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修)(2 / 2)

祁云筝将话听了,却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她执着的从来不是过去的事,而是过去的人,是眼前这个人。

她在苏拂雪走出两步后出声:“苏姑娘留步。你就这样走了,印仙长怎么办?今夜要让他睡在这里吗?”

苏拂雪停下来,看印梵一眼,道:“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送他回房休息的。”

祁云筝心中了然,却故作疑问道:“是本地人吗?”

本地人的存在她一直知道,也远远看见过。现在,因为那个传遍九州大陆的收徒消息,她第一次踏足镇上,自然要问一问。

苏拂雪点头,道:“对。他们是我师门的弟子出外历练时从各地带回来的,就住在镇上。他们平时各有生计,只在重要日子才过来帮忙。当然了,不会让他们白忙活,有报酬的。”

长生仙门辖下,方圆几百里,遍布本地人。确如苏拂雪所说,他们平时各有生计,只在重要的日子里由苏拂雪以破空布下的阵法召唤,经镇长安排,有序地到客栈帮忙。

从数百年前开始,因为长生镇、客栈和本地人的存在,每逢大事时,其他门派的人只能在客栈下榻,当天才由弟子引入山门。

譬如前几日,旧金门那群年轻后生一来就要好酒好菜,苏拂雪自问没那个厨艺,也怕大比时被认出来,所以直接就召来了本地人。

祁云筝跟着点点头,道:“九州大陆盛传,长生仙门的仙人皆有一颗菩萨心肠,救人于水火。如今亲见,方知一切不是虚言。”

苏拂雪轻笑一声,道:“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辈修士自当引以为鉴,如此方能不负圣人之言,不负这一身修为。”

祁云筝怔愣一瞬方道:“你也会这样做吗?不,所有一切都是由你开始的,你当然会做。”

苏拂雪笑着点头。

“倘若有一日,你救回一个人,你想教她向好,引她向善,你也切实那样做了,却没能成功。你会如何做?你会杀了她吗?”

“不知。不会。”

“为何?她已经没救了!”

“万物自有缘法,非是无救,只是不得其法罢了。”

“倘若救了她你便要死,你还会这样说吗?”

苏拂雪一怔。

若死亡的命运终究无法摆脱,那何妨一死?反正活了这几百年,等了这几百年,也许那个命运她早该迎上去的。但说实话,她心中还是不愿的,因为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又为什么一定要死?

她想弄清楚原因。

她低笑一声,平静道:“若注定我为渡人而死,那也算功德一件。”

听到这话,祁云筝倏然睁大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哪怕魂飞魄散,再无来日,你也愿意?”

苏拂雪又是一怔,然后点头。

祁云筝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师尊当年甘心情愿死在她手上的原因吗?

为渡一人,竟只是为了渡她吗?那为何答应会回来,又为何始终不回来,让她遍寻不得?只为留一个念想吗?

不,不会的。

“你会爱人吗?”祁云筝几乎在质问。

这话问的委实逾矩,也很不该。苏拂雪本可以不答,可看着祁云筝那几无血色的脸,她竟觉得不忍心,便答了。

“当然会。不过……”

“你爱过什么人吗?”祁云筝打断苏拂雪未出口的话:“在这之前。”

“没有。”苏拂雪头脑清醒了许多,声音却仍含着醉意:“我修无情道的,这一生都不会爱人。情爱于我而言也是负累,我不愿沾染。”

“修无情道便不会爱人吗?”祁云筝似乎就想知道一个答案:“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也许你也爱她,你会如何做?”

“也许不会呢?”

“如果会呢?你会如何做?”

“我会爱你说的那个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修无情道的,注定不能爱人。

但若真爱上了,也会去爱。

哪怕一死。

况且,这只是一个假设不是吗?

“如果你爱她,你愿意为她而死吗?如果你不爱她,你愿意为她而死吗?”祁云筝的话掷地有声。

苏拂雪听的又一愣。

爱也要死,不爱也要死,怎么,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她就非得为了别人丢命吗?如果能活着,她当然想活下去,长长久久的在天地之间逍遥来去。

她叹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我不是九天之上的仙人,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不到那一天,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我如何好现在就回答你呢?祁姑娘,想必你知道我是谁,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离修炼成仙只差渡一个情劫,也许你说的,就是我该历的劫。”

这具身体最初的主人,五岁筑基,十五岁结丹。后来,在她的努力下,百岁时正式踏入化神。更是在两百岁时成功度过九九天劫,达化神圆满。可之后五百年,始终没能迎来飞升天劫,因为还差一个情劫未过。

谁能想到呢,修无情道的剑修,却要渡情劫才能飞升,听起来像天大的笑话一样。

她有想过,是否是天道要她以有情证无情?又或是要她杀人证道,最后得以飞升?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且,纵观古今,似乎从没听说有谁飞升了。想必是个美丽的谎言。

所以她从不着急走那条必死之路,也奉行能拖一日是一日的原则。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祁云筝眉头紧皱,直直盯着苏拂雪。

苏拂雪无奈一笑,道:“我会。”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吗?”祁云筝几乎是哭着问出这个问题的,她甚至不敢听苏拂雪的答案,便逃也似的跑走了。

苏拂雪伸手拉人的动作慢了一步,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不见的方向兀自出了会神,这才收回手,跟着无奈一笑。

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愿意爱任何人呢?又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为任何人而死呢?

她是做过善事没错,但这并不代表她有多博爱无私。相反,她很自私,甚至不愿意去爱人,也从来不觉得以她的性格会爱上什么人。

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苏拂雪盯着门口发了会呆,这才回到桌前坐下,盯着印梵继续发呆。

不多时,镇长从后堂走了出来。

苏拂雪冲他招手。

镇长跑了过来。

这一任的镇长不过而立,平时负责镇上的一应事务,以及与长生仙门的沟通事宜。每逢有大事发生,除了宗门派出的负责人,其余皆由他一手安排。

苏拂雪等镇长坐下了才问:“后面几院无事发生吧?”

客栈占地面积广,分四座院落——东院住着各家长辈;西院住着各家小辈;北院住着来参加开山门的散修;南院则用来招呼往来的客人。

苏拂雪平素就住在这里。

“一切都好,尊长放心。”院长一家受苏拂雪恩惠,对她很是恭敬。

他将客栈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简略做了交代:“除了初到那日,列位仙长平素并不出门,也无事吩咐。故而,后面几院很太平。”

客栈的规矩早就通达九州大陆,所以不会有人不要命的在这里闹事。加上长生仙门要办的是大事,此次来的人更是遵守规矩。

“只有一位姑娘,接连几日坐在您这个位置往二楼看。她不多说话,也不做什么,我们也不好多问。”

忽然想起什么,镇长又道:“对,那姑娘就是与您饮酒的那位姑娘。”

苏拂雪点点头,权当知道了。

至于那个姑娘,从心底生出来的对她的纵容本就奇怪,再加上她这几日算得上异常的举动……或许是时候回山门一趟了。

坐了片刻,她抬手一指印梵,道:“送我师兄回房间休息,之后你就回家吧。”

镇长恭声应下:“那您也早些休息。”

苏拂雪点点头。

镇长很快扶着印梵上楼去了。

苏拂雪等人一走,散开神识探查了客栈的情况,确定四下无人后,干脆趴到了桌面上。她望着一个方向很久,但眼中更多的是迷茫。

迷糊间,酒意忽又上头,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她一身红衣,手中持剑,与人在半空中对峙。衣袂翻飞,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望向对面的身影,眼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然后提剑,与对面战到了一处。

之后,被人当胸一剑捅了个对穿。

与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痛感真实,声音真实,连死后的一切也真实——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失声痛哭,一遍遍喊她“师尊”,抱着她的尸身怎么都不肯撒手。

她好像说了什么,也在做什么,可最后,尸身还是消散在了天地间。而那人声音凄厉,久久不散。

苏拂雪猛然惊醒,捂着心口,久久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