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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鹤像个木偶一样被越良河来回拉扯,不敢反抗。他难免想起师父,师父还在他身边的那两年,总是喝醉,醉了就抱着他说胡话。

师父一会儿骂人一会儿怅然,他那时岂会想到,师父嘴里念叨的两个人,会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儿。

如此可爱的她,会成为他命中不可缺失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闻人鹤回头看了一眼,慕时亦看了过来,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看着对方的处境,两人都笑了。

直到后半夜,闻人鹤才在宣槿的帮助下逃出越良河的魔爪,得以回房休息。

坐下不到半刻钟,慕时便鬼鬼祟祟翻窗而入。

闻人鹤顿时想起初见时,她那样笨手笨脚地翻窗来找他,那样装模作样地说担心他,哭得泪眼婆娑。

如今她身手利落,还怒气冲冲,“我让你偷偷给我喝一杯,你怎么不理我?”

“你就使劲掐我,我怎么知道你是这意思?”

“我明明还给你使眼色了!”慕时忿忿。

闻人鹤想起她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哑然失笑,“我没看到。”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而且那酒太烈,你不会喜欢的。”

“你就是故意的。”慕时挣脱他,独自翻入床榻,“你今晚只准睡地上!”

闻人鹤跟随在她身后,“你就要睡了?”

“我要开始修炼了。”

慕时闭上眼睛盘腿坐下,调整气息,运转灵力。

“真是令师兄欣慰,越来越自觉了。”

他的语气些许怪异,慕时轻哼一声,没有理会。

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她昂起下巴,“说了你只准睡地上!”

“好。”闻人鹤拉长尾音。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便传出持续不断的窸窸簌簌声。

像是在铺床,但他怎么会这么老实,慕时悄悄睁开一只眼。

入眼便是他衣衫滑落,裸露宽阔的肩和劲瘦的腰,长发垂落,粉宝石在他胸膛前晃动。

“你干嘛?”

闻人鹤面不改色,“准备睡觉,只是有点热。”

他扫视屋内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她身后,“既然你不睡,被子和枕头我就拿走了。”

慕时:“……”

他拿就拿吧,偏偏站在她面前,胳膊从她肩上穿过,去够她身后的被褥。

够不到,只能弯腰,小腹顺理成章擦到了她的脸。

“咳咳!”闻人鹤忽地眉头紧锁,捂着胸口咳嗽,脱力倒下。

慕时被压得往后躺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为咳嗽而有的胸腔起伏。

“师兄。”

“嗯?”

“你真无耻。”

闻人鹤轻笑,在她肩颈间蹭了蹭,“我伤还没好。”

“师兄这般虚弱,想必使不上什么力气。”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努力。”闻人鹤双手支在她两肩前,撑起上身,与她四目交汇,“定会让大小姐满意。”

慕时闷哼,“若是不能让我满意呢?”

“那就……”闻人鹤俯身,轻吐气息,“任你处置。”

慕时冰凉的两指摁压在他腰际,像行走的小人般往上移动。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路过之处,满是灼热。

……

越老太爷的寿宴前一天,慕时表面准备着离开,实则计划着去后山。

避开爹娘的视线,她拉着师兄一路狂奔。

就像从前一般,甩掉跟随的侍女,她便卯足力气一路跑,待抵达后山,必定气喘吁吁。

如今长大了,跑那么远……依旧累得喘不过气。

闻人鹤不解,“你不是会御剑吗?”

慕时:“……”

忘了。

“用双腿走上来自然是要比御剑飞上来有诚意。”她一本正经道。

闻人鹤将信将疑,“哦。”

“你态度放尊重点,我哥哥可是你的恩人。”

闻人鹤:“?”

慕时满脸认真,“当初若不是看你像我哥哥,我才不会对你有恻隐之心呢。毕竟谁会平白无故去管一个脾气奇差,不识好人心,对医者态度极端恶劣的家伙?”

闻人鹤:“……”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某人又生气咯。”

“我没有!”

慕时朝他扮了一个鬼脸,得意洋洋。

后山结界近在眼前,但对慕时仿若无物,却将闻人鹤拦在外头。

他强行进入时,血肉会被一寸一寸绞动。慕时握上他的手,这种煎熬便戛然而止。

只是刚过结界,一道带着杀意的凌厉之风卷来,闻人鹤匆忙挥袖一挡。

“是我!”慕时扬声道。

荼灵花瓣散开,树下之人缓缓推动轮椅转身。

闻人鹤得见其真容,那人白布蒙眼,身形消瘦面色惨白,身影无比落寞。

“哥哥!”慕时跑向他。

那人闻声却不见温情,怒吼道:“你怎么回来了!”

慕时被他吓了一跳,在离他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匆匆止步。

“我不是让你永远不要回来吗?”

“我……”慕时欲辩解,忽地脚下震动。

好似地动山摇,慕时踉跄,身后闻人鹤扶了她一把。

她愕然看向越家的方向,突然心跳加快,惶惶不安。

第76章 好好活着

仿佛马上就要天塌地陷的感觉只持续了片刻,慕时遥遥望向来时的方向,心中莫名恐慌。

闻人鹤亦左右环视,问道:“这是什么动静?”

轮椅上的越良辞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静默,不再激动,但搭在轮椅上的手心收紧,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知道。”慕时不自觉眉头紧锁,她摸了摸自己心口,不安感驱之不散。

“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她扭头问,“我们能不能再晚几日走。”

闻人鹤安抚地搂了搂她的肩膀,“听你的。”

慕时尽量不去多想,叹了口气,看向越良辞,“好哥哥,就算你不想让我回来,我都已经回来了,你再凶我也没用。”

这般语气好生熟悉,闻人鹤不喜她对别人也这样,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他无权介意,只能微微侧身。

越良辞仰面,不见天日。

“何年何月了?”

“明日就是……”慕时顿住,突然想起不好提起那个人,“算上明天,我离家就有九个月了。”

“才九个月。”越良辞轻声感叹。

为何他感觉有一辈子了?

“哥哥。”慕时走到他身后,推动他去光影不遮处,“我已经可以控剑了,你再等等我,很快,很快我就能让你重见天地。”

她还以为,哥哥会问,她那个弱柳扶风的身体,怎么会拿得起剑。

可哥哥问的是,“你把谁带来了?”

“是我师兄。”慕时诚然道,“也是我的心上人。”

闻人鹤回头,霎时觉得阳光明媚。

“心上人。”越良辞恍惚,“你都有心上人了。”

“他陪我回来看望爹娘,顺道陪我来看你。”慕时笑道,“师兄可厉害了,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帮我,是吧师兄?”

闻人鹤笑意盈盈,“是。”

越良辞却冷了脸,“让他走远些。”

慕时一愣,“怎么了?”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让他走远些,越远越好。”

闻人鹤看了过来,见慕时朝他眨了眨眼,便后退了几步。

“他听不到我们说话,哥哥要和我说什么?”

越良辞声音冷厉,“你们莫不是在欺我是个瞎子?”

闻人鹤只好再走远,几乎要到结界边缘。他心里犯嘀咕,他哪里和这家伙像,他脾气好多了。

“他再走就要下山了。”慕时无奈道。

越良辞终于神色有所缓和,他沉默半晌,抬起手,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慕时蹲下身来,让他够到自己。

哥哥的手如记忆中的冰凉,和师兄截然相反。

越良辞的指腹小心翼翼,抚过她的眉眼。

“你长大了。”

其实她长大很久了,早在好几年前,他便因为男女大防,不再碰过她。也就不再清楚,她是何模样。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必须牢记。”

慕时心里狐疑,“该不是要说,不准我回来吧。”

越良辞缓慢地摇了摇头,抚过她的青丝,掌心停在她脑后,无声结印,以气凝针。

他说:“好好活着。”

慕时还未来得及疑惑,长针入脑,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往侧面倒去。

落地时已闭眼,人事不省。

“慕时!”闻人鹤瞬移而来。

越良辞察觉到他的靠近,用灵力将慕时捞起,朝他甩去。

闻人鹤稳稳将她接住,抱其满怀。

“你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昏睡而已。”越良辞神情冷淡,“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由她带来此处的人。想必,你已知晓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闻人鹤眉头轻蹙,“你是指天眼?”

“果然。”越良辞冷笑,“你知道刚刚那宛如地震般的动静是什么吗?”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他不需要闻人鹤的回答,自顾自道:“那是越家的护山大阵,若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绝不可能动用。刚刚定是他们想试试,以他们的本事,还能不能将此阵如预期催动。”

“那人剥我双眼时我就知道,他那样贪婪的人,终有一日,会将天眼公之于众。而那时,越家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因为这世上的龌龊太多了,就比如,将自己亲孙子的眼睛挖去给自己用,像这种事情,如何敢让外人知道?人人都有秘密,见不得人,见不得光。越是强大的人,越是强大的家族,就越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视。”

“当有一个像天眼这样的威胁存在,无论那些人曾经是什么关系,他们都会联起手来,将威胁扼杀。”

闻人鹤在他逐渐癫狂的言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越良辞忽地又平静下来,“越家很快就要没了,带她走吧,越远越好。”

闻人鹤将怀里的人抱紧,“你为何不走?”

“我?”越良辞嗤笑,“对我而言,活着没有比死更好。”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越良辞皱眉,“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不管你想不想活,我只知道,她希望你活着。”

闻人鹤话音一落,挥袖而去,灵力冲荡。越良辞意图阻挡却不敌,连人带椅滚落,本就虚弱,根本无力反抗。

打晕拖走,闻人鹤将他处置得极为随意,但对怀中之人小心呵护。

在后山走了一圈,没有出路,结界于他是个难题,强行破开必定引人注目。

他再三思索,将在慕时袖子里睡大觉的月芽儿抖了出来。

“我引开别人,你带他们去百微酒肆附近,找今今他们。”

闻人鹤将两人收进慕时的荷包,再将荷包挂在了月芽儿的脖子上。

桃木剑悬空,他双手结印,长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结界,撕开缝隙。

月芽儿趁机窜出,闻人鹤半跪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山头爆炸,越家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有人追踪而来,闻人鹤御剑逃离。看似插翅难逃时,他瞬闪消失身影,追逐之人失去他的踪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滚进了宣槿的院子。

“小鹤?”

闻人鹤刚要开口说话,一口腥甜吐了出来。

“小鹤!”宣槿慌张地将他扶起。

越良河闻讯,匆忙从外赶了回来,“那炸山的倒霉玩意儿,莫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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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鹤:“……”

他们看起来,都不像知道后山有个结界的样子。

“小时呢?”宣槿着急问道。

“她被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宣槿疑惑,“那你为何没走?”

闻人鹤将越良辞的存在简单道明,夫妻俩听得神色各异。

“伯父伯母,之前的动静,当真是越家的护山大阵吗?”

越良河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惹得他咳嗽连连,“伤得不轻吧。”

“我……咳!”

“刚跟老子承诺过会保护好我的女儿,这才过多久,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越良河语含责备,“老子给你把伤治一治,你最好赶紧回到我女儿身边。她要有个什么不对劲,我饶不了你。”

他避而不谈,更加让闻人鹤生疑,“事态若真如那人所说,晚辈恐怕不能走,除非伯父伯母跟我一起走。”

越良河愣了片刻,侧目与宣槿对视一眼,忽而大笑,“你还能有这份心,也好,你等着。”

他转身离去,闻人鹤不解地看向宣槿。

宣槿没有解释,依旧放心不下地问:“小时当真安全?”

“伯母放心,有信得过的人照顾她。”

宣槿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越良河回来了,手里拿着那颗桫椤树心。

“想要保护我们,也得先把伤养好,把这吃了正好。”越良河长叹,“要不是看在小时的面上,还真舍不得给你用。”

“这本就是小鹤寻来的,你还舍不得上了。”宣槿没嗔怪道,“小鹤,治伤要紧,你先把这个用上。”

越良河在旁坐下,附和道:“是啊,不先养好伤,留下来是你保护我们呢?还是我们保护你?”

闻人鹤长舒一口气,掌心结印,立刻将桫椤树心炼化吸食。

“感觉可好一点了?”宣槿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闻人鹤颔首,“所以明日真的会有大事发生?”

越良河轻笑,“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么多了,都告诉你也无妨。”

他似有几分怅然,“越家自几年前起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当我们得知,我的祖父,也就是小时的太爷很可能领悟天眼的时候,家中就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公开此天眼会引起越家与其他世家的联合敌对。另一派认为,天眼更多会让其他世家忌惮,使他们为越家让路,令越家重回巅峰。”

“两方争执不下,中途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将消息传了出去。但毕竟不是越家有分量的人亲口所说,外界还只是猜测。后来祖父身体抱恙,家主不得不出面辟谣天眼之事,可不仅没有压下传言,反而愈演愈烈。”

“近来商队和采药队频频出事,导致越家元气大伤,再这么下去,越家必定支撑不了多久,逼得祖父不得不出面。家中两派仍旧争执,最终由祖父做主,还是决定,公开天眼。”

越良河说完,拿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那伯父您是属哪一派?”

“我并不支持他们。”

闻人鹤捏紧手心,“既然已经预料到有危险,为何不走?”

越良河笑着摇了摇头,“世家之所以成为世家,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共同努力奠定的。如果只是意见不合就一拍两散,家族何以为继?我将小时送走,不让自己的女儿承担风险,已是自私。”

他嗤笑一声,“说不准,真如他们所料,我越家能借这寿宴,这天眼,重回巅峰呢?”

闻人鹤微怔,缄默不言。

“好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好好休息,记住一件事便好。”

“我……”

忽然天旋地转,闻人鹤晃了晃脑袋,开始意识涣散,眼前一黑。

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日后保护好小时,还有……你自己。”

第77章 落泪

耳边嘈杂,觥筹交错,全是谈笑声。

慕时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越家庭院的正中央,身旁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看得到她。

大概是场梦境,她没有着急让自己醒来。

“今日老太爷寿宴,可马虎不得,都打起精神来!”

慕时闻声看去,所有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她看不清,但依稀能从声音辨认出,刚刚说话的是刘管家。

“诸葛兄来了,有失远迎,莫怪。”

是父亲的声音,慕时小跑到门口,去抓父亲的袖子,可惜摸了个空。

碰不着,她是透明的。

“老太爷在何处?家中祖父托我给他带个好。”

“今日是老太爷寿宴,怎不见他老人家?”

“是啊,我还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天眼呢!”

“……”

七嘴八舌,都在催促着老太爷的露面。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来客越来越多,慕时只能看到他们华贵的衣服,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老太爷虽然没出现,但这天眼人嘴提一提,越家的人都没反驳,八成是真的了。”

宴席中有人窃窃私语,恰好被慕时听见。她背着手走近,光明正大地站两人中间偷听。

“这老太爷一百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这造化。”

“看来今日免不了要见血了。”

“看准点信号,别打草惊蛇。”

慕时眼皮跳了跳,忽地天地颠倒,眼前的一切绕她旋转。

直到天边传来一箭升天的声音,箭上带火,如烟花般在天际炸开。

刀剑碰撞声紧随其后,惨叫声不绝,慕时眼前一片艳红。

起火了。

慕时愕然,在火海中穿梭,心慌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娘!爹!”

她惊觉自己发不了声。

地动山摇,和她在后山感到的动静一模一样。只是虚幻的她感不到踉跄,却能在大火中感到阵阵凉意。

“怎么,你们越家,是想和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吗?”

“你们敢吗?”

……

鲜血蔓延到了脚下,没有方向的慕时脚步顿住,有人倒在她脚下,且面容逐渐清晰。

是父亲,慕时睁大了眼睛。

“爹!”

“爹!”

慕时惊醒,绿色的眼眸如受惊吓般紧缩。

守在她床边的鹿见汐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又成了黑色。

“是不是做噩梦了?”

慕时长舒一口气,幸好只是做梦。

她点了点头,见到师姐很是讶异,“我怎么回来了?”

“是月芽儿带昏迷的你回来的,还有一个自称你哥哥的人。”

“我哥哥?”慕时微怔,摸了摸后脑勺,“他人呢?”

鹿见汐指了指隔壁,“你三师姐照顾着呢。”

“我去看看。”

慕时快步出门,在门口撞上了五师兄,后者见她立马转身,整个人十分僵硬。

鹿见汐叫住了他,“你跑什么?师兄找到了吗?”

“没。”褚今今头也没回,“我去继续找!”

“什么意思?”慕时推开隔壁房门的手半道停下,“师兄去哪了?”

鹿见汐摇摇头,“他跟你一起走后,回来也只有你回来,我们一直没见到他。”

慕时顿时心慌,用力推门而入,“哥哥!”

她喊得着急,吓了屋里打瞌睡的桑音一跳。

早已清醒的越良辞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来,借声音望向说话的人。

“我师兄呢?”

“找死去了。”越良辞淡淡道,“或者已经死了。”

慕时愣住,桑音和鹿见汐也惊得挤到了她旁边。

“你们能不能……”慕时左右看了一眼,“先出去?”

“哦,好。”鹿见汐拉着桑音离开,还带上了门。

慕时走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良辞冷笑一声。

……

“砰!”

房门被撞开,慕时朝外一路狂跑。

“慕时!你去哪!”鹿见汐追了两步。

慕时完全听不见身后的喊声,很快消失踪影。

她奔向越家的方向,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雨,打湿她的裙摆。

隔很远,她就闻到了烧焦的气味。

慕时心跳得很快,越家门前围满了人,撑着五颜六色的花伞,格外好看。

“昨天还办寿呢,今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被仇家寻仇了吧。”

“太可惜了。”

“……”

慕时头脑空白,听着陌生人各种各样的感慨,一点一点挤进人群。

从人群的缝隙里,她可窥见废墟。

忽的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将还没挤到前排的她拖了出来。

“跟我走!”

突然出现的滕玉棋将幕篱盖在了她的头上,强硬的要将她带走。

到了角落,慕时才将其挣脱,摘下幕篱,气恼地质问:“你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赶去送死吗?”滕玉棋急道。

慕时睁大了眼睛,尽是茫然。

她忽的低头甩了自己一巴掌,把滕玉棋吓了一跳。

“你……”

“我一定还是在做梦。”她低声呢喃。

抬起头来时,已红了双眼,“我一定还是在做梦是不是?”

滕玉棋语塞,有些不知所措。

看慕时又要走,她急忙拉住,“你不能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昨日……”滕玉棋开口艰难,不敢看她的眼睛,硬着头皮道:“昨日越家遭到世家围剿,无一幸免。”

“怎么可能!”

慕时冷笑,“我堂堂越氏,几千年的根基,就这么一夕皆无?你在开什么玩笑!”

“昨日越家催动了护山大阵,但不知为何中途停止,所以……”

“不可能。”慕时连连摇头,“你在场吗?”

“我不在,但我家家主大人在。”

慕时眼中湿润,“她也参与了?”

“她没有!”

慕时声音颤抖,“那她在做什么,我娘与她金兰之交,我爹于她有救治之恩,她就眼睁睁看着吗?”

“她当然有想救你爹娘!”滕玉棋急忙解释,“可你爹要与越家共存亡,你娘执意与你爹共生死,她也没有办法!”

滕玉棋握紧了她的手腕,“但她受你爹娘之托带走了你师兄,他现在很安全,你得跟我回滕玉氏才能见到他。”

慕时眸光微滞。

“慕时,你别怪我们。我娘身为滕玉家主,身负滕玉氏全族的担子,中立已是不易,不可能为了私交站队,公然与其他世家为敌。”

滕玉棋鼻头酸涩,仍旧不敢看她。

*

褚今今再次一无所获地回到客栈,不见慕时的身影,顿时慌了神。

“师妹呢?”

坐在门槛上吃蜜饯的鹿见汐和桑音纷纷摇头,“突然就跑出去了,怎么都叫不住,一溜烟似的没影了。”

褚今今立刻往外跑,几步后又折回,“越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敢让师妹乱跑的,快去找啊!”

“越家出事和师妹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全名叫越慕时。”屋里的越良辞冷不丁插嘴道。

鹿见汐和桑音惊得站了起来,蜜饯掉了一地。

“必须尽快找到她,不能让她做傻事!”褚今今撂下这一句,匆忙离开。

鹿见汐急忙将手里的零嘴全塞桑音手里,“你留下来等消息,顺便照顾这位公子,我去和今今一起找慕时和师兄!”

“诶!”桑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跑远了。

“怎么会这样。”桑音嘀咕着,回头看向冷清的越良辞,“师妹是你妹妹?那你也是越家的人咯?那你怎么……”

觉得不妥,她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里。

越良辞知道她要问什么,定是疑惑他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不伤心。

他摸过自己手背微微刺痛的地方。他当然有阻拦慕时离开,只是他没想到,她已经成长到,自己根本拦不下她。

他始终一言不发,桑音觉得没趣,又坐立不安,连手里的蜜饯都食之无味。

*

滕玉氏,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女使井然有序。

“大小姐回来了。”门口的管家笑着打趣道,“还以为家主终于解您禁足,要有好一阵看不见您了呢。”

滕玉棋并未解释,只是问道:“这么多人做什么呢?”

“大小姐您忘了,今年的世家大典抽到我们滕玉氏主办,咱们这是在做准备呢。”

带着幕篱的慕时抬头望去。

“这么快就要世家大典了?”

“本就是推迟了的,再不办,今年可就要过去了。”

滕玉棋不再耽搁,带着身后的慕时进院,只撂下一句“找个人去告诉家主大人,我回来了。”

“是。”

大小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纵管家十分好奇她带了谁回家,也不敢问。

一路走进内院,可以见到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进屋慕时才出声。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师兄!”她奔向床榻,揭下幕篱。

滕玉棋站在一旁,“你爹不知给他吃了什么,他到现在都没醒,但身体无恙。”

慕时摸向他的脉搏,并无不妥,比之前还要和缓有力。

沉稳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滕玉棋谨慎地走去一瞧,“家主大人。”

慕时回头看去,身着幽绿长袍的滕玉家主面无表情,满是威严。

“小时,好久不见。”

“滕玉婶婶。”

慕时站起身来,“发生了什么,你都看到了,所以动手的都有谁?”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如何能不知道?”她微微激动。

滕玉家主并不受她影响,依然冷静,“你的爹娘拜托我照拂你,不要让你沉湎于过去,不要让你困于仇恨。有的事情你知道了,除了折磨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我能!我能让他们统统付出代价!”

“那你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慕时捏紧了拳头。

滕玉家主无声叹了口气,“你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凡事要想清楚后果。你如今心里所想的,都不是你爹娘希望的。”

“我明白了。”

慕时回身,“多谢滕玉家主告诫,也谢谢你收留我师兄,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刚要扶起闻人鹤,便听到了风把房门关上的声音。

“不用着急离开。”

“万一连累到滕玉氏,可就不好了。”

“小时。”滕玉家主眉头轻蹙,“我知你心中愤恨,不肯接受现实。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在没有确保你不会出了这张门就去做傻事的情况下,我不会放你走的。”

慕时红着眼睛,“你什么意思?”

“你先冷静几天吧。”滕玉家主侧目看向自己女儿,“你跟我出来。”

她们一走,房门紧闭,且落下一层结界。

滕玉家主走出几步便停下,扭头交代道:“你看好她。”

“家主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说。”

“世家忌惮天眼,除掉天眼便是,为何要对越家赶尽杀绝?”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滕玉家主侧身,看着她道:“世人皆知越家老祖是绿瞳问鬼越之涟,可打下越氏根基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女儿越安宁。越安宁隐姓埋名壮大越家,除了依靠她自身的坚韧,更重要的,她从她爹手里得到一本记录他人各种秘辛的册子。”

“何人能担保,不会有第二本册子在没有天眼的越家人手里?”

滕玉家主冷声道:“越安宁离世前,还曾用权势摧毁过两个世家。这两个,是她能确定曾参与过围剿其父的家族。各大世家如今长了记性,不仅要避免第二个越之涟存在,还绝不允许,第二个越安宁诞生。”

“慕时是如何长大的,你应该清楚,断然担不起为全族复仇的重压。她爹娘对她的期待,唯她平安而已,你且好好劝劝她。”

滕玉棋沉默不言。

屋内,慕时跌坐在她打不开的房门面前,失魂落魄,一动不动。

始终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她僵硬地回头。

闻人鹤苏醒,身体疲软,仿若被碾碎重铸一般。他扶着榻边坐起,些许茫然。

慕时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落下。

他慌张下榻,跌跌撞撞朝她跑来,拥她入怀。

第78章 不怕

连着七日送来的饭菜一口没动,滕玉棋忧心忡忡地戳破窗户,悄悄观察屋里的人。

慕时不知何时换上一身素衣,未着配饰,正在专注地闭眼打坐,周身淡淡的紫色灵力萦绕。

在她身旁,闻人鹤并未和之前有多大区别,只是发尾的宝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根缠绕其中的白发带。他静静在旁看着慕时,尽管没有多少表情,依旧有几分担忧流露。

慕时忽地睁眼,掌中结印,灵力成注,打向困住她的结界顶部。

屋内震颤,眼看结界马上就要破了,滕玉棋出手阻止,却被另一道灵力驱赶。

闻人鹤冷冷地瞥了屋外一眼,并未出声干扰慕时。

滕玉棋思索片刻,快步离开,将附近的女使驱散。

“家主大人和大小姐斗法,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谁都不许靠近!”

结界破开的那一刻,房门也被震破。慕时还未迈开脚步,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滕玉家主。

她一如既往地强大又理智,面无表情地挥袖,将尘埃扫尽,同时布下屏障,将慕时拦住。

“我竟然忘了,你自小虽然柔弱,却也执拗。”滕玉家主扫视过两人,“不要身旁那位出手,执意靠自己的本事破开束缚,是想告诉我,你想要为你爹娘报仇的决心,以及你有这个本事吗?”

慕时不语,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用力到指骨发白。

“可是小时,没有那么容易的。”她言辞冷漠间,有着几分语重心长。

慕时嗤笑,“难又能难到哪里去呢?不过是谁索我命,我找谁还命。”

似是听到了天真可笑的话,滕玉家主缓慢地摇了摇头,“你当真还是个孩子,你要面对的,可不是单一的某个人,甚至不只是一个家族。”

她叹了口气,“罢了,此时此刻的你,纵然是飞蛾扑火,也定是在所不惜。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你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你最好提前想清楚,你的不自量力,会不会连累到你身边之人呢?”

慕时怔然。

闻人鹤垂眸,默默握上她的手,在她侧目看过来时,依旧不发一言。

滕玉家主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像是让步一般道:“十年,若是十年之后你在剑道一途能够胜过我,我便告诉你,你想找的人都有谁,好不好?”

“不好。”慕时毫不犹豫道,“我现在就要知道。”

她诚然道:“我不想之后我每遇到一个人,都要先怀疑,他是不是我的仇人,亦或是不是和我的仇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滕玉家主霎时沉默。

“我并不是只能从你的嘴里知道答案,我……”

“慕时!”滕玉棋忽然出声打断。

她第一反应是慕时要动用天眼,所以慌张。虽然对面是她的母亲,但她也不能确定,她清醒理智,永远大局为重的母亲,会不会放走一个拥有天眼的威胁,哪怕她是故人之女。

慕时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蓦然垂首,“滕玉婶婶,让我走吧。”

“你尚不理智,我若放你走,如何对得起你爹娘的嘱托。”

“那你又能关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你口中的十年?我若一辈子不能做到你口中的理智,你便要关我一辈子吗?”

滕玉家主眉头轻蹙,良久无言。

在慕时再度开口前,她背过身去,“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能与我一战,我便告诉你全部。并且,会尽可能帮你。”

慕时攥紧手心,“好,可我总不能在这里待三年吧。”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那就用你爹娘的名义向我起誓,三年之内,你不会轻举妄动。”

“好,我发誓。”

用谁的名义都没用,将她所说最为清晰收入耳里的闻人鹤心想,她从来说话不算话。

“你送他们离开。”滕玉家主低声吩咐道。

滕玉棋点了点头。

慕时低头望向师兄握着她的手,尽管闻人鹤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没有松开,只是用另一只手,给她带上幕篱,牵着她跟随滕玉棋离开。

一路无言,走过长廊时,与一队身着布衣,拿着洒扫工具的女使擦肩而过。

慕时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其中一人的背影。

“那是什么人?”她沉声问道。

女使后头跟着负责她们的管家,行了一礼回答道:“世家大典在即,需要的人手多,这些是临时招来做工的。”

滕玉棋也看到了其中一人比较特别,“怎么还有带面纱的。”

“回大小姐,那姑娘毁了容,看着吓人,但又着实可怜,便把她招进来了。”他极有眼色道,“就让她做些人后的洒扫,见不着贵人,但大小姐若是不喜欢……”

“无妨。”滕玉棋看向慕时,“有什么不对吗?”

慕时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她转身之际,带着面纱的姑娘闻声侧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

“你们终于回来了!”坐在客栈门口等消息的桑音惊起。

闻人鹤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其他人呢?”

“去找你们了,你们……”桑音小心翼翼,声音低低,“没、事、吧。”

“没事。”慕时出声,说话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我哥哥呢?”

桑音指向楼上,“在屋里休息,他不喜欢我在他边上,就想自己待着,所以我就在等你们了。”

慕时才想起来摘下幕篱,“他脾气比较古怪,麻烦师姐了。”

“害!”桑音摆摆手,“师兄从前比他难搞多了,算不了什么。”

闻人鹤:“……”

慕时没笑得出来。

“你先上去休息吧。”闻人鹤推着她往里走,“我先去把大师兄他们叫回来。”

“好。”慕时有气无力,往楼上走去。

桑音一边目送她,一边道:“师兄你应该也累了,我去叫大师兄他们回来,你也留下来休息吧。”

“无妨,我快一些,节省时间。”闻人鹤临走前还叮嘱道:“看着她一些。”

回房的慕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背对房门的越良辞只听见门开的“咯吱”一声,却并非听到人说话,察觉不寻常,他缓缓推动轮椅转身。

“你明明都提前预料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送死吗?”

慕时无言,珍珠般眼泪从眼眶滑落。她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剩沉默。

*

入夜,慕时盘腿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闭眼静思,灵力裹身。

闻人鹤无声推门而入,轻手轻脚靠近,在她身边坐下。

她并未察觉,眉头紧锁,气息不匀,周身灵力不断有波动。

“啪!”

慕时恍惚,看到年幼的自己抬起掌心,父亲手持戒尺,毫不留情打下。她不躲不闪,倔强地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

“是不是你在小纭的水里下毒?”

“是她先在我的琴里藏刀片的!”

父亲愈发生气,“那你就能给人下毒了?你知道你下的是什么吗?”

“不就是让她起个红疹吗?又死不了!”

“啪啪!”

父亲气得连打了她两下,她手心都红了。

“就起红疹?死不了?让你上课你迟到!让你读书你睡觉!芥草和弧草都分不清,前面那个是只让人起红疹,但你下的是后面那个,那个能要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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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你爹我发现得早,你就把你堂妹害死了!”

“呜!”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呜呜!”

父亲不仅没心软,还多打了她两下,“你还有脸哭?”

母亲闻声而来,将父亲推开,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回头责怪道:“有话好好说,非得打她做什么!”

“不打她她能长记性吗?”

父亲还要教训她,母亲拦着。

“你就惯着她吧,等她惹出大祸,看你们怎么办!”

“我讨厌你,我最讨厌爹了!”她哭着跑出门。

母亲找到半夜才把哭花了脸的她找回来,把她洗干净,又哄她睡觉。

“这次是你做错了事情,不能全怪你爹爹。”

她立马撅嘴,一副委屈得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母亲立马改口,“怪你爹爹,就怪他,他明知我们小时最怕疼了,还要下这么重的手。”

她在母亲怀里蹭蹭,嘴里嘟囔,“要娘,不要爹,就不要爹。”

母亲好不容易把她哄睡着,她半夜又被脚步声惊醒,以为是鬼,害怕地缩在被子里。

“你小心点,她睡觉浅。”

“我知道了。”

听出是爹娘的声音,她便不怕了,闭着眼睛装睡。

他们只拿了一盏快灭了的灯,从被窝里拨出她的手,查看她的手心。

“都说没事了。”母亲嗔怪道,“你非要来看,万一吵醒她怎么办?”

父亲不服气,“你给她上药也太不细心了,这还红着呢。”

“还怪我,你不知道轻点打?”

父亲不再吭声,默默施术。

为她一个红手心施展疗愈之术,属实是小题大做。

慕时紧紧攥着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忽有温热将她手心包裹,她猛然惊醒,周身的灵力散去。

闻人鹤将她僵硬的手一点一点掰开,将掌心抚平。

他温声道:“急功近利,不仅难以寸进,还容易反噬。运气不好,还会走火入魔的。”

慕时眼前模糊,声音哽咽,“师兄。”

“嗯,我在的。”

“我们……”

“我们怎么了?”闻人鹤轻笑,“莫不是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想着把我丢下?”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抬眸,眼中的泪花晶莹剔透,一出声,就会从眼中溢出。

闻人鹤用左手捧着她的脸,右手屈起食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怕。”

他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第79章 逃离

连日来大家出奇的默契,绝口不提一个越字。哪怕慕时甚少出现在人前,也都三缄其口。

按照计划,师门明日启程一同回梨花镇。当晚,各自睡去,鸦雀无声。

三更半夜,慕时点燃一支安神香,随后趴在床榻边,盯着熟睡的师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待外头响起打更的声音,她才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出门,走向隔壁。

隔壁房里的越良辞并未睡去,而且对声音极为敏感。纵然看不见,但房门一开,他便立刻望去。

“我们走吧,哥哥。”

慕时推着他离开,越良辞一声不吭,直到离开客栈,感到自己置身于广阔天地,他才开口问:“去哪?”

“临疆。”

慕时并未着急赶路,沿着无人的街道慢慢往前走,与他解释道:“我在临疆有个朋友,他会替我照看你。”

“你又要去哪?”

“我要赶在世家大典前,再去一趟滕玉氏。那日我瞥见一个极为眼熟的人,当时心想不可能,越慕纭不可能容忍自己变成那个模样,便直接走了。可这几日我心中总想起这件事情,惴惴不安,还是决定回去确认一次。”

晚风中有几分凉意,越良辞的指尖发白,“为何不先去滕玉氏,再去临疆。”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过程中还会发生什么,我得先安顿好你。”

“我不需要。”

慕时脚步顿住,猝不及防染上哭腔,“求你了哥哥,别让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不剩。”

越良辞愣住,沉默不言。

“如果我在滕玉氏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越慕纭,我会也把她带回临疆。如果不是,我便自己回去。你先自己待几日,我会尽快回来找你的。”

“为何不与你的那些师兄师姐在一起了?”

慕时继续推着他往前走,抬头看向天边清冷的月亮,“我那些师兄师姐知足常乐,喜欢普通祥和的宁静生活,可我们……变数太多,难免波及他们,还是算了。”

她留下字条,说自己先送哥哥去寻一个故人,过几日再回梨花镇找他们。以大师兄他们那样憨直的性子,是不会生疑的。

“那你的心上人呢?”

慕时低头,看向眼前好似走不到尽头的路,“有人跟我说,我会给他带来劫难,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我现在,越来越害怕。”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会回去找他的,等时机成熟的时候。”

拐角处,一盏点亮的煤油灯放在收摊后的面摊灶上,暖黄色的光照亮一旁芝兰玉树的男子。他微微倚靠墙壁,抱臂垂首,视线落在地面自己长长的影子上。

慕时还未看清他的脸,便有一瞬间的慌乱。

“师兄。”

闻人鹤不仅没看过来,还背过身去,冷冷道:“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慕时独自走上前,语含试探,“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的言辞中有藏不住的气恼和埋怨。

慕时朝他走近,却又目光躲闪。

“纵然是亲过抱过肌肤相亲过,我也还是那么不重要,于你而言随手可抛对不对?”

“我没有!”慕时急忙辩解,“我不是留信了,把哥哥送走,我就会回来的。”

“你再继续编瞎话骗我?”

慕时语塞。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因为我根本不敢睡,我无时不刻不在害怕,你会头脑一热就把我丢下一走了之,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慕时抓上他的袖子,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轻吻,将他的怨气和愤怒堵回去。

闻人鹤顿了片刻,又自以为恶狠狠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他略微用力地捏起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离开我眼前半步。就算是死,你要么跟我死一块,要么死在我后面。”

闻人鹤蓦然红了眼睛,“我若做了鬼,你还能看见我。可你若做了鬼,我就真的……”

泪水凝珠,从他眼中垂落。

“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的泪珠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慕时仿佛被烫到般惊醒。

师兄哭了。

“对不起。”慕时眼中酸涩,无法抑制的悲伤和委屈从心底涌出。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说一声对不起,我怕到时来不及。

*

往返临疆花了五日,慕时赶回滕玉氏时,已经是世家大典当天。本想在临疆和赤狐前辈见一面,谁知他已经以“巫洵”的身份大摇大摆去见识世家大典了。

滕玉氏在中庭举办此次盛典,门前车马不绝,贵客一个接一个地来。

慕时远远望去,这办大宴的隆重场面,很难不让她想起太爷的寿宴。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个过程,简直与自己亲眼见证并无差别。

闻人鹤妥帖地给她戴好幕篱,避免另生事端。

他们在门前被拦下,迎客的管家朝他们索要请柬。

“不知徐管家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前几日刚见过。”

闻人鹤在前与管家交谈,慕时侧身躲在他身后,因为恰巧钟离氏的来客从旁过去。

依旧不见钟离砚。

管家想了起来,“是你们,你们是大小姐的朋友。”

“徐管家好记性,不知是否能向你们大小姐替我们通传一声。”

“自然可以。只是今日贵客多,大小姐正忙,还请二位稍等。”

徐管家立马派了人去,没过半刻钟,滕玉棋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滕玉小姐,好久不见。”

钟离氏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不得不先去客套,但目光却见缝插针地盯向慕时。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送进去一批客人,她终于得了机会,将两人拉走,快步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一路走一路将闲杂人等驱赶。

“你们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做什么?”滕玉棋又着急又害怕,“你不是都发誓了,不会轻举妄动的吗?”

“我不是来惹事的。”慕时无比冷静,“我来找人。”

滕玉棋目含质疑,“找谁?”

“之前我们一起见过的,那个你们临时招来做工,据说是因为毁了容所以戴面纱的女使。”

滕玉棋眉头紧锁,“找她作甚?”

慕时望向窗外,世家大典热闹的声响已经传到了此处,“觉得她很像越慕纭。”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我不清醒,没想那么多。”慕时心生焦躁,“你最好早点把她找来,她若真是越慕纭,今日定不安宁。”

滕玉棋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但又不得不先重视她所说。越慕纭这个人自己虽没有深交过,但也是认识的,那人的个性跟眼前这家伙简直是针尖对麦芒。

“你们老实在这待着,我去叫人找。”

滕玉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猜,她肯定在外面设了我们一出去她就能知道的禁制或其他东西。”慕时嗤笑道。

闻人鹤颔首,“也算是在担心你。”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你们连个女使都管不住?”

“大小姐息怒!”

滕玉棋跟前,跪倒一地管家女使。

“去给我继续找,找到为止,不许声张!”

“是!”

众人忙不迭散去。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滕玉棋心中焦灼,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匆匆忙忙回到院子,发现自己留下的禁制还在,里面却空无一人时,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世家大典,座无虚席。

不仅因为它本就是世家间交流盛事,也因为这次的主办,是如日中天的滕玉氏。

今日来此的大部分人不久前还见过,在越家老太爷的寿宴上。但大家寒暄轻松惬意,仿佛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甚至好像从来没有越氏这个家族存在过。

西陵氏旁边坐着钟离氏,西陵桥环顾一圈,和身旁的爷爷低语。

西陵家主挑了挑眉,状似谈笑般朝钟离家主问道:“怎么不见阿砚,我都有好久没见过那孩子了,上次他一个人从我家前门杀到我孙儿院里,两人大战三百回合,结果都不承认自己输了。我真是好奇,他们俩如今,到底谁在剑道上更胜一筹啊!”

“我那不懂事的侄儿怎能和西陵剑比,之前的事情,还得多谢小桥大人不计小人过。”

钟离家主叹了口气,“自此陌儿走后,阿砚身上的担子就重了。他近来闭关,所以没赶上这热闹。”

“原来如此。”

西陵家主本还要闲聊几句,不料从他们边上过路的巫家家主先行问候。

“巫洵见过二位前辈。”他言辞上恭敬,动作上却很随意,随口问候了那么一句,便从他们之间穿过。

可以说无礼得很。

西陵家主和钟离家主些许讶异的目光跟随他的背影,在他消失眼前后回头对视一笑。

“这巫家好几年没露面,竟然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家主。”

西陵家主顺手将胳膊搭在身旁的孙儿肩上,感慨道:“这说明,这世道,早晚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低头瞪了一眼坐不住的西陵桥,“是不是啊?”

西陵桥笑容乖巧,“祖父说的哪里话,再给孙儿一百个胆子,孙儿也翻不过您的手掌心啊。”

西陵家主被他逗笑,抬起胳膊放他一马,“去玩吧。”

“谢祖父!”

“你瞧他!”西陵家主指着他快活离去的背影面露嫌弃,眼中却满满溺爱,“皮猴样,没个正形。”

钟离家主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看您对他满意得很啊,小桥可没辜负您的期望,在他们这辈,当属剑道第一啊!”

“他第一?”西陵家主似是听到了笑话,“你这话说出去,不服的孩子多了去了,你家阿砚就是头一个!”

两人相谈甚欢,其他人相互间也是如此。

和谐之外的滕玉棋逮着人就问:“找着没?”

管家心虚地摇了摇头,“还没。”

“一个都没找着?”

“大小姐恕罪!”

滕玉棋心如死灰,对着空气挥了两个拳头,嘴里念念有词。

“不去招待客人,搁这骂谁呢你?”忽然出现的西陵桥把她吓了一跳。

替罪羊来得刚刚好,滕玉棋朝着他的脸怼上一拳。

幸好西陵桥足够灵活,惊恐地侧身,躲了过去。

“我惹你了?”

“帮我个忙!”滕玉棋将他揪住,压低声音,“找到越慕时,把她打晕!”

西陵桥愣了愣,“她……她也在?”

“那混蛋说好不轻举妄动的,没多久就溜了!”

西陵桥头脑混乱,“她在这里随便拉一个人,就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滕玉棋眸光一滞。

僻静的柴房里,昏迷不醒的年轻公子狼狈地趴在地上。

在他面前,慕时站立,绿色的眼眸将脚下的人凝视。

这人她虽不认识,但他腰间的玉佩曾在她的梦里出现。她可以确定,此人有出现在太爷寿宴。

她略显呆滞的眼中渐渐盛满泪水。

忽地眼前一黑,闻人鹤的掌心遮在了她的眼前。

“好了,别看了。”

“嗯。”慕时胡乱抹了抹脸。

闻人鹤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继续去找……”

“咻!”

天边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声,两人齐齐朝窗外看去。

巨大的血色法阵在空中旋转,那个方向,是中庭。

慕时心生不安,朝法阵盘旋的方向跑去,闻人鹤紧紧跟随。

天地黯淡,乌云密布,血色法阵源源不断向下汲取新鲜的血液。

滕玉氏的管家匆匆跑来,“大小姐,那女使找到了。”

“还用你说?我又没瞎!”

滕玉棋气急败坏。

法阵之下,样貌斑驳的年轻姑娘不再身着粗陋的布衣,而是和上台表演的舞女同样艳丽打扮。

她摘下面具,露出可怖的面庞,神色愤恨。

“你们都该死!”

从修为低的修士开始受影响,他们浑身的血液都被阵法吸取,整个人变得惨白干瘪。

“什么人!”

滕玉氏的侍卫出动,将年轻姑娘团团围住,她在阵法中央,他人无法轻易靠近。

“我是谁?你们这群凶手,杀我族人,毁我祖业,竟然还有脸问我是谁!”

“越家的丫头。”钟离家主冷声道。

褚家家主在旁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着酒,“不自量力的小丫头,她莫不是以为,她能以一己之力,将我们所有人困死阵中?”

“傻丫头,都逃出去了,不知道苟着性命,竟然还跑来送死。”

底下依旧谈笑,丝毫没有身陷危机的急迫感。

“天真啊。”瘫坐在椅子上的“巫洵”晃着酒杯自言自语地感叹,“就知道有这一出,但这主角有点眼生呢。”

“这可是你们滕玉氏的地盘,难不成还要客人出手扫清障碍?”

滕玉家主还未露面,走廊里站着的滕玉棋忽然成了焦点。

“你们滕玉氏清高的要保持中立,现在好了,反被人家利用了。”

人群里响起不大不小的嘲讽声。

比起忌惮那催动阵法的人,大家似乎更乐意看滕玉氏的笑话。

“滕玉家主毕竟与越氏有旧交,下不了手也正常。”诸葛家主随手挥袖,那空中的血色阵法立刻碎裂。

控制阵法的越慕纭遭到反噬,胸腔一震,吐出鲜血,无力倒地。

“对这么个小丫头下手,真是于心不忍啊。”

越慕纭拼着最后的力气,倔强地站了起来,放声大笑,“你们对我越家上百人痛下杀手,耄耋老人,柔弱妇人,无知稚子都在其中,如今,竟有脸说出于心不忍之词。”

“人!竟然能虚伪至此!”

诸葛家主冷笑一声,再度挥袖,灵力成箭,朝那摇摇欲坠的人射去。

越慕纭依旧笑着,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

“砰!”

一剑断箭,瞬闪而至的慕时伸手接住了她,将她扶起站直。

越慕纭猛然睁眼,与她四目相对。

“真难看。”慕时声音颤抖,起手疗愈之术,抚向她的脸,“该不是你自己毁的吧。”

越慕纭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不毁如何混得进来,你……”

她脸上的伤痕一点一点消去,展露原本俏丽的面容,此刻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那又是谁?”

“越家的丫头。”钟离家主些许无奈,“还真没死。”

西陵家主在旁眯起了眼,“越家这么多丫头呢,怎么还有个小子?”

闻人鹤挡在两人面前,提醒道:“先走。”

月芽儿从慕时袖口窜出,瞬间变大,嘶吼开路。

有人阻拦,慕时反手将越慕纭推倒在月芽儿身上,自己执剑往前扫清障碍。

深色的结界遮天蔽日而来,慕时压根不知是谁出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耽搁一分,他们逃出去的可能就越小。

刹那间,绿眸乍现,一眼看到结界薄弱处。慕时挥剑一劈,打开裂缝,月芽儿趁机逃窜。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底下看戏般的众人纷纷站起,都已没有心思再管和灵兽逃走的越慕纭,全都望向绿色眸眼的主人。

“完了。”滕玉棋后背发凉。

慕时不再遮掩,用她妖冶神秘的眼睛扫视众人,几乎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慕时和闻人鹤乱中躲避,不知有多少人暗中下手。

想要困住他们的结界如同蚕丝一般将他们层层包裹,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

“咻!”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肩膀中箭,她依靠天眼勉强和师兄同等战力,但反应力还是差了一些。

闻人鹤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另一箭下拉走。

他一声不吭,掌心顺着她的胳膊滑下,灵力游走,催动符纹。

手腕灼热,他不声不响催动了她腕上的保命符,慕时诧异回头,“你……”

“走!”

空间撕裂出一条缝隙,慕时被他推入其中。

“师兄!”

缝隙闭合,她的身影连同声音瞬间消失。

风暴中心,独留闻人鹤一人。

第80章 天眼的秘密

临疆密林,隐蔽的竹屋上空撕裂开一道口子,掉出的慕时砸中屋顶,头破血流地滚落在地,惊跑满地小狐狸。

剧烈的痛感让慕时不得不捂上中箭的肩膀,箭上不知有什么,竟然戳穿了她,让她的灵力不断流散。

好阴毒的手段。

“师兄。”

她轻声呢喃,正欲从地上爬起来时,一只赤色虚影的手摁住了她。

“不想他死就别回去。”

是赤狐前辈的声音。

慕时眼前,赤色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九尾赤狐的模样。

“如今你已暴露天眼,他们的目标只会是你。找不到你,他自然是最好的诱饵,所以暂时他死不了。”

慕时泄了一口气,趴在地上。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你先在竹屋好好养伤。”

他的话音一落,血色线条合成一线,飘向远方。

被吓跑的小狐狸们又跑了回来,在她身上拱了拱后,一起跑进屋,将轮椅上的越良辞推了出来。

“小时?”

越良辞在熟悉的气息中嗅到了血腥味。

慕时在地上翻了个身,“是我。”

“你受伤了?”

“小伤,待会儿就自己愈合了,不用担心。”

越良辞从她的话中听出了空洞,仿若在他面前的并非完整的慕时,而是丢失了三魂七魄的肉身。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慕时盘腿坐起,抬头看向空间撕裂的方向,那处已然恢复原貌。

她眼中茫然,语中寂寥,“师兄真是不讲道理,什么话都不说就把我送走,他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

*

滕玉氏中庭,正中央玄衣猎猎闻人鹤是唯一的焦点。

“妖魔鬼怪”围绕之时,他强行破境抵抗,此刻已遭反噬,站都站不稳。

他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在众人以为他要殊死一搏时,他默默用仅剩的灵力将剑上裂纹修复,将其当作绝世珍宝般收回。

闻人鹤想,如果逃不掉,他和慕时之间,还是他先死划算一些。

*

黄昏时候,霞光穿过竹叶间的缝隙,洒在慕时脚下。

她抱膝坐在台阶上,等待着赤狐前辈的归来,心里反复用他的话安慰自己。

比九尾赤狐先回来的,是月芽儿和它驮着的越慕纭。

月芽儿抖了抖身子,虚弱的越慕纭从它背上滑下,掉落在慕时身边。月芽儿并未像平常一样,完成任务后便缩小,钻回主人的袖里睡大觉,而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以保护之姿将整个竹屋围住。

“你是白痴吗?”慕时低声嘲讽,“以为混进去提前布个阵法,就能以你那点微薄的修为打败那么多人?”

躺在旁边的越慕纭被灿烂的霞光刺得睁不开眼,久久无言。可放在以前,就算她只剩一口气在,也是要蹦起来辩个输赢的。

她闭上了眼睛,“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又有什么资格活着。”

慕时侧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天……很热闹。”越慕纭声音沙哑,“来的客人很多,只有寥寥几个世家没有到场。他们催着太爷露面,说要给他贺寿。结果他出来的一瞬间,天边射出一支火箭。好像是乔家的,又好像是褚家的,不太确定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他们早有准备,对我们赶尽杀绝。”

“早在家中内斗之时,其他世家就遣了眼线混入越家,他们布置了火阵,将整个越家困在火里。危机时候,叔伯们催动护山大阵,一旦阵法完成,所有人都会死。可在场除了居心叵测的人,还有不少中立的无辜之人。叔伯们犹豫了片刻,仅仅片刻,他们便杀到了眼前,阵法没有催动成功。”

“阵法失效,暗道暴露,我们没来得及逃跑。他们披着黑袍遮了脸追了过来,连刚出生的小芙蓉都没放过。最后小芙蓉她娘,青青嫂嫂,将小芙蓉没用上的护身符给了我,把我送出了越家。”

越慕纭声音颤抖,“我在暗道尽头等了一整夜,都没有等到第二个人逃出来。”

慕时掐着自己的虎口,压下翻涌的情绪,“这般艰难,好不容易才活了你一个,你竟然还去送死?你如何对得起青青嫂嫂,还有用命挡在你面前,给你争取时间逃跑的大家?”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越慕纭霎时愣住,陡然睁眼,四目交汇时,泣不成声。

慕时怎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从来不对付的堂妹互为支撑。

她将越慕纭送回屋里,人在床边守着,目光却总是往窗外看去。

越良辞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一直未言。

三更半夜,赤色的风卷入屋内,将好不容易睡着的越慕纭惊醒。

慕时睁大了眼睛,“前辈,师兄他……”

“莫急。”

九尾赤狐现身,并未以巫洵的模样,而是恢复了自己的样貌。他从容不迫地在躺椅上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嘴里倒,不过接了个空,一滴水都没有。

他无奈之余又有些尴尬,“咳,我不都说了吗?只要你藏好,他暂时就死不了。”

“那他现在怎样了?”

“关入极天之域,处以隹刺之刑。”

他说得轻飘飘,慕时愕然,“隹刺之刑?”

“你们世家之间的把戏,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九尾赤狐摆了摆手,“八成是个折磨人的玩意,他们会到处散播消息,说世家联手抓了个极恶之妖关在极天之域,一方面恐吓无关之人不要靠近那地方,另一方面引你去救他。”

慕时下意识往外走,刚迈开步子就被九尾赤狐的尾巴缠住,动弹不得。

“你干嘛?他们刚下好套,你就迫不及待送上门?”

慕时用力挣扎,顺手拔了不少狐狸毛。九尾赤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吭声。

“隹刺之刑便是在人穴位上扎入一百根针缓慢放血,血流三天三夜,血尽人亡!”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九尾赤狐听来难受,但不敢松开她。

“此刻那边已布下天罗地网,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我还能不去吗?”

九尾赤狐霎时语塞。

僵持良久,他没别的法子,只好将她打晕。

*

极天之域,云雾之中,石块悬浮为梯。十八根金纹白柱分布伫立,柱上缠着玄石锁链。

闻人鹤跪坐在金色的压制阵法之上,底下万丈深渊。他勒出血痕的手腕被锁链缠绕,待脚下的阵法被他身上流出的鲜血覆盖,锁链便会断开,他会坠入深渊。

他低着头,意识涣散,脸上一道直达眼角的剑伤血流不止。

凄惨而美丽。

四下寂静,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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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听到了雨打屋檐的声音,她的思绪回到在沉渊底下被赤狐前辈捡回来的那一天,她比师兄提前醒来,只要睁眼,她就可以看见睡着的师兄。

可是没有,她睁着迷惘的眼睛,身侧空无一人。

屋外的雨、屋内的竹香、摇晃的躺椅、悠哉的赤狐前辈……都和那日一样,唯独少了师兄。

“清醒一点没有?”九尾赤狐扬声问。

慕时坐起身,身边萦绕着赤色流光,像是随时防着她离去。

“清醒了。”她冷静道,“我还是要去。”

九尾赤狐毫不意外,幽幽道:“你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尽如仇人愿也就罢了,你越家的仇谁去报?”

慕时微怔,难以回答。

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直到敲门声响起,“砰砰。”

越慕纭站在门口,影子拉得很长。

“我来辞行。”她说。

慕时抬眸,“你要去哪?”

“你说的对,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再去送死是白痴行径。如今有你这个靶子,那群人定不会花心思在我身上。我要去昆仑山,拜师修行,以图来日报仇雪恨。”

慕时眉头轻蹙,许多年前,曾有一位云顶昆仑的阵修长老来越家作客,一眼看中了越慕纭,想收她为弟子。可惜当时的越慕纭年纪小,不愿去吃修行的苦,便没有答应。那位长老有言,若有一日她改变主意,随时可拿着信物上昆仑山去找他。

这件事情越慕纭在她面前炫耀了好久,没想到有一日竟成了退路。

“此去昆仑,路途遥远,让月芽儿送你去吧。”

越慕纭愣了愣,低声道:“多谢。”

她转身欲走,没几步又顿住,“越慕时,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何必为了救我,暴露自己。”

“你是挺讨厌的……但我也做不到,看着你去死。”

慕时想,哪怕是整个家里最最讨厌的人,她不拼死一救,也会愧疚一辈子。

越慕纭垂首,盯着脚下的台阶,“为了救讨厌的人,赔上自己喜欢的人,后悔吗?”

“当然后悔。”慕时红着眼睛,“后悔自己没有坚定一点,和他撇开关系。”

不是后悔救她,越慕纭攥紧衣角,“可惜我帮不了你,最多可以承诺,将来顺便给你们报仇。”

她深吸一口气,“越慕时,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我们学医道时,一起上的第一课。这堂课夫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医者,只要一线生机,就要大胆搏一搏,别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再后悔自己没有尽力。救人如此,做人也是如此。”

“所以,你去找死我是不会拦你的。不过,我还是希望,晚一点听到你的死讯。”

她不再停留,阔步离开。

慕时眼看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林间。

“前辈。”慕时望向屋檐,“她说的对,纵然是陷阱,我也要为了师兄的一线生机,搏一搏的。”

九尾赤狐沉沉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良久才道:“罢了。”

他双手枕在脑后,随着躺椅的弧度,一晃一晃,“我陪你一起去。”

慕时怔然。

“越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场的吧。”

九尾赤狐丝毫没有避讳,“在啊,早料到是场大热闹,自然要去瞧一瞧,不过我可没动手啊。”

“可你也没有帮越家,为何又会帮我呢?”

九尾赤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过,很多年前我和你们越家一位姑娘交情匪浅,她因为我被赶出越家甚至族谱除名,我不对越家动手,全是看着你老祖的面上。”

“至于你,是因为你和你的老祖同病相怜,当年那些人来围剿时,连竹林里的一只竹叶虫都不放过。若非你祖奶奶在关键时刻一脚把我踹出十里,我也无法苟活。当年我救不了他们,如今只好在你身上弥补遗憾了。”

慕时的视线落在他满不正经的脸上,“既然你亲眼看到了他们在越家的所作所为,就应该知道,世家联手,哪怕是你,这一去也跟送死无异。”

“我可有半神之力!”九尾赤狐直起腰,突然认真,见她依旧严肃,又瘫到了椅子上,摇摇晃晃,吊儿郎当,“当然,真神来了,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你看我像怕死的妖吗?”

慕时讶异,“对你而言,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何必要趟这浑水。”

“好!可太好了!”九尾赤狐拍手夸张道,“尤其是冒充巫家家主这段日子,那日子快活似神仙啊,走哪都有人捧着供着。”

他冷笑道:“也就是因为过上了这种日子我才明白,为何你家老祖都隐居十年了,他们还要锲而不舍地寻来。因为这日子太好过了!站得越高越害怕掉下去,但凡有一点威胁,都要早早扼杀才安心啊。”

慕时沉默。

“可惜不是每只妖都稀罕做人,做人真累,终日里虚与委蛇,令人厌烦。越过下去我越觉得,自己快变成凶手了。”

九尾赤狐仰着头,面露轻蔑。

慕时的余光看到了另外的人,越良辞出现在窗边,许是听到了他们在说话,所以一直没打扰。等到屋里安静了,他才开口。

“小时。”

“我在。”

“我有话要跟你说。”

慕时倏忽警惕,“哥哥莫不是要故技重施。”

“我总不能看着你去送死。”越良辞扭头,感受到了雨打栏杆,水珠溅到了他的脸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总是如此。”

慕时没有否认。

“我没有要阻止你去,你对我有了提防之心,我也没有那本事阻止得了你。”

起了风,越良辞霎觉凉意阵阵,“我的确有事想要告知你,关于天眼。”

慕时和九尾赤狐齐齐朝他看去,“什么事?”

越良辞仰面,感受着凉风,语气平静道:“觉醒天眼之人,不仅会在越家祠堂里看到上一个天眼觉醒之人的名字,还会得到他最痛苦的记忆。”

“其实你所看到的,我被你的太爷剜去双眼的记忆,不是从我的记忆看到的,而是你天眼觉醒的附赠品。”

“而我所得到的,便是老祖死前的记忆。他并没有死在百家围剿之中,尽管他手无缚鸡之力,也让那些为追杀他而来的人死在了他的前面。而他自己,是在已无生机的发妻身侧,自刎而亡。”

“为何如此,这便是天眼的另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