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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师尊明明看见她了,却任由她像无头苍蝇般乱找一通。若不是后来察觉到了,师尊怕还是不肯见她吧?

苏拂雪怀疑看错了,好好说着话,祁云筝做什么突然这幅样子,好像她欺负她了一样。

她蹭了蹭鼻尖,轻咳一声:“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可没有欺负你!”

第26章

祁云筝没说话,还是那样看着她。

被盯的久了,苏拂雪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移开视线,甚至起身,假意活动身体,借此出了门。

“那什么,屋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去藏书阁那边看一下。”

她想过了,如果问不出来,就去藏书阁看一看。那里她很熟悉,定然能找出与众不同的地方来。

祁云筝收拾心情,无声跟着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出门。

外面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薄薄一层雾气,从东方直射下来。

苏拂雪想,她的话还是起作用的,起码祁云筝不会再想用这些雾气困住她了。

而后,她找准方向,直奔藏书阁而去。

祁云筝还是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不多时,藏书阁便近在眼前。

苏拂雪停下来,回头看祁云筝:“你便是要来这里找我吗?那在你的潜意识里,这里与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祁云筝跟着停下脚步,她望着远处耸立的高楼,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是要来这里这里找你,但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不同。”

苏拂雪蹙眉:“不知道?”

祁云筝点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是不同的。”

苏拂雪有心想套话:“那你详细跟我说说。”

祁云筝果然开始仔细回想:“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就是认定不能让你来这里。所以,那天一早醒来不见你,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往这里跑。可我又害怕这里。”

苏拂雪想不明白,这里她曾经呆过好几年,除了师尊清音真人设下的结界外,看着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

那祁云筝为什么会害怕这里?

她没有问,也不觉得现在的祁云筝能给出答案。

祁云筝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明明查阅典籍时来过这里,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可我就是害怕。那是心底最深处生出来的感觉,我解释不清。”

苏拂雪问:“那你介意让我查看一下吗?”

这话问的有些冒昧,最起码苏拂雪是这样觉得的。

祁云筝却根本不带犹豫的:“可以。”

甚至,她还往前走了一步,闭上了眼。

苏拂雪见此,自也毫不含糊。

她在心中默念法诀,随即双指并拢,虚虚贴在祁云筝眉心。她闭上眼,神识随着法术往下查探。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视线内更是空无一物。

有那么一瞬间,苏拂雪以为祁云筝的识海是空白一片。可不对,她明明察觉到有东西的,且那东西不容小觑。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探查,神识随着法术流转,人也堪堪走了一圈,直到最后,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看到一个六尺见方的圆台。

那圆台被强大的结界保护着,从外部往里看,是一片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苏拂雪想了想,试着朝结界出了手。但这结界之强,竟让她这一记无法撼动分毫。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她看清了圆台之上到底有什么。

那是一个人。

双手交叠,放于腹部,安静躺在圆台的正中央。

那不是别人,正是祁云筝。

苏拂雪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另一个祁云筝,她在想,为什么祁云筝的识海深处会困着另一个祁云筝?难道说,这里被困住的是祁云筝在现实中的记忆?不然要怎么解释幻境中的她失去现实中所有记忆这件事?

这么看,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思索一番后,苏拂雪没再贸然出手。她怕结界破除后,会惊醒圆台之上的人,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便更加不可控了。

苏拂雪站在原地,盯着远处的圆台看了一阵。而后,她移步上前,绕着圆台转了一圈,脑海中同时将现有的消息串在一起。忽然间的福至心灵,让她好像有些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在查清藏书阁的事情之前,她还不能打破现有的一切,也要再探一探祁云筝的口风,不然下一次可就不知道面临的是什么情况了。

少顷,苏拂雪收回手,睁开了眼。

祁云筝感觉到了,忙问:“师尊,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苏拂雪选择了隐瞒部分真相:“我在你的识海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台,被强大的结界保护着,我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怕于你的身体有损,也不敢贸然破了那结界。”

“结界吗?”祁云筝声音带着不解:“我的识海里竟然被人设下了结界,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察觉?”

苏拂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想,那个躺在圆台之上的人,或许正是被眼前之人亲手设下结界封印起来的。不然,这解释不了她破不了那个结界这件事。

这并不是苏拂雪在吹嘘,而是以她如今的境界修为,当世确实没有什么结界是不可破的。但幻境中却不一样,只要祁云筝不愿意,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有些事情,她也是一知半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下要走的一步,是查清藏书阁的情况。

“是结界,但我看不出是谁设下的。”苏拂雪道:“阿筝,在我闭关的十年里,你都接触过谁,谁又有可能给你设下这样一个结界,且不被你察觉?你仔细想想。”

祁云筝当真仔细想了又想,但除了最开始要去膳堂解决一日三餐,后来她便没怎么下过守静峰了。

按理来说,这事不该发生的。

但现下确实发生了。

她有些茫然的摇头。

苏拂雪继续问:“那关于藏书阁,你又知道多少?”

祁云筝答:“严格来说,藏书阁是门中的禁地,尤以中心区域为甚,严禁门中弟子靠近;外围虽然不是,但除了查阅典籍,一般也不许弟子靠近。我也只是来查过几次典籍,其他倒不是很了解。不过,我听几位师伯提过,说是藏书阁有专门的守阁人,只是我们谁也没有见过。”

苏拂雪便明白了,这事还得靠她。

她抬步往前走,同时叮嘱祁云筝别再靠近。

祁云筝很不解:“师尊,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苏拂雪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但回答的声音却清晰传入祁云筝耳中:“因为我就是你口中那个从未见过的守阁人,所以,藏书阁我可以进,你却不行。不然便是触犯门规,按律,当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的后果祁云筝担不起,她迈出的脚步便生生停在了那里。

她不会怀疑师尊的任何话,虽然师尊自闭关结束后,好像与以前有了很大不同。但她确信,这人就是师尊。

苏拂雪在一个拐弯处招出了破空。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着也许不会成功,毕竟这里是祁云筝的幻境。

意外的,竟然成功了。

破空载着她,不消片刻便来到了藏书阁最外围的新楼前。

那里面放着成百上千年来的藏书,苏拂雪不说每一本都看过,但大概的布局,以及书卷放置的方位她还是知道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印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书架。从她的位置往前看,一眼望不到头。

苏拂雪当然知道,凭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将所有书籍翻阅一遍的,她也没傻到真的那样去做。

她开始往前走,且一边走,一边散出神识。范围之广,将整层楼尽皆覆盖。

她速度很快,几个纵身间,便已走到了中间的位置。而这个时间里,她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

再往前探,也是如此。

苏拂雪开始往上走,如法炮制的将二楼探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是三楼,四楼,五楼,六楼,直至最后,都没有发现一丝异常,好像这里一直就是如此。

没办法,她只能下楼,出门,往更深处走。

那里是被清音真人设了结界封印起来的几幢老楼,说真的,苏拂雪没有进去过,不知道能不能解开那里的结界。

一刻钟后,苏拂雪来到了结界前。

她停在那里,先伸手朝前探了探,不出意外的感受到了阻碍。这并不能使她后退,反而让她很快开始破解结界。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苏拂雪成功进入,来到其中一幢楼前。

和之前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去,一边往前走,一边散开神识探查周遭的一切。但因为对这里实在不甚了解,所以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同样的,她也没想到,这里竟和新楼的布局一模一样,且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上也放着许多藏书。

苏拂雪多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书架前,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起来。她注意到,这本书没有书名。同时,她再次散出神识,查看书架上的其他书籍。

手中的这本书,本来也只是随便看看,没有特别注意上面都是什么内容。但翻多几页后,苏拂雪便发现了不对。

这是一本由人写就的书,记录的东西长长短短,长的有半页之多,短的竟只得三个字。

李昭昭。

这是一个人名,但苏拂雪可以肯定,这绝不会是写就这本书的人。她快速往后翻看几页,发现竟都有这个名字。再往后翻看时,却没有内容了。

这就奇怪了。

苏拂雪又换到另一个书架前,拿起其中一本书,同时散开神识。这本书倒是有名字,且一看就是一本功法秘籍。她随手翻看几页,发现果然如此,便将书放回了原位。

之后,她又陆续换了好几个书架。倒是没再看到没有名字的书,只是,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苏拂雪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她站在原地,散开全部神识,将整幢的藏书都查探了一遍。之后,又如法炮制的查看了其他几幢楼,只是都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想来,祁云筝是没来过这个地方的,对这里不了解,自然也幻想不出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那之前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书上的那个李昭昭又是谁?人还活着吗?有找到她的可能吗?写那本书的人又是谁?写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什么没有将书写完?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答案,也暂时找不出答案。那就只能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找答案了。

苏拂雪走出门,最后回头看一眼,这才招出破空,御剑原路返回。

第27章

祁云筝在外面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苏拂雪回来,碍着那条门规,她也不敢进去查看。

她原地来回走了得有几十上百趟,正焦急着要不要罔顾门规去一探究竟时,终于见到苏拂雪御剑归来。

她当即迎了上去:“师尊,可有什么发现?”

苏拂雪收起破空,冲祁云筝摇头:“没什么有用的发现。不过,我想问一问你,在我不在的那十年里,你除了查阅典籍时进过藏书阁之外,私下里,可还进去过?”

祁云筝明显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好一会儿没回答,等反应过来时,她赶忙摇头,坚定道:“当然没有!徒儿十年来一直谨守门规,从不曾有半分逾越。”

话说的那般坚定,苏拂雪自听得出真假。

但这就怪了,祁云筝既不曾进去过,又怎么会知道禁地里的布局是什么样子,那可是连她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啊。

不过也对,这个祁云筝不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却未必不知道。但是否要将结界破除,她心里一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苏拂雪继续问:“那李昭昭这个名字,你有没有什么印象?你认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李昭昭?”祁云筝有些茫然:“这是谁?”

苏拂雪便知道结果了。

她摇头:“不知道,是我翻书时看到的一个名字,就记下来了,想着出来问问你,看你知不知道。”

祁云筝也摇头:“不认识,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苏拂雪已经了然,便没再问。

两人原路折返回去。

一路上,苏拂雪都在想要不要破了祁云筝识海深处的那个结界,但怎么动手才能不让祁云筝起疑,这是个问题。毕竟,探入识海这么隐私的事情,有一次,却未必能有第二次。

到晚上,她都还在思考。

这就引起了祁云筝的怀疑。

饭后,苏拂雪照常在院外遛弯时,祁云筝主动寻了过来,问她:“师尊,你整个下午都心事重重的,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苏拂雪站在那,盯着祁云筝,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让师尊为难之事与我有关吗?”祁云筝问:“若是的话,师尊尽管开口,徒儿无有不应。”

这话一出口,苏拂雪便不再犹豫了:“确实有一件事,也与你有关。阿筝,我想再探一探你的识海,看能不能破了你识海深处的那个结界。”

祁云筝问:“师尊是有办法了吗?”

苏拂雪点头。

她的佩剑破空,有一剑破虚空之能,再有她的法术加持,破那个结界不成问题。

祁云筝当即道:“那师尊便开始吧。”

苏拂雪却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担心这么做于你的身体有损。”

祁云筝道:“没关系,我相信师尊。”

苏拂雪:“……”

倒也不用如此盲目相信!

罢了,既然祁云筝都这么说了,那就做吧。

如果风险实在大,那就将一切搁后,总归她不会害了眼前这个姑娘。

说定后,苏拂雪便带祁云筝回卧房了。

她让祁云筝合衣躺好,凝神静心,莫为外物所扰。祁云筝自然照做,却默念起了《清静经》。

苏拂雪没听到声音,但看到她的口型了,不由低笑出声:“倒也不用如此。”

祁云筝便没动作了,但身体明显紧绷着。

苏拂雪自然也感觉到了,轻声问:“你很紧张吗?”

祁云筝小幅度的点点头:“有一点。”

苏拂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一侧肩头,放柔了声音安慰:“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我只是试试看,如果不行,我会停手,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祁云筝又点了点头,没解释什么。

她当然不是担心会出事,她相信师尊一定不会将她置身险地。之所以紧张,不过是因为她们此刻的状态。

过往十数年,除了最初刚到守静峰上,因为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师尊守了她一段时间外,此后,便再没有像现在这样她躺在床上,师尊坐在床旁,似乎随时能对她做些什么的经历。

祁云筝当然明白,是她想太多,师尊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更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还是止不住要去想,也觉得眼前的师尊,真的很温柔,让她忍不住要沉沦,沉沦,哪怕最终会坠入无间深渊,她也甘之如饴。

苏拂雪自然不知道祁云筝的这些想法,她坐在床旁,想了想,问:“我之前探查你的识海时,曾尝试着破除那个结界,当时,你可察觉到身体有何不适之处?”

祁云筝摇头:“没有。”

苏拂雪又问:“那你能察觉到我在你识海里动手了吗?”

祁云筝还是摇头:“也没有。”

苏拂雪点点头:“照这么来看,破除结界应当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但保险起见,我还是会提前设下另一道结界保护你。”

“但凭师尊安排。”

这话之后,苏拂雪便开始设结界。

而后,她调动神识,再探祁云筝识海。

有了之前的经历,这次倒是异常顺利。

开始,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像大雾天气的早晨,一眼望去,能见度不过两三米。随着她越往前走,能见度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几十米开外的情况已能清晰收入眼底。

然而,眼中所见,让苏拂雪十分震惊,以至于她呆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再挪动分毫。

视线里没了那处六尺见方的圆台,取而代之的一处院落。

院落扎的篱笆墙,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养着许多家禽。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正弯腰撒食,投喂家禽。然后,像是听到身后屋内有人的唤声,女人直起身,朝身后看了过去。

同时有声音传过来:“我在喂鸡崽,你起了吗?”

这声音很耳熟,苏拂雪觉得她听过,且是经常听,但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屋内传来回应:“我起了。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喂。”

“好。你不要急,我等着你呢。”

女人果然站在原地没再动,视线却四下看了看。

某一瞬间,苏拂雪和女人对上视线了。

她以为对方发现她了,但好像没有,女人只是很平常的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没多久,从屋内走出一个人来。

只一眼,苏拂雪就认出那是谁了。

正是本该躺在圆台之上的另一个祁云筝。

苏拂雪当即快步往前走,可眼前一切竟随着她的快步前进在极速消失。到她走到近前时,视线中除了之前见到的六尺见方的圆台,已空无一物。

而且,她竟然看见了祁云筝安稳躺在圆台之上的画面。

这未免太过诡异了些,苏拂雪不得不骂上一句:“真是见了鬼了!”

骂过后,她还是得先查一下看结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好的破解之法,之后才是着手准备破除结界。

苏拂雪绕着圆台走了一圈,手在最后时往结界上碰了碰。并没有想象中的阻碍感,正相反,她的手竟然穿过了结界表面的那层屏障,直接摸到了里面。

里面凉凉的,似乎有风从指缝穿过。

苏拂雪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她可没开始呢,难道就这么成了吗?是因为祁云筝知道她来破除结界,所以潜意识里先替她搞定了最难的吗?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苏拂雪又绕着圆台走了一圈,这个过程中,她召出了破空,在最后停下脚步时,一剑刺向了结界。而随着这一剑刺出,结界轰然破碎,再无一丝阻碍。

苏拂雪收了剑,上前查看,也有些奇怪,既然结界已破,为什么圆台之上的祁云筝还不醒来?是还需要有人来唤醒她吗?

她盯着圆台之上的祁云筝看了好一会儿,没觉得和外面那个有什么不同。真要论的话,大概是这个祁云筝的眉眼更熟悉一些。像是经过了无数的岁月沉淀,这个人,终于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苏拂雪更想不明白了,难道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

那她要动手将这个祁云筝给唤醒吗?

苏拂雪忽然有些不愿意那么做了。

这并不奇怪,面对未知,人总会下意识的恐惧,她也不例外。

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

苏拂雪在原地站了几息,这才跃上圆台。可还未她等有动作,便见圆台之上,原本双目紧闭的祁云筝忽地睁开了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又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的主人呢?

那双眼睛是漠然的,如一潭死水,不见丝毫波澜,更无一丝神采,好似失去了所有希望;而它的主人,躺在圆台之上,对周遭一切皆视而不见,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

更甚者,她周身竟以圆台为直径,自动设起了结界。

那一刻,苏拂雪便明白了,她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祁云筝,她也是被自己困在这里的。

外面那个,大概才是真的遗憾。

正是这样,让她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抽疼。

大约是苏拂雪的存在阻碍了结界设下的进程,祁云筝缓慢移动了视线。当她看清与她同处圆台之上的人是谁后,那双原本木然的眼睛突然就有了神采,像天边悬挂的雨后彩虹,绚烂无比。

苏拂雪被这个眼神惊到了。

之后,她被人揽进了怀里。

耳边传来的声音是熟悉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眷恋,一声又一声,在唤她师尊。

而伴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师尊,苏拂雪觉得脑海中似有什么在拼命的往外涌。她努力压制,也只堪堪不那么头痛,却无法阻止脑海中的一切涌现出来。

几息之后,那些前尘过往让苏拂雪安静了下来。

她开始想,她不是魂飞魄散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筝为什么也在这里?后来那些年,她过得不好吗?那些人没有放过她吗?

又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们在什么地方?多出来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她接受了那些,也明白了,但再多的就没时间去想了,因为祁云筝的识海开始坍塌了,速度之快,不过一瞬。

苏拂雪闭上了眼睛。

在这之前,她还在想,这一次,也许依旧逃不掉,她也不再逃。不论结果如何,她定要护下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

如果还有可能的话,她也想活下去。她也希望,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没有仙魔之战,没有杀戮和算计。她是师尊,祁云筝是徒弟,她们相伴,安稳平静的生活在守静峰上。

十年也好,百年也罢,哪怕是千年如一日,她都可以接受。

而那些费尽心机让她这个本该魂飞魄散的人重活于世,不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当然,好的还是要的。

再然后,便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第28章

现实世界里,梧枝之后的路走的十分平顺,又过了三刻钟,她便成功登上那几百级台阶,走出了幻境。

程羡远远在高台上站着,看见了,便迎了上来:“恭喜师妹完成试炼。师妹先于所有人登顶成功,想来试炼是十分顺利的。”

梧枝之前倒没注意,这会左右一看,发现偌大的广场之上,除了她和身着门服的守闲峰弟子外,竟真的没有旁人了。

她笑笑,朝程羡那边去:“多谢师姐。也不能说十分顺利,但也没什么大问题,这才能这么快登顶。”

程羡跟着笑笑:“我就不问师妹在试炼中都遇到什么了,这是隐私。之后师妹若想查看,便去问小师叔吧。”

梧枝又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苏拂雪的身影,她不由道得问:“师尊人呢?”

程羡想了想,道:“应当和我师尊还有师娘一起,还在观水台那边,观察你和祁师妹在试炼中的动向。”

观水台是为心魔幻境试炼专门修建的一处地方,依高山而建,对面是一处瀑布,水流终年不断。水镜便布在那里,通过阵法与玉牌相连,便能清晰记录在试炼中发生的一切。

倘若不幸陷入幻境,幻境中的一切当然也会被记录。过后,无论试练成功与否,这些记录会被送到当事人手中。或销毁,或留存,全凭个人。

梧枝很会挑重点:“师娘?三师伯已经与人结契了吗?”

“还没有,”程羡摇头:“不过,应该快了。”

梧枝小声问:“对方是谁呀?”

早晚要被人知道,瞒着没什么意义,故而程羡并不瞒她:“蘅芜峰的柳师叔。”

梧枝:“……”

梧枝很明显的愣了一下,她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这叫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吗?那大师伯知道吗?也同意三师伯与四师伯结契吗?

但转念一想,与谁结契是个人自由,大师伯哪里管得到,两位师伯也未必肯听吧。

程羡被她这个反应逗乐了,低笑几声后道:“很震惊?是从来没想过女子与女子之间也能结契吗?”

梧枝摇头:“不是的。我知道的。”

就冲她师妹那愣头青要去追师尊,欲将师尊拉下神坛的模样,现下听到什么她都不会觉得震惊,她单纯是没想到。

也觉得以四师伯和师尊如出一辙的淡漠性子,三师伯怕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人追到手的吧?

她当然不会问,也觉得程羡多半是不知道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探听些消息,就当是帮那个愣头青师妹了。

当然,愣头青这个绰号梧枝只敢在心里叫一叫,真让祁云筝知道了,怕不是又得拿着剑指她,叫嚣着要杀了她。

程羡问:“那你对此是什么看法?”

梧枝想了想,笑言:“心之所向,无所谓男女。”

程羡问:“师妹能接受与女子结契吗?”

梧枝反问:“为什么不能呢?若我真心爱她,是男是女又何妨?若我不爱,纵是神仙,也休想逼我结契。”

结契是神魂上的共鸣,一旦签下契书,便等同于一生一世绑定在一起。除却死亡,外力再难将其分开。

所以这是一个需得慎之又慎的事。

程羡笑道:“师妹这敢爱敢恨的性子,倒是让人敬佩。”

梧枝反应过来都说什么了后,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之后,两人站在原地,又小声交谈了好一阵,直到有人通过试炼,来到第二关,程羡才不得不离开,去主持相关事宜。

临走前,她问梧枝:“师妹,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梧枝不用参与后续的试炼关卡,但她一个人待着又实在不知要做什么,便应下了:“好啊。我很好奇后续是什么样呢。”

程羡便给她解释:“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测试灵根灵力,符合条件的便可入门。来参加试练的,散修更多一些,需要两样皆符合条件。普通人灵力没有特别要求,但灵根一定要符合。”

两人并肩往前走。

梧枝问:“那会有年龄的限制吗?”

程羡点头:“其实会的。一般来说,年龄越小的孩子,成功的可能性越大。但这些不会放在明面上来说,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这就是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天分不足的,年龄太大的,拜不到好的门派的,没有好的师承的,很多很多原因,总是让人在这条路上走不长远。

而有些事情,是共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谁也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梧枝当然清楚。

她点点头:“我明白,师姐放心。”

程羡又与她说了详细一些的测验方法,梧枝安静听着,并一一记在心里。

之后,她有幸见到了第一个测试者。

那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她看见那姑娘依着指示,将手放在了一个圆球上,然后催动灵力。不多时,圆球发出一阵蓝光。之后,便有同门上前,告知那姑娘结果。是灵根灵力皆符合条件,通过了试练。

程羡让人记录了结果,收回了玉牌,这才让那姑娘去一旁休息,说等心魔幻境试炼结束之后再统一安排。

梧枝有些不明白,这就结束了?不需要等试练结束后再统一进行灵根灵力测试吗?

她问程羡。

程羡道:“是小师叔的意思。”

梧枝问:“为什么?”

程羡道:“师妹,你不觉得那样是在浪费时间吗?她本来可以用这些时间做她想做的事,为什么要浪费在等待上呢?而且,如果有些人通过不了,心思又比较敏感,那他们能承受住旁人不太友善的眼光吗?现下这样,是最好的。”

梧枝道:“可我们是修行之人,注定要承担很多。”

程羡并不否认:“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承担很多。师妹,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情。她还年轻,有些事,暂时还轮不到她来做。”

梧枝明白这话的意思,无数先辈大能英勇牺牲,才换来世间几千年的和平。若有一日,魔族卷土重来,必有无数仁人志士奋勇当先,再为世间争取和平。

那一天,恐怕不会太远了。

而那姑娘还年轻,很多事情确实轮不到她来做。

程羡继续道:“也轮不到你。”

梧枝震惊的望过去。

程羡迎上她的视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梧枝不得不问:“为什么?我是师尊的弟子,自当随她一起奋勇杀敌,荡尽魔族,护佑苍生。”

程羡却摇头:“你是守静峰首徒,自你拜师之日起,肩上便担着守静峰的传承。小师叔不会让你去的。”

梧枝不能理解,这十几年来,她努力修炼,无论寒暑,从不间断,为的就是在危难之时能够保护身边亲近之人。而今,程羡却告诉她,不能去。

她无法接受。

“我要去的!若魔族胆敢来犯,我定要随师尊一起去的!”

程羡听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人的。

而后,她们就没什么聊天的时间了,因为又有人从试炼中走了出来,程羡要继续主持工作了。

梧枝也明白,说一千道一万,很多事情确实不是她们两个可以左右的。

她继续在一旁看着。

有很多通过了心魔幻境试炼的,却没能通过灵根灵力测试,更多的是灵力测试通过了,灵根测试没能通过。然后,便被守闲峰维持秩序的男弟子请下了山。

过程中,也有不服气的,觉得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就不能通融通融,将他们收入门下?

程羡并不理会,挥手让人把人送走。

梧枝走到程羡身旁,小声问她:“师姐,这种情况会经常碰到吗?”

程羡点头,她虽是第一次全权负责心魔幻境试炼,但过往确实见过这种情况,且不止一次。

“这样不回应,真的可以吗?”

“当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那他们……”

“不用理会。”

梧枝果然没再理会。

她坐回原处,继续往后看。

越来越多的试练者走了出来,在她们面前排起长龙。看得久了,梧枝大概也能知道哪些人是可以留下来的,便细心记了对方的长相,想着以后也许会是并肩战斗的战友。

而远处天边,有人极速御剑而来,隔着很远便开始喊梧枝的名字。

梧枝以为听错了,也觉得门中认识她的人不多,应该不是喊她的。

可程羡已经御剑迎上去了:“师妹,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那人道:“师姐,梧枝师妹在哪?师尊找她。”

程羡问:“师尊找她何事?”

那人喘着气,大声道:“师姐就先别问这么多了,快快让梧枝师妹随我走吧。”

事情定然十分急迫,不然不会让向来沉稳的二师妹这般着急。程羡当即回头,拉着梧枝,御剑直奔观水台而去。

这个过程很快,快到梧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苏若水的话,催促她快些将玉牌拿出来,说那上面留有苏拂雪的一道法术,可以用来追寻她的踪迹。

梧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已快速将玉牌从怀中取出来,递给苏若水。

苏若水接过来,忙催动法术,妄图借玉牌上苏拂雪留下的点点痕迹寻到人。但很遗憾,玉牌在一阵红光闪动后便没了反应。

苏若水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玉牌更是毫无反应。

柳如霜于符箓及阵法一道更为精通,当即拿过玉牌施法。

玉牌毫无反应。

梧枝道:“师伯,到底怎么回事啊?”

柳如霜握紧手中的玉牌:“你师尊她失踪了。”

梧枝愣了一下,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师尊失踪了?这怎么可能!”

苏若水道:“准确来说,你师尊不是失踪,而是陷入了幻境当中。”

“陷入了幻境?”梧枝更不明白了:“师尊不是和师伯你们一起在观看试练吗?怎么会无缘无故进了幻境,又被困在里面?师尊她进的是谁的幻境?”

这话问完,梧枝就反应过来了。

除了她那个师妹,还能有谁?

可是为什么啊,只是一个小小试炼,师尊怎么就过不了呢?

“你师尊是进了你师妹的幻境,”苏若水道:“试炼正式开始前,你师妹与你师尊说她有心结,过不了试炼。但你师尊想看看她的心结是什么,也想替她解了这心结,所以还是让她参加了这个试炼。这原本只是个小小的试炼,并不会出什么问题。可我们都小瞧了你师妹的心结,没想到它会将你师尊也困在里面。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你师尊会保留在现实世界中的所有记忆,只待她找到幻境之眼,成功破除幻境,便可将你师妹带出来。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但就在不久之前,你师妹的幻境出现了问题。”

她们无法查看祁云筝的幻境,因为那个玉牌上有苏拂雪一道法术。但苏拂雪进幻境寻人时也带了一个玉牌。那原本是为以策万全之用的,没想到会看到幻境坍塌的画面。

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苏若水想起梧枝手上也有一个苏拂雪留下的玉牌,上面带着她的法术,想着也许能凭借这个找到人。

结果失败了。

梧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如霜道:“这意味着,她们跌入了更深层的幻境。她们会失去所有现实中的记忆,只遵循内心的本能。也就是说,那里将不再只是你师妹内心最渴求的,还要加上你师尊的。只是,你师尊修无情道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也就无法破了她的幻境。”

梧枝问:“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如霜道:“等她们自行醒来。”

“若是醒不过来呢?”梧枝急道:“又或是,她们沉溺于幻境中美好的一切不愿醒来呢?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柳如霜不知该怎么说,以苏拂雪如今的境界修为,就算当时便关闭试炼的阵法,也于事无补。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她们心甘情愿的醒过来。

她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梧枝心猛一跳:“是说师尊她们会有危险吗?”

柳如霜道:“这将不再是一场试炼,而是一个噩梦。她们会经历于她们而言走不出的,或甜蜜,或痛苦的回忆,直到有一方身死,方能脱离。”

梧枝问:“那在幻境中死去的人,现实中会受到伤害吗?”

柳如霜道:“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陷入更深的幻境,醒来之后会如何,要等醒来之后才能见分晓。”

梧枝的心又悬了起来,眼见两位师伯也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她不由得更急了。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师尊和师妹在幻境里自生自灭吗?师伯,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第29章

苏若水和柳如霜对视一眼,皆沉默。

梧枝将她们的动作看在眼里,心沉了又沉。倏地,她悍然招出佩剑,不顾两位长辈还在,御剑便要往山门去。

被眼疾手快的程羡一把拦住。

程羡一直在旁边站着,自然将所有话听了进去,也将梧枝的着急看在眼里。

她拉着梧枝,强硬的收了她的剑,低声安慰她:“师妹,你别急,师叔一定能将祁师妹平安带出来的!你要相信,作为仙门百家第一人,师叔有能力,且一定会做到。”

梧枝也不想着急,可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根本安不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她的师尊和师妹同时陷入了幻境,这是她没想到,也不敢想的。可这件事情真切的发生了,且没有解决办法。

她不敢想师尊的幻境里会有什么,但师妹的幻境里有什么她大概能知道。

不外乎是与师尊有关的。

之前在山下等待试炼开启时,师妹就跟她说了,等试炼结束之后,若师尊问起,让她帮忙遮掩一下。

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她不明白。

就师妹的那点小心思,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师尊这个当事人,修无情道的剑修,一时半刻的或许也不明白,但天长日久的,一切终将无所遁形。

到那时,师妹该怎么办?

当时,她给出的建议是坦白一部分,这样就算日后被戳穿了,也有转圜的余地。

却被师妹矢口否决了。

她不明白,师妹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她还记得师妹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也是个普通人,需要朋友,需要爱人,需要有人陪,有人倾诉。

到这一刻,她很想问一问她的师妹,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吗?你难道不知道,只有说出来了,才有机会做到你说的那些。什么都不肯说,师尊怎么会愿意呢?

一切正如苏若水所说,苏拂雪是修无情道的,无欲无求才该是她人生的常态,所以没人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但正是这样无欲无求的人,一旦深陷欲望,便没人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样的人,也才是最可怕的。

但总是与祁云筝有关的,梧枝想,不然绝不会是两个人一同陷入更深的幻境,且拒绝外人的探寻。

梧枝收了随身佩剑,长舒了一口气,暂时按下心中的不安,转头问柳如霜:“四师伯,您能告诉我是谁设计了这个试炼的阵法吗?”

柳如霜道:“是我。”

“那您最初设计的目的是什么?”梧枝问:“总不至于就为了这么个小小的开山门试炼吧?”

这么厉害的阵法,若只用在开山门的试炼上,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起码梧枝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不是。”柳如霜道:“试炼只是第一层,为新进弟子考核之用。而拂雪她们目前所处的是「梦幻之境」,那里才是我设计这个阵法的最终目的。”

梧枝问:“有何用处?”

苏若水看了过来,几百年了,她第一次听到这话。或者,这个阵法是近几年才偷偷进行的,所以她才不知道。

但不论哪个,敢瞒着她进行这么危险的事,她就得跟柳如霜好好算算,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柳如霜看着苏若水道:“十几年前,大师兄曾带拂雪出过一趟门,是去加固封魔谷的封印。回来后,大师兄便找了我,让我加强宗门内所有的阵法。我一直在尝试,但总没有好的办法去做。直到几年前,我将这事告诉了拂雪。我原本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其实并没报什么希望,毕竟她不善此道。没想到她还真有想法,且甚合我心意。”

“便是这个幻境?”苏若水道:“多少有点中看不中用了。”

柳如霜并不生气,解释道:“此阵,我为它取名为「梦幻之境」,表面看不出有什么,甚至觉得有些鸡肋,但其实它串联了门中所有的阵法。一旦人为开启此阵,便等同于开启了门中所有阵法。同时,也会将所有身处台阶之上的人拉入阵中。”

梧枝惊了一下:“那师尊她们……”

“阵法不是人为开启的,”柳如霜摆摆手:“她们不会有事。”

苏若水目光依旧带着打量,却没有那么生气了。她也觉得,在这个当口生气,毫无意义,还解决不了问题。

柳如霜继续道:“这个阵法一直没人进去,我也以为不会有人进去,所以至今都不知效果如何。如今由拂雪来替我测验一下,倒也不错。”

这话一出,面前的三人同时沉默了。

梧枝和程羡对视一眼,没说话。

苏若水却是直接道:“好啊!你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柳如霜道:“原本没有,可听见程羡安慰梧枝的话,便有了。阿若,那可是小五啊,仙门百家第一人,各大古地秘境都困不住她,这阵法又岂能困住她!”

苏若水仔细一想,也是。

是她们关心则乱了。

听两位师伯这么说,梧枝总算是安心了些。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幻境里,师尊和师妹,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以后大概也问不出来。

可梧枝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师尊和师妹,在经历一番不算大问题的问题后,此刻,正在幻境里准备迎接她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的到来。

——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这场断断续续下了快一天一夜,在近午时分终于停了,但不足两个时辰的雪,这会儿又下了起来。

正所谓,瑞雪兆丰年。

又道是,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是以,对于这场雪的到来,村里人也是期盼了好久的。

家里有孩子的都在问大人,等雪停了,可以出去和小伙伴们打雪仗吗?听到大人说可以时,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便都盼着雪赶紧停,好出去玩。

终于,傍晚时分,雪停了。

小孩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脚上踩着厚厚的棉鞋,疯跑着出了家门。

大人在后面喊着:“别跑远了!就在家门口玩!别去后山!听到没?”

哪还有回应,小孩子早跑没了影。

村子最后头,新建的屋子也开了门。

两道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门,却不是为了出门打雪仗,看雪景,而是在村子里逛一逛,顺便找一找东西。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自长生仙门而来,在这里住了有几日的苏拂雪和祁云筝。

苏拂雪走在前面,她入乡随俗的穿了一身素色棉衣配棉靴,最外面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祁云筝却没有穿,她嫌弃棉衣臃肿,也嫌弃大氅厚重,只肯穿她自己的衣服。

苏拂雪并不勉强,修行之人,体格本就异于常人,更不再畏惧严寒酷暑。所以,她很是由着祁云筝。

而且,想到这里被她布了结界,那群人暂时还找不过来,也许,他们暂时也不敢找过来,她心中更是愉悦。就算找来了,她也不怕,左右不过打一架的事。

如果那群人真敢动手的话。

不过,她还是叮嘱祁云筝:“阿筝,切莫贪凉大意。一旦有事,一定要喊我。”

祁云筝跟在后面,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听到这话,她应声:“是,师尊。弟子明白。”

祁云筝自然明白苏拂雪的担忧,以她如今的修为,若那群人真的寻来,抵挡一时尚可,但最终也只有被抓回去这一个结果。

苏拂雪回头看了一眼:“阿筝,我与你说过了,在这里,不要喊我师尊。”

祁云筝有些犹豫:“可……”

“是喊不出口吗?”苏拂雪问:“可是阿筝,我确实比你大上几岁。”

倒也不是喊不出口,祁云筝想,就是觉得喊姐姐有些怪怪的。

她摇头:“不是。”

苏拂雪干脆停了下来:“那你喊一声给我听听,你还没有喊过。”

祁云筝:“……”

祁云筝张口欲言,言而又止,到最后也没能喊出那两个字。

苏拂雪也不勉强,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她嘴角的弧度,走出好远都没落下来,可见是真的心情愉悦。

祁云筝盯着苏拂雪远去的背影,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她的那点心思不敢让师尊知道,偏生师尊近来惯爱逗她,让她招架不住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师尊有些可爱。

她更想象不出平素温和的师尊威慑仙门百家的模样该是怎样的震撼人心,也有些遗憾,不曾见过那样的师尊。

祁云筝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魔族的身份不知怎么被人识穿了,散布了出去,惹来百家围剿。而本该外出历练的师尊,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竟赶了回来。

后来,当着几位师伯的面,师尊让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不愿师尊背上勾结魔族的罪名,不肯走。而且,就算走,她又能去哪里呢?

天下之大,却无魔族安身立命之处。

如今,她魔族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就算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她想,不如就此了结,免得给师尊徒添污名——剑道之首唯一的徒弟是魔族,这话说出去,师尊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我不走。师尊,我不走。”

师尊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决绝,声音却极淡,只一个字:“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

大师伯道:“拂雪,你为了她,不惜开罪仙门百家,她就是这么回报你的?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与她无关,我自愿的。”

“哪怕因此身败名裂,你也不怕?”

“我不在乎。”

“哪怕因此为师门招来祸端,你仍决意一意孤行?”

“他们不敢。”

“你倒看得清楚。”

“当然。大师兄,很多事情,我比你想象的,看的还要清楚。他们那点心思,我也一清二楚,只是不跟他们计较罢了。”

“那这次……”

“错就错在,他们不该将心思用在阿筝身上!阿筝是我的人,不论她是何身份,我都认她,也只认她。其他的,我不在乎。那群人,他们不是想从我手中将她带走吗?可以。先等我死了再说!又或者,他们现在敢动手杀我,那我倒是会高看他们一眼。可大师兄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敢。他们不敢动手杀我,甚至不敢开罪长生仙门。如此,我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带她走。”

“不回来了吗?”

“要回来的。阿筝我要护,我该承担的责任,我也不会忘却。大师兄,若他们肯就此善罢甘休,我们自当两相无事。否则,便怪不得我了。”

她大为震撼,也从未想过,师尊会如此相护。

几位师伯大概也明白了师尊的坚决,并未再说什么,更未多加阻拦。

之后,她们便离开了。

师尊问她想去哪里。

她其实不知道。

她对这个世间的记忆不好,是阿雪和师尊带给了她所有的温暖。而今,师尊尚在身畔,她想,那就回去看看阿雪吧。

她将想法说了。

师尊并无任何异议。

然后,她们便动身前往人间,回到了她长大的地方。

在这里,她们建了一幢新房子,过了几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闲适而安逸。

她想,若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哪怕永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昨日落雪时,师尊忽说,等明日雪停了之后到村子里转转。她不明白,但还是在今日跟了出来。

第30章

七日前,仙门百家齐至长生仙门。

起因是,不知道是谁散出了消息,说苏拂雪唯一的徒弟是魔族。他们意欲逼迫苏拂雪交出人,也想借着这件事,借着仙门百家之势,给苏拂雪一些威慑。可最后,也只敢趁她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把人带走。

却不料,本应在某个古地历练的苏拂雪竟等在山门口,一人一剑,直指百家。

“听说,你们在打我徒弟的主意?”

伴着这话落下,对面几架飞舟齐停,御剑的更是往后退了退,生怕被苏拂雪给记住。

这个情况也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以,人群一时噤若寒蝉,无人发声。

“怎么,敢做不敢当了?”苏拂雪直视对面,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左手剑鞘,右手持剑,立在半空。

衣袂翻飞,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的耐心有限,派个能话事的人出来与我对话。否则,便视尔等为挑衅。依照门规,可杀。”

“现在,我只给你们三息的时间,时间一到,还没有人出来与我对话,那便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握剑鞘的手伸出来,比了三个数。话语也轻飘飘的,却不给对面一点反应的时间便自顾开始计数。

“三。”

“二。”

“一”字未落,便见最中间那架飞舟里走出一个身着火红长袍的男人。那男人看着不过而立,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阴邪,让人下意识不愿靠近。

跟着,又走出一群人来。

红袍男人走在最前方。

苏拂雪瞥了一眼,并未认得那是谁。料想是某个门派的掌门,起码有话事权,且在这件事上出力不少,不然不会被推出来。

她问那人:“你叫什么?哪家的?此事你是否能全权做主?”

“在下公输正道,”公输正道左右看看身后的人,得到示意后点头:“出自赤焰堂。”

“正道?我看你可没一点正派样!”苏拂雪的声音冰冷的毫无感情:“便是你说我徒弟是魔族,是也不是?”

公输正道:“是外面有传言,说令徒是魔族,我等才来此寻仙子求证的。”

“找我求证?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苏拂雪轻嗤一声:“我看,你们求证是假,来抓人才是真吧。”

公输正道阴沉着一张脸:“不敢!”

苏拂雪才不管他脸上什么表情:“成百上千号人都杀到我山门口了,这会跟我说不敢。怎么,你觉得我跟你一样是傻子?还是你们收到消息,知道我这会儿不在门中,又觉得我几位师兄师姐不会为了一个人与百家决裂,便敢堂而皇之的上门要人?”

与祁云筝是魔族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还有苏拂雪在某个古地的消息,所以,公输正道还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虽然不知道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但来看看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却没想到苏拂雪竟然没有外出,反而专门等在了这里。

都道这人护短,这下怕是不好收场了。

公输正道敛下心绪:“仙子误会了,我等真的只是来求证的。”

苏拂雪轻嗤一声:“真假你心里清楚。还有,你既说了是传言,为何不去查证,却来找我求证?怎么,你觉得我很好说话?还是你认为我会告诉你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任由你们将人带走?”

“仙子与那魔……”

公输正道本来想说的“仙子与那魔头是师徒,这么说恐有包庇之嫌”,可感受到苏拂雪浑身上下陡然升起的杀意,他硬生生将话止住了。

“仙子与那莫名其妙的传言定然是无关的,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仙子就算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该为令徒想一想。难道要让她永远不出门吗?”

“话不用说的这么拐弯抹角,我只是护短,可不是什么暴君。还是你觉得我不可能永远护着她,便拿这话来威胁我?可我最恨别人威胁我!所以,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她本不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人,这会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真的动了杀心,也觉得这人既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话来,那背后指不定还会搞出什么小动作来。

杀了,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公输正道没想到苏拂雪会说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苏拂雪将他后退的动作收入眼底,不禁冷笑一声:“说话的时候不还很有底气,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莫说是你小小的赤焰堂,便是你们所有人一起来,我也毫不畏惧。倒是你们,真的敢动手吗?”

她视线在公输正道以外的那群人身上一一扫过,见他们脸上神情,不由嗤笑一声。

回应苏拂雪的是对面的沉默。

这话问的很好,他们敢动手吗?

答案当然是不敢。

先不论苏拂雪身份、修为如何,就冲她身上背负的使命,仙门百家便没几个人真敢跟她硬碰硬,当面起冲突。

毕竟,比起小小一个魔族,未来的魔族之患才是真的不可避免。若因为一个不实的消息,将这人逼到了他们的对立面,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苍生之难。

但谁也不会直说。

沉默蔓延开来,直到印玺带人赶来。

他先到了苏拂雪身旁,还没问话,苏拂雪已收了剑,看了对面一眼,丢下一句“大师兄,你看着办吧,我先走了”,便径直御剑离开了。

走之前,苏拂雪看向对面的那一眼,淡漠中透着强烈的杀意,似乎只要那群人敢动上一步,她便不在乎手上多几条命。

印玺:“……”

倒是先说说什么情况啊!

之后,他就知道了。

因为对面那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苏拂雪刚才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差说她为人嚣张跋扈,不敬神明,早晚不得好死了。

印玺听完,不为所动,甚至想笑。

就冲这群人偏听偏信,又怂的要死的模样,莫说苏拂雪,便是他听到有人敢打他徒弟的主意,还放话威胁,能忍着不动手,已经很仁慈了。

印玺轻咳一声:“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我这师妹就这脾气,忍一忍就好了。”

这不就是他们高高拿起,对面轻轻放下的意思吗?

公输正道直言:“那印掌门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印玺道:“你既说了是传言,那便找出散播传言之人,交给我们。之后如何,我门中自有论断。”

公输正道厉声:“印掌门这是打算包庇魔族了!”

“你说是魔族就是魔族了?如果是,那就拿出证据来。否则……”印玺话未说完,却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而后,他轻笑一声:“道友,若人人都来说我门中弟子是魔族,那我偌大山门,岂不尽是魔族。你看,我像魔族吗?”

他随手指着身后一众弟子:“她像魔族吗?他像吗?还是他像?道友,若你执意认定我门中有魔族,却又拿不出证据,那我合理怀疑你赤焰堂是要对我长生仙门宣战!”

因为一个魔族,搞到两个门派对立,这不是公输正道愿意看到的。

他道:“印掌门误会了!”

印玺笑了笑,笑意却分明不达眼底:“身后诸位也是一样。所以,诸位道友还是考虑清楚为好,莫为了一个不实的传言,将宗门陷入危境才好啊。”

——

苏拂雪拢了拢大氅,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不得不回身:“阿筝,还愣在哪里做什么?快些走了。”

“来了。”

祁云筝收回思绪,赶紧跟上。

她们并肩,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走了有一阵,苏拂雪的神识也将周围探查的差不多了。

祁云筝有些不明白她在找什么:“师……你在找什么?”

也不知道这么个破落的村子,有什么东西值得费尽心思去寻找。

苏拂雪周围看了看,远处路边,几株腊梅绽放,恰似这雪中最美的风景。但是,她依旧没有察觉到初来那日的熟悉气息。

那似乎是师尊的气息,但又不像。

所以,她才决定出来寻找。

苏拂雪笑了笑,道:“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但总要查过才能放心。”

祁云筝想了想,问:“你是怕那群人提前在这里设伏吗?”

苏拂雪摇头:“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往哪里去,又怎么会提前来到此处设伏呢?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可他们未必会放过我们。”

“那便让他们来。”

“你不怕吗?”

苏拂雪不解,去看祁云筝:“阿筝,你觉得我应该怕什么?”

“仙门百家的人。”祁云筝答。

苏拂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兀自低头笑了好一阵。

那样的笑容,是祁云筝过往从不曾见到过的,舒朗,从容,似也发自内心。但她心中更多的是不解,以她们师徒二人之力敌仙门百家,无异于以卵击石,她不明白师尊为何突然发笑。

她问:“你笑什么?”

苏拂雪又笑了一会才道:“笑你这个小丫头乱*担心,也笑他们不敢追来。

阿筝,你以为我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将你带出来的?那天我与你大师伯说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他们不敢来!你看,我们在这住了也有几天了,你见有人追来了吗?”

祁云筝摇头,她们在这住几天了,确实没见到有人追来。

苏拂雪道:“那不就是了。阿筝,你要相信,我能护好你。”

祁云筝当然相信,可她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她不相信师尊没有怀疑过:“如果我真的是魔族呢?师尊,你还会这么说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苏拂雪问:“阿筝,我会护住你,不论你是何身份。所以,只要相信我就够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可正魔终有一战,不可避免。”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你会参战,正如我也会。师尊,我们终是对立之局。”

“所以,你会杀我吗?”

祁云筝摇头。

苏拂雪笑:“那就足够了。”

“可是……”

苏拂雪打断她的话:“阿筝,没有那么多可是,相信我就够了。”

祁云筝不语,半晌道:“你是何时知道我魔族的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