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祁云筝将她的情绪转变全看在眼里,却还是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
她问梧枝:“阿枝,你怎么了?”
梧枝看过来,没理会她,一时也不想理会她了。
祁云筝见此,便知道了,无论她如何问询,都是得不到答案的。
她干脆向几位师伯投以询问的目光。
可几位师伯皆摇头,同样目露疑惑。
她心中更是疑惑,却不打算再问,而是快步上前,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想查看苏拂雪是否在屋内?
却看到茯苓从屋内走了出来。
祁云筝望向屋内,问茯苓:“可曾见过姐……”
话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对,慌忙改了口:“可曾见到师尊回来?”
茯苓知晓近来发生的事情,此刻看见祁云筝安然站在她面前,心中登时一喜。
可忆及刚才听到的问题,她又摇了摇头:“回师叔,不曾见过师祖回来。”
她自然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几位师祖和梧枝,当即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问安的话刚要出口,却被祁云筝的声音打断了。
祁云筝几乎是一瞬间来到了几位师伯面前,她盯着印玺,眸中情绪复杂难辨:“大师伯,你可知清……你可知师祖人在何处?”
印玺望着她摇头:“不知。”
祁云筝道:“那我若想寻她,该如何做呢?”
印玺道:“师尊行踪无定,又极少传讯回来,想寻她老人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祁云筝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印玺点头:“只能等她老人家自己愿意回来,或者主动传讯回来。”
祁云筝心一沉。
印梵这时道:“小阿筝,你为何要寻你师祖?”
祁云筝看过去,并未答话。
许久才道:“没什么。师伯,阿枝,我有些累了,你们都走吧。”
第76章
苏拂雪从幻境中醒来之后,坐在阶梯上等了一阵,还不见祁云筝睁开眼睛,便知道她还会在幻境中逗留一时半刻。
她便不再等了,而是查看了水芊凝传来的讯息之后,便要找过去。
苏拂雪知道,在她做出那般的算计之后,祁云筝大概率会生她的气,气她的利用和算计。
可有什么办法呢?
她也不想那样做的,但事情已经被他们计划到那般地步了,她只能将计就计,将自己又一次送上死路。
好在,这一次是在幻境里。就算又一次被一剑捅了个对穿,再次以身为祭,她也没有真的死去。
因为她醒过来了。
此刻,苏拂雪御剑,正直奔水芊凝在讯息中提到的地方而去。
那个地方并不远,甚至算得上是一个熟悉的老地方。因为那正是深陷幻境时,她和祁云筝在人间定居的那个镇子。
富贵村正是其下所辖的村子。
苏拂雪心中多少有些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未曾亲见,她不想武断的判定一切。她也想见一见她的师尊清音真人,亲口问一问她,到底为何要那样做?
是的,那些查到的,听无极子说的,听魔族大祭司坤泽说的……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让苏拂雪心中已经有了六七成的把握确定,所有事情都与她的师尊清音真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只是,她想不出原因。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们的凡人师娘吗?
很有这个可能。
不,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
清音真人不间断地寻了这个凡人成百上千年了,却没有听她提起过任何与这个有关的消息……
可那天晚上,在幻境里的,她亲耳听到,清音真人说那个凡人已经被她寻到了……
就在人间,在那个村子里。
大概率就藏在被强大结界封印起来的石门后面……苏拂雪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次,她一定要问清楚一切。
没多久,她再一次收到了水芊凝传来的讯息。看清楚内容之后,她在空中停了好一时才继续往前。
水芊凝这次传来的讯息,提到的正是与村子后山的山洞有关的信息。
石门之后六尺见方的圆台,磅礴的灵力残留,某个上古禁术留下的痕迹……
若一切为真,苏拂雪想,那师尊所图定不止寻到她们的凡人师娘那么简单。甚至,这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但具体为何,还需要她去看过了,才能进一步确认。
苏拂雪寻准方向,加快速度往前进。行到某一个拐弯处时,她忽而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
原该无悲无喜,但这一次,其间似乎夹杂着一些喜悦和释然在内。
【好久不见了。】
苏拂雪在空中略略停顿:“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随后,她落地,寻了僻静处坐下,打算跟那个人好好地谈一谈。不,应该说,她要跟另一个“她”好好地谈一谈,看看“她”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第一个幻境里,最后时刻,所有记忆一涌而入,让苏拂雪来不及分辨,便与祁云筝一起,从她崩塌的识海里跌入了更深层的幻之境中,经历那些过往经历过的,不曾经历的一切……
从幻境中醒来之后,在那短暂的等待祁云筝醒来的时间里,她将所有记忆做了整合,明白了很多事情。
唯有一点,她始终想不明白。
在那个未来,以身为祭后,按说,她是该魂飞魄散,再无来日的。那么,是谁救了她?又有能力将她送往现代世界,经历那二十八载的异世生活……她又是因为什么,回到过去,既现在的时间节点,重新经历这早不相同的一切?
祁云筝又是否是从未来而来?
不确定,但她确实知道很多情况。
苏拂雪一时毫无头绪。
可她清楚的记得,十六岁那年,她奉师命下山,本该将祁云筝带回来,然后收徒的……可事实是,她莫名回来了,也没有寻到人。
后来更是经历了全然不同的人生,也因此结识了云水阁的水芊凝,与她同游数十载。之后回山门闭关,突破,再入人间游历,结识林默……到最后,修为突破至化神圆满境,她开始肆意人间……
苏拂雪叹一口气,道:“开山门试炼已经结束,甚至,我已从幻境归来,你却还是不肯现身一见吗?”
“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你果然已经知道一切了吗?”
苏拂雪点头,道:“我恢复了记忆,又在幻境中经历了曾经的一切,按理说,我该没什么要问你的才对。可我心中确实还有疑惑……希望你能现身一见。”
没有回应。
但伴着这话落下,苏拂雪只觉得头一阵一阵的发紧,发疼,似乎有什么在脱离她的神识,甚至神魂。
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察觉到身旁坐着一个人。或许,应该用“飘”更适合一下,因为那只是一抹魂。
“她”就飘坐在苏拂雪身旁。
苏拂雪转头看去,发现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甚至连穿着都如出一辙,只除了那一头白发。
其他的都能想到,只那一头白发,让苏拂雪心中震惊不已。
她道:“你的头发……怎么会……”
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也确实不知该说什么。
“她”望过来,笑了笑,道:“想问我为何满头白发,是吗?”
苏拂雪愣愣点头。
“她”没有回答,而是道:“你于幻境中经历了那一切,应该知道,你,也就是曾经的我,最后以那起死回生之术,献祭了神魂,从此彻彻底底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这是不久前才经历的一切,苏拂雪还清楚的记得。
她点头,道:“可这跟你满头白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没有?我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些。”
“她”又笑了笑,语带无奈:“那你知道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在我们魂飞魄散之后。”
苏拂雪摇头,记忆里没有这些,幻境中也没有经历过这些。
“她”道:“神器宇光,你可还有印象吗?你在幻境中让无极子去寻了。”
“当然有印象,等晚些时候,我会去旧金门寻无极子,询问他可曾寻到。”苏拂雪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心中又隐隐有些明白:“你是想说,一切与神器宇光有关?那是谁操控了神器宇光呢?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拂雪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而后,一人一魂,忽然地对视。
那一刻,苏拂雪只觉得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不停地搅动,扰乱她的思绪。但她又不觉得头痛,反而觉得异常舒适,仿佛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只是被别人短暂留存,现下终于物归原主了。
待结束,她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皆出自她的守护者无极子之手。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问另一个“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一切?他做那一切,是不是出自你的授意?”
“她”摇头,气息似乎更弱了一些:“当然不是。我没想过他会那么做。如果知道,我一定会阻止他的。”
这让苏拂雪不由地看向“她”,发现身旁飘坐的这抹本就虚弱的魂,身影似乎更淡了一些。
她一惊,忙道:“你怎么了?”
“她”一笑,道:“你应该早就知道的啊。我的存在,本就不该。现在,一切重新回归正途,我自也时候离开了。”
苏拂雪道:“你要去哪里?”
“自来处来,往去处去。”
“我不明白。”
“你总会明白的。”
这话落下,“她”的身影更淡了些。
苏拂雪想做些什么,却发现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另一个“她”飘至半空,慢慢消散。她望着半空,还来不及伤心,就见原本在消散的那抹魂,忽地快速飘至她面前,直冲她面门而来。
跟着,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待再醒来时,她只觉得好笑,也白伤心那一场了。因为另一个“她”原本也是她啊。只是,因无极子之故,“她”得以操控部分神魂,在意识中与她对话,告诉她许多事情……而现在,一切差不多要结束了,“她”自然也要归于她身,与她合二为一。
苏拂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回复了水芊凝的讯息,告诉她,她已出了幻境,现在正往她那边去,让她稍待一时,她随后便到。
水芊凝问她:“你可有何不适?”
苏拂雪周身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有任何不适。
她回了一句:“无事。”
水芊凝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我已将周围也探查过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你可以不急着过来。”
苏拂雪看完笑了笑,没再回复。
她站起身,又原地停了几息,这才招出破空,御剑再往目的地而去。
却丝毫没有发现,随着另一个“她”与她的融合,原本万里无云的天,从远处开始,正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黑暗吞噬殆尽。仿若五百年前,她渡化神圆满境时的情景。
甚至,比那一次还要可怖。
那一次,她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九九雷劫之下丢了半条命。而当下这一刻,她既没有发现,更无任何准备,这场飞升的天劫,她又如何能安然渡过呢?
这更是千万年来,第一次有飞升的雷劫即将降落,苏拂雪没有发现,但长生仙门内,与祁云筝分别之后,正准备回待客厅继续商议事情的印玺等人却立刻就发现了。
第77章
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何人在渡雷劫,但观雷劫之威势,比五百年前苏拂雪渡九九雷劫时更盛几分。
印玺心中当即生出不好的预感,刚要有动作时,印梵已经传讯给苏拂雪了。
却没有得到回复。
两兄弟对视一眼,立刻要往那边去,却被柳如霜拦了下来。
柳如霜握着苏若水的手,望着从他们身后开始,黑暗逐渐吞噬的方向,沉声道:“大师兄,二师兄,没用的。”
她曾尝试过无数次,知道那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倘若,那真是苏拂雪的雷劫,那他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寻到人,或者联系到人,尽可能的助她抵挡雷劫。可那雷劫远超五百年前,怕是更难抵挡。
而且,天道降下的雷劫,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劫难,旁人无法插手。否则,只会让他们尽皆死于雷劫之下。
印玺停下来,望着那个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被黑暗吞噬的整座山门,眸光微沉,道:“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柳如霜道:“大师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通知小五,让她尽快做好准备。”
苏若水急道:“可小五她刚从幻境中出来,有没有受伤都是个未知数,如何能挨下这九九雷劫啊。”
印梵也是满脸焦急,又试着给苏拂雪传了讯息。
却是一样,没有回音。
柳如霜叹一口气,道:“怕就怕,这不止是九九雷劫这么简单。”
苏若水不解:“你这话何意?”
印玺却明白了:“你是说,这是小五飞升的天劫?”
柳如霜很轻的“嗯”了一声,因为唯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的通。
九九雷劫,苏拂雪五百年前已经渡过一次了。那现下这场雷劫,只能是她飞升成仙的天劫。
天劫此时产生的原因尚且不论,可这是千万年来第一次降下天劫,没人知道该如何抵挡,又能不能抵挡得下来。
那亦不过是以命相搏。
成了,飞升成仙;
败了,魂飞魄散。
待听完,苏若水心一沉,印玺印梵两兄弟也说不出话了。
再说祁云筝,进了院,关了门,她寻到院中的凉亭,坐着发了会儿呆,这才开始思考苏拂雪此刻的去向。
正出神想着,却忽然察觉到了东方的异常。她抬头去看,发现大片劫云正往西方而去。
不过转瞬,便吞没了大半晴空,将周遭一切置于黑暗之中。
她心中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怀疑这情况与苏拂雪脱不开干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因为那是雷劫。
一个人自引气入体,开始修炼,会经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这五个境界;又有初期、中期、后期、圆满这四个层级。
从炼气伊始,修为每上升一个层级,便会经历一次雷劫。谓之一九雷劫、三九雷劫、五九雷劫、七九雷劫和九九雷劫。
而眼下所见,与她经历过的,甚至见过的那些雷劫截然不同……
祁云筝来不及想更多,已一跃而起,朝院外冲去。
却迎面碰上了手握光石而来,也是一脸担忧的梧枝。
梧枝也是发现了空中的异常,当即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来找祁云筝商量,看她知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
她拉住祁云筝,问她:“那些,你觉得是与师尊有关吗?”
祁云筝不想承认,可她心中明白,十有八九是的。
她只能点头。
梧枝道:“那我们要怎么办?现下追过去,怕也是追不上师尊了。”
祁云筝心更沉。
但无论追不追得上,都得追去看看。
借着光石的光,两人快步往守静峰下走。走了好久,才终于出了苏拂雪设下的禁止飞行的阵法的范围。
两人当即御剑往那个方向追。
还未出长生仙门的范围,却碰上了印玺师兄妹四人。
印玺印梵两兄弟将两人拦了下来。
苏若水问:“你们两个干什么去?”
祁云筝停下,借着光石的光,快速打量了她几位师伯一眼,道:“三师伯岂不是明知故问?姐姐此刻有难,我焉有不去之理?”
柳如霜道:“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会给她添乱。你确定还要去?”
“当然。”祁云筝点头。
不过,柳如霜的话却给她提醒,她现下确实不能过去,当务之急是做出示警。
她转头看向梧枝,道:“姐姐与我说过,在幻境中,她给你留了一道法术。你现下可带在身上了?”
梧枝道:“一直随身带着呢。”
她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玉牌,御剑再往前一些,递到了祁云筝手里。
祁云筝脚下御着剑,接过玉牌后,不顾身旁几人打量的目光,口中默念法诀,同时双手快速掐诀。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玉牌上有红光一闪而过。
之后,便没了动静。
但又片刻后,梧枝腰间悬挂的那枚金色玉牌里传来了苏拂雪的声音,带着些微疑惑:“阿枝,你这会儿寻我何事?可是阿筝出幻境了?她没事吧?”
梧枝扯下腰间玉牌,还未及回答,玉牌便已被祁云筝抢走了:“姐姐,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雷劫将至,你需速速做出应对之策。”
玉牌那边传来轻微的“啊”声。
隔几息,才有声音继续传过来:“阿筝,你没事吧?”
祁云筝急道:“我无事!姐姐,速速做出应对之策!我即刻动身去寻你!”
“不要来!”
玉牌那边隐隐有轰鸣雷声传来,祁云筝心一揪,又听苏拂雪道:“阿筝,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几话刺激到了祁云筝,她握紧那枚玉牌,似疯了一般,御剑猛然前行,瞬间便将身旁几人甩在了身后。
随后,是一声又一声轰鸣雷声在耳边炸开,让她恍然回到彻底失去苏拂雪的那一天。
她目眦欲裂,又几欲泣血。
忽而,一口血自她口中喷出。
之后,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神识恢复几分清明时,发现几位师伯和梧枝都围在她身边,眼中满是关切。
“姐姐她……”她不敢问,因为视线里,天地一片清明,*显然是雷劫已止。
那姐姐她……
——
无极子连日御剑,终于抵达了处在西北之地的天一寺。却在这时,他心中忽觉一阵悸动,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他疑心这事与苏拂雪有关,但转念一想,苏拂雪应当还在幻境当中,尚未破境而出才对。
而幻境当中发生的事,应与现实中没有关联。除非,苏拂雪又将他拉进去了。
可他很明确,并没有。而且,他已靠近天一寺,佛法克一切虚幻之术,应该更没有那个机会才对。
无极子压下心中的不安,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向前。
远远的,已能看见法相庄严的佛寺。
待再走近一些,发现路的尽头,站着身着佛衣的天禅法师。他正遥遥望着东方,原本眉目祥和的人,神情是少见肃穆。
无极子当即回身,发现东方已被黑暗吞噬了大半。而目之所及,尽是黑暗。
他大惊,心中的不安感再次升起。
随后,他快步上前,在天禅法师身旁站定,双手合十,道:“许久不见,前辈可安好?”
天禅法师并未移开视线,却单手还了一礼。他也未说话,而是依旧望着东方,似是能从那黑暗中看出什么。
无极子未再言语,就站在天禅法师身旁,与他一起,遥遥望着东方。
到这时,他心中的不安才慢慢散了一些,却依旧惴惴。因为视线里,他看到大地彻底被黑暗笼罩,吞噬。之后,是一道又一道天雷落下,整整八十一道。
待九九雷劫结束,从天雷落下之地起始,黑暗终于慢慢散了。
天地也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天禅法师收回视线,看无极子一眼,唱了声佛号,转身往回走。
无极子赶紧跟上,道:“前辈可知,那是谁在渡劫,又是何情况?”
天禅法师未答,只道:“自你师尊仙逝,我们也许久未见了。你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无极子答。
想了想,他又道:“我此来寻前辈,是有一事相询,还请前辈如实相告。”
天禅法师停下脚步,看了过来,道:“如果你是想问神器宇光之事,那便不用开口了。神器宇光,再无现世的必要。”
“为什么?”无极子不明白:“神器宇光,竟当真在前辈手中吗?”
天禅法师又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原本并不想回答,可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道:“若我所料不错,你是按照她的心意来的。现下,她已出幻境,也已渡过天劫,不日将飞升。如此,神器宇光,自然再无现世的必要。”
无极子听得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天禅法师说的是苏拂雪。可她已经出了幻境吗?那天劫也当真是她的?
渡劫成功,又真的可以飞升成仙吗?
古往今来,从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为何天禅法师会知道?又知道他是按照苏拂雪的心意来的?
天禅法师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之前,他未到时,天禅法师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为了等他,因为这一刻他很明确,天禅法师是在等那天劫降世……
天劫止时,仙神临世。
书中这话,原来竟是真的吗?
——
水芊凝在另一处山洞等了好一时,仍不见苏拂雪的身影,便又给她传了讯息,询问她现在在哪里?何时能到?
很快收到了回复。
只简单一句:“片刻即至。”
但水芊凝却觉得那不似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这种感觉当然很奇怪,也寻不出个缘由。是以,她立刻离开了此刻所处之地,准备到外面看一下。
甫一踏出洞门,她便看到远处霞光起万丈,无数飞鸟盘旋,似在迎接什么人。
她盯着那处,出了会儿神,却也注意到,原处霞光起处,有人踏飞鸟而来。
当真片刻即至。
第78章
水芊凝愣了愣。
她视线里,那个片刻即至之人,着一袭红衣,正款步朝她走来。她细细看去,发现那正是她熟悉的眉眼,却蓄了满头华发,且尽皆散于身后。
那正是苏拂雪,又似乎不是苏拂雪。
水芊凝一时不敢妄下断言。
可她观苏拂雪面上神情,倒还有几分熟悉。只是,那双眼睛,却似她的师尊水木清那般,古井无波。
那是大彻大悟之后的通达。
但如何在此时出现在苏拂雪身上?
前几日见面,交谈过,她知道苏拂雪豁达,却绝不至此。那时候,她也还对这世间有诸多留恋和念想,更关心着天下苍生的安危……
但今时今日,她看不透了。
水芊凝站在原地,眸光微沉。
她望着愈发靠近的熟悉身影,已招出随身佩剑,握紧剑柄,只待发现异常,便即刻出手,绝不容情。
却忽地听到苏拂雪喊了她的名字,带着略略的疑问之意。
“水芊凝?”
水芊凝握剑的手一松,又倏地拔剑,直指苏拂雪。
……
此前,苏拂雪融合了那抹神魂,略略休整,回复了水芊凝传来的讯息之后,便按着她给出的熟悉方位,极速往前行进。
她是收到梧枝的玉牌召唤,在与她们对话之时,才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异常。
可那时,大片劫云将至,躲避已然来不及了,那便只能硬接下这天劫。
那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五百年前的记忆恍若昨日,后来几十年的修养,苏拂雪也一刻没忘。所以,她没报希望能挨下这天劫,也不太明白天劫为何现在便来了?
是因为她的神魂终于完整了吗?
已没有时间供她多想,她快速询问了祁云筝的情况,又出言阻止她来,最后又一次留下了那让她等待的话。
“阿筝,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苏拂雪想,就算命丧天劫之下,只要不曾魂飞魄散,她就一定可以回来。
这一次,她绝不做那背诺之人。
倒是未曾想过,一道道天雷落下,速度比五百年前要了她半条命那次更快。这让她更心惊,只觉这次死期将至……
可硬接了几道天雷之后,苏拂雪意外发现,她竟毫发无伤。甚至,借着这天雷之力,她的神魂似乎得到了淬炼。
之后,待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下,她只觉神魂似与天地万物相融了。这让她在接收到更多讯息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周围的诸多变化。
她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来自方圆百里之地,乃至更远一些的地方。
那是东西各境,南北之极。
她听到,有人在讨论之前的异常,怀疑是不是上天要降下大灾难,惩罚他们?
当然不是,也不会。
苏拂雪想。
她又听到,有些明白情况的,知道这是哪个仙门的仙长又在渡劫。他们说这时以前常见的,不会危及到他们的安危。
确实没错。
苏拂雪又想,仙人降世,该是泽被苍生,而不是危害苍生。至于那些欲祸乱此间苍生之人,若点化不成,便当以雷霆手段除之。
不论对方是何身份。
而仙门百家,因她这次历劫,在那一时半刻处于黑暗之时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些散乱一团,有些一切照旧,有些则在推演这天之异变由谁人引起,为何没有事先得到消息……
她一一看在眼里,也看到他们在天地恢复如常后,很快不见慌乱,运转如常。
……
再后来,她本该破界而去,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便暂时留了下来。恰好这时,收到了水芊凝的传讯,问她现在在哪里?何时能到?
她回复了,也寻了过来。
便是水芊凝眼中的片刻即至。
那也是她说过的。
而当下这一刻,苏拂雪迎着水芊凝打量的视线,在问出那三个字后,她快速调动过往所有记忆,做出了该有的反应。
她随手拨弄头发,从储物袋取出一截红绸,鸾好后扎上。倒是没在意发色的改变,因为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随后,她拨开水芊凝的剑,偏身,三两步走上前,在她身旁站定。
她望着水芊凝,轻咳一声,道:“我刚从幻境里出来,看到你的讯息就寻了过来,脑袋一时可能还有些不清醒。
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些事,耽搁了一时半刻……芊凝姐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们不过几日未见,这便认不出我了吗?”
水芊凝回望她,不曾言语。
她并未相信,却也没再去怀疑苏拂雪此刻的一言一行,那打量的视线更是全然落在了她那被红绸扎起的华发上。
隔了好一会儿,道:“你,拂雪,你之前,在做什么?”
苏拂雪明白她想问什么,也定然看到刚才的一切。
她了然一笑,道:“渡劫啊。我就是被这个给耽搁了,不然早该到了。”
水芊凝道:“可你修为境界已达化神圆满境,九九雷劫已全然渡过,此刻渡的是哪个劫?拂雪,是我想的那样吗?”
苏拂雪并不隐瞒,道:“是的。”
水芊凝道:“可成功了?”
苏拂雪点头:“当然。”
此番天劫,旁人难渡,于她而言,却是最易。因为,这本就是她的手笔。
应该说,此间种种,皆是因她之故。
譬如,此间千万年来无人飞升,不过是因为这里是一方小世界。界门不开,自然无人可以飞升。
一切,亦不过是她渡的一个劫。
而劫之初始,在祁云筝身上。
水芊凝的视线又带上了初时的疑惑:“那你为何没有飞升上界?”
苏拂雪笑道:“此间之事未了,我暂时还不会飞升。”
水芊凝道:“何事未了?”
苏拂雪道:“自然是几位前辈遇刺之事。芊凝姐姐,我知晓那是何人所为,却并不全然了解个中因由。要等我寻到人,问一问,才好决定作何处置。”
水芊凝并不怀疑这话。
她面前这人,是千万年来第一个白日飞升的仙人。既已成仙,那此间诸事,便再难逃开她的法眼。
只是,此前她尚在幻境之中,外界发生的事情,她是如何得知的?
她问了。
苏拂雪答:“仙人自有妙计。”
水芊凝便没再问了。
两人对视片刻,苏拂雪又道:“芊凝姐姐,你再将之前查到的事情说与我听听吧。”
水芊凝没着急说话,而是上下又将苏拂雪打量了一边。但除了那满头华发,却与之前无甚区别。
她这才道:“我接到师尊和师姐的消息,生怕这是魔族生事,便将门中弟子就近安置了。”
那时候,她们乘飞舟,已行了几日的路。而事情发生的地点却在东边,水芊凝只能御剑一路往东来。
“我原路返回,倒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但前面的一个村子,在后山,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山洞。不,那个山洞原本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山洞里面还有一个空间。那空间里面筑有一座圆台,上面有磅礴的灵力残留。
我曾在书上看到与之有关的记载,知道有一上古禁术,正需以磅礴的灵力为引……”
苏拂雪心中了然,因为那禁术正是起死回生之术。而曾经的她,曾两度用那法术,以身为祭。
她再清楚不过了。
此刻,她当然也知道那是谁做的。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凡人吗?
倒也未必。
也许,清音真人心中还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只是从未对旁人说过。
而且,伴着水芊凝的话,苏拂雪面前浮现了那个山洞的景象。她细细辨认,也明确了,这正是她在那幻境之中时,与清音真人唯一一次见面的地方。
不过,若要真正明确,还得实地去看一下。
她当即道:“既然无法明确,那便再去一探究竟。我倒要看看,那究竟是谁?又都做了什么?”
水芊凝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动身之前,她又将镇子上曾无故有人失踪,且寻不到踪迹的事也说了。
苏拂雪听完,心中有了计较。
之后,两人一路往回走,不过片刻时间,就已站在了那处山洞前。
苏拂雪未做停留,便已迈步进去。
水芊凝紧随其后。
在那隐藏的石门之后,果然发现了磅礴的灵力残留。但远不止于此,因为苏拂雪借由她的法术,在这磅礴的灵力之中察觉到了一丝属于人的精气神。
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水芊凝。
水芊凝听完大惊:“你是说,那些人都……”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苏拂雪却明白,她无声点头。
水芊凝不明白:“为什么啊?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般残忍,要毒害这些人的性命!”
她恨不得立刻寻到这个人,刺上她几剑,让她也感受一下什么叫痛苦。
她又道:“拂雪,你既能发现,那可有办法超度这些无辜之人?或是,我们要带他们去西北之地的天一寺,寻那里的人替他们超度?”
人若无故横死,极易戾化为鬼。
短时间内,或许无法为恶一方,但天长地久的,终会成为祸患。
所以仙门百家之中,总有弟子下山历练,除恶务尽,以祈苍生安宁。
苏拂雪自然有办法。
她点头,以眼神示意水芊凝后退。
这之后,她缓缓伸出右手,将那残留的磅礴灵力尽皆纳于掌心。手掌上翻,她口中默念法诀。
不过片刻,便见那磅礴灵力中,无数细小如丝线的驳杂灵力飞出。在她默念的法诀之下,那些灵力慢慢散去。
而不远处,密密麻麻站了一眼难计数的虚影。他们皆是朴素的打扮,与镇上,乃至村里人的打扮如出一辙。
第79章
水芊凝望着那些人,倏然红了眼眶。
苏拂雪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却似毫无反应。但她口中默念法诀的速度却快了许多。同时,她翻开向上的右掌与左手合十后交叠,快速结起了复杂的法印。
水芊凝在一旁看着,并不出声。
之后,随着苏拂雪手中的法诀结成,水芊凝看见,那些虚影尽皆朝着她们所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随着苏拂雪缓慢收回手,那密密麻麻的虚影,也在慢慢消散。不过几个呼吸,便再寻不到踪迹了。
而待所有一切结束,时间也不过刚过去一刻钟。
水芊凝于心不忍,却又强迫着没有移开视线,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要记住今日的一切。
而那些,不过是一些努力生活的普通老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轮为禁术的牺牲品?
做出这一切的人,到底想用那禁术做什么?又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吗?
她问苏拂雪:“他们之后会如何?”
苏拂雪看过来,往这边走了几步,与水芊凝并肩而立,道:“若无诸般业障加身,他们会即刻入轮回,转世投胎。而因为今日之因,他们会有更好的来生。”
水芊凝不忍道:“他们的家人,还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吗?”
这些人,或是务农,或是经商,或是狩猎,极个别的,不日可青云直上。可他们也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母亲的儿子……他们的家属,年幼的,年迈的,甚至新嫁娶……都在等着亲人归家。
哪怕能再见一面,做最后的话别。
可如今,却只寻得了一缕魂魄,且即将入轮回投胎转世。
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她是没有办法的,可苏拂雪既能将人给超度了,说不定也会有办法让他们再与家人见上一面。
苏拂雪却不太理解:“有这个必要吗?”
水芊凝点头:“我相信,不论他们是生是死,他们的家人,总是愿意再看他们一眼的。哪怕什么都不说。”
苏拂雪依旧不能理解这话,却点了点头,道:“那你以为,该让他们与家人见面呢?”
水芊凝不知道。
她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梦境如何?”苏拂雪道:“让他们在梦中相见,了却最后的尘缘,之后再安心去投胎,入轮回。”
水芊凝想了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便点了点头。
苏拂雪便又开始施术。
水芊凝等她结束了,道:“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解决?便这么算了吗?”
苏拂雪眸光冷凝,目视前方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今日因已铸成,今日果也该结了。”
水芊凝道:“你打算怎么做?”
苏拂雪道:“去寻因之始。”
水芊凝诧异极了,因为听苏拂雪这话的意思,她似乎知道谁是幕后元凶。
她问:“你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
苏拂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原本,幻境中的些许因果,她并不十分明悟。可现下,她岂止是知道?她也明白为何这方小世界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又为何有后来那些经历?
那是异世生活的二十八载,以及重来一次的七百多年。
说到异世,那便不得不寻回她那两件法宝了——破空和宇光。
她随手召出佩剑破空,握在手中把玩着,又感受了一下宇光的位置,发现祂似乎是在遥远的西北之地,又被什么给封印着?
倒也无妨,苏拂雪想,她一时半刻还用不到宇光,可以不急着寻回来。不过,正极速往此处来的人,她得去见一见了。
但其实,她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该跟她谈些什么。
所以,历劫结束,她并未传讯于她,而是来此寻了水芊凝。
可是,她们总归是要见一面,谈谈话的。
那便见吧。
苏拂雪想。
水芊凝疑惑于苏拂雪此刻召出佩剑的举动,不解道:“可是现下便去寻那罪魁祸首?还是,有人寻来了?”
她散出些许神识,周围探查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确实有人寻来了,来寻我的。”苏拂雪收了破空,望着东方,冲水芊凝摇了摇头:“去寻那罪魁祸首之事暂不急。”
她感受着遥远天边的熟悉气息,又抬手抚上心脏处,唇角绽开一抹笑意。
水芊凝一顿。
苏拂雪又道:“此间之事,我已全数知悉,定会妥善解决。芊凝姐姐,你先去寻你门中小辈,将她们送回云水阁吧。”
水芊凝却摇头,道:“不,待你处理完事情,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这穷凶极恶之人到底是谁,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来。”
苏拂雪闻言,看她一眼,然后沉默。
水芊凝察觉到了:“怎么,我不方便与你同去吗?”
“倒也不是。”苏拂雪道:“只是,我要先去接人,大概率不会很快去寻那罪魁祸首。”
水芊凝急道:“为何不从速解决?若再有人因此丧命,可如何是好?”
苏拂雪摆摆手,道:“她两日间,连续刺杀了四个人,就算不曾身受重伤,也很难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此言可为真?”水芊凝问:“就算如此,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做出更大的事来。”
苏拂雪只道:“为了她的声名着想,也为了以后行事方便,她不会再贸然生事的。此刻,只怕是在想办法与那一切撇清干系了。”
她甚至笑了一下。
水芊凝心中立时生疑。
又听苏拂雪道:“我向你保证,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因此丧命。芊凝姐姐,你就放宽心吧。”
纵是如此,水芊凝心中仍有疑虑,也仍是不安。可不等她询问原因,苏拂雪已大步走出了山洞。
水芊凝赶紧跟出去,正看到她极速御剑,往东方而去的背影。
脚踏破空,苏拂雪只觉轻盈如风。不过片刻功夫,她已能看到那自长生仙门而来的熟悉身影。
她干脆停在了原地。
又不过半刻,在她掌心又一次抚上心脏处之时,那道身影也已然来到了近前,与她相隔不过五六丈。
来的正是祁云筝。
她不相信苏拂雪会葬身天雷之下,清醒之后,发现她们在幻境中结契时的神魂牵引仍在,这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不顾几位师伯的阻拦,当即御剑,循着神魂的牵引,极速寻了过来。
果然,在这一刻,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待更近时,她亦停在了半空。
两人遥遥对视。
祁云筝却想不明白,短时间内,师尊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生了满头华发?
是与之前的天劫有关吗?
人既安然无恙,那天劫定然渡过了。
虽未亲见,祁云筝却清楚的记得,早在五百年前,师尊就已渡过九九雷劫……也许正如四师伯柳如霜所说,这一次,是师尊的飞升天劫。
那就是说,她之前所有的谋算都成功了。
她心中大喜,再次御剑上前,转瞬便来到了苏拂雪面前,与她相距不足三尺。
苏拂雪眼中溢出点笑意来,望着祁云筝道:“你来了。”
祁云筝被这话问的莫名,却下意识点了头:“我来了。”
顿了顿,她道:“姐姐,你是如何从那天劫之下脱身的?”
看现下的情况,且是安然无恙。
当时,祁云筝已抱了追随之心……只待确认苏拂雪葬身天雷之下。
因为这一次,她再不愿独身等待。
苏拂雪望着她笑,并不答话。
祁云筝回以微笑,又道:“姐姐,如今你已渡劫成功,却为何没有飞升?”
苏拂雪眼中笑意更盛,人也往前行进了些。她与祁云筝并肩而立,道:“自然是因为你啊。”
她开口唤祁云筝,声音一如往昔,甚至柔情更盛:“阿筝。”
祁云筝立刻笑开了,可苏拂雪下一句话,让她眼中,甚至嘴角的笑意尽皆敛了去。
因为苏拂雪说的是:“毕竟,你用了宇光,逆转时空,从未来而来,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祁云筝张口欲辩,却发现辩无可辩,因为这是实情。
只是,她想不明白,师尊为何知道?
“在幻境中,你欲与无极子联手,让他设法篡改我的记忆,以图在我们成婚结契之日,让我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亲手杀你。为的不也是今日吗?”苏拂雪眼中情绪并不复杂,却莫名难辨。
她又道:“阿筝,你心中所想,皆已达成。我若不见你,你岂不是会失望?”
祁云筝急道:“当然不!姐姐,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
“那便不惜以命换命?”苏拂雪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失望:“如果当时不是身处幻境之中,你敢保证,在现实中,你不会继续那样做吗?”
她叹一口气,继续道:“阿筝,我很抱歉,当年未能守诺,回来找你。但你不该将心思打到宇光身上。那是神器,稍有不慎,你会死的。”
祁云筝回忆起曾经,凄然一笑:“姐姐,若我不能寻回你,那一死又有何妨?我的命是你救下来的,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苏拂雪一时语塞。
这当然不是实情,但有些话,她现在还不能说,要等这人也挨过天劫,与她一同归去。
祁云筝道:“我其实早发现你是骗我的,可我甘心被骗啊。不被骗,我又能怎么办呢?姐姐,那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禁术,目的是救人,代价却是以施术者神魂为祭,从此魂飞魄散,再无来日。”
她几是字字泣血。
苏拂雪却只能说一声:“阿筝,我很抱歉。”
祁云筝一抹眼泪:“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吗?”
第80章
苏拂雪闻声一顿,见祁云筝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又忽觉心一揪。
这感觉有些奇怪,她不能全然明白,却知道与她眼前之人有关。
但她并未言语,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祁云筝眼见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干脆心一横,抬手擦干眼泪,继续道:“当年,我亲眼见你倒在我的长剑之下,却仍不忘催动那起死回生的上古禁术。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可在那等待和找寻你的几百年里,我终于明白,你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说到这里时,她想笑,可脸颊一热,又有眼泪顺着滑落。
她抬手抹去,往下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你如何那般狠心啊?
天下苍生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姐姐!师尊!你可曾为我考虑过?哪怕只片刻也好。”
她字字诘问。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苏拂雪最后留下的那些话,她早就随她而去了。
而那些场景,到今时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还是会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到天明,再不敢入睡。她在害怕,一如,她也时常在怀疑,她真的回到了那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吗?
从此之后,她再不会出现。
那她与师尊,她们又当真能避开未来那必死的命运吗?
又会不会有另一个族人出现在师尊身边,拜师尊为师,继续她的宿命,继续她们的宿命?
一切的一切,又当真可以避开吗?
祁云筝不知道,也不敢赌。
而后来的很多年间,她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在修炼之余,偷偷地,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
却从不会靠近。
因为她知道,一旦靠近,必定会被发现,再卷入其中。
知道师尊没有收徒时,她是眼见的开心,也眼见的忧心。因为害怕师尊一旦收徒,即使徒弟不是她,也依旧无法避开那一切……
苏拂雪安静听着,并不辩驳,因为她也辩无可辩。
会做出那个决定,为天下苍生计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为祁云筝考虑。
在她看来,唯有两族止兵戈,祁云筝才能更好地活下去,长长久久地,在天地间肆意生长,任意遨游。
从此,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束缚她。
苏拂雪取出随身的帕子,凑近了,替祁云筝擦了擦眼泪。又像过往一样牵住她的手,带她落到地面上,寻了一处阴凉地坐下。
她这才道:“傻姑娘,我当然替你考虑过啊。不然,死的怎么会是我呢?”
毕竟,在这方小世界里,就算她全无记忆,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也没有几个人可以取她性命。
因为五百年前,这方小世界里的她,修为已是冠绝百家的存在。在当时,若她不愿死,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伤到她?想要取她性命,更是难上加难。
除非她自愿,甘心赴死。
“从你的身份被人爆出来那天起,我便知道,未来,仙魔必有一战。而你身负一半魔族的血统,更是魔族未来的王……但你又出身仙门,在这里长大,学艺,更是结交了许多朋友……两族一旦起战乱,无论谁输谁赢,又或是,最终斗得两败俱伤,你定然都无法接受。
阿筝,我是你的师尊,不仅身负教养之责,你这个做徒弟的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该由我这个做师尊的出面,替你摆平一切。无论那是什么。”
这些话,如果没有今日诸多经历,苏拂雪定然不会说出来。
但是,她们这一次再见面,很多事情已然变了,变得不再重要。那说与不说,自然也变得不再重要。
而当下这一刻,如果说出来能解开身旁之人的心结,那她不介意说出来。
她回忆了一下,将过往那些经历捡重要的说了出来。
“那年,你一声不响离开家的举动是我没想到的,但我相信,你定然知道我去魔族境内寻你了,且不止一次。
你不肯见我,甚至不惜一切向仙门百家宣了战。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你总有你的理由。阿筝,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我更知道,战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加剧两族的矛盾。
你出此下策……”
那的确是下下之策。
祁云筝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再挑起两族之间的战争,可封魔谷的封印破除后,大祭司坤泽给她传了讯息,让她速速回去,继任魔尊之位,率领族人出谷,报仇雪恨。
她自是不愿。
坤泽大概也清楚她的不愿,所以压根没有劝她,而是与她提及了她的身世。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关双亲的消息。
她的父亲,上一任魔尊祁术,曾是魔族中最有望成就魔神之位的少年天才;
她的母亲,长生仙门曾经的大师姐李昭昭,于修行一途亦有天分。有人曾言,只要母亲勤于修炼,假以时日,定可白日飞升。
在人间,父亲母亲一见如故,引以为知己。后来经历良多,最终成婚结契。
她的父母是那般相爱,孕育了她,也在满心期待她的降生。可一切,在她还未出生时,便被清音真人给设计破坏了……
清音真人囚了回归山门,欲向双亲禀明一切的母亲。后又借母亲之名,诓骗父亲,引得他数次闯仙门。
后来,清音真人更是因此挑起两族大战,害死了父亲,*害了无数人殒身,也最终害死了母亲。连她自己,也被封印了几千年。
幸遇阿雪,才终于得见天日。
她主动宣战,实为双亲复仇。
哪曾想,仇人未现身,反倒害死了最亲最爱的师尊,累的她魂飞魄散……
不,师尊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祁云筝想的有些出神,是苏拂雪接下来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苏拂雪说:“……你公然向仙门百家宣战,明为复仇,实则也存了逼我与你走向对立的心。你想为我摘清,斩断我与你过往十几年的经历,好让仙门百家的人都知道,我与你,再无关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却从来不明白我的心思。”
是的,时至今日,祁云筝还是不曾想明白。当年,她的师尊,仙门百家未来抵御魔族的希望,为何在知道她魔族的身份后,会不顾一切带她走。
她问了:“是为什么?”
苏拂雪望着她,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阿筝,你曾为我不顾性命,我自然也是要救你的啊。反正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最多打一架。他们又打不过我。”
祁云筝听的一愣,也不解其意。
她轻轻“啊”了一声。
苏拂雪笑道:“阿筝,你难道就从没想过,我是你记忆中的阿雪吗?”
闻此,祁云筝霍然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好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苏拂雪牵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旁坐下,道:“我年幼时,清音真人……”
她不再喊师尊,祁云筝很敏锐的发现了:“她曾用禁术,取走我的一魂一魄,目的是助我渡过情劫,好让我得以顺利飞升。那一魂一魄铸就的分身,就是将你捡回去的阿雪。”
祁云筝还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啊?你和阿雪,你们根本……不,这简直难以置信。”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看苏拂雪神色认真,全然不似在开玩笑。她也相信,她的师尊,不会拿已逝的阿雪跟她开玩笑。
倘若真是如此,祁云筝想,那她们便有了三世之缘。
痴傻的阿雪,捡回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救她,长大了,她护她。
后来拜师,她们相伴相守两百年。
再后来,她意外杀她,她却甘心为她而死。直到神器现世,一切终轮转如常。
苏拂雪反问:“为什么不可能呢?”
祁云筝答不出来,默默低下了头。
苏拂雪看着她,眼中盛有笑意。
祁云筝又缓了好一时,才终于找回思绪:“那你为何从来不与我说?”
苏拂雪转为牵住她的手,道:“当年,我奉清音之命,第一次下山,为的就是我在人间渡劫的那一魂一魄。
遇见你,将你带回山门,是我始料不及的。但既然做了,那我便要做到最好。我曾在你的记忆中见过,知道那曾经击垮你的不堪过往,自然也就再没有让你们产生交集的必要。”
祁云筝还是不明白,她又一次强调:“那是你!我不会害怕的!”
苏拂雪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祁云筝看她一眼,到底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后来呢?你还没有说,你是如何能回来的。”
她是借了神器宇光之能,才得以重返过去,师尊又是因为什么呢?
苏拂雪道:“我甘心情愿被你一剑穿胸……我本不会死,可我又催动了那起死回生的禁术……按说,我该就此魂飞魄散的。可是,无极子在我魂飞魄散之际,带来了宇光。他借宇光之能,改变了最后那一切。后又将我的部分神魂带走,送往异世界修养。”
祁云筝听的直皱眉,又对无极子心生感激。她也大概明白了,为何后来再见无极子时,他会是那副老者模样。
那大概是神器宇光的反噬。
万幸,并未要了他的性命。
苏拂雪继续道:“我在幻境中与你提过那段过往……最初,我并不知道我为何会回来,还失了所有记忆。直到不久前,我神魂得以完整,才终于明白一切。”
祁云筝吸了吸鼻子,问:“是因为什么?”
苏拂雪抿唇笑了笑,道:“因为他后来见了你。他已无力再开启宇光,只能借你之手……正因为你又一次开启了宇光,我才能从异世界回来。神魂不全的我,自然丢失了所有记忆。但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要救你,所以,在异世界,从我有记忆起,就在做那个被你当胸一剑,捅个对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