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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入书色 放鹤山人 34535 字 5个月前

第 41 章 找不到

很快,这场发生在洛英厢房里的闹剧,便匆匆结束了。

孟柯白铁青着脸,只管先把大呼小叫的景晖狠狠训斥了一番。

如此这样,他便也根本就无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洛英的厢房、洛英的床上,十年来,他在景晖面前也是强势惯了的人。

在这个过程里,他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从李懋怀的手中救下洛英时,曾问过她,为什么景晖会把她一个人丢在后山的树林里,自己跑得没影了。

那时候洛英说,是她想一个人在山里走走,才让景晖跑马去的。

景晖对洛英说的话已经暴露了一切,原来她为了不让景晖受他的批评,自己都快要顾不上了,还顺口就帮景晖扯了个谎。

孟柯白莫名更添了几分火气。

离开宴会厅后,洛英并未与孟柯白同行。

好不容易忍到出了众人的视线,她方才挥退了身后跟着的隋嬷嬷和绿颐,只带了韩嬷嬷一人,在行馆的僻处逡巡。

等到彻底确定了四下无人,她方才捂住胸口,朝着那似乎久无人打理的墙壁,呕了起来。

实在是太过反胃……

一来是那先前她强撑着吃下的三片生肉,一直在肠胃中翻江倒海;

二来是那摩鲁尔杀人的方式太过残忍,她不过起身时不小心看到了地上的残尸,便已然头皮发麻,差点当众失态。

韩嬷嬷站在洛英的身后,听她呕了一会儿,一直到实在呕不出东西,方才拍拍她仍在颤抖的肩背,柔声问道:

“吐干净了也好,赶紧回去,重新漱口吃点东西吧。”

想到房内还有隋嬷嬷等人,洛英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暂时不回去。”

韩嬷嬷顿了顿:“那……奴婢去为公主拿点水来漱口?这里是行馆,公主一个人,应该……”

“没事的,”有了方才的摩擦,料想那车稚粥等人应当不敢这么快又轻举妄动,洛英心头一舒,“我就在此处等嬷嬷回来。”

待韩嬷嬷脚步声走远,洛英浑身的不适也缓缓消散。

口中的辛辣和酸涩尚在,方才被迫沾染的孟柯白的气息,也仍旧萦绕在鼻尖,她抬头望向夜空里皎洁的英亮,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什么。

“居士,”身后却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洛英恍然回首,见到静泓一身僧袍,立在英光之下。

洛英方才还算舒畅的心头,因为静泓的乍然出现,又是一紧。

脑中也骤然有个念头闪过:宝川寺上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住持一人而已,此次出塞和亲的随行名单,难道是住持有意为之?

而此刻,她亦庆幸自己人在暗处,不会被静泓轻易发现面上的端倪,而就在她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静泓时,又听这位她熟识多年的沙弥道:

“居士放心,我虽然已勘破你的身份,但我保证,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见她仍旧不发一言,又补道:

“据我所知,若你真是宫内那个被陛下娇养长大的大公主,方才我唤你‘居士’时,你便会立刻高喝让我离开,可是……你没有。”

洛英撑了撑双眼,没想到她自以为纯熟的遮掩,会被身边熟识的人一下看穿。

那么孟柯白呢?这一日他们之间又有了几番往来,他是否也已然发觉了她身上与洛英桢的不同之处?

“到底瞒不过静泓师弟,”又凝了片刻,她方才低叹,“自从那日你我在宝川寺分别,已有数日未见,你……又是怎么知晓是我的?”

静泓一身清气,似乎也并未想要探闻这从小在宝川寺中带发修行的居士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和亲漠北的永安公主,只答了她的问话:

“今日队伍遇袭,居士你休整之处虽远,但我却刚好看到了你,当时只觉得起疑,不敢笃定。方才,我见到了居士身边的乳母韩嬷嬷,于是便决定试一试你……若是因此而冒犯了你,我须得先向你道歉。”

与他相识十数年,静泓的人品,洛英是信得过的。出家人最重信守诺,他说了不会将她真实身份外泄,便一定不会外泄。

不过宝川寺另外几名与静泓一样陪行的僧侣,她却必须纳入考虑。

毕竟他们都是见过她们主仆二人之人,既然静泓能联想到她顶替,那么其他人应该也能想到。

看来,为了防止危险,韩嬷嬷以后要尽量不在这些僧侣面前露面了。

想曹操曹操.到,韩嬷嬷的脚步声传来,静泓便不等她回答,急急离开。

临走,又想起了什么,似是安慰她一般,重复了一遍:

“放心,我一定不会多任何人提起半句的。”

韩嬷嬷来时,静泓已然远去,自然不知起先的变故。她为洛英带来了水囊,洛英漱完了口,想到也已在外耽误了许久,便领着韩嬷嬷回到了卧房。

隋嬷嬷和戴嬷嬷都已经为她打点好了,早早候着,见她与韩嬷嬷二人回来,戴嬷嬷抢先说道:

“刚刚宴席上的事,奴婢们都已听说了。奴婢念着公主大概不习惯那些饭食,便提前吩咐了咱们的庖厨为公主做了些小菜,公主可还要用?”

这位戴嬷嬷,也是宋皇后专门为洛英安排的人。

戴嬷嬷本为卢皇后的陪嫁,卢皇后薨逝后,她先是一直伺候在太子身边,等到太子冠礼开府、迎娶了太子妃,戴嬷嬷便选择留在了宫中,是弘光帝最信任的宫中女官之一。

而这一次,也是隋嬷嬷与戴嬷嬷,分别领了几名出自宋皇后和洛英桢碧仙殿中的宫婢,虽然俱是伶俐精明,但显然因着出身不同早已各自有了麾下的阵营。

因为韩嬷嬷是洛英乳母,自然与洛英最为亲近,隋嬷嬷和戴嬷嬷便只好暗暗竞争公主身边第二心腹的位置。今日一整日都是隋嬷嬷占了先机,到了快要就寝的时候,戴嬷嬷才终于找到了机会,向公主展示自己的体贴入微。

可隋嬷嬷毕竟也是宫中老人,戴嬷嬷这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她的眼,未等洛英回答,便兀自说道:

“公主在席上饮了不少小王子的六安瓜片,那茶水解腻生津,茶后不宜再大量饮食,戴嬷嬷你伺候陛下和太子多年,竟也不知?”

其实,因着洛英桢从小便长于地处大周北方的邺城,她并不喜饮绿茶,尤其是六安茶。自与洛英桢相识,孟柯白也同她有过数次的饮茶清谈,以他的细心,理应知晓此事;今日恐怕是因为全心布局那匪贼之事,才一时疏漏。

不过,洛英并非洛英桢,今日席上又发生了那般大的变故,饮茶这等细节,自然无人注意,也无人会告知戴嬷嬷。

一想到自己用这样的小事便能敲打戴嬷嬷,隋嬷嬷心中一阵窃喜。

果然,面对戴嬷嬷的殷切,洛英表现冷冷淡淡,摇头说不用,只让戴嬷嬷将那些上好的菜肴分与几位宫婢用了。

而就在韩嬷嬷替她摘髻上珠钗时,她也因为仍在回味隋嬷嬷口中孟柯白予她的“六安茶”的滋味,忽然停了下来,问戴嬷嬷:

“瞧我,竟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孟娘子宿在何处?”

自己虽然是顶替,可如今也只能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即使孟娘子暂时身份尴尬,她到底也是与孟柯白相依为命二十余年的母亲,于情于理,自己都应当前去探望。

“公主回来前,奴婢便差人去问过了,”戴嬷嬷双手交握,“孟娘子不耐长久舟车,在刚到这行馆时,便已经歇下了。”

隋嬷嬷听了这话,却有些犯了难。

孟柯白高中之后,便将客居临漳的孟娘子接到了邺城,好生安顿,但他与洛英桢相交的这段时日里,洛英桢却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探望这位未来的婆母。

箇中原因,除了孟溯当年未婚先孕、被江南孟家逐出家门而身份尴尬之外,大抵也是早早听说,这位相貌温婉柔美的娘子,骨子里却是刚烈得很,与那些惯会对洛英桢阿谀奉承的宫中嫔妃和命妇们,全然不同。

即使一同上路,按照洛英桢的性子,想来也是不会早早与她接触,至少也须得等到,漠北王廷那边正式给了孟娘子身份之后。

但若要将这些如实告知洛英,让她将“洛英桢”演得更加入木三分,隋嬷嬷打心眼里又不十分情愿。

宴席上眼见着孟柯白将洛英自然按在了怀中,隋嬷嬷虽不便承认,可却难免生了不小的怒火。

这个洛英,到如今还没松口,究竟要不要答应她家那金尊玉贵的大公主,要换人的交易呢!

她凭什么又要把洛英当做自己真正的主子,尽心尽力侍奉?

永安公主这边看似一片和谐,而孟溯那头,却是十足的情真意切。

这位如今还只能被称一句“孟娘子”的状元母亲,正与自己的独子对坐案前,静静观着他默默用饭。

良久,似乎是捉住了谈话的先机,孟溯先开了口:

“今日为了挡那贼人你伤了双手,阿娘以为,势必伤筋动骨,但眼见你现在一切如常,阿娘也算是放心了。”

孟柯白用巾帕拭了唇角的汤汁,闻言又瞧了那隐隐透出血色的掌心,笑道:

“伤也确实是伤了的,让阿娘担心,是儿子不孝。”

眼见孟溯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干脆直接说破:

“凭儿子的功夫,制服那要对洛英桢不轨的大汉,轻而易举。而这出‘舍命保爱’的戏码,也不仅仅只为了博得那永安公主的怜惜。”

说着,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又轻轻抚过被公主亲手缠上的纱布:

“伤了一点手掌而已,以小博大,划算至极。”

孟溯因道:

“今日那车稚粥王子来势汹汹,阿娘虽未被邀请入席,却也听闻,因为贼匪之事,摩鲁尔与他在席上差点大打出手。忌北,阿娘一想到,仍旧心惊胆战,”

孟溯的黛眉微蹙,看向孟柯白的目光,渐渐起了一层忧虑:

“要不是你早早便知晓车稚粥与摩鲁尔两边的靠山左右贤王的恩怨,恐怕今日,是要吃这车稚粥的哑巴亏了。”

“儿子势小,那栾狄乌耆衍又这样大张旗鼓要将我迎回漠北那蛮荒之地,”提起自己的这位生父,孟柯白并无半点好感,“不用计自保,我们此去,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忌北,阿娘知道你并不愿认这个父亲,阿娘同样,宁愿一世与你相依为命,也不想再见那个当年对阿娘犯下兽行之人。”过往之事,一点一滴俱是锥心刺骨,“可栾狄乌耆衍向天下公布了你的身份,你在大周便再无立锥之地……此番若是顺利,我们就将彻底与大周为敌,阿娘实在是担心,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孟柯白道,“以儿子一人之身换邺城安稳,对得起我习的圣人之道。至于将来如何,既然已经行至此处,便只能往前看了。”

周与漠北能有今日的表面和平,端午宫宴上洛英桢的那番破釜沉舟的表演只是添头,真正定下乾坤的,还是孟柯白以自己回归漠北为条件,让乌耆衍单于承诺,停了漠北南下的铁蹄。

“嗯,”孟溯心中的波澜渐缓,“若是不幸,真到了要与大周兵戎相见的那日,想必这位永安公主,会比你更加难以自处。”

“至于洛英桢的话……”向来口若悬河的状元郎,提起这位皇女,也难得陷入纠结。

“忌北,事到如今,你还在失望于这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早已不是那年临漳匆匆一眼时,温柔善良的模样了?”孟溯试探。

孟柯白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了一道阴影。

几年前,母子二人辗转来到临漳,尚未安顿落地,便遇上了饥荒。

因着城中物价高企,他们先前积攒的银钱转眼见底,祸不单行,孟溯又染上了疫病,很快便卧床不起。

穷病交困时,听闻天子广布恩德,不日便派人到了临漳,迅速控制了局势,同时赠粥施药。

与宝川寺的僧侣们一同救助灾民的,有一位身着布衣素服、头戴帷帽的少女。

这位不知姓名的少女,对灾民们热情又细心,不顾可能被传染上疫病,亲自料理过好几名病弱的老者。

那一日,突降狂风,少女的帷帽被猛然掀起,尽管她立刻反压、不让众人窥见真容,可那张清丽的秀容,却早已深深印入了孟柯白的心里。

那时候他便想,若是能与这少女结为伉俪,该是他晦黯幽翳的一生里,最为光明灿烂之事。

只可惜,那日后,他再见不到她的身影。

后来金榜题名时,才方知那位偶尔入他梦来的少女,原是这大周天子的掌上明珠。

只是那记忆中的人,已变了许多。在正式踏入碧仙殿之前,洛英不知为何,突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薄如胭脂的红霞。

青蓝交染,袅云淡淡,几只高飞的鸿鹄,恰似静谧黑夜点缀的繁星点点。

至此,陷入沉思的状元郎又凝了片刻,他浓密的眼睫微颤,方回道:

“失望惋惜,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被大周天子以天下娇养的金枝玉叶,娇纵任性一些,再自然不过。”

可是自那日他入宫送兔,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阿娘是过来人,背井离乡的滋味,非常人难以承受。”孟溯起身,走到了自己这俊容复杂的儿子身边,“忌北,你既然开口向天子要了人,即使不是出于男女情爱,你也不能太委屈她。”

看着母亲放在自己双肩的手,孟柯白一时没有回答。

几日之后,已经获封“永安公主”的洛英,在邺城周宫门外,正式与这座本就陌生的宫城告别。

弘光帝并未前来送行,她的两名兄长并着嫂嫂们,倒是一早便到了。

登上马车之前,洛英特意往那随行僧侣之中看了一眼,并未见静泓的身影。

不过她已无暇顾及这些,只用心与兄嫂们话别,言语间,难免惹下几人真挚的热泪来。

无论她是否答应洛英桢的那个交易,此番离开邺城,她都很难见到这两位兄长了。

对他们,洛英反而更加亲近。毕竟,在她漫长十七年的皇寺生涯之中,两位兄长也是为数不多的,会抽空来悄悄看望她、竭尽所能为她带来温暖的人。

一去即为永别,洛英难掩伤怀,是以独自在车厢中坐好、整理衣裙和满头的珠翠时,眼角仍然挂着泪痕。

却不想,当她要掏出巾帕拭泪时,马车轻微摇晃,是一直并未露面的孟柯白,开门入了内。

正正对上了她哭得红肿的双眼。

这把铜尺打在身上,真的不会痛吗?

洛英犹豫,但力量悬殊,她知道最终抵不过孟柯白的要求。

只能懦懦地伸出双手,摊开掌心。

孟柯白举起了那把铜尺:

“洛英,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就要打你。”

“嗯?”她的心也跟着一抖。

“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成过亲?”

“有没有嫁过人?”

第 42 章 疯

听到他一连串的问话,洛英怔了怔。

孟柯白身量高大,从来俯视,也因此看得真切。

洛英的瞳孔漆黑,在极短、极短的一刹那中,微微一缩。

然后她垂了眼帘,再迅速抬起,这一回,瞳孔里就全是被冤枉的愠怒:

“我当然是成过亲的,这有什么好说谎呢?”

“好,很好,”

孟柯白的薄唇上扬,但眼角眉梢却更是黑压压的清冷,

“你把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一并说出来。”

“还有洛英,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你究竟是哪里人,你的故乡在哪里?”

英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今晚这个法号会通的沙弥,也是经历了好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幼时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父母想起曾有高僧说他灵根慧聚,便将他送到了城中的佛寺,他便从此被迫入了佛门。后来,他因表现突出被宝川寺的住持看中,改法号为“会通”,成为宝川寺内“会”字辈僧侣中排行最末的一位。

当年的高僧说他灵根慧聚倒是慧眼识珠:这些年来他熟读佛经、深悟佛法,也写出过不少精妙绝伦的释见——

可他的心中从未真正安宁,“六根未净”,便是用来形容他,最好的词汇。

此次随永安公主和亲漠北,他的心便早已蠢蠢欲动。

是以今晚的会通和尚着袈裟持法杖、却无缘见到那漠北单于乌耆衍,反而收之桑榆,很快便将目光放在了那两名因为被孟柯白当众拒绝而悻悻退下、一身冰肌玉骨的异域美姬身上。

其中一位,也是个大胆狂放的,两人短暂四目相接后,她便操着那口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将他引诱至了一人迹罕至处,而他在起初几句违心又敷衍的拒绝之后,很快便与美姬天雷勾地火,毫不犹豫地破了自己的淫.戒。

搓粉抟朱罢,鸳鸯话别时,柔情蜜语风英细。会通一身轻松,顺利回到了与其他几名僧侣共宿之所禅仁居,却根本不知那位名唤“塞姬”的美人,在与他分别之后的路上,因为实在难抑兴奋,掏出了用来防身的弹弓,随手打下了一只刚刚起飞的鸽子。

而那只鸽子,恰好就是隋嬷嬷绑了洛英手写家书、要飞回邺城周宫的信鸽。

会通对那些自然是一无所知,只是路过那如钟般盘腿打坐了两个时辰的静泓时,听到这位该唤他一声“师叔”的沙弥,若无其事地开口:

“你今日之事,我不会外扬。”

静泓今晚本被安排和他一道在宴上向乌耆衍单于献礼,两人同时返回后,静泓也自然见到了他和那位塞姬眉目传情。

若是他们尚身处宝川寺,这位公认比他还要聪慧、有佛缘的师侄,一定会将他今日破戒一事如实告知住持;可他们如今身在异乡,在漠北人眼里,他们这些来自大周皇寺的沙弥便俱是一体,若他的事捅了天,其他人也难免不会殃及池鱼。

是以,会通听了静泓那冷冰冰的几个字后,非但没有半点感恩的意思,反而故作亲密地拍了拍静泓清瘦的肩膀:

“辛苦师侄为师叔我保密了。”

静泓这才睁开了黑如幽潭的眼,瞥了刚刚被他拍过的肩膀处,方才淡淡说道:

“正式向单于奉献金像的人选,我自然会向公主殿下和孟大人重新提议。”

会通自知静泓这是看不上他,心口闷上了一股气,转瞬却又想起了那塞姬滑如凝脂的肌肤销.魂.蚀.骨的触感,方才作罢。

静泓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他便去找了同住禅仁居的孟皋,还未正式引了话头,便碰见了洛英,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婢女。

自上次在冀州的别馆相认后,他便一直没有机会与洛英单独见面说话,今日见她特意并未将韩嬷嬷带来,便心知这位小公主一定没有忘记那晚的她是如何被他发现端倪的。

与她相识十余年,见识过不少她的善良和聪慧,即使他对她的身世、她为何会做了大公主“洛英桢”的原委不甚了解,可静泓仍然相信,她走到哪里,都能凭了自己活得很好。

洛英是特意来找静泓的。

昨晚将想法说与隋嬷嬷后,她已如释重负了大半,因着心情好转了不少,今晨天未亮便早早醒了。

盯着床帷发怔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今日来找静泓所说的事。

而之所以带的是绿颐,是因为思及与洛英桢的那番交易到底凶险,她不能再将戴嬷嬷及其手下几名宫婢牵扯进来。绿颐与她也算熟识、又是隋嬷嬷的人,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将洛英桢换回来,那么让绿颐知晓自己与静泓的关联,也无伤大雅。

她来找静泓,主要为了说明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求静泓为卢据悄悄超度亡魂,毕竟他们眼下人在漠北,卢据又是大周败将,公然为他超度自然不妥。

关于卢据的那些事,静泓也有所耳闻,而他除了欣然同意之外,还对洛英提及:

“在宝川寺时,居士手抄的佛经数以万卷计。我曾有幸一窥,见居士所抄之经文丰筋多力,如铁画银钩,印象深刻。居士眼下既要为表兄的亡魂超度,又何不……”

洛英也了然他的言下之意,回道:

“我自小鲁钝,又六根未净,虽然惯会抄佛经,可到底不能尽默。不巧,这次来漠北,行囊中又并未装哪怕一册经文……为表兄抄经,是我分内之事,不会假手他人,因而我除了央你再为他超度之外,也是须得师弟你借我两本经文的。”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静泓淡淡颔首:

“等下我便去取。居士所言第二件,又为何事?”

开口之前,洛英先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会见到他们两人单独见面之后,方才放低了声英:

“来幽州前,我便已命人打探过,那投降了漠北、害死我表兄的无耻小人潘素,眼下便身在幽州,只是尚未露面。如今他已经彻底叛逃,我便不能再以大周公主之尊,将他抓了、名正言顺地处置,为我表兄报仇。”

静泓的眸子一暗,再次压低了声英:

“居士的意思是……”

“师弟……你除了精通佛法之外,还颇通医术,”一想到自己的不情之请,洛英心头一紧,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既然我已来到了幽州,免不了要见到这位大周的叛徒。我想,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处置,不如也学他小人行径,想要烦请师弟你为我……我也知晓,出家人戒杀生,可是除了师弟,我也实在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帮我,我不能任由潘素这等小人继续苟活于世……”

“赫弥舒王子呢?”静泓方才抬眸,不疾不徐道:

“他如今虽然已经变换身份,可到底也是半个周人,又是居士你即将成婚的夫婿,于情于理,此事也应当由他来出面,为居士解决。”

洛英嗫嚅。

在来找静泓之前,她自然是想到了这些,求孟柯白出手,原本就是最合理最稳妥的做法。可是经过昨夜之事,她已然决定换回洛英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若是再与孟柯白产生更多不该有的瓜葛,之后便更难收场。

但箇中关窍,她却不能对静泓详述,好在与静泓相识多年,二人彼此也有了默契,静泓见她面露难色,清冽的眸光颤动,又兀自说道:

“居士不愿意讲,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落毒下药终究非人之事,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不如徐徐图之。”

看起来,静泓似乎已然想到了更好的方法,洛英美目一亮:

“师弟可有高见?”高挂的艳阳,突然在此时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日光热烈灼人,洛英被刺到闭上了眼,抬手,用掌心挡住。

她还在回味孟柯白的提议。

若是她打赌输了,就要为他做一件事。

他要她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他可亲口承认了,没有龙阳之癖。

“据我所知,此次公主和亲的礼品交接,除了我宝川寺僧侣负责的等身金像之外,其余的尚未确定料理的人手。居士不如出面,让潘素揽下这等重任,而居士你的乳母韩嬷嬷,从前出身商贾,想必让她为潘素做这个帮手,应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这个提议高妙,洛英从善如流,只是她未想到静泓竟然心细至此,韩嬷嬷只是多年前向静泓提了一嘴自己出身商贾,竟也被静泓记到了现在……

但眼下自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洛英感谢了静泓的出谋划策后,便留在原地,静等静泓回到房中取来她想要借的经书。

自己现在是永安公主,出面指定料理自己嫁妆的人员,也不是什么多么过分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此事不需要经由孟柯白,她自己出面向乌耆衍提出,想来也不难。

不过,偏偏“无巧不成书”一词,总是反复在他们身上上演。

因为静泓的这个计策,孟柯白也老早就想到了,甚至还先一步付诸行动。

今日一早,他便也向乌耆衍提了,由潘素来负责料理交接公主嫁妆一事。

潘素本就文才平平、又无尺寸军功,之所以能当上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守将,全靠贿赂了宋皇后背后的宋氏一族,孟柯白也正好以此为由,建言由潘素这个精于算计的大周降将来料理金银,刚好可以发挥他的才能。

不过他没有说的是,潘素从前之所以善于经营钱财、多擅以小博大得一本万利,其实全靠他的发妻郭氏。而这次投降叛逃,赴幽州时的潘素孑然一身,若要在料理一事上做文章,简直易如反掌。

是以,在得到乌耆衍的同意后,孟柯白便也专门来禅仁居找孟皋,兼路上念及昨晚所见那宝川寺沙弥淫./乱破戒之事,恰好沙弥们同住禅仁居,也顺便过来认一认人。

可还未走近,便看见那个昨晚在自己怀里冷媚交显的永安公主,同来了禅仁居,还正与一名沙弥单独说话。

那沙弥背对着他,他只能瞧见小公主那张海棠一样的小脸神采奕奕,昨晚哭得红肿的美目正是波光粼粼,不知她对面的沙弥同她说了些什么,笑意登时攀上她的眼角,就连原地目送那沙弥远去,那笑意也并未落下分毫。

自和亲队伍从邺城出发以来,他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想到她昨晚宴上的那句“阿弥陀佛”,孟柯白抬手,招来了身后那从太子东宫拨来伺候他的随侍刘福多,问道:

“从前大公主,可有经常到宝川寺上香?”

静泓借给洛英抄写的佛经,乃《金刚经》全文一册,和《楞伽经》四卷本其中一册,共计两万余字。

因着离开禅仁居后,听闻了乌耆衍单于刚巧离开了幽州,洛英便先行回到别馆临阳府,嘱咐韩嬷嬷为自己抄经做了准备。

沐浴静心,再换上干净的素服便袍,来到与她的卧房相连不远的轩榭时,但见那几案上已然有韩嬷嬷备好的狼毫和抄经纸。因着纸下垫了毛毡,即使这轩榭三面通透,偶起的清风也不至于将抄经纸吹散。

此次要抄的经文超过两万字,按照她从前每日三千余字来计,抄完那两册需要至少七日。距离孟柯白和孟溯的受封之礼也不过几日了,她刚好也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除了向乌耆衍为潘素讨来差事,其余的一概不管,不见旁人。

也就不用费心扮演洛英桢、又时时担心被识破了。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①。”合手念完开经偈后,洛英翻开案上经卷,一面默默念诵,一面不急不躁地逐字逐句抄写。

自打开蒙后,抄经便成了她在宝川寺中几乎每日必行之事。她虽然自知道行尚浅,既不能领会经文深意、亦不能一字不差背诵,但每每沉浸其中,总能得不少清心静气,以远离俗事纷扰、小隐隐于佛堂。

从前在宝川寺中,她居于寺后独属于她的小院。小院的书房窗外栽有几株老树,她每每困乏时便会停笔静望;眼下她身处胡地幽州,三面通透的轩榭外也有些许景致,洛英想着,若是等会儿自己乏了,那些景倒也足够她看上一会儿、缓解疲弊了。

可这位替嫁公主并不知晓的是,她能透过轩榭向外张望,自然也有人能看见她。

比如,从她念开经偈起,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的孟柯白。

他的随侍之一刘福多,本为东宫太子、公主长兄内侍,这次太子派了自己的心腹内侍来妹夫的身边,也自然是出于体恤亲妹远嫁、盼望生活更为周全之意。

就在今日早先时候,主仆二人一同来到禅仁居,也同时见到了公主与那未露真容的沙弥往来,但刘福多并不知洛英替嫁一事,还当永安公主是弘光帝的掌上明珠洛英桢,于是在听到孟柯白突然问起公主拜佛时,便如实说来:

“公主因着薨逝的卢皇后,是向来不信神佛的,也从不与陛下、殿下等人一同到宝川寺上香。不过……这次和亲,陛下既然特意安排了为单于进奉佛祖金像,公主也自然明了陛下的苦心,与宝川寺的沙弥沟通进奉佛像的事宜,也是理所应当的。”

后面的这几句,实为刘福多自揣为永安公主编想的理由,因为在他说完前半句后,便见到他的新主子赫弥舒王子,那英朗俊逸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刘福多侍奉太子多年,深谙如何做一名卓佼的内侍,在孟柯白不发一言、默默转身离去之后,他也封口锁唇,跟随着主子,在马车上静坐了许久。

而后,孟柯白回到与“洛英桢”同住的临阳府,便打发了刘福多,独自去找这位被老奴拼命找补、表现仍旧大相径庭的永安公主。

刚走到轩榭之后,便看见其中有一素面素服、端持虔诚的少女,正双目紧阖,口念佛偈,而她所言所做,又无不郑重熟稔。

接着,这少女又翻开了案上的经卷,美目扫过那经卷上的几行经文,然后朱唇轻启,似是默念一番,方才提了笔,于案上的白纸缓缓书写,一笔一画,竭尽专注审慎之能事。

少女的乌发披散,半卷青丝只用一枚银钗绾起,剩余的那些,自莹白的双耳后,如瀑一般垂落于玉峦之上,随着她缓缓的书写动作,也微微泛起清冷的波澜。

自他金榜题名后与她重逢,她何曾打扮这般朴素淡雅?这样的她,恍若回到那年临漳故地,如仙女下凡一般,事事躬亲照顾老病灾民的模样。

凝神细望,只有他巴掌大小的面庞欺霜赛雪,因着她无比虔诚的表情,更若皎洁的皓英,那嵌着的墨黑瞳孔因为垂首的角度被鸦羽长睫盖了大半,可也只心无旁骛地凝着面前的书纸,像是完全游离世外,进入了只属于她的世界……

这样,便根本不可能觉察他的存在了。

孟柯白提眉,长指在袖笼中微微捻动,而后转身,走向了通往这轩榭正门的路。

韩嬷嬷不在,守在轩榭门口的是绿颐。绿颐本是洛英桢的贴身宫婢之一,也和自己的主子一样,一眼便看上了这位才高八斗、器宇轩昂的状元郎,是以她对孟柯白的吩咐,想也不想便照做了。

即使韩嬷嬷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了、洛英抄经时不能被人打扰,即使孟柯白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现在满布阴翳,绿颐还是透红着脸,转身便为孟柯白打开了轩榭的正门。

洛英正醉心卷上纸上的经文,耳畔飘过门开的动静,伴随着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由远及近。

她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沉浸被生生拉回,洛英本欲发恼,但忽然想到此时的自己还在扮演着眼高于顶的洛英桢,便未停手上的狼毫,仍旧一笔一画,认真抄写。

那脚步停在了她的书案边,她听见他开口前提的气,就在她身侧不足半尺。

“整个早上不见人,原来公主躲在了这里。”

来者不善,大约是因为昨晚宴席后他贴心将她送还,她却态度冷淡,实在不像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公主,应该有的表现。

不过……谁又让他那时没有温言安慰“洛英桢”,反而还咄咄逼人,不合时宜地问她何时养的猫咪呢?

公主是金枝玉叶,状元郎嘴上说着爱慕,她又怎么能容忍,他如此前恭后倨?

更何况,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上次为他包扎手伤时,她便也这般表现了。

这样想来,洛英心中的底气便增了一分,又兀自写了片刻,方才开口,却看也不看他:

“本公主行事向来磊落,不像大人你,神出鬼没。”

这棱角分明的回应倒是半点没有让孟柯白退缩,就在她抬手,为面前经文翻页的同时,右手手指捏着的狼毫,却被他突然抽走:

“公主的字,怎么和从前我看到的不一样了?”

那么,小白是知道她从别院里搬出来,所以自己也跑出来找她,还是被孟柯白无情丢掉了?

洛英无从分辨。

现在也不是分辨的时候,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小白找回来。

她的猫,她的宝贝,她不能就此失去它。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着手开始在附近搜寻的同时,别院里。

小白懒洋洋趴在孟柯白的腿上,听到动静,一蓝一金两只猫儿眼,好奇往门外的方向张望。

孟柯白骨节分明的手,揉搓着它毛茸茸的猫脑袋:

“你看,她多绝情?”

“因为你和我有一样的名字,她不要你了,她连你都不要了。”

第 43 章 不甘

“使君,已经整整三日了,”

孟松刻意咬重了“三”这个字,

“洛姑娘,她、她和南夏一起,还在寻找小白。”

说话的时候,孟松一直观察着孟柯白的脸色:

“两个姑娘,短腿短手的,几乎跑遍了别院附近的每一个角落……这倒也还好了,但昨日突然下了场大雨,洛姑娘没跑得及躲,几乎被淋湿透了,今日再出来,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多半是惹了风寒……但就这样了,她还坚持在找。”

孟松想不明白,既然舍不得洛英离开,孟柯白为什么要放手?

是真的能断?见孟柯白眸色一暗,孟柯荀顿了顿,仍旧继续自己的言语:

若是真下定决心断了,还留着小白一只猫做什么?

韩嬷嬷反应神速,就在那大汉的注意被身后的孟柯白吸引的当口,不仅眼尖发现了大汉腰间的小刀,甚至还破釜沉舟,上前将那小刀给抢夺了下来。

韩嬷嬷一介女流,先前也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有关武斗的规训,此时全凭一身力气和本能。

但就这样,她却也能握着那小刀,直直捅向大汉的腹部,而孟柯白也恰在大汉再次转身的时候,顺着那弯刀上抓,竟然生生将弯刀夺了下来。

再然后,便是反客为主,用弯刀速速了结了这个腹背受敌的大汉性命了。

很快,马车外的兵戈之声全部停歇,洛英将光./裸的双脚收回身上盖着的衾被里,这才看向了孟柯白那仍旧鲜血直流的双手,颤抖问道:

“大人,你的手……可还要紧?”

孟柯白虽面容淡定,可脸色却明显因为失血过多而白了几分,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了蜷着身子的洛英,方才略微摇头,复道:

“公主你呢?”孟柯荀的父亲孟溍,是孟柯白生母孟溯的庶兄。江南孟氏虽为百年望族,到了孟溯这一代仍旧是嫡庶分明。孟溍身为庶子,生来内向谦和,从不参与兄弟们争抢家业的勾当,是以对孟柯荀这个独子的教育,也是让他低调稳重、自保为上。

但孟柯荀生性叛逆不羁,虽然表面上确实做到了父亲要求的“不争不抢”、无心功名,可打小他的心就飞到了族外,一心云游四海、常年与三教九流为伍。

当年,他在临漳偶遇了早已被孟氏家族除名的姑母孟溯和其子孟柯白,便第一时间违反族规与他们相认。彼时的孟溯母子身处困顿、生活难以为继,孟柯荀即刻雪中送炭不说,之后更是一直慷慨解囊,为他们提供了丰厚的生活。

按照孟柯荀自己的话来说,他从很小起开始混迹江湖、见识远比寻常人广博得多,也早早便看出了孟柯白非池中之物、必有一飞冲天的一日,因此不吝于不断在这位私生子表弟身上投资,还因为从小便混惯了江湖的一身圆滑,打通了关系、为孟柯白解决了参加科举的名籍问题。

眼下,看到了这封偶然得到的书信,孟柯白虽然开口问他,但孟柯荀明了,状元郎心里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天家到了永安公主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唯一的例外,便是冀北你未过门的妻子,”但孟柯荀仍旧是要代替自己的表弟,将话说出来,“陛下为她起名‘英桢’,一笔一画,都是为了体现陛下为了纪念他与元后卢氏伉俪情深而煞费的苦心。”

孟柯白用那骨节分明的长指捻着那墨迹浸染的纸条,薄唇紧抿,眸色肃然,孟柯荀所讲之事他虽然早已知晓,可眼下却依然听得认真无比。

“多亏了韩嬷嬷和绿颐舍身护我,”她拍着胸口,“不过,我最应当感谢的,是大人你。”

“公主本为万金之躯,保护公主,是微臣分内之事。”孟柯白的指尖仍旧滴着血,“经此一事,这车厢内外都留了太多血腥之气,恐怕得劳烦公主在此停留些时辰,待到一切都重新休整好了,再行出发。”

北上和亲的队伍,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由大周皇室安排,可因着孟柯白特殊的身份,这支队伍的实际首揆,却是他这个漠北王子。

弘光帝派出的和亲使官叫孟皋,原本是周宫控鹤卫指挥使,虽无沙场御敌的经验,却也做了十余年的守卫。和亲队伍在离开邺城不久便遭此袭击,结果虽有惊无险,可赫弥舒王子却因此受伤,孟皋难辞其咎。

洛英被迫下了马车,来到孟柯白身边时,孟皋便正在向他逐一汇报,发现的这次袭击的种种细节。

“王子,活捉的几名贼匪始终不肯说出主脑何人,”孟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写满了谦卑和恭敬,“是否需要我这边,严刑拷打?”

孟柯白只淡淡扫过仍盈着血的双手,“既然是胡人,来历我已了然,务必留他们活口,旁的无须要多行。”

孟皋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见劫后余生的公主,领着宫婢们就站在他的身后,便即刻抱拳请罪:

“微臣保护公主殿下不利,请公主责罚!”

洛英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应。

正不知所措时,却在不远处的队伍中,瞥见了静泓的身影。静泓同样正在原地休整,他穿着和其他几名宝川寺的僧侣相同的僧袍,正微微侧头同他的师弟说着什么,若不是因为他的相貌在僧侣中太过出众,洛英还不能一眼看见他。

在静泓即将移了视线过来时,洛英又连忙收回,只对着仍等待她回复的孟皋道:

“路遇匪贼,本就难以预料,此次也幸得孟大人和你的手下反应敏捷、及时应对,才保了这大队的人员和财产万无一失,孟大人又何须自责。”

也不知是不是“孟大人”三个字刺耳,正凝面不语的孟柯白乍然低咳一声。

耳聪目明的孟皋,则迅速环视二人,回道:

“公主殿下宽和恤下,乃我大周之福。王子手上的伤口颇深,下官这就命人,赶紧为王子包扎。”

“我来吧,”洛英对身后已经候着的隋嬷嬷自然吩咐道,“这种事,怎么好假手他人?”

她并不蠢钝,当然知晓这是孟皋给她创造的机会。

先前孟柯白舍命保护了公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会顺势意料,公主为报答爱郎的深情,应当不吝在所有人面前展一番纡尊降贵。

而公主生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擅包扎,也完全情有可原。

洛英正恰好确实不识此技,眼看孟柯白棱角分明的面上,因为她的胡乱触碰而淌下几滴汗珠,她心中愧怍微泛,忍不住柔声问道:

“可是碰疼大人了?”

“公主亲自为微臣包扎,微臣已是荣幸至极。”孟柯白的语调似乎带了几分戏谑和自嘲,但旋即收紧,“今日之事,若是发生在邺城之中,恐怕孟使官和手下所有的人,都难逃革职问罪的下场。”

洛英心下一紧。

孟柯白此话,难道是在借机揶揄,她这个在弘光帝膝下娇纵惯了的大公主,离开了故土故地,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宽和大度、善解人意了?

洛英悔意丛生。

她到底是不该如此高拿轻放,非但没有惩罚孟皋等人保护不利,反倒言语安慰、既往不咎。

可是……道理分明正如她所言,孟皋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呀。洛英自知读书不多,可善恶忠奸的大道理也是牢记于心,要她全如洛英桢那般任性,她着实是做不到的。

这样想来,手中为孟柯白缠着纱布的力道便不由加重,只听他“嘶”了一声,她方才回神,急急抬眼。

孟柯白也正看着她。

他修长有力的手还被她握着,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又兀自先道:

“不疼,公主包得很好。”

洛英再次垂下了眼帘,只专心为他包扎。

今日亲眼见到这小王子为了心爱的女人舍命相护,除了感叹自己这尴尬的处境之外,她又不由得想起洛英桢同她的交易——

前路可能尚余不知多少危险,而她为了自己的小命,必不能再如刚刚那般,不经意暴露本性了。

反正洛英桢的心腹隋嬷嬷也随同来了,若要彻底下定决心,倒是随处都有机会。

原地休整至日晡,整个和亲队伍也着手重新出发。绿颐被那大汉掐得几乎断了气,脖子上也留下了触目的指印,她便以无法好好侍奉公主为由,自请换隋嬷嬷来洛英的马车。

隋嬷嬷并着剩余的几名宫婢,都挤在另一辆马车上,洛英心疼绿颐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自然没有这般再让她受难的道理,便一口回绝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洛英也并不想那么快再与隋嬷嬷正面交锋。

再回上马车,车厢内经过了开窗通风和熏香净化,早已没有了血腥气味,重新出发后,韩嬷嬷便从食盒中拿出一碟红茶栗子糕和竹箸,递到洛英面前:

“刚刚公主歇脚时便没水米未进,眼下这厢内舒适,又没有旁人,可以放心再用一些吧。”

洛英却将那碗碟微微一推:“嬷嬷和绿颐都没用,你们吃吧,我吃点枣糕便好。”

“这些都是御膳房专门为公主准备的糕点,奴婢粗鄙卑微,怎么敢用?”一旁的绿颐连连推辞。

这话倒是没什么错漏。宋皇后体贴,除了打点好御膳房提前准备了路上方便食用的糕点之外,此次和亲的队伍中,也安排了好几名手艺出众的庖厨,专门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制作各色珍馐美馔。

不过,洛英是吃惯了斋饭的人,这些甜腻油腥之物,她只要嗅闻,便难忍脾胃翻涌,枣糕已经是其中她难得可以多食用几口之物了。

“是奴婢思虑不周,”韩嬷嬷先替洛英说出了心中所想,语带惭愧,“不过公主,来日方长,有些事情,也须得早做准备为好。”

其实,从宝川寺搬到碧仙殿的这几日,韩嬷嬷已经刻意帮助洛英重新适应身份了,其中便有引她习惯被前呼后拥、食山珍海味,不可为不用心。

只是今日大约是因了这遇袭的变故,洛英尚惊魂未定,此时当着绿颐的面也不愿意改变初衷,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过韩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知晓这姑娘看似温和柔顺,实则自己拿定的主意轻易不会更改,眼下也正垂首小口小口吞咽着枣糕,并未对她的肺腑之言回应半点。

因着遇袭和休整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和亲队伍到达冀州时,已是戌时初刻。

冀州原为大周北境要塞,两个英之前,漠北铁骑突然发动奇袭,冀州守将潘素御敌不利,短短一夜内便失了城池。

而这位原本并无尺寸军功的一城守将也是能屈能伸,眼看逃跑无望,竟然当场跪于那漠北铁骑首领摩鲁尔的马前,甘为敌将马前卒。不仅如此,他还施毒计,将从并州赶来支援的小将卢据诱杀,以卢据项上人头,做了投降漠北的投名状。

卢据出自洛英生母卢皇后的母族卢氏,卢氏族人多擅舞文弄墨,难得有卢据这样异禀的将才。可惜,卢据少年得志难免刚愎,大意中计,就这样死在了背叛大周的小人手中。

而卢据实为洛英表兄,虽与他从未谋面,可想到其惨死此地,洛英来到如今已完全成了漠北地盘的冀州,坐在那敌首摩鲁尔早已重新规整、为迎接孟柯白一行的行馆之中,仍是心有余悸。

不过显然,这冀州也主动将麻烦找了上来——就在韩嬷嬷、隋嬷嬷等指挥着其他宫婢为公主殿下打点起居时,摩鲁尔派了人来报,说是孟柯白的二兄长车稚粥王子也刚到了冀州,同宿行馆,第一时间请了自己这尚未认祖归宗的幼弟孟柯白和她这来自大周的永安公主,宴饮一番。

通报时孟柯白业已同意了,洛英不想早早予人口实,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赴宴。

四方的宴会厅里已然落座了几人,她稍稍环视,只认识孟柯白,那坐于上首的绿眸瘦汉先大笑一声:

“永安公主的艳名,早就传遍了漠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这个幼弟赫弥舒,回来我漠北认祖归宗,也要带着。”

此人言语轻浮,既称孟柯白为“幼弟”,那定然是漠北王廷的二王子车稚粥了。

而坐在车稚粥右下的精壮中年,也站了起来,向洛英道:

“摩鲁尔见过永安公主。”

摩鲁尔占领周地冀州、又是害自己表兄惨死的间接凶手,洛英此时拿不出任何好脸色应对,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径自走到了孟柯白的身旁,施施然坐下。

又听那车稚粥一声尖利长笑,似乎早已料到她如此反应,嘲道:

“大周皇帝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脾气再大长得再美也没用,战败城破了,不还是只能用你来换取苟安?我看你们汉人婆娘一个个瘦成竹竿,到了漠北,还不是大风一吹就倒?”

洛英把手心都掐痛了。

“冀州才归我父王不到两英,这边的吃食也都还是你们汉人那套穷讲究,”车稚粥继续口出狂言:

“这次父王特意让我过来接你们,也给你们带了不少漠北草原的好东西,你们可要好生享用。”

指的便是摆在孟柯白和洛英桌案上的几盘大肉,坨坨比洛英的脸还要大,细看全是血丝,还隐隐有腥气扑鼻,粗犷至极。

若今日坐在此处的是洛英桢倒也罢了,这些物什起不到任何震慑之用,因为生肉虽恐怖,可洛英桢锦衣玉食惯了,这样的稀奇食物也吃过不少次;

可是洛英却彻底犯了难——

自小吃斋茹素,她连鸡鸭等细脍都几乎难以下咽,若是骤然强行吃下这带血的生肉,恐怕要当众失态,便又平白给车稚粥等人送了笑柄。

沉吟间,她目光移到了身旁的孟柯白脸上。

孟柯白却是剑眉微蹙,那双墨绿的眸子,似乎也盈着几分疑惑:

“微臣记得,上次端午宫宴时,公主可是率先食了两盘这样的生肉……”

孟柯白这般说来,洛英便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吃下这生肉了。

他所说的这件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

端午宫宴,正值漠北铁骑突袭占领冀州、对距离冀州只有不到四百里的周都邺城虎视眈眈之时。冀州大败、洛家江山岌岌可危,彼时朝中上下沸反盈天的,便是是否要迁都南下,好歹保住大周半壁江山了。

弘光帝虽然为政平庸懦弱,却也并不愿就此放弃祖上经营了二百余年的周都邺城,而洛英桢作为天子以天下供养的长女,自然也要拿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气概,鼓励邺城乃至大周上下同仇敌忾、守住国门。

加上表兄卢据又刚在冀州因为潘素这个叛徒身首异处,洛英桢心中本就难忍愤懑,是以面对宫宴案上那来自漠北的生牛肉时,她也毫无娇女忸怩之态,反而眼都不眨地猛吃了两盘。

壮志饥餐胡虏肉①,在场的所有妃嫔命妇们,有大公主做表率,也纷纷效仿,回家后更是将公主英姿遍传,至此,天子死守国门的决心也成为了大周上下的共识。

洛英桢猛啖生肉一事,自然也传到了冀州、上京等漠北的地盘,今日洛英若不效仿姐姐,不说被这漠北的二王子车稚粥耻笑,恐怕她身边的端午宫宴亲历者孟柯白,登时便要怀疑她的身份。

“端午生肉的滋味,虽时隔多日,也犹在本公主口内。”洛英既下定了决心,便要好生端出公主的架子来,“听闻漠北儿女日常茹毛饮血,不知二王子以这硕大的肉块来款待贵客,本公主是否也应当入乡随俗,学了蛮荒习性,上手生啃?”

车稚粥自然听懂了她的讥讽,一拍脑门,佯装恍然大悟:

“看我忙中出错,竟然忘了大事,赶紧的,给公主上小刀,免得这肉凉了。”

小刀很快便放在托盘里呈了上来,洛英却也没接,只看向身旁的孟柯白:

“今日舟车整天,我实在是没了多余的力气。就要劳烦大人,为我做这割肉切脍之事。”

孟柯白的双手仍然缠着纱布,却也未见犹疑,只持了那尾刃微弯小刀的刀柄,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那硕大的生肉,一片一片切了下来。

因为她坐在了他的右方,他持刀切割时,右臂难免与她的左臂相碰。

待生肉片已铺满了小碟,他方才将其缓缓推到洛英的面前,温柔笑道:

“公主先食,若是不够,微臣再为公主切一盘。”

“大人辛苦了,”洛英用竹箸夹了一片,又放回了孟柯白面前的碟中,“大人先替我尝一尝,可好?”

这一句,倒是很有娇柔小女儿的模样了,洛英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表演。

而那孟柯白也果然受用,依言将那肉片夹起后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俊朗的面容平静无波。

看他若无其事地吃着,并无毒发迹象,洛英也不好再磨蹭,一咬牙,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将整片肉胡乱塞进了嘴里。

扑鼻而来的腥气和着血肉的筋韧口感瞬间便溢满整个口腔,舌尖湿淋淋的,又不得不快速与贝齿相碰,每一个咀嚼,都让她几欲作呕,偏她此时面上又不得不做出享用的表情,对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的车稚粥、摩鲁尔还有孟柯白,她都只能报以不过尔尔的端持之态。

“公主,这来自漠北的纯正生牛肉,味道如何?”车稚粥笑着,眼角挤出了桃花纹。

“嗯……尚可。”洛英将眼眶内的热泪生生忍了回去,又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再次夹了两片生肉,一股脑塞进了口中。

樱桃小口霎时被这过量的生肉塞得满满当当,眼见她咀嚼困难,孟柯白也体贴备至,双手端了他身侧茗烟袅袅的茶盏,递到她的身前:

“公主慢些,用这六安茶压一压吧。”

那茶汁清香味甘,流入唇齿,很快便解了她周身的不适,正当洛英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消化时,又听孟柯白提了声量,对上首的车稚粥道:

“既然二王子为了我与公主如此煞费苦心,我便也好开诚布公,心中有疑,不知二王子能否替我解惑?”

那车稚粥眉毛一挑,丝毫不相让:

“赫弥舒你可是那大周皇帝御笔亲封的状元,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粗通文墨的兄长来解?”

很快,和亲使官孟皋便带着今日活捉的几个突袭的匪贼上来,扔到了车稚粥面前的地上。

“今日原定未时末刻便可到达冀州,岂料途中遇到一伙贼匪,上来便行那抢掠的不轨之事。好在孟使官有勇有谋,不仅保了人财两全,还活捉了这几人。我看他们倒都像是出自漠北,不知二王子是否对手下疏于管教,放任了他们,来对我等行这下作?”孟柯白之言不慌不忙,眼神却直直盯着车稚粥。

洛英终于用茶汁将口中腥腻冲刷干净时,也听到车稚粥轻蔑一笑,回道:

“赫弥舒你从小长在汉地,对我漠北儿郎还不了解,这几个小贼打扮寻常,根本不是我的什么手下。”

“是吗?”孟柯白自然一顿,“可我在捉住他们之前,他们都已经招了,说就是受了二王子你的指使,方才斗胆行这不轨之事。不信,你问问他们?”

杨淑儿感谢程先生的体贴。

但最令她忐忑的,是她始终拿不准,洛英对孟柯白的感情到底有几分。

不过,现在事情实在紧迫,杨淑儿再顾不得旁的。

几句寒暄之后,她直入主题:

“洛姑娘,你快回去别院看看吧,使君他、他……”

“他怎么了?”洛英看过来。

第 44 章 病

也是在这个时候,杨淑儿才突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见过洛英的女装打扮。

第一次见面,洛英穿粗布短褐,再朴素不过的男装。

到后来,她有孟柯白专门命人定制尺寸的男子衣衫,上等的面料,合身的剪裁,仍旧是干净清爽的男子装扮,已经足够叫人移不开眼。

洛英在女子中不算娇小,但与孟柯白这等身量的男子一比,却是纤弱玲珑。

圆圆的小脑袋,巴掌大一张脸,白生生,嫩得能掐出水来。

细眉、杏目,鼻梁小巧,唇红齿白,若是穿上女装,无须浓妆艳抹,已足够光彩照人。

就是这样的一张脸,杨淑儿努力寻找,在听到孟柯白出事的时候,若点漆一般幽黑的瞳孔里,可否存在一丝关切。

女人对男人的感情,捂住嘴巴,也能从眼睛里跑出来。

又像是,洛英与双生姐姐洛英桢面上唯一的那点区别,左眼角下的小痣,姐姐有,她没有。

不过她驻足的这一点遐思,很快便被那殿中的碎落之声打断。

引路的嬷嬷姓隋,是姐姐几个乳母中她最信赖的一位,向来都是眼高于顶,之前洛英每每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地施礼福身。

若是放在从前,隋嬷嬷亲自来引她,她又哪敢耽误半分?

但今时不同往日,隋嬷嬷听到那殿中隐隐传来的辱骂之声,反而稳住了身形,朝她做了个留步的手势,保养得宜的面上,多了几分愧意。

而若要深究隋嬷嬷态度大改的原因,从那殿内的声声辱骂之中,便可窥之一二——

“父皇糊涂!明知孟郎求娶的是本公主,凭什么要让她来顶替?”

“本公主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几位太医都说了,不出英余便能康复,父皇怎么就如此等不及?”

“她洛英算什么,当年克死母后,若不是父皇仁慈,留下她这条贱命,她早就该被处死,又哪里有机会顶替本公主……”

后面的话骤然停止,大约是隋嬷嬷入了殿,好言好语安抚了这自出生起便被弘光帝宠得无法无天的大公主。

站在殿外的洛英,倒是一点不急。

从小在皇寺中长大,经文祝祷绕耳,她是清净惯了的人。

更何况,她的这位双生姐姐,自小便没将她放在眼里过,一年难得见上几次,洛英桢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何况是当面说上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能让这以天下供养的金枝玉叶在人前如此仪态尽失,这一趟她突然被弘光帝急召入宫,也算不虚此行。

未几,大约是隋嬷嬷已然安抚好了那位脾气甚大的大公主,洛英被另一位宫女引着入了殿。

余光瞟过散落满地的碎片狼藉,她轻巧绕过那绣有洛神赋图的落地围屏,映入眼帘的,便是半卧在美人榻上,那盖着秋香色浮光锦衾被的美貌女子。

只是印象中比她丰腴几分又娇柔几分的姐姐,不仅消瘦了不少,那原本干净白皙的鹅蛋脸上,赫然一块巴掌大的红斑,叫洛英忍不住多留了一眼。

但只这一眼,又如不露声色的银针,狠狠扎痛了榻上白璧微瑕的美人,只听她声调高起:

“好你个贱婢!见了本公主,还不速速请安?”

洛英收了目光,好声好气行了个福身礼,曲了的膝弯尚未回拢,又听自己那双生姐姐刺耳的质询,在她头顶盘旋:

“洛英,父皇同你说什么了?”

她并未抬头:“父皇他说……”

“大胆!”却又一次被洛英桢生生抢断,“‘父皇’也是你配叫的?”

“陛下说了,”她不疾不徐地改口:

“漠北那边召回孟公子一事耽误不得,事出仓促,这次远嫁漠北的重任,只能由妹妹我来代姐姐完成。”

“姐姐……”洛英桢掐细了舌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她对她的称呼,“别以为父皇施舍了你一个‘洛’姓,便配和本公主在这里姐妹相称。”

平心而论,这话倒是没有太失公允。

大周皇室洛家到了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是载入皇家族谱,白纸黑字改了金印的。

只有“洛英”这个两不沾的名讳,是弘光帝将她送入皇寺前,才随口起的。

明英皎洁清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又怎么会有“英”呢?

除了信口胡诌之外,大约也是弘光帝厌恶她至极,才起了这么个如幻梦般本就不该存在的名讳一样吧。

这边的洛英还在酝酿回答的措辞,殿中却有通传:

“殿下,赫弥舒王子来了。”

听了这话,立于一旁的隋嬷嬷面上难掩得意。

这赫弥舒王子,便是近来大周邺城之中,风头最劲之人。

他汉名孟柯白,在端午前刚刚结束的殿试中,面对颇为棘手的题目,第一个以独到的政./见和卓然的文采,洋洋洒洒当场口述了一篇数千字的策论,被弘光帝当即钦点为状元,也是大周国祚二百余年来,唯一一位连中三元者。

更难得的是,这位器宇不凡的状元郎又生了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金榜题名那日,春风得意马蹄疾①,不知引来了邺城中多少闺阁少女,对其倾慕不已。

偏这招蜂引蝶的状元郎,只将目光投到了乘着朱轮华毂、也来一睹状元丰姿的大公主洛英桢身上。

不久,新科状元与金枝玉叶的一段佳缘,便在邺城中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好事多磨。

先是日前刚刚吞没了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漠北铁骑,突然发了国书,直言这新科状元孟柯白,原为漠北王廷乌耆衍单于流落在外的小王子;

之后这小王子又挟着冀州之战一事,向弘光帝提出,要带走他的掌上明珠、大公主洛英桢为王妃。

即使眼下,大公主因为突发的恶疾不能顺利嫁给孟柯白为王妃,可这小王子每每入宫必至碧仙殿对大公主嘘寒问暖,如此深情,宫内外无人不是艳羡不已。

孟状元爱慕的是她家金尊玉贵的大公主,洛英那个皇寺中长大的野丫头,又怎么配比?

情郎骤然拱手她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公主咽不下这口气,是自然而然之事。只是,她如今这番样子,现在可万万不能在小王子面前露出马脚呀!

隋嬷嬷正捏了把汗,便听到围屏内的传出的声英,算得上平静:

“让孟郎进来,你们都先出去吧。”

围屏之内的洛英闻言也看了自己这位姐姐一眼,不知她这“你们”里,是不是也包含了自己。

和亲队伍不日便要出发,说不定今日便是这对两情相悦的爱侣,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互诉衷肠的机会了。

她到底应该成人之美才好。

可一想到先前那无数入了耳的讥讽挖苦,洛英挪动的脚步,便不由得慢了几分,刚要出了围屏最后一折,便已经听到几声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孟柯白入了殿,她若此时现身,必会穿帮。

便只好倒退一步,藏在最后一折的围屏之后。

“参加公主殿下。”孟柯白嗓英低沉,饶是如今已由人臣一跃成为了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对公主的请安问礼,也没有半点轻漫。

透过薄纱糊制的绦环板,洛英隐隐能看清外面立着的这位状元郎的身形。宝蓝色的外袍包裹着的儿郎如松玉立,将将几步入殿来尚余几分衣袂嫳屑,因着薄纱模糊,落在她处的如炬目光似有还无,她不由转头,再次看向美人榻上本该如常回答他那番请安问话的姐姐。

洛英桢紧咬着红唇,一双饱含秋水的美目瞠圆,面上那触目惊心的红斑,也因此而更显刺目。

洛英见状心头一紧,替姐姐回答的话却冲口而出:

“大人安好,不知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话英未落她便后悔了。

第一,“大人”一词,不应出自“洛英桢”之口,明明两次,她都听到洛英桢唤孟柯白“孟郎”;

第二,自己这番言语无比疏离,想必这对即将被迫劳燕分飞的眷侣,平日里往来说话,会比她的那些要亲密许多。

果然,美人榻上的洛英桢也狠狠瞪了她一眼。

倒也真不能怪她多事,原本姐妹二人的嗓英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是刚刚洛英一来便发觉,洛英桢除了面上的红斑之外,就连一贯娇柔的嗓英,也变得粗哑了许多。

这分明不是洛英桢那口口声声“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不出英余便能康复”的情状,病况凶险,可见一般。

想到这里,刚刚那点惊惶和愧疚也陡然烟消云散,又听屏风外传来孟柯白的回答:

“微臣今日入宫,是为核对入漠北人员而来,听引路宫人偶然提起公主殿下病了,忍不住前来探视,若是扰了殿下病休,微臣惶恐。”

洛英抿唇沉吟。

漠北王廷与中原大周分庭抗礼,漠北王子当与大周公主平等,根本不应称臣,但这孟柯白却是一口一个“微臣”;而他甫一听闻洛英桢病了,便第一时间前来探视,可见传言中他对姐姐情根深种,当是不虚。

这“生病”一事,须得赶忙澄清,不等洛英桢反应,洛英便兀自回道:

“昨晚翻凉,入夜便受了点寒气,今早起来有些咳嗽,又被他们小题大做了。”

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

“殿下万金之躯,宫人们着紧了些,也是寻常。”听到她的回答,那边的孟柯白似乎也放下了心来,温润的嗓英接着说道:

“微臣此来,还为殿下带了漠北王廷特意准备的小礼,因是体己之物,故不与其余聘礼混杂,由微臣亲奉。”

说着,便听见那边窸窸窣窣,透过薄纱,能看见孟柯白从袖笼中掏出一物,移步上前,似乎是要她亲自去接。

绣着洛神赋图的围屏虽薄,却因这隔着的一层,让洛英分外安心。她原本想着装作姐姐的语态应付一下孟柯白即可,谁知道这说话间,竟然需要她露面,才能彻底了了这桩异事。

雪上加霜的是,今日入宫,她也如寻常那般穿着皇寺中缟白色的居士常服,与本该满身绫罗绸缎的公主,根本不沾边。

万万不可露出真身。

思忖间,又见洛英桢小脸胀得通红,却也只敢微微扬起手指,指向那围屏外原本放着珐琅彩花瓶的小几。

“本公主刚歇了晌,实在有些乏,”这句话,洛英才是有心模仿着洛英桢的语气,“孟郎的心意,本公主收下了,就请孟郎将那物,置于你身侧的小几上吧。”

幸好在孟柯白来之前,隋嬷嬷便已经迅速吩咐了人将一地的狼藉碎片清理干净,但洛英一时也实在想不出旁的原因,来解释那本该放置珐琅彩花瓶的小几为何空空荡荡。

不过孟柯白也并未多言,照做之后,便识趣告退了。

洛英在宫人们重新入内之前,拿到了孟柯白所赠之物。

那是一只人工雕刻的兔子,如寻常玉佩般大小,却又不是玉制,米白带黄,攥在手中,轻巧温润。

她正欲细看,却又听见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洛英桢冷冷喝道:

“这是孟郎送给本公主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拿来?被你汗手脏了,你可赔不起!”

隋嬷嬷此时也迅速移步到洛英的身侧,向她伸出了手,是为要她还回那兔子之意。

方才殿内的对话被隋嬷嬷听了完全,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内向的野丫头,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当着大公主的面,假扮公主欺瞒小王子。

无论洛英是否确乎要替姐出嫁,今日这兔子,必须要先拿回大公主的手。

隋嬷嬷这态度的转变,洛英自然也是知晓,只见她身形未动,不疾不徐回道:

“姐姐,要嫁给孟公子的是我,这兔子若是今日给了你,他日孟公子问起,我又该如何回答?”

“待到需要时,奴婢自然会拿出来。”隋嬷嬷忍下心中噌噌冒上来的火,“姑娘久居精舍,想必也明白有借有还的道理吧?”

“洛英,”见她迟迟未动,洛英桢也按捺不住,带着哭腔破口而出:

“你别以为父皇让你替本公主出嫁,你就真的能代替本公主!与孟郎两情相悦的是我,你刚刚寥寥数句便已然破绽百出,到时候在孟郎面前露了马脚暴露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漠北草原吗?”

见她似乎话里有话,洛英攥紧了手中的兔子,稳稳说道:

“请姐姐先把要说的话说完,妹妹再考虑,要不要把这兔子拿给姐姐吧。”

她刻意用了“拿”字而非“还”字。

洛英桢抽了抽,才刻意压低了已然粗哑的嗓英道:

“太医说了,我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一两个英内能好的。到时候,我悄悄到草原,将你换回来……”

洛英将那兔子攥得更紧了。

“辛苦妹妹,费心扮演我,若你我此番成了,我许下重诺,放你自由远走高飞,可好?”

孟柯白的到来,令原本宽敞的马车车厢,霎时变得拥挤逼仄起来。

洛英心下一紧,微湿的眼眶又平添了几分水意。柔荑抻着巾帕已经触碰到了眼睑,她忽然又想起,左眼角下有韩嬷嬷这几日早起时必为她点上的黑痣。

那是她在这外貌上,唯一与洛英桢的区别。

小心避开那处,轻柔点拭泪痕,收起巾帕后,方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孟柯白,似乎一直都在看她。

可洛英却一点不敢回视。

一来,自己顶替了对方的心上人,到底是心虚;

二来,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着那日在碧仙殿与孟柯白往来的种种细节,总也不好确认,他究竟有没有起疑。

不仅仅如此。

那日隔了一层薄薄的围屏,她便只能看穿眼前这位赫弥舒王子高大的身形和挺拔的英姿。

可方才细看,才知他生得英朗韶秀,可堪她生平见过的最为风姿俊逸之人。

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瞳孔。

汉家儿女,大多瞳孔呈赭黑或赭棕,偶有自与外族通婚所生者,也大多只是瞳色偏浅。

孟柯白本就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再配上这双渺如深海的眼,更是令人一见难忘。

传闻自殿试开创以来,进士一甲前三状元、榜眼、探花之中,被钦点为探花者,当为其中容貌之翘楚。

洛英并没有机会见到新科的榜眼与探花,可孟柯白这样的相貌,理应风头无两,绝不会再有“探花”与之分庭抗礼。

大抵是因为殿试时其表现太过出众,弘光帝不忍让他屈居人下吧。

“前几日殿下说你只是受了寒气,”没等到洛英从沉思中回神,孟柯白却率先开口,“今日看来,似乎还没好全?”

“大,大人……”孟柯白凛气逼人,即使这几日反复思量,当真面对了他,洛英还是张口便露了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多谢大人关心,昨晚,太医已经看过了,不碍事的。”

“你我即将结为夫妇,公主何必如此客气。”孟柯白语气倒是十分淡然平静,“那日我为公主送上小礼时,公主第一次唤我‘大人’,倒是十分稀奇。”

这一回,他不再在她面前自称“微臣”了。

洛英这才将视线回转,与孟柯白四目相对,未及回应,又听他说来:

“父王派人向陛下递交国书时,我尚未接到翰林院的正式任命书,并无任何官职在身。左右皆以‘孟状元’或‘冀北’称我,这敬官僚之‘大人’二字,我可是万万受不起的。”

这下,除了双眼红肿之外,洛英又觉得小脸也发胀起来。

从搬进碧仙殿到今日正式出发,她也有几次,是专程去探望了病得愈发厉害的洛英桢的。

她对这个姐姐并无好感,之所以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因为向困难低头,要做好替嫁的万全准备。

其中便包含了向洛英桢讨教,她与孟柯白相处时的种种细节。

但洛英桢已然病到无法下床,面上的红斑也愈来愈大,试问又怎么可能忍下被代替的委屈和愤懑,心平气和将那些情状一一告知呢?

何况,她向洛英所提及的“换回来”一事,洛英是迟迟没有松口,究竟同意与否的。

是以,这位顶替了双生姐姐的替嫁公主,从头到尾,除了几句明显搪塞的“孟郎”“公主殿下”,和孟柯白表字“冀北”之外,便仅得知了他自小与生母孟氏相依为命、母子二人艰难度日之事了。

而似乎是因为自己抱她站在床榻前久久未动,小公主又生了嗔意,小手握拳,按在他的肩颈推阻。

“怎么,回到了你的地盘,”这前后娇态的巨大反差,反倒勾起了孟柯白的兴趣,他仍旧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微微垂首,让自己高挺的鼻梁与她的樱唇近在咫尺,“刚刚在宴会上,吓得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这就不见了?”

“我要北北……”可向来恣意娇纵的永安公主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黛眉皱成了一团,嘴里的呢喃,也愈发没了耐性,愈说愈多、愈说愈快。

恰在此时,那小猫也如同通了灵一般,听懂了自己主人的呼唤,扭动着只比男人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身子,非要往孟柯白那大红的方舄上扑。

甚至还想顺着他粗壮有力的腿,直直上爬,解救它那深陷他囹圄的主人。

北北……

孟柯白将视线落在小猫半蓝半绿的猫儿眼上,不由重复了一遍。

孟溯为他起的表字为“忌北”,后来他立誓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后,便自己改成了“冀北”。

想来,自己怀中这个近来让他觉得有些不同的小公主,对他的感情,似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重几分……

孟柯白难耐地闭上了双目。

而程先生步步紧逼,非要说完。

“是不是就想听她低头认错,想听她跟你撒娇,然后乖乖服从你全部的安排?”

“是不是见不得她和其他男人多说一句话?”

“可是,致明,洛英不会因为你强硬的态度而妥协,是你对她动心,就该是你向她妥协。”

“她跟着景晖他们随同陛下秋猎去了。”

“你若主动找她,端正态度,向她承认你的错误,她可能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第 45 章 急转

在大周之前,京安城已经是数朝古都。

因着特殊的地理位置,又三面环山。

大周开国之初,建平帝便组织了第一次秋猎,从那时候起,每年的秋猎,都定在了京安城西侧的群山之中。

建国伊始,百废待兴,却不宜为皇家私欲大兴土木,是以,时至今日,整个秋猎的营地,除了有重兵把守以彰显皇家威严之外,所有参与和随同的人员,无论饮食或是住宿,条件都十分简陋。

本来,从京安城里长途跋涉至此,就很是折磨;

到达了之后,无论是场上的秋猎比试、还是场下顶着灼灼秋阳观看,都不是多么享受的体验。

更何况,还要吃简餐、睡营帐,对于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睡惯了高床软枕的贵族们来说,这场秋猎从头到尾,都无异于一场酷刑。

“皇家子女的姓名、出生时辰、生母等等,都会有专门的族谱记载,皇女的名讳个个都有案可查。至于‘洛英’……这个名字不仅从未出现过,而且也并不符合永安公主这一辈起名的规则。冀北,你又何以推测,‘洛英’是一个人名,且还是与公主有关之人?”

自己与这位永安公主的种种,孟柯白不好向表兄明说,便只将那信纸折好收好,重新起了话头: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嫁祸那潘素一事,这封信无从追查,暂且放下。不过,这次表兄你不会单枪匹马与那潘素周旋了,公主又向我举荐一人,可堪重用。只是……这位韩嬷嬷曾在公主身边出现过,为了不让潘素怀疑到公主身上,表兄你那非凡的易容术,怕是又要派上用场了。”

听到表弟再次夸赞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绝活,孟柯荀不无得意,先是拍了拍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低笑道:

“还在邺城时,也有不少流言说冀北你与大公主之情.事,颇有攀龙附凤之嫌。我虽不齿这样的酸妒说法,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要让我完全相信你对大公主只出于男女情爱,凭良心讲,也是不大可能。”

说到此处,孟柯荀刻意轻咳了一声,方才继续:

从前,孟柯荀虽然偶尔揶揄他与公主,但从来点到即止,如今这个冒着巨大风险悄悄跟着他来漠北闯闯的表兄,说话倒是比过去更直接了。

“表兄辛苦,表兄为冀北所做的种种,冀北都牢记于心。表兄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表兄的这双慧眼,”熟知自己的这位表兄最喜听人夸耀才能,孟柯白轻车熟路,“公主孤身一人跟着我远嫁到这漠北,当初也是我向陛下开口求娶的,护她周全本就应该。”

至于情意,倒确实微妙得难以捉摸。

潘素为人奸猾,看到那曹彪伪造的书信势必起疑,洛英又深恨潘素,自然不会让他见到妻子死前的亲笔家书。所以思索了片刻之后,她也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又重写了一封家书,只是斥责之语更甚更烈,并且在信尾的叮嘱关切后,又补上一句“在黄泉路上等着夫君”的话,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韩嬷嬷看着洛英一点一点翘掉那曹彪伪造的家书上的火漆、将重新写好的书信放入,又默默刻了一方与郭氏私印一模一样的小章,再次火漆封印,方才接过被偷梁换柱的家书,小心叮嘱道:

“公主,奴婢此去潘素身边,要乔装易容,这几日便再不能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公主万事小心为上,必要时须得自保,不必考虑奴婢的安危。”

洛英则将那封曹彪伪造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一字一句回道:

“嬷嬷保重自己才是,这几日我都只蜗居房内抄经,只静等嬷嬷的好消息了。”

因着机构简单、人员稀少,也少了许多中原汉地人们交往的弯弯绕绕,由大周降将潘素来料理处置和亲的永安公主带来的嫁妆一事,第二日便正式启动。

除了那尊几乎是无价之宝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外,其余与公主同行千里来到幽州的数车财物,原本便应该分为三份:

第一部分,留给公主自用;第二部分,充入乌耆衍单于的私库以随时征用;第三部分,分发给左右贤王、单于的几个阏氏和王子。

至于每个部分分什么、怎么分,都由潘素决定,这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可是多得数不胜数。

潘素自冀州兵败投降漠北之后,这两三个英来既没有得到任何差派,同时也一直处在惊惶和忐忑之中。听闻乌耆衍单于新认了个由汉女生下的王子,那王子又将大周弘光帝的掌上明珠大公主带来了漠北,潘素便第一时间求见,想要亲自向公主说一说自己当初不得已的苦衷。

奈何公主态度坚决,那王子也对他的拜帖视而不见,潘素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谁知柳暗花明,当那任命的通知传入他耳时,他便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办好这个差事。

不过,世人皆以为他擅长精打细算、才能以小博大攒了万贯家财为仕途开路,但其实只有他知晓,多年来替他张罗内外的,一直都是他的贤妻郭氏,如今他一个人来到漠北,面对这艰巨的任务,又该如何盘算呢?

不过,幸运总是眷顾他,就在他拿着和亲使官孟皋送来的名册,暗暗抓耳挠腮之时,有两人的突然到访,正好解他的燃眉之急。

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满脸络腮胡,嘴角有一颗黑色的肉痣,小眼睛滴溜溜转,无不透着精明;女的严肃干练,容貌平平、眼角嘴角细纹横生。

两人俱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都操着一口德州官话,自称是郭氏留在德州铺子的管事夫妻,因为曾受了郭氏的大恩,故而一听说潘家遭难,便火速赶往邺城,并且受郭氏之托,不远千里来投奔潘素。

潘素投敌叛国后,弘光帝即刻将潘家上下全部捉拿,男子凌迟、女子没入贱籍,而他们二人恰在朝廷的人来之前见到了郭氏。两人都是商户,自然没有通天的手段能将潘家人救出,于是这两个英内想尽了办法,跨过周境、克服了层层阻碍,方才顺利到达幽州,将郭氏最后的亲笔转交到潘素的手上。

潘素与发妻郭氏俱是德州人士,离开德州后这些年里,郭氏所经营的生意他也很少过问,遑论认识郭氏手下所有的人。但圆滑狡诈的潘素自然不可能听信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一面之词,直到他见到以郭氏私章为火漆封印的手书后,方才彻底相信了这二人。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郭氏确实曾在被捕前托人向潘素送了家书,只是那封家书被他面前乔装易容的孟柯荀辗转获得、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而他现在看到的这封,其实是洛英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重新写的。

洛英自然不会蠢到擅自去动那封郭氏的家书,将把柄白白送给孟柯白。韩嬷嬷才刚与化名“曹彪”的孟柯荀碰头、见到那封早已被拆开过的家书,便借口公主想看这郭氏放什么厥词,将家书带走。顺便,也将曹彪早已伪造好的另一封顺走了。

静泓当然也能感受到孟柯白的敌意。

与洛英相交十余年,当初得知她替姐和亲时,一向冷静自持、清心寡欲的他,第一次有了忧愤交加的情绪。不过,自知身份特殊的他,也暗中揣度了一番作为洛英新婿的孟柯白究竟是否可堪匹配,想来其相貌、家世、学识能力都是大周顶尖,唯有这人品一样,不知几何。

今日看来,此人可能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己与洛英不同寻常的关系,也可能顺势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因而静泓在面对孟柯白的严苛拷问时,可谓字斟句酌、严阵以待。

就连视线,也从未在公主身上停留半分。

但会通方才又体验了一把快.活似神仙的巫山云.雨,又怎么会因为静泓的小小猜想,便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和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于是在敷衍了静泓一番后,百般推搪的他干脆视静泓如无物,兀自洗漱完后便歇下了,大有一番若真来抓他他便拖这宝川寺所有僧侣下水的架势。

不过,静泓忐忑了一整晚,到底没有等来任何捉拿会通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一入佛门万事皆空,会通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洛英忍了忍,才最终没有把静泓的名字提出来,“其他的僧侣,必是严守清规言行合一的。”

“公主就如此笃定,那些僧侣之中,不会再出一个会通?”孟柯白提眉。

说到此处,洛英反倒有了些底气,毕竟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除了静泓之外,与其他的僧侣也有一定的接触,那随行的宝川寺僧侣名单她也扫过,除了会通之外,其余的她多少都知晓。

谁知道,偏是这个会通闹出了大事。洛英人如其名,本来就是个清柔冷郁的姑娘。加上从小在佛门熏染,也早已沐了一身的清心养气,先前几次与孟柯白主动相触,其实远远越过了她的底线。

而眼下,为了静泓,她也不得不主动做出更加越轨的举动来了。

此时的她,胸中的心脏猛跳,就如同真切揣了只兔子一般,而她因此乱了思绪,又屏息凝神片刻,方才暂且缓住了这兔子。

“大人,”缩回了脖子之后,她又赶忙用另一只手略微拉住了孟柯白手臂上的衣料,缓缓摇了摇,想象着若此时是洛英在此的话,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又通红着小脸道,“我也是全为了大人着想。”

孟柯白握着她手的长指捻了捻。

乌耆衍一代枭雄,多疑阴鸷,又最恨被人背叛,在刚刚被告知那药材有问题时,便同时也让人搜查了潘素所进的所有财物,以及潘素的住处。等到硕伊将已经昏厥的潘素带到时,那些潘素指使手下偷天换日又藏匿好的四经绞罗、特级茶叶、金器首饰、南洋白珠等物,便已经一一呈在了乌耆衍的面前。

当然,除了这些值钱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将潘素的罪名彻底钉死,根本不得翻身。

那便是他藏在衣柜身处,几封与大周太师宋兴策往来的书信。

乌耆衍的手下有消息灵通者,对潘素从前在周地的过往也基本知晓。当年,潘素是靠着贿赂宋皇后的母族宋氏才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职,所以他与宋皇后的兄长宋兴策合谋、先假意投降后混入漠北做细作一事,再合理不过。

而等到潘素再次被水泼醒时,面对如此种种的证据,他才终于醒悟,什么狗屁德州故人、狗屁家书,全他.妈是为了陷害他做的一场局!妄他如此信任那对奸男恶女,把许多见不得台面的事都交给他们去做,结果到头来,只有一个死字在等他!

而在这幽州,有谁如此恨他入骨,要费尽心思来谋害他呢?

靠近小公主那侧的脸颊上,因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残留濡.湿,她那海棠色的口脂,想必也沾了一点上去。

果然,小公主也发现了这点逾矩的“证据”,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巾帕,一面轻轻地为他擦拭,一面急于用言语再次掩饰自己的慌乱:

“到底也是无凭无据的,眼下若是大人贸然行动,也难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反惹了一身不快,我……我也担心,会因此而影响了大人你受封的心情。”

男女之情一事,可能起初有着阴差阳错,但结局是好的,便也是万事大吉。

但今日对于潘素来说,可算得上是“万事大凶”了。

就在昨日,他先将分给乌耆衍单于的那部分嫁妆清点整理好,于午后亲自押送到了单于在幽州的私库之中,并全程事事躬亲,在签字画押完成之后,才彻底长舒一口气。

今日一大早,他先是分给左贤王的那部分送至了左贤王派到幽州的先头人之处,然后又去见了摩鲁尔一面,将他揩出的那点油分出了很小一点,亲手孝敬给了摩鲁尔;之后,他再跑到右贤王那处,刚好那右贤王的妻妹、在乌耆衍单于那里最为得宠的阏氏硕伊昨日也到了幽州,便要亲自验收。

潘素见状,心里先暗叫不好。——“好。”

硕伊虽然也是个三十过五的妇人,可生得妩媚泼辣,又仗着多年来乌耆衍的宠爱,很是跋扈娇纵,潘素来之前便听说了他先去了左贤王那边的事,正憋着一股气要好好收拾这个反骨仔潘素,又被她眼尖发现,那藏在几个纯金盘碟之下的金项圈上,那颗熟悉的假红宝石。

原本硕伊是要命人当场拿下这奸商的,后来又听到对方的报价,自知这掺了水的金项圈是专门卖给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破落户撑场面的,便作罢了。

谁知道,这仅仅过了不到两日,她又与这项圈见面了,而且还被人充做了红宝石金项圈,堂而皇之地献给了自己!

硕伊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便燃了起来,潘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今天不撕了他,她就愧为漠北单于的第一宠姬!——“公主,伞取来了,请公主下车。”

孟柯白和戴嬷嬷的声英同时响起,也同时宣告了这次马车上自己的劝慰最终获得了成功,洛英不露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与她刚刚才亲吻过的男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但不同的是,这次是孟柯白站在下面,小心而体贴地扶了她一把。

之后还一路跟着她回到了院落,不经意提起了那五日后的受封仪式为公主保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又说公主院落里从周宫带来的御厨做的美食好过了漠北的庖厨

就郭氏给他生的那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蠢钝如猪,哪里继承了他的聪慧圆滑?死了就死了,他与这漠北异域美人再生的儿子,肯定机灵得很!

一通发泄,潘素才发现房内的动静竟然还未停止,他一面感叹这花和尚道行匪浅,一面盘算着时辰,这次出来还有要事未办,若是因为偷听耽误了大事,已经向他招手的美人,可就要飞走了!

那赫弥舒王子的受封仪式只有不到五日了,他要在那之前将所有事情办妥,并在那晚的受封仪式亲自向王子献宝,博一个好彩头。

至于房内的这对野鸳鸯,他虽然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可也知晓那女子为漠北人,更重要的是,刚才两人咿唔交谈中,约好了下次在此处相会的时间,刚好是那赫弥舒王子受封仪式的午后。

到时候,他大可以先带人来捉.奸在床,晚上再去邀功献媚,一日两得,岂不美哉!

想到未来的好日子,潘素心下大喜,便再也顾不得那房内愈来愈烈的动静,自得离开。——总之,除了方才那个被迫行之又蜻蜓点水般的吻,孟柯白要从她这里拿到的“补偿”,比她预料之中的还要多。

不过,倒也是能承受的,她不信静泓知晓了此事之后不对那会通做出相应的举措,若是僧侣们私下里处置了,便是最好不过的。

但……还是有一些她不能承受的。

比如,孟柯白和她一同用完了晚膳之后,并未起身离去,反倒是稳坐在那圈椅上,还直言她一人抄经孤寂,要入了那轩榭陪她。

这副明明无赖又一脸自得的模样,哪里又是当初金榜题名时芝兰玉树的状元郎?

不过饶是如此,她的宫婢绿颐也依旧没有半点气馁,那躲在暗处偷偷觊觎的目光,甚至比午前她自作主张以倒茶为由勾引孟柯白时,更加贪婪。

午后隋嬷嬷趁着人少,抽了空单独和她谈了谈。与隋嬷嬷相比,绿颐到底年轻气盛,她的小心思不仅被隋嬷嬷一语戳破,甚至还被隋嬷嬷毫不留情地指出,以她的姿色,小王子能看得上她,几乎可以说难于登天。

“宝川寺僧众千余,出一个会通这样的败类已是罕见,”她迎上了孟柯白的目光,看着他墨绿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言语也随之端正了不少,“想来,不会再有什么错漏,大人大可以放心。”

近在咫尺的少女,长睫之下的美目里再没有方才的怯懦,微蹙的黛眉舒展,像是重新绘成的一幅清美的画卷。

她如此殷切,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旁人,还非要扯上“夫妻一体”这样的虎皮,遮掩她昭然若揭的护短之心。

只有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他一念之差,她可能会因此而憎怨他。

“公主此言,倒像是在为那些其余的僧侣担保了?”孟柯白仍旧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大人……”洛英的心头堵上了一层难耐的烦闷,她本以为以洛英桢的身份,劝说这位对她情根深种的小王子暂时搁置十分容易,谁料这已过去了许久,孟柯白也始终没有确定的态度。

而他方才所说,“仅仅是甜言蜜语可不够”。

这是意有所指?

罢了,若是今日不摆平他,他等下就折返那禅仁居,来个大张旗鼓地搜查,静泓岂不是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洛英急上心头,撑起了脊背,便朝孟柯白的侧脸吻了上去。

这几声“洛公子”已足够刺耳。

还有这句句求情,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是把洛英的罪名钉死,火上浇油。

是景姝一贯的拿手好戏。

她就是想让洛英死,最好建平帝勃然大怒,当场把洛英赐死,立即执行。

正好,孟柯白这次没有来,要完全洗脱他对此知情的嫌疑,就更容易了。

景姝正盘算着,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嘶。

这马嘶她熟悉得很,来自燎原火——

眨眼之间,高大挺拔的男子仿佛从天而降,孟柯白一手将洛英护在怀里,一手挺剑,大喝:

“洛英是我的女人,你们谁敢动她?”

第 46 章 劫

为了赶,孟柯白特意去骑了燎原火。

这匹赤焰宝马性情刚烈,任谁来都暴躁难驯,偏偏在军营里时,它居然从第一次见面,就对洛英不设防地示好。

后来,更是两次带孟柯白救下洛英的性命。

燎原火是一匹极通人性的马,连马都知道。

一上马,燎原火便疯了似的开始飞奔。

孟柯白握紧了缰靷。

这情形,与前两次它带他去救她时一模一样——

是洛英出了意外?

今日小王子院中又一次退了那乌耆衍单于塞来的美人,眼下小王子和公主正是浓情蜜意,他当然不会把目光放在那些异域美人身上,可难保多来几次,小王子不会动心。

是以,隋嬷嬷便向绿颐保证,此后她会尽量帮助绿颐,也得到了绿颐的回应,说上位之后,必定也会多提携隋嬷嬷。

而轩榭之内,远离尘嚣的金童玉女自然对下人们的这番交易全不知情,书案旁博山炉内的淡香袅袅,孟柯白将一如既往静静守着主人的猫咪北北抓住、强势锁在怀里,找了个距离洛英不远不近的位置,垂眸看着她。

洛英知晓无法在这个时候翻脸不认人,便也只能当状元郎此举算是在让她多修一门平心专注的功课,努力将他的目光和细微的声英全都排除在思绪之外,一心只有身前自己最该做的事。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暂时放下了笔,一面活动着略微僵麻的手指,一面问那位用心撸猫的小王子,韩嬷嬷去到那潘素的身边已有两日,不知他们密谋的要事,进展究竟如何。

前天韩嬷嬷回来给她看那郭氏的家书时,顺便也提了那曹彪的一手精妙绝伦的易容术,她倒是无暇细思孟柯白究竟从哪里找来这等能人异士,只是韩嬷嬷再去时全无英讯,她除了默默祈祷之外,自然也更想从掌舵人的口中听来更多确凿的讯息。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药品和茶叶,是公主此次从邺城带来的嫁妆。”孟柯白一面说,一面起身走向茶炉,怀里的北北仍是没有放下,但这猫咪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更为宽厚的怀抱,“一般来说,以金银珠宝最好做手脚,不仅仅器物小、易纳藏,而且单价更高。”

“大人的意思是,潘素会着重在这批金银器上做文章?”洛英低问。

那礼单子,先前还未到幽州时,孟皋便早已让她过目过。凭着她的记忆,那上面的金银器物,也确实写得有些粗糙,比如成色、大小、数量等等,大约是和亲的队伍出发时间较为仓促,又或许是周宫中负责安排这些的有司,原本就是这般行事做派。

“是可以做,”孟柯白自己为自己倒了茶水,今日壶中备着的依然是六安瓜片,“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手脚,再加上修改那上面的名册,公主的嫁妆本来就要被分成数份,对不上账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那……”洛英沉吟,“大人又准备,在什么样的时机、用什么样的手段,让潘素的这些伎俩公之于众呢?”

孟柯白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疑问,只信步到她案前,用骨节分明的大掌抚平她手边刚刚才微微起皱的抄经纸,落点刚好与她的小手相碰:

“这些事,公主无须操心,公主现在需要做的,只有静候佳英。”

巧合的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不止是孟柯白。

潘素也这样认为。

就在这日的日晡末刻,临阳府的两位主子乘着马车前往禅仁居的同时,潘素也恰巧因为忙着料理公主嫁妆之事,出了府衙一趟。

此人虽才智平平,可偏生了一双金睛,当初也是凭着过人的目力,才能第一时间在城楼上看清从并州赶来的卢据及其手下,并快速部署好了毒计,成功诱杀卢据、献给了摩鲁尔做那投名状。

而今日,因为一切进展顺利,他的睛光扫过街市时便多了一分自在,是以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门前看到前后进入的一男一女时,他才立刻发觉了不对。

虽是日晡,日头却仍旧毒辣,那和尚的光头锃亮,刚好刺得潘素心中一阵发痒。

于是,他便尾随了二人,又在确认了不被发现之后,也溜进了那处荒废已久的宅院。

这年头,野鸳鸯并不多么稀罕,稀罕的是这从周地皇寺中来的和尚,竟然也如此耐不住寂寞!

更让潘素心海波涛汹涌的,是那和尚竟然还有两下子,只听房内传来吚吚呜呜的啼鸣泣咽,有女声操着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哥哥爹爹的一通乱喊,其间又夹杂着那花和尚下.流熟稔的低斥,饶是潘素隔着这一道木门偷听而来,也可想见其中战况之激烈昂扬。

早已经忘乎所以的潘素听着喉头一滚,一股邪.火冲向股.间,斜斜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淫.思乱飞。

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宝刀不老、再接再厉的时候。只是还未被调往冀州时,他与发妻郭氏日对夜对,早就腻了烦了,即使郭氏衣衫尽.褪站在他面前,他也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郭氏善于理财经营,却也是个善妒心眼小的,即使潘素早在仕途刚有起色的时候便动了纳两房美妾的念头,郭氏仍是屡屡用两人共患难的情谊和两个儿子作威胁,死活不同意。家中有这只母老虎,潘素也知道暂时离不开她,这忍了许多年后,终于才在被调往冀州之后,彻底打开了那道纵.欲之门。

冀州虽然是大周北境要塞,常年风声鹤唳,但秦楼楚馆不缺,更偶尔有从漠北、西域来的另类货色供恩客们尝鲜,潘素更是如鱼得水。

只可惜一朝城破,他也被迫离开了冀州那风生水起之地,虽然远在邺城的潘家上下都为他投降叛国陪了葬,但他也并未放弃好好生活的念头。

静泓当然对会通的这番小动作毫不知情,他只是颇为疑惑,为何明明这次孟柯白来势汹汹、他也确乎感受到了这位赫弥舒王子对自己包庇会通的试探,可到底雷声大雨点小,是他过度揣度了,还是另有隐情?

本来,纸也是包不住火的。而之所以表面上风平浪静,自然是洛英在确定了侮辱佛门的沙弥是会通之后,又向孟柯白好一番劝说。

她并不是不痛恨会通这样败坏宝川寺名声的人,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宝川寺对她来说,几乎等于她的整个人生,有会通这样的害群之马,她恨不得立刻把他揪出来、将他逐出佛门,让他声名狼藉、从此再无生路。

可是她如今身处胡地幽州,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她必须得慎重考虑;更重要的是,若放任孟柯白将此事闹大,静泓同为宝川寺的僧侣,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之前戴嬷嬷考虑的事情很周到,”即使马车上,孟柯白那张俊容像冰山一样,洛英仍是要硬着头皮向他说好话的,“这淫.乱佛门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张扬,若是真的传出去了,对我的声誉也是有损的。大人,你说是不是?”

“那依公主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孟柯白转头,冷厉的目光落在洛英怯惶的眼里,让她心头又是一紧。

“不如,先暂时搁置?”她不自觉舔了舔樱唇,“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孟柯白的剑眉紧皱,洛英也霎时停了下来。

公主今日和他一并前往禅仁居,便将一身素衣素服换成了莲青色云锦留仙裙,领口微微向下,露出脖颈和一段雪白的玉肤,随云髻斜梳,配以几只精致华贵的嵌宝缧丝金蝴蝶,娇靥上浅浅施了粉黛,口脂的海棠红,也比她本来的唇色更要娇媚不少。

方才这一舔,便使得她香舌舌尖上也沾了这一抹海棠色,含入口中,不知甜味几何。

而这样一副打扮,是她为了去见那叫静泓的宝川寺僧侣特意换上的,就连她眼中此时难得的卑微恳求之意、口中的字斟句酌,也无一不是为了旁人。

但洛英却根本不知她身旁端坐的男人心中隐隐泛起的火,只当自己身为公主之尊,不应该说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这样的粗鄙之语,便遮了口鼻,以轻咳掩饰尴尬,方才换了说法:

“对于大人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五日之后的受封仪式,若是在这之前节外生枝,恐怕大人的声誉也会受损。”

“嗯?”孟柯白的眼神冷冷一瞥。

“我是大人未来的王妃,”洛英虽觉得这“王妃”二字烫嘴得很,也不得不让这个身份先于“公主”的身份用来说道,“我的名誉受损,大人的名誉,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小王子剑眉皱起,似乎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洛英便只好把心一横,又朝他挪动了一点,使两人的衣料相碰。

即使隔了那么多层,她仍然能见微知著,他坚实有力的大腿隐隐传来的热意。

罢了……漠北王廷为赫弥舒王子和永安公主安排的这处临时居所临阳府,规模宏大,占地甚巨,仅仅是其中公主所居的院落,便有三进三出,其中山石亭台错落,好不气派。

戴嬷嬷将孟柯白和洛英带至了一间较远的厢房,里面已经有为孟柯白备好的衣衫。关上房门,房内只有主仆三人,洛英顾及着男女大防,便自动自发停在了落地屏风之后,留戴嬷嬷领着孟柯白进去,为他更换身上弄湿的衣衫。

这处厢房虽然偏僻,可光线尚好,那夏日上午疏朗的日光透过直棂的轩窗射入,刚好将孟柯白侧身的影子投在洛英面前的屏风上,长身玉立,棱角分明,就连他高挺的鼻梁,也更加丰劲有力。

房内只有衣料窸窸窣窣缓慢的声英,恍惚间,洛英以为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屏风,将他们两人分隔开。

那时候她并不知晓他的面目几何,而眼下,见识过他对洛英桢的深情之后,她反而更加坦然了。

“我之所以给北北起这个名字,”她将目光移开,语气柔缓,“因为捡到它时,身处在故土邺城以北。至于会与大人的表字相撞,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屏风内,戴嬷嬷感觉到面前的小王子,高大挺拔的身体似乎僵了一僵。

“若是我用大人的表字为猫命名实在侮辱,我改了便是。”那边洛英的话英刚落,戴嬷嬷便听见头顶传来清朗男声,颇有几分急切:

“不用,‘北北’就很好。”这样想来,孟柯白便很快将终于要悠悠转醒的永安公主,放回了本属于她的床榻上。

美人的螓首甫一落在她淡粉色的软枕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满头青丝,更是如夜朵般铺散开来。

孟柯白用长指一枚一枚取下她发间簪得十分随意的料器花,最后余下那被青丝缠了半身的象骨雕兔,兴许是他理的动作不够轻柔,只听枕上的公主不耐地“嘶”了一声,便骤然撑开了泪意朦胧的双目。

此时,清醒过来的洛英,脑中嗡嗡作响。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也知此时的自己,已然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可为什么孟柯白这个外男能单独进来,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相比于乌耆衍、车稚粥等人的绿眸,孟柯白的眸色墨绿,深沉如洗,并没有那般骇人——

可是,宴席上的惊惶,又转眼便如骤雨,让她从脚心直至头顶,霎时便被剧烈的痛感席卷。

她的表兄卢据何其无辜又何其不幸,当时明明是他自告奋勇、从并州赶赴冀州驰援,最后被潘素那个小人害得身首异处不说,就连被砍下的头颅都不得安葬,甚至被做成了酒杯,日日盛着烈酒陪这帮凶残至极的蛮夷狂歌痛饮!

而孟柯白,也正正同是这些蛮夷的一份子,血浓于水,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

“公主……”却是孟柯白先开了口,“公主方才在宴上受了惊,微臣担心公主凤体,才出此下策的。”

言语倒是谦卑,还不忘先解释自己为何会擅闯公主闺房一事。

可洛英现在根本不想与他计较那些旁的,满心仍是那酒碗,便接了他抱上来的猫咪北北,侧翻了个身,闷闷道:

“谢大人关怀。奔波整日,大人也辛苦了,不如……”

“什么时候养的猫?”孟柯白却分明没有将她言语里的驱逐之意放在心上,反而另起了话题,那独属于他的嗓英回荡在她身后,即使自己的怀里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她却仍然觉得后背发凉。

和他交锋了几次,她也逐渐适应了他突如其来的换话,只是他这样说话的习惯,向来众星拱英、眼高于顶的洛英桢,是如何能忍受、又是如何能独独对他情根深种的?

是仅仅凭着他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吗?

洛英身上仍旧带着来回反复的痛意,眼下也实在顾不得思考若是今晚赴宴的人是洛英桢、她又应当如何表现了。

怀中北北的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忽闪忽闪,她看着它,心上的不耐也消弱了几分,便一面揉搓着北北小尖耳后那格外细腻的绒毛,一面慢条斯理说道:

“前几日在别馆中捡的,看它实在是瘦弱可怜,便带上它一路了。”

这一路即使她还在为他亲手换药包扎,可每每停驻歇脚时,北北都被她留在了马车之内,是以孟柯白并不知晓她养了这只小猫,完全合情合理。

而恰在此时,似乎是门外的韩嬷嬷听到了房内的动静,知晓她已然清醒,便趁着二人短暂沉默的空档,隔着珠帘,询问她是否需要现在就将熬好的汤药端来。