻人鹤点了点头。

慕时不解,“埋了尸体的院子别人还不乐意进呢,他还这么费力气防着,这里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在心底思量,若想知道里面布局,她用天眼就可以了。天眼面前,百丈之内无遮挡。

但能看见的只是表面的东西,她怕只怕里头有机关什么的。如今偷着进不去,只能明着来了。

“既然师姐不想来,我替她拜堂入洞房好了。”

能正大光明进去的,只能是新娘了。

“你?”闻人鹤眉头紧锁。

慕时晃了晃手,粉色的宝石手链莹莹生辉。

“有同心蛊在,师姐杀不了他。有巫家压制境界的镇宅法宝在,别说五师兄了,哪怕是你都敌不过他。不就只剩我,法器又不会被压制,我的胜算应当比你们都大。”

“想都别想。”他一口否决。

慕时斜眼看他,“为什么?”

“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

“你说话真难听。”她捂了捂耳朵表示抗议,“你就不能对我多些信任吗?前辈给我留了护身符,就算我不能成功也能跑。”

闻人鹤藏在袖下的手捏紧,“可是在此之前还要拜堂。”

“拜堂怎么了?我演技肯定比前辈好,绝不可能露馅。”她自信道。

“可……”

“走了。”慕时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定了,明日再找前辈商量一些细节。我帮他救治了上百只同族,危急时候他肯定会帮我的。堂堂九尾赤狐坐镇,有什么不能的?”

她拽着闻人鹤往回走,“回去睡觉了。”

回去先将里边的布局看清楚,她心里计划着。

闻人鹤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

像出去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房间,慕时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窗边飘荡的阿怜,惊喜地加快了脚步。

正欲问她哪去了,想起师兄还在身边,又抿起了嘴。

阿怜绕着她飘了三圈,“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事了,到处跟鬼打听,看有没有谁见过你。”

慕时背对着闻人鹤,无声道:“有些事情耽搁了,你还顺利吗?”

阿怜也会辨认口型,絮絮叨叨道:“临疆的鬼多,巡逻的无常也多,我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这样交流跟做贼似的,慕时爬上床,拉下床帘。

闻人鹤微怔。

“我要换衣服。”她一本正经道。

平日里没那么见外,她突然拉帘子难免让他感到奇怪,于是她便找了这个借口。

可闻人鹤依旧满腹狐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们到哪一步了?”阿怜挡在她眼前问。

慕时白她一眼,她这七窍出血的模样配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实在是诡异。

闻人鹤坐在太师椅上,隔着纱帘,能看清她的轮廓。

慕时知道他在看自己,也猜得到他多半不信她随口说出的借口,八成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迟疑良久,她扯下腰间系带,动作缓慢地撩下自己的裙衫。

刚滑至肩头,他便挪开眼,垂眸盯着地面。

慕时轻笑,绿色的眼睛看清了他泛红的耳。

……

一整夜,他都没有再抬头。

第32章 粉色蘑菇

临近晌午,慕时才从被褥里揉着眼睛爬出来,掀开床帘,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已不知去向。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正欲起身的时候,房门被无声推开。

端着吃食走进的闻人鹤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茶白衣裙,转头轻哼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你去哪了?”慕时慢腾腾走过来,自然在桌前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吃食靠近。还轻轻拍了拍桌面,示意他放这里。

闻人鹤顿住,“你倒是自觉。”

“啊?”她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你又不吃东西,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外面的侍女送过来三次了,见你没醒又不敢打扰,我见她们辛苦才拿进来的。”

“哦。”

慕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然后自己动手从他手里接过托盘。

闻人鹤状似无意地扫视过她的脸,在旁坐下。

在一块待的时间久了,有些事情他不想知道也已经知道。比如她的睡觉时间要从她停止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起,睡得安稳的时候,大概四个时辰后会醒来,全程睡得跟死了一样,醒来后活蹦乱跳的。

不安稳的时候,隔个一会儿就会像受惊一样动弹一下,两三个时辰就会醒来,睁眼后蔫巴巴的。

像现在一样。

见她情绪低落,闻人鹤犹豫良久,还是问道:“你怎么了?”

慕时想起昨夜和阿怜聊着聊着……算是不欢而散。

她昨日坦言道:“我要杀巫燕。”

阿怜愣了片刻,不确定地问:“你要杀他?”

“顺便给你报仇,不好吗?”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阿怜又沉默了,跪坐在她身边,许久才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慕时叹了口气,又看到她扭扭捏捏地问:“你是为了取我的蛊,才要杀他的吗?”

慕时白了她一眼,如实相告,“是他自己下作,给我师姐下同心蛊,我必须要杀他。”

待她将来龙去脉说清楚,阿怜似感叹般道:“他也是为了联姻,身为世家长子,迫不得已才如此。”

慕时:“……”

如鲠在喉。

阿怜不死心,反复问:“非得杀他吗?”

慕时甚至怀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肯定答案,能让她们的关系破裂。

但她还是坚定地点头。

阿怜没有说别的,只是缩在床的角落里,抱膝发呆。

她不抬头看,慕时也没法跟她说什么。晚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离开了。

“师兄。”慕时抬眼,唤了一声。

闻人鹤看过来,等着她的下文。

可她欲言又止,纠结良久,只道:“没什么。”

闻人鹤垂眸,“不想跟我说就别叫我。”

慕时:“……”

她蓦然莞尔,“师兄!师兄!”

闻人鹤似有些不耐烦,转身就走。

只是刚刚跨过门槛,她便饭都不吃了追出来,跳上他的背,在他耳边上放肆挑衅。

“师兄,闻人鹤!师兄!”

“你……”

他听到了慕时的欢快的低笑声。

这就又高兴了?真是莫名其妙。

“你又来!赶紧下来!被人看到像什么话!”

迎面走来的侍女连忙退避,不敢打搅。

慕时大大方方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紧接着胳膊又牢牢环在他脖颈间。

“我不管,我就要叫你,就要你背我。”她蛮横道,“师兄!师兄!师兄!”

闻人鹤:“……”

“师兄……”

慕时趴在他肩头,手心攥着他的辫子,指尖拨弄尾部的空心铃铛,专心惹他“气恼”,暂时忘记其他。

*

完婚之日定在了明日,所以今日便要做好所有的准备。

慕时拉着闻人鹤找来时,“巫洵”遣走了其他人,独自在房中享受着美酒佳肴,悠哉悠哉。

进屋的第一眼,慕时便瞧见了窗台惹眼的鸢尾花,开得是如此美丽又温柔。

“原来世家关起来都过的这种好日子,难怪个个都要延续家族荣耀呢。”九尾赤狐捏着葡萄感叹道。

慕时回过神,“你扮演的这个人,可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没规没矩。”

“我这不是已经把人都支走了吗?”

九尾赤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摇晃着,“我昨日想清楚了,报复巫家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时候蚕食他们。巫洵之前的计划就挺好的,待我替他成为巫家家主,掌控巫家大权,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慕时微怔,有巫家镇宅之宝在,九尾赤狐再强也毁不了巫家根基。但此番顶替身份潜入,她莫不是给整个巫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你对巫家,就这么恨?”

九尾赤狐依旧笑着,不紧不慢地剥着葡萄,眸光却冷漠了许多。

“如何能不恨呢?”他轻语。

“什么?”慕时并未听清。

九尾赤狐抬头看她,目光深邃得不像他。

他曾经爱上一个和她一样水灵的越家姑娘,因为与妖相爱,养尊处优的越家大小姐被族谱划名,赶出家门。

当时他虽然还只是六尾赤狐,但也是世间少有,遭人觊觎。

他们互许终生,想要在临疆,在那间小屋相伴余生。可是,还不到一个月,就遭到巫家围杀。

那日,死的本该是他……

“我说,心慈手软,只会后患无穷。”

他一本正经道:“他们巫家若有这样的好机会能涮了我,他们巫家哪个能放过?”

也是,慕时点点头。

“所以你们准备谁去刺杀巫燕?待你们得手,我便用巫洵的势力制造出混乱,最后抓了你们立威。待我掌控巫家,再偷偷放你们走,如此,是不是非常完美?”

九尾赤狐笑容满足,像是已经看到了顺利执行计划的结果。

“我去!”慕时冲他挑眉。

“你……”九尾赤狐眼皮跳了跳,遭到她眼神威胁,“你也行吧。”

闻人鹤不可置信地望了过来,“你真敢让她去?”

不等慕时张牙舞爪地反驳,九尾赤狐先反问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掸掸袖子,煞有其事,“你又不像我这般优秀,能用千层幻术变换容貌。虽说新娘有红盖头遮面,但总不能站过去人比新郎都高吧,你装不了,不就只有她了吗?”

闻人鹤:“……”

“她废是废了点,但有法宝和护身符,也不是不能……”

慕时皮笑肉不笑,“谁废了?”

九尾赤狐权当没听见,拍了拍闻人鹤的肩膀,继续道:“你就放心吧,我在她手上画的护身符,无论她在什么地方,落入何种境地,只要催动符纹,就能被我的妖力送回林中竹屋。”

慕时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金色的符纹隐于皮肤之下。

若论实力,世间强者,九尾赤狐可排进前十。他如此保证,还是有可信度的。

*

慕时和闻人鹤本要离开巫家去找师姐,半道遇上十数侍女捧着各种盖着红布的东西往沁园去。

她顺嘴问道:“这都是给新娘准备的?”

领头未拿东西的侍女指挥其他人有序走后,才回过头来回答她的问题。

“明日大婚,沁园又要迎新的女主子了。给新夫人准备的东西早早就备好了,这些是大爷今夜用来祭拜前面两位夫人的。”

慕时认识这个侍女,是为数不多能自由出入沁园的人之一。

能得巫燕如此信任,知道的肯定也多。

侍女望向沁园的方向,“我们大爷是最重感情的人,对谁都好。对死去的人都是如此用心,慕姑娘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对新夫人不好。”

送东西的人不止一批,又有十几个侍女捧着各种东西从慕时身边走过。

“这么多,都是什么?”她好奇问。

“都是先夫人喜欢的。”领头侍女知无不尽道,“前头那位夫人爱花,大爷便为她寻尽百花。早早离开的第一位夫人爱美,大爷便为她做穿不完的新衣裳,戴不完的新首饰。当年夫人下葬,穿的就是大爷耗费心血为其制作的百鸟裙。”

慕时眉头轻蹙,她平常看到的阿怜便是其下葬的模样,虽然穿着打扮的确漂亮,但也是简单的漂亮,连脸都没擦干净,何谈什么百鸟裙。

这巫家大爷,还真是爱名声。

可是这种名声要了有何用?

“慕姑娘可是要出门去寻我们新夫人?”

“是。”

侍女笑道:“新夫人远嫁而来,难免心情忐忑,有姑娘这样亲近的人相伴定能好些。我厚着脸皮,请姑娘千万要为我们大爷说些好话。”

慕时礼貌应下,“一定。”

见她偶有失神,侍女离开后,一旁的闻人鹤才问道:“你怎么了?”

“我……”慕时停顿片刻,抚上自己的衣角,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起来,自己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闻人鹤:“……”

他就多嘴问。

慕时忍俊不禁,迈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往外走。

多日不见,又一波三折,临近婚期,慕时以为师姐定要焦虑得吃不好睡不好。

到了她暂居的寺庙一看,果然如此,师姐把自己单独关在房间里,不许别人靠近,也将吃食拒之门外。

可推门而入,屋内飘香,煮至沸腾的汤锅冒着热气,模糊了鹿见汐和褚今今的脸。

寺庙不可食荤,两人硬是用素菜摆出了“满汉全席”,可谓壮观。

“你们终于来了!”鹿见汐没舍得放下筷子,“快来坐,临疆的野菜种类特别多,随便用水烫烫都非常好吃,今今挖了一下午呢!”

慕时怀疑地走近,“你们确定这些都能吃吗?”

“我都是照书挖的。”

褚今今将手边一本破旧的册子举过头顶,方便他们看到上面的几个大字——临疆野菜大全。

“还有这种东西。”慕时拿过,随手翻了翻。

临疆水土养花养草,即便她熟识草药,也有许多认不出来的。就这眼前的二十多种野菜和蘑菇,她就有半数叫不出名字。

“来!”鹿见汐先喂了她一口,又将筷子塞她手里,随后期待地问:“好吃吗?”

慕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坐下,主动拿起了碗。

“尝尝这个像云朵的蘑菇,特别鲜!”

“还有这个像小人的蘑菇,口感居然是脆的!”

“山上的蘑菇特别多,红的黄的绿的,不仅好吃还好看!”

鹿见汐和褚今今轮流推荐着,恨不得一嘴吃个遍。

闻人鹤冷漠的脸被汤锅升起的热气挡去,在他们三个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冷不丁问:“你们还记得明天有什么重要事吗?”

“明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今天也要吃饭啊。”鹿见汐乐呵呵道,“而且,天塌下来不都有师兄你担着吗?”

“对啊!”褚今今附和道,摇头晃脑的,“师兄你不吃东西,享受不到这样的美味,真是太可惜了!”

闻人鹤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吃!”他忽然打掉慕时捧起的碗。

不过为时已晚,慕时已经喝下半碗清甜的蘑菇汤,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嘴唇。

刺耳的碗碎声并未引起另外两个人的注意,他们专注瓜分着锅里刚刚烫熟的菜。

“怎么了?”慕时侧目问。

闻人鹤心中狐疑,掌心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将其摁下,“你干嘛?”

好像没什么问题,闻人鹤不放心,又掐上她的脸,用力拉扯。

“疼啊!”慕时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掐他的胳膊当回敬,“你好莫名其妙!”

“你不觉得他们很反常吗?”

慕时回头将两人打量,他们不过是在很认真的吃菜喝汤而已。

“哪里奇怪了,这些临**有的蘑菇和野菜真的很美味。像你这种拒美食于千里之外的人是不会懂的,真论起来,你才比较奇怪呢。”

闻人鹤将信将疑。

“算了,不吃了,兴致都被你破坏了!”慕时责怪地瞪了他一眼,“我还是先办正事吧。”

她拉了拉鹿见汐的袖子,“师姐,明日我替你上花轿。你明天要穿的衣服是哪件,我先试试合不合身,免得在这种小事上露馅。”

“好好好,就在屏风后面,你自己去试吧。”鹿见汐的注意力始终在锅里,头都没抬。

慕时也没在意,径直往屏风后去。

闻人鹤见她一切正常,便也没再多疑,坐下等待。他静静盯着另外两个吃菜嚼蘑菇,心里逐渐只剩一个念头,真有那么好吃吗?

“哈!”褚今今将一碗蘑菇汤一口喝到底,闭上眼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再睁眼却见蘑菇掉到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嘴里嘟嘟囔囔,“怎么能浪费呢?”

闻人鹤眼睁睁看着他捡起地上的碎碗瓷片,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送进了嘴里。

“你干什么!”

褚今今嚼着碎瓷片,面目狰狞,“好吃,就是有点难咽,还有点喇嗓子。”

“吐了!”

“咳咳咳!”

闻人鹤一掌拍在他后背,强行让他吐了出来。

褚今今伏地猛咳,对自己嘴里划伤毫无知觉,缓过来便质问:“你干什么?这么好吃的蘑菇怎么能浪费呢?”

“那是碎瓷片。”

“嗷呜!”

闻人鹤闻声看去,只见鹿见汐努力地啃着筷子。

她没啃下来便嗦了嗦,还感叹,“好长的蘑菇啊!”

说罢,便仰起头,张大嘴,要一口吞下。

在她要拿筷子硬戳进食管之前,闻人鹤“嘭!”一下将她的手打掉。

筷子落地,她茫然地低头去找,“我的蘑菇呢?”

闻人鹤现在能确定,不是自己多疑,是他们确实不对劲了。

“醒醒!你们醒醒!”

这句话引得鹿见汐和褚今今两个人都看了过来,他们两个脸上的呆滞一模一样,甚至动作和语气都极为相似。

他们看着闻人鹤,忽然眼冒金光地兴奋道:“好大的蘑菇!”

闻人鹤:“?”

眼看他们扑了过来,他“砰”“砰”两个手刀,利落地将其打晕。

想起还有一个,他连忙走过去,又匆匆在屏风前止步。

“慕时?”

“外面什么动静?”她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

闻人鹤听她语气寻常,暂时松了口气,“阿汐和今今可能吃野菜吃出了幻觉,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慕时说着走了出来,“我能有什么事。”

闻人鹤愣住。

她身披红、金两色相辅相成的嫁衣,犹如将朝阳穿在了身上,明媚夺目。

整个屋子都好像亮堂了许多。

“好看吗?”

她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轻扬。

没听到他的答复,她又笑盈盈地问了第二遍,“师兄,我好看吗?”

“嗯。”他垂眸,低声道:“还行。”

“就只是还行吗?”

慕时不满地朝他走近,可越走近,发现他越像……蘑菇?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顿时变幻,大大小小,全是蘑菇。

“好多。”她惊讶地嘟囔。

“什么?”

闻人鹤眼看她走到了自己面前,她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该不会也……”他哭笑不得,见她双眼逐渐涣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没有躲开。

慕时睁大了眼睛,目光下移,食指跟随,点上他的唇瓣。

闻人鹤霎时僵住,唇上凉凉的触感令他大脑空白。

紧接着听见她嘀咕:“粉色的……”

慕时模样天真,忽而惊喜道:“粉色的蘑菇!”

闻人鹤:“……”

果然。

他默默在她身后抬起手,对准她的脖颈,欲一起打昏。

只是四目相对时,她眨了眨纯然的眼睛,导致他迟迟没有下手。

直到她忽然生扑,他下意识掐住了她的后颈,在唇瓣只剩咫尺距离的时候摁住了她。

没咬到,慕时片刻都没有气馁,锲而不舍地往前凑。像是顶级珍馐摆在眼前,错过便永失机会,因此无比努力。

她“嗷嗷……”往前咬,但总是差一点,被他掐得死死的。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近在眼前就是吃不到,慕时感觉自己被命运扼住了喉咙。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不就一口蘑菇吗?她还没有吃过粉色的蘑菇呢,让她尝尝怎么了,老天爷可真是小气鬼。

她慢慢流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干嘛?”闻人鹤被她的模样逗笑,“还想尝一尝啊。”

“不可以的,笨蛋。”

第33章 苦衷

屋里一片狼藉,昏迷的三人睡得横七竖八。

唯一清醒的闻人鹤盘腿坐在窗户下,借清晨的光翻阅着《临疆野菜大全》。

他只有一只手可用,另一条胳膊被酣睡的慕时紧紧抱着,原本冷白的手上不下十个完整的红色牙印。

慕时迷糊睁眼时,看到的是他随手翻的一页蘑菇介绍。

迷瞪菇,味鲜甜,易上瘾,且致幻。

她眯起眼不动声色,努力回想,但只记得昨日见满屋子都是蘑菇,想吃却怎么都吃不到。

屋里静悄悄的,她没敢出声,偷偷抬头,正好撞上闻人鹤垂眸,顿时被吓一激灵。

“你你你……”慕时赶紧松开他,还往后挪了半步,结结巴巴,“你干什么?”

闻人鹤轻嗤,“这话该问你自己吧。”

他抬起自己满是齿痕的手,“你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

慕时抿了抿嘴,迟疑问:“我咬的?”

“那不然是狗吗?”

片面之词不可信,慕时有理由质疑,“你不会躲吗?”

“还怪上我了?”闻人鹤不可置信,“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犟吗?不给咬就哭,黏着我哼哼唧唧两三个时辰一滴眼泪都没有。”

慕时:“……”

怎么可能?

“你不要以为我想不起来,你就可以胡说八道。”她挺直腰杆,给自己添足底气,“我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证据都……”

闻人鹤还没说完,她便随手施个治愈术将他手上痕迹消得一干二净。

还得意反问:“证据在哪?”

“呵。”闻人鹤不紧不慢地转了转腕骨。

突然上手,掐中她的脸,“谁无赖得过你?”

“没理了你就动粗,你……”慕时忿忿,反抗未果,“哪有你这么当师兄的!”

“砰砰。”外面传来敲门声。

闻人鹤立马捂住她的嘴,低声提醒,“来人了。”

“小姐,该梳洗上花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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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眨了两下眼替代点头,闻人鹤才撤回手。

她清了清嗓子,回应外面道:“知道了,我自己来,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外面的侍女有些为难,“您确定自己来?”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不敢。”

纵然疑虑,侍女也只在外头等候。

慕时蹑手蹑脚去摇醒睡得乱七八糟的师姐和五师兄,在两人睁眼后捂住他们的嘴且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

两人懵了一会儿便都反应了过来。

“盖头,红盖头在哪?”

反正都是要被遮住,慕时懒得过多装扮,几人在屋中翻找丢失的红盖头,不能被外面听见,动作都小心翼翼。

最终闻人鹤在桌底下找到了它,施了清洁术才让它恢复原来样貌。

他递过去,慕时压低声音,“给我带上呀!”

“你自己没手?”

慕时一本正经,“新娘子出嫁,不都是家人给盖盖头,哪有自己戴的。师兄论起来,辈分是哥哥,身份上也匹配。”

“你当自己真成亲?”闻人鹤见她认真,气不打一出来,“谁是你哥哥!”

“你还不乐意了,有我这样的妹妹你该偷着乐才是。”慕时嘀咕着,从他手里抽走了盖头,自己随意盖上。

隔着红纱对视,闻人鹤似是嫌恶的别开视线。

“一大早就生气,脾气真差。”慕时挽着师姐的胳膊诽谤道。

鹿见汐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慰,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随行的侍女是天炙城城主临时安排的,与师姐并不熟悉,慕时遮了脸,她们根本认不出来,只是尽职尽责地将她扶上花轿。

独自坐在花轿里,感觉到已经启程,慕时忍不住掀开盖头偷看外面。

却被阿怜陡然放大的脸吓到差点叫出来。

突然的震动让花轿停了下来,侍女扬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无事。”

花轿这才晃晃悠悠重新往巫家去。

“你是要提前吓死我,来阻止我杀你的燕郎吗?”

若非摸不着她,慕时真想揪着她揍一顿。

阿怜浑然不觉,板板正正在她身边坐下,“拜堂可是大事,虽在你心上是假的,但拜过的天地是真的。你如此行事,你师兄不介意吗?”

慕时愣住,“你都说他只是我师兄了,能介意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他喜欢你?”

“你少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慕时嫌弃地瞥她一眼,“你都能觉得一个杀过你的人喜欢你,我还能信你的鬼话?”

阿怜不服气地瞪她,又很快心虚得耷拉下脑袋。

“你昨天去哪了?”慕时直白问道,“现在来找我又想干什么?”

“我昨日在沁园。”她老实道。

慕时皱眉,看来沁园那个阵法对鬼魂是无用的。

“燕郎知我爱打扮,昨日烧了许多衣裳首饰给我。”

她说起此事,脸上洋溢幸福,“仔细想想,他当初也是不得已。他身为世家长子,理应承担家族重任,我与他是云泥之别,他岂能真的和我这样身如浮萍的孤女厮守终生。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我的存在是污点。他明明可以彻底抹去我的存在,但还是给了我名分,向全天下的人宣称我才是他的第一个妻子。”

慕时冷笑,“那全天下人知道你叫什么吗?”

连他的血亲都不知道。

阿怜充耳不闻,“他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满足了。”

“哦。”

“只可惜,虽占着他发妻的名头,却没有真的拜堂成亲过。”

慕时眼皮跳了跳,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所以呢?”

“既然这个堂非拜不可,你又不愿意,不如……”

“你醒醒吧!”慕时说完连忙捂住嘴,差点忘了自己在花轿上,“你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你怎么敢相信一个连脸都不给你擦干净的男人会真的爱过你?”

阿怜不再像从前一样拼命反驳,而是楚楚可怜地望着她,“求你了。”

慕时:“……”

半刻钟后,慕时飘荡在空中,叉腰恶狠狠道:“不许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情!”

在她躯体里的阿怜用她的脸重重点头,“拜完堂我就出来,这是你的身体,你有优先权,想拿回去随时的。”

慕时心里没底,又无可奈何。

“你不要乱飘,免得碰上无常,他们会抓你的。”

“知道了。”

慕时钻出花轿,在假扮侍女的师姐身边转了一圈,没有引起她丝毫反应。

“师姐!”慕时大声喊,惊不起半点动静。

她逐渐找到乐趣,先送亲队伍一步飘向巫家,去找没有跟随队伍,独自先去巫家伺机而动的师兄。

谁知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找了快半个时辰,才在来巫家观礼的宾客里找到他。

来观礼的都是贵人,慕时见到了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她大概是在世家大典上见过。钟离家的,阴山家的,褚家的,墨家的……

她在礼薄上看过,除了世家的人,其他的都来自仙门百家。

一一看过,发现越家送了礼,却没有来人。

慕时飘回师兄身边,对他拳打脚踢外加扮鬼脸,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新郎新娘即将入场,他盯着门口,满脸冷峻。

“我怎么好像哪里见过你。”端着酒杯的橙衣女子走近,蹙眉冥思苦想,“可就是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鹤淡淡瞥她一眼,“没见过。”

“怎么会,我一定见过你,你说,你叫什么,从哪来?”

慕时:“……”

好熟悉的套话方式。

这个女子她认得,世家第二滕玉氏,滕玉棋。其母滕玉姣与她的母亲交好,曾借住越家养病,见女儿与她同龄,或可为伴,便一起带了过来。

慕时记得,滕玉婶婶与母亲截然不同,雷厉风行,对女儿管教极其严厉。她和滕玉棋见她就跟猫见老鼠一样,打心里边畏惧。

三年前,滕玉婶婶在滕玉氏一众男子中脱颖而出,坐上滕玉氏家主之位,并一手稳固滕玉氏地位,将家族拉到了世家第二。

作为其悉心管教的女儿,滕玉棋却与她截然不同。

遇到好看的男子便是刚刚那套说辞,一个字都没变。

慕时卡在她和师兄中间,但透明的,不起作用。

“板着脸做甚?”她轻笑,“就算之前没见过,也是可以一起喝一杯的嘛。”

闻人鹤并不理会。

此时新郎新娘牵着红绸,迈过了门槛。

“你这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抢婚的。”

滕玉棋凑近调笑道:“你莫不是喜欢人家新娘子?”

慕时睁大眼睛,也看向他的脸。

闻人鹤神色不愉,眼看着新人就要一拜天地了,他转身走了。

“模样虽好,但脾气太差。”滕玉棋晃着酒杯,摇了摇头。

没意思,慕时心想,当鬼可真没意思,什么都只能干看着。

她飘回阿怜身边,只等礼成便拿回身体。

她默默注视,阿怜似乎有些紧张,攥紧红绸,每一个动作都很僵硬。

反观巫燕,从容不迫,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温柔地引导着。

“不用怕。”他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安抚着。

阿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鬓边因为羞涩而染红。

慕时叹气,这傻子就算重新活一遍,八成还是同样的结局。

她又看了一眼人群的滕玉棋,那家伙对男女之情从不走心,现在已经换了目标重新撩过,惹得人家男子面红耳赤。

天地造物,竟能将人分得如此截然不同。

“礼成!”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恭贺声。

慕时回过神,冲向自己身体,但被弹了回来,一阵头晕目眩。

她懵了一会儿,再次尝试,依旧如此。

巫燕身为新郎要留下来招待客人,新娘则被下人拥簇着送往沁园。

慕时跟上去,心里安慰自己,有盖头遮着,阿怜看不见她,等进了沁园再换回来也一样。

沁园闲人免进,哪怕是新娘的随身侍女,也要在安顿好新娘后退出来。

招待宾客的前厅热闹非凡,巫燕逐个敬酒,“巫洵”陪在侧为他添酒。

“恭喜啊,又又又抱得美人归。”

这声祝贺颇为刺耳,巫燕看去,是钟离氏的少主钟离陌。

这个桌上,还有滕玉氏家主独女滕玉棋,西陵氏剑道第一西陵桥。

以巫家现在处境,都不可轻易得罪。巫燕笑着装傻道:“多谢。”

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钟离陌同样饮尽杯中酒,眼神依旧戏谑,但适可而止,没有再出言挑衅。

巫燕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忽然察觉不对。

借着缓酒劲的工夫,在门后召见下属。

“为何多了一个人?”

除开引路的自己人,加上新娘和她的贴身侍女,一共四个人,可他却感觉到有五个人进入沁园。

下属如实道:“夫人的侍女在门口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此人进了两次。”

巫燕放下疑心,“下去吧,看好夫人,让她好生待在房中,不要乱走动。”

“是。”

沁园内,新房里挂满红绸,喜气洋洋。

侍女退下后,只剩新娘独自坐在红帐后。

“阿怜!阿怜!”慕时叫唤着。

可惜她不是实体,揭不下红盖头。阿怜却跟石化了般,端坐在满是花生桂圆的软床上。

“别装了!”慕时贴着她的耳朵大喊。

游魂状态下,对方不配合,她所做一切都是徒劳。

她再度尝试冲撞,想要抢回自己的身躯,但总是被弹回来,好似她才是那个侵入者。

红盖头下的阿怜紧闭双眼,攥紧双手,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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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气愤不已,叉腰在旁生闷气。

忽觉阴风阵阵,她一哆嗦。

鬼魂还会冷?慕时抱紧自己,环顾四面。

透过敞开的半扇窗户,她看见了手持锁链的无脚飘行黑衣人。

那便是人间巡逻,逮捕游魂的无常。

“我运气这么差?”慕时自言自语,缩到角落里。

她斜眼偷窥,那无常好似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一般,径直朝她走来。

若他进了这间屋子,她岂不是要被瓮中捉鳖?

慕时心里着急,左右为难。看那无常的步伐,铁定是会进屋的。

跑!

她从另一边风风火火溜出去,想要寻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起来。

结果出来就倒吸一口凉气,第二只无常与她面对面,就差贴上脸。

“救命!”慕时疯狂逃窜,“救命!师兄救命!前辈救命!”

两只无常穷追不舍,她可怜又无助,没有方向一头乱窜。

——

入夜,红烛明明灭灭。

房门被推开,阿怜肩膀一颤,有些恍惚。

在红盖头下,她的视线紧紧跟随他的脚下,眼看他站到了自己面前。

“夫人久等了。”

阿怜能感受得到,他用玉如意掀开盖头的动作有多温柔。哪怕他已不再年轻,可在她眼里,他与年少时并无二致。

巫燕挑开盖头,正落入她含情脉脉的眼。

“慕姑娘?”他惊得差点失了风度。

阿怜被这称呼叫得清醒了许多,她站起来,眸眼湿润。

“郎君,你认不出我了吗?”

巫燕愣住,四目相对,他在她柔情的眼里迷茫着。

“我们曾一起在沉渊边上看星星,在山林之间搭木屋,你送过我好多好多礼物,你说你要给我一个家。”

巫燕瞳孔一震,“你……你是……怜儿?”

阿怜欣喜,他果然没有忘记,“是。”

巫燕霎时怅然,“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慕姑娘的身体里,你……还肯来见我,你不怪我吗?”

“我不怪你。”阿怜泪眼婆娑,“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知道是你父亲逼你的。”

“怜儿。”巫燕低声唤她,“怜儿。”

他带着不可置信和怜惜向她走近,抬手要为她拭去眼泪,倾身似要拥她。

阿怜没有躲闪,等待他的靠近,甚至闭上了眼睛。

“砰!”

霸道的剑光从二人之间劈过,巫燕神色一凛,匆忙后退躲避,布置精美的婚床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闻人鹤等不及,主动现身,将慕时的身躯拉到身后,恼怒呵斥道:“你在干什么,等着他碰你吗?”

阿怜被突然的变故吓得睁圆了眼,慕时之前可没说过,她的师兄也会在场。

“闻人公子?”巫燕越来越觉得荒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

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感受到多一个人进入沁园,根本不是什么侍女摔倒,是有人刻意为之。

“你潜入我的住所,是想干什么?”

“要你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闻人鹤当即出手,与巫燕正面对抗。

“来人!”巫燕叫唤,但无人前来。

沁园之外,“巫洵”混淆视听,提早放出消息,大家以为巫燕死了,正一片混乱。

而沁园之内的人,闻人鹤潜入之时,已经一一处理干净,只剩巫燕。

巫燕是神游一境,虽不擅打斗,但闻人鹤也不可敌,何况他的境界还受巫家镇宅之宝的压制。原本是慕时先暗算,可她迟迟不出手,还等着人占便宜,他耐不住,只能暴露。

两人联手或可一战,可“慕时”呆住了,并不帮他。

闻人鹤心有成算,如若他打不过,牵制便好,等赤狐前辈处理完外面的事,自然会来帮忙。

谁料……

“不要打了!”阿怜大喊。

她用粉衣的戒指抵在自己脖颈间,“我不是慕时,再打,我就杀了她!”

闻人鹤匆匆回头,被巫燕抓住机会,一掌劈于右肩。

他滚落在地,脸被擦伤,单膝跪地支起上身,勉强直起腰。

巫燕并不手软,掷出三把飞刀,扎在他后背穴位,确保他无力再反击。

闻人鹤死死盯着“慕时”,已经丧失还手的斗志,仿佛感知不到背后鲜血淋漓,“你是谁?”

“我……是一只在人间飘荡久了的野鬼。”

阿怜苦笑,“慕时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在家有她爹娘,在外还能有你这样的人为她出生入死。她就是太幸运了,所以才那么容易轻信于人,甚至信任一只鬼。”

“她人呢?”

“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阿怜泪水涟涟,“我早早将无常引来了,被无常抓到,可是会被带回地府的。”

闻人鹤怒而起身,“你……”

“别动!”阿怜急吼道,“若是这副躯体没了,她就算没被无常抓走也活不了!”

闻人鹤身体僵住,周身戾气加重,却不敢动弹。

巫燕走近,拿刀横在他脖间。

“不要!”阿怜慌张道,“燕郎,别杀他!杀了他慕时就不可能会原谅我了!”

“可是怜儿……”巫燕循循善诱,“他不死,我们今夜如何安然度过,你日后又如何能用这副躯体与我长相厮守呢?”

“他和慕姑娘,都应该消失在这世上,如此,才不会后患无穷。”

阿怜愣住。

他们必须要死,就像……当初的她一样吗?

她望向巫燕,他用刀抵着别人的狠厉模样,是如此陌生。

*

慕时不习惯飘着走,被无常逮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都没撑过一刻钟,就被两只无常堵得没有退路。

她耷拉着脑袋,将一切如实相告,寄希望于他们能放她一马。

无常“咯咯”笑,“你居然连鬼的话都信,你不被骗谁被骗?”

“她是我朋友。”慕时委屈,“她看着我长大的,陪了我好多年,怎么会骗我。她肯定……肯定是有苦衷。”

无常摇了摇头,直叹气,“走吧,你阳寿未尽,我们带不走你,你得尽快回到你身体里去。”

慕时惊喜抬头,“你们不抓我?”

“抓了活人回去,我们可有大麻烦。”

慕时跟在他们身后飘,“你们,是不是要去抓她?”

“难道你觉得,我们不该抓她?”无常反问。

慕时沉默,遥遥望向巫家。

“抓回去之后会怎样?投胎转世吗?”

无常并不像人间传闻里那样恐怖,与她闲聊道:“逃了那么多年,还致使另一人滞留人间,哪能那么容易就放去投胎?至少下个九层地狱,惩罚一番。”

“致使另一人滞留人间?什么意思?”她追上去问。

*

沁园,阿怜跪地,痛苦地捂着心口,“不要杀他,燕郎!不要杀他!这具身体我还没有适应好,还有慕时的残魂在。”

“蛊,我的蛊。”她嘴里喃喃。

巫燕快步折回,“长生蛊怎么了?”

“蛊还在我的尸身里,让它进入这副身躯,我就能完全控制她的身体了。”

阿怜紧紧抓上他的胳膊,“快,好痛!”

巫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中结印催动阵法,院子一侧的竹林起了大风,交错的青竹变换位置。

须臾间,一口棺材呈现眼前。

“好痛……”阿怜低声叫唤着,仿佛慕时的魂魄真的还在身体里,催发了痛苦。

巫燕步伐缓慢地走向棺材,用力推开,少女清丽的面庞依旧,甚至七窍流出的血都依旧鲜红。

“长生蛊,果然还在你身上。”巫燕冷笑一声,回头又着急道:“怜儿!长生蛊在哪?我要怎么帮你?”

阿怜的脸埋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似在哭泣。

长生蛊、长生蛊……

“燕郎。”她匍匐在地上,“扶我起来好不好?”

巫燕的视线扫过尸身,他看不到蛊的存在,只好匆忙折回,横抱起她,带到棺材边。

阿怜胳膊环在他脖颈间,低声抽泣。

“怎么了怜儿?快快取蛊,这样你就不疼了。”

“燕郎……”她语带哭腔,“若没有长生蛊,你还会爱我吗?”

巫燕讶异,“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死后,血肉已经无法喂养它,它已经饿死了。”

“什么?”

“已经没有长生蛊了。”

巫燕沉默地看着她。

“燕郎……”

“砰!”

巫燕不复之前儒雅的模样,将她丢进了棺材,她的额头撞到棺木,发出巨大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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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宁可让蛊死,都不肯把它给我。”

巫燕笑容嘲讽,“你若是早些把它给我,你就不用死了。为了找到它,我让你命悬一线,可你宁愿带着它去死,都不肯让我看它一眼。我就知道它肯定还在你身上,所以把你的尸身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不愿意把它给我。”

“你不要再谎骗我,说根本没有长生蛊,或者它已经死了。已经快二十年了,如果没有长生蛊,你的尸身为何一点变化都没有?”

阿怜怔怔望着他,从慕时的身体里流出的大颗眼泪滴落在她自己的尸身上。

“我已经不想再与你虚与委蛇了,把长生蛊给我。”

巫燕揪起她的衣领,“不给,我就把那个人杀了,把你这副躯体也毁了!”

阿怜哽咽,“你再抱抱我。”

她无助道:“你再抱抱我,我就把它给你,好不好?”

巫燕冷眼看着她,“好。”

他用蛮力将她拖出棺材,半跪让她靠着。

阿怜扑上他身,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戴着粉衣的手贴上他的后颈。

“咻!”“嘭!”

尖针入体,巫燕瞬间化作一滩尸水。

阿怜还在哭,满身污浊,趴在尸水声哭得泣不成声。

……

忽地一震,无常抽出她的魂魄,慕时钻回身体,连滚带爬跑向睁不开眼的闻人鹤,“师兄!”

“你怎么样?”慕时摸向他背上飞刀,三把均是法器,轻易取不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闻人鹤艰难地掀开眼皮,口齿不清,“慕时?”

“是我是我!”

巫燕已死,她无需留存实力,倾力施展治愈之术。升起漫天绿色萤火,全都注入他身。

“对不起。”阿怜飘在她身边道。

可慕时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看不到她的道歉。

“对不起。”慕时轻声道,眼泪模糊双眼。

是她搞砸了,都是因为她。

“死不了。”闻人鹤有气无力。

慕时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那你还哭。”伏在她肩上,闻人鹤在她耳边嫌弃道:“不知道这样很烦吗?”

慕时:“……”

不想救了。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他身上挪开,看到了两个无常中间夹着的阿怜。

“对不起。”

慕时忿忿看着她,不说话。

“你要的蛊,在我的腹中。”

“你不是爱他吗?爱到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为什么不把他要的东西给他?”

阿怜神色呆滞,“因为……给了他,他就没理由爱我了。”

慕时愣住。

“你都知道……”她面露茫然,“你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你既然都知道……既然都明白,为什么还要……还要……”

“因为他说他会给我一个家。”

阿怜眼泪决堤,“我不像你,我被父亲抛弃,母亲憎恨,弟弟嫌恶!还被村民认为是凶兆,被所有人驱赶!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是我这一身适合养蛊的骨血,是我的长生蛊。可骨血是我的,蛊也是我的,他喜欢这些,不就是喜欢我吗?”

她胡乱抹去自己的眼泪,“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假的,他的爱是假的,我想要抓住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可是……假的我也想要。”

慕时鼻头一酸。

闻人鹤侧目看她,完全不知她在跟谁说话,却也没有打扰。

“你要的蛊,剖开我尸身的腹腔,便可以拿到。”

无常催促着,阿怜只能挑着重点说,“那是巫家血蛊,完全可以改变你的体质。但你毕竟不是巫家人,况且蛊虫本就凶险,你一定要小心。”

慕时愈发茫然,“你怎么会有巫家血蛊?”

“不是我的。”她轻描淡写道,“是我腹中的孩子。”

“什么?”慕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快去,我要没时间了。”

阿怜做着推她的动作,“这是我唯一能够补偿你的,你快去!我若是下了地狱,蛊虫就会死的!”

“可是……”

慕时略显木讷,“我若剖开了你的腹,你下次再出现在我床头,不就连肠子都在外面,你想吓死我吗?”

阿怜呆住,眼前模糊,“我们不会再见了……”

“呜。”慕时瘪了瘪嘴,“呜!”

她蓦然放声大哭,直接把闻人鹤吓精神。

“你……”他不知所措。

“你快去啊!你不取蛊,怎么变强,怎么保护好自己!”阿怜嘶哑着吼叫,可惜她听不见。

慕时笨拙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向棺材。

“你干嘛去?”闻人鹤踉踉跄跄跟上她。

她翻进棺材,阿怜没有跟去,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慕时看到了传说中的百鸟裙,它被放在尸身脚下。准确地说,更像随手丢在那里。

粗制滥造,只是形似百鸟裙,就像她得到的爱一样,是假的。

……

阿怜没等来自己被开膛破肚,反倒脸上痒痒的。

从七窍流出的血,连眼泪都洗刷不掉,如今一点一点,被擦干净。

她哭得更凶了。

第34章 要抱

巫家恢复寂静之后,“巫洵”毫不留情地把慕时和闻人鹤两个人当作罪魁祸首关进私牢。

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不过慕时也无心去想,因为眼前的事情已经足够头疼。

“你不要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竖起四根手指,诚恳道:“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呵。”闻人鹤听笑了。

慕时继续卖乖,“我以后除了师兄你,谁都不信。”

“你说反了吧。”

“没有!”她信誓旦旦。

闻人鹤依旧冷着脸。

“你到底要怎样嘛,要是实在不解气的话,你就……”

慕时打了个响指,自以为妙极,“你就睡一觉好了,万一梦到我了,我允许你多揍我几顿。”

闻人鹤:“……”

一次就哭得跟什么似的,还几次呢。

慕时紧盯他的脸,他依旧面无表情,找不出丝毫破绽。

“离我远点。”他冷冰冰道。

“我好歹给你辛苦治了伤,你至于这样吗?”

闻人鹤轻嗤,“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没机会受伤了。”

慕时:“……”

她站起来挪动,往他对角去,找到这个牢房范围里离他最远的地方。

“够远了吧。”她嘀嘀咕咕,扒着牢门,将脑袋卡在栅栏中间,背对着他。

巫家的私牢建在地底,光线不好,视野纯靠沿走廊挂的灯笼。

慕时的注意被她头顶的灯笼吸引。

“咣当!”

陡然出现的半张鬼脸吓得她猛然垂首,脑门磕上栏杆,在寂静幽暗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她头晕目眩,脚步踉跄着原地转了一圈。

闻人鹤震惊回头,“你不至于吧。”

慕时:“……”

她缓过劲来,眼前的鬼脸有着硕大的黑眼圈和没有血色的唇,以及千疮百孔的身体。

被鬼魂发现自己能看到它们,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它可能召集方圆百里的鬼魂来瞧,这里有个能看见鬼的人。

不到半刻钟,几十只鬼闻讯而来,围着她转。

慕时:“……”

巫家的地牢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鬼?而且死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试图装作刚刚只是巧合,其实她根本看不见它们,绷着表情,动作放松。

大鬼小鬼,男女老少,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她真的看得见我们?”

“看着不像啊,是不是凑巧。”

“都抓到这来了,就算现在看不见我们,也很快就和我们一样了。”

“……”

慕时依靠它们口型,依稀辨认出一些信息。

“呀!”她被吓得身体后倾,跌倒在地。

小鬼们不断往她眼前凑,呲牙咧嘴地试探她。尤其一只顽劣小鬼使劲瞪她,把眼珠子爆了出来。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显然不太够。

这下彻底暴露,她只能紧闭双眼。

“你怎么了?”闻人鹤忍不住问。

慕时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小鬼圆圆的脸几乎要贴上她,她的视线穿过它透明的大脸落在闻人鹤些许困惑的俊秀脸庞上。

她瘪了瘪嘴,“好多、鬼。”

小鬼们似炸开了锅,“她真的看得到我们!”

“她为什么看得到我们?”

闻人鹤眉头轻蹙,“很多?”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许是见她害怕,小鬼们收敛了一些,不再对着她挤眉弄眼,还换了面善的站到前面。

“你为什么会被抓来,你又不是瓦黎族人。”

纯白的通灵之手缠上慕时的腰,将她拉回闻人鹤身边。

慕时攥着他的袖子,仰面问:“什么瓦黎族人。”

小鬼们纷纷指向地牢深处。

距离太远,纵有天眼,慕时也看不到那里边有什么。

“我们要被关多久。”她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角问。

闻人鹤瞥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巫家现在那个家主看着一点都不好对付,若是赤狐前辈一两个月都上不了位,我们就要在这呆一两个月吗?”

慕时想起九尾赤狐那贼兮兮的目光来,他巴不得她和师兄关在一起,好那个啥。

名正言顺把他们关一两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闻人鹤侧目,“那你想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里面看看吧。”

闻人鹤见她兴致勃勃,迟疑过后,还是点了点头。

关他们的牢门只是个摆设,闻人鹤随意一剑便能劈开。

地牢内部也没有看守,他们可以任意走动。

小鬼们闻言给他们带路,慕时跟着它们穿梭昏暗的走廊。

很长的一段路都没有光,闻人鹤什么都看不见,但拽着他手腕的人步伐依旧,并不受影响。

她的手心凉凉的,他心想。

闻人鹤心不在焉,没有防备,突然脚下踩空,猝不及防往前倒去。

慕时连忙接住他,但她哪里承受得住他的重量,被他压倒一起滚下斜坡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走廊中段是往下倾斜的楼梯,越往下,血腥气便越重。

得见光亮之时,通灵之手缠上挂壁灯笼的木桩,闻人鹤勒紧,止住翻滚,没让两人一同滚进池里。

慕时从地上爬起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一时忘记身体磕碰后的疼痛。

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令她可以确定眼前的红色池子是血池。池中升起七个圆台,台上刑架上钉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慕时霎时明白,为何他们死状一样。

钉子打进他们的双肩,双手和膝盖,以及一些不致命的穴位。

活人的血缓慢且源源不断流入池中,一滴都不会浪费。

“你们刨巫家祖坟了?”慕时愕然。

何至于被如此对待?

小鬼们闻言愤怒,嘴巴张张合合,速度之快,慕时根本辨认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呼。”

极为微弱的呼吸声,慕时看去,中央刑架上的姑娘还有气息。

她似乎在尝试抬头,但并未成功。

慕时略加思索,指生流光,抛了个治愈术去,让她有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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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瞧着已是强弩之末。

“挖人祖坟,绝人后路的,是他巫家!”

尽管虚弱,仍能看出她的愤恨。

“巫家以擅蛊立足,可那是他们老祖巫承羽靠天生血蛊打出的名声,可上一次有人觉醒天赋还是千年之前!他们后辈庸庸碌碌,根本在蛊术上毫无建树!时至今日,连蛊虫都不再选择他们!”

“我们瓦黎一族栖居深山,原本与世无争。奈何几十年前,族中降生一女,被族长预言为凶兆。为保全族安危,族人将此女赶出山林。不料她偶然被巫家人哄骗带走,被其发现我们瓦黎族人的骨血更适合养育蛊虫。”

“后来巫家暗中在临疆遍寻我族踪迹,我们小心躲藏,却还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擅蛊却不擅战,倾尽全族之力仍未逃过此劫,被他们抓获。”

“为了养育不再亲近他们的蛊虫,他们将我族三百多人关在暗牢,一一穿骨取血,连出生仅仅十天的幼子都不放过!”

还真是凶兆,慕时心底讥笑。

“就算他们能强行将蛊虫养活又怎样?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被反噬!会遭报应!”

“咳咳咳!咳咳!”瓦黎族姑娘因过于激动而猛咳不止。

慕时看向泛起涟漪的血池,绿色的眸子闪过一瞬,她看清了底下沉睡的蛊虫。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慕时抬头望向她,沉默不语。

“你莫不是巫家的帮凶?”她恶狠狠质问。

“我劝你客气些。”慕时波澜不惊道,“没准我高兴了,还能救你一命。”

她冷笑,“救我?像你这样能在此等造孽之地畅通无阻的人,像你这样听了他们罪行仍无动于衷,高高挂起的人!说不定就是助纣为虐、与他们同流合污,和他们一样没有人性的畜牲!”

“就算我死了,我也会诅咒巫家下地狱,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我在地狱等着你们!”

慕时满脸呆滞,不是因为平白被咒骂。

而是因为那句“没准能救她”说出口后,男女老少的亡灵们纷纷跪倒在她眼前,叩首哀求。

“别听她胡说,她是被刺激得脑子糊涂了!求求您,这是我们瓦黎族仅剩的血脉了,您要是能救她的话,求您救救她吧!”

“求您救救她吧!”

“求求您……”

连不懂事的孩子,都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地上,仿佛在祈求神明。

“你们不得好死!”

愤恨的姑娘看不到她死去的族人在为她求情,她仍在放声咒骂,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都要用来诅咒巫家。

“你们不得好死……”

她咬牙切齿,无助的眼泪从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血马上就要流干了。

慕时叹了口气。

“你要救她吗?”闻人鹤轻声问。

“我……”

来不及了,慕时匆忙结印,施展疗愈之术。

漫天绿色萤火照亮暗牢,身处中央的她仿若救世神女。

萤火聚拢,全被她打入仅存一息的瓦黎姑娘之身。

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银钉拔出,瓦黎族姑娘身体滑落,被闻人鹤使出的通灵之手接住,带回岸上。

救她,要消耗掉自己半条命,慕时逐渐眼皮沉重,身体摇晃。

赔本买卖,她想。

像上次全力施展越氏疗愈之术一样,又不知道要睡多久。醒来后还会成为漏斗,灵力全失,就像下山时那样。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也不全是,虽然没有成功取蛊,改善体质,但她还丢了满荷包的宝贝呀!

慕时疲惫苦笑。

呜……

好想回家。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即将倒下之时,闻人鹤扶住了她的肩膀。

“师兄。”

困倦席卷而来,慕时用最后的力气转过身,抬头看他。

闻人鹤轻轻“嗯”了一声。

“抱。”

她腔调委屈,迷迷糊糊,“要抱。”

闻人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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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坚实温暖的怀抱,她才安心睡去。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第35章 法子

“若无慈悲,何入医道?”

父亲严厉的教训在耳边响起,慕时惊醒。

又梦到爹娘了,不过这次是个噩梦。

父亲在她幼时捡回一只受伤的野猫,那猫凶得很,明明虚弱得不得了,还戒备心极强,在她靠近时挠花了她的手背。

她气得不许父亲救它,然后她就被训了。

也因此,纵然知道她天资卓绝,父亲也不肯带她修医道。

以至于,医修的门槛,是哥哥带着她跨过的。

梦里她又跪在了越氏祠堂里,面前横在四个字——医者仁心。

见鬼的仁心。

“骂谁呢?”闻人鹤见她咬紧后槽牙,冷不丁问。

慕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月芽儿软乎乎的身体上,它抬头蹭了蹭她的脸,尾巴搭在她腰上。

“我睡了多久?”她掌心抓合,果然是一点灵力都没有了。

“七天。”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已经回到了最初的牢房里,没有了浓烈的血腥气。

慕时莞尔一笑,“上次半个月,这次只有七天,我又变强了。”

闻人鹤:“……”

太强了,强到现在伸懒腰都费劲。

“怎么前辈还没放我们出去。”慕时翻了个身,调整舒服的姿势,托着她的月芽儿任劳任怨。

她歪着头,终于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目光警惕又复杂的瓦黎族姑娘。

瓦黎族人的亡魂围着左右,都以一种崇拜又期待的眼神望过来。

好诡异的画面,慕时眼皮直跳。

“你多大了?”

角落里的姑娘微微抬起一些脑袋,嘴唇蠕动,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久久未出声,陷入纠结。

半晌,她只是简洁回答道:“十六。”

幸好,慕时心想。比她还小,意味着,他们瓦黎族赶走凶兆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巫家变天了,你以后不必想着报仇。待出去后,你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小姑娘手心收紧,抓皱了自己的衣服,“你……你不管我了吗?”

“我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慕时没好气道,“救你一命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了,你还不知足?出去以后,你就自生自灭,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小姑娘欲言又止。

走廊里传出声响,慕时看去,“巫洵”走着走着就成了九尾赤狐的模样。

他姿态悠闲,像是饭后遛弯一般。

“还真有三个人。”九尾赤狐把脑袋夹在栏杆中张望,些许滑稽,“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失望地看了慕时一眼。

慕时对此视而不见,“外面的事情解决完了?”

“当然,我可不只有实力的好不好,论心计也是信手拈来。现在巫家已经我的天下了,我想什么时候挖他们祖坟就什么时候挖他们祖坟!”

“厉害。”慕时不走心地奉承道,“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先放我们出去?”

九尾赤狐眯着眼把她打量,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虚成这样?”

他震惊地将视线偏移,并竖起大拇指。

闻人鹤:“?”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救人救的!”慕时急道。

九尾赤狐顿时兴趣缺缺,“我还以为你造人造的。”

慕时:“……”

这老狐狸讲话也太糙了吧。

“你们那两个同门,在寺庙等你们。趁现在外面天黑,你们走吧。”

九尾赤狐长叹一声,“得空记得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

“这个护身符之后还有用吗?”慕时指向自己手腕,她现在没有灵力,没法让符纹亮起。

“当然,只要催动,就能救你狗命。”他挑眉道。

慕时倏忽乖巧,笑容灿烂,“多谢前辈!”

九尾赤狐愣了愣,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

*

漆黑的夜里,月光皎洁。

硕大白蛇缓慢穿行密林,慕时趴在它脑袋上,状态萎靡。

闻人鹤在侧百无聊赖,手里把玩着月芽儿翡翠冠上的流苏,但视线始终跟随慕时,看着她打瞌睡,眼看她马上要睡着了,又忽然睁大了眼睛。

“熏萝叶!那个红的!”

月芽儿的尾巴听她指示,在草丛里精准地摘下熏萝叶,再递到她手里。

“你采这么多草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